“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光之介拿起了筷子,动手扒起自己盘子里的牛肉饭,吃了两口却觉得很没味,不由得叹息比起上次和薰在那家叫染吉的店吃的差远了。
牧野一边喝著清酒一边用筷子扒著饭粒,“那你担心的是什麽呢?可以告诉我吗?”
光之介静默了良久後,不无苦涩地说了一句,“我担忧的是过去的阴魂。”
仓田书店在除夕前一天的下午两点就关门了。仓田雅美说这是家族的传统,留下一点生意待来年来做。说完後的她又笑著补充说,其实是这一天根本没生意,所以才找了个不怎麽样的借口好关门。
薰从雅美那里接过了一周的薪水後就开始盘算到位於神田的那家高级的男士服装品牌店去看看,上次是和光之介去神田的书店时无意中经过了那里,虽只是好奇地进去瞧了一下,就对那条围巾情有独锺了。
虽然方向感极差,薰觉得一路上坐电车的话也还问题不大,实在晕头转向了,自己反正长了一张嘴,问也要问到那里。
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关门的雅美和薰一道出来时问他接下来有什麽打算,正想问她在哪里坐电车好的薰很自然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啊,既然是方向感奇差,我当然要陪著薰过去。”
热心的雅美不由分说地挽起了薰的胳膊,她自然大方的举止让薰也自然地接受了她的亲近。好像儿时青梅竹马的夥伴一样走在一起的感觉让薰虽觉得有些意外,却也有让他放松的舒畅感。
“薰给我的感觉好柔和呀!”
雅美突然这样说,薰讶异地眨了一下眼。
雅美笑笑地接著说,“怎麽说呢?薰美丽得连我这个女孩子都自愧不如,可是却无法产生嫉妒之心。因为你的笑容、你的言谈、你所散发的氛围都让人无法对你动丝毫的伤害之心。就像水一样……柔和……”
雅美顿了一下,好像是觉得自己的比喻不是很恰当而有些苦恼。
薰悄然隐藏起了自己眼中的伤痛,因为他知道那种所谓的让人不忍伤害他的氛围没有任何意义,在他以自己亲身的体验不断磨练出这种氛围前他不断地在被伤害,即使他把自己变成了这种虚幻一般的美丽人偶,他依然几乎丧命於对方的疯狂之下。
如果不是初江,我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也不可能有机会认识光之介……
正在沈思的薰被雅美的一声大大的叹息拉回了现世。
“哎!讨厌啊,我总是表达不好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难道是我以前没把国文学好的报应?可是人家我喜欢的是理科嘛!”
“唉?说起来雅美学的是什麽专业我还不知道呢。”
薰记起了雅美曾说过自己还是大学二年级学生的事。
“我学的是电力工学!”
“唉?”
“很酷是吧?”
雅美得意地挺了挺胸。
薰忍不住笑了,“的确很酷!”
薰并不了解电力工学,不过只听名字就觉得应该是男人干的行业。所以自信地扬起头说自己是学那个的雅美的确让他有冲击之感,就是好帅的感觉。
正想问一问电力工学究竟是干什麽的,前面车站不远处出现了电车的影子,雅美立刻拉著薰快跑。
“哇!太棒了!刚好赶上!”
在雅美的欢呼声中,两人相继跳上了电车。
在神田下车後,薰望著好像哪儿都一样的街道一下子陷入了迷茫,他不知道该往何处走才能走到他印象中的那家店子。多亏雅美在,一跟她描述店子的招牌,她马上就笑了起来。
“原来是阿玛尼的专卖店呀,其实银座也有啊,去那里反倒方便些。”
一听这样,薰就为自己的无知而羞红了脸。走了大约二十分锺的样子,薰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家很时尚的店铺,心里不由得一阵踏实。
进入店子前,雅美问:“薰要买衣服吗?”
“不,这里的衣服太贵我买不起,想买一条围巾。”
薰一边说一边望向橱窗里模特身上那条白色的长围巾,和上次看到的感觉一样,非常地柔软而又温暖。
“是围巾呀。”
嘀咕了一句的雅美推开了玻璃门,一进去就兴致勃勃地打量起店里展示的各色服装来。
“薰是打算送人还是自用。”
“是送人。”
薰直接走向了放有那款围巾的展示台,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松了一口气。还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
“是这款吗?”
雅美也凑上前来,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条摸了摸,“哇!好可爱啊!”地感叹了一句就不由分说地拉过薰,把围巾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棒啊!薰戴上这个就像时代剧里的贵公子一样地漂亮!”
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马上有店员殷勤地上来询问:“您是看中了这一条吗?小姐的眼力真好,这款围巾非常适合您的男友!”
听到这话,两人惊诧地对视了一眼,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看著笑得很失态的两人,店员露出了即困惑又尴尬的微笑。
“纳,薰,做我的男友如何?”
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雅美故意撒娇似的说道。
“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可是我想雅美喜欢的类型并不是我吧。”
说出这话的同时,薰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光之介的脸。
雅美笑了起来,“薰看出来了?嗯,我喜欢薰,但却不是那种喜欢。怎麽说呢,薰对我而言好像是不存在於现世的高岭之花,只是世俗之人的我想要追求的是光之介君!”
本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但薰的内心却还是诚实地做出了嫉妒的反应,因为雅美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承认她的爱。而自己,即便是光之介每时每刻都在用各种方式表达著他的爱,却还是没有勇气去接受,哪怕承认一下也不敢。
因为突然感到的抑郁,薰沈默了下来。身边的雅美没有察觉,依然充满活力地跳跃般地走著。
“薰买的围巾是送给光之介君的吗?”
“啊,对,我一直受他照顾,所以想送一份新年礼物给他。”
“嗯,说起来我也想送一份礼给薰,谢谢薰这一周对我的照顾。”
“唉?这个可不成,我才是受照顾的,已经拿了超出我应得的报酬,又怎麽能再接受你的礼物?”
“那就算是朋友间的互赠好了,我不会送什麽贵重的东西,就是我书店里的书,薰喜欢哪本就拿哪本。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个我能接受。那……我就画一幅画回赠吧。”
“好啊!我喜欢!干脆薰就送我一幅长得跟我一摸一样的平凡的女骑士吧!”
“雅美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平凡,而且是女骑士的话就更不平凡!”
越来越聊得开心的两人转入了一条岔道,路边有家小小的饰品店吸引了雅美的注意,她跑过去看了好久橱窗里的展品。
“唉~薰觉得那个领带夹怎麽样?就是那个带银点的……”
“很漂亮啊!”
“是吗?我也这样想呢!要不……”
雅美突然红了一下脸,“薰啊,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买下这个送一个人……”
被雅美转过来的热切的目光定住的薰突然意识到了她要拜托的是什麽事,一时间竟张皇到不知该如何回答。
雅美大概是觉察到了什麽,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我好像说了什麽不该说的是吧?”
她红著脸嘀咕了一句後,转过头加快了步伐。薰愣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
“对不起,雅美,我刚才想别的事了,所以有些走神。”
“没有关系。都是我不好。”雅美往前冲的劲头缓了下来。
薰不安地走在她身边,虽然很想让这个自己喜欢的女孩重新快活起来,但要让他违背自己的心去答应雅美的请求他还是做不出来。
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後,雅美勉强笑了笑。
“我想我想要拜托薰的事薰已经知道了是吧?说起来还是我自己不好,”雅美好像要排解一样摇了摇淡茶色的脑袋,“明明第一次就看出光之介君对薰的情意,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幻想。因为总觉得这种事不正常,所以想光之介君也许是一时糊涂……不不,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薰,因为你对他总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管他的目光有多炽热,你的眼中还是如雪一样清清淡淡。所以我才想反正你不在意他,就让我有一次追求他的机会也好。”
雅美的话好像一粒石子投入了薰的心湖,让他心神动摇的瞬间又让他死寂了一般地失去了语言。
前面路口的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了下来。雅美仰起头,像要把冰冷的雪气吸入肺里一样深深地吸了口气。
“刚才我说拜托薰时,薰的表情让我意识到你并非不在意,或许你在意的程度已超过了我的想象,所以我就像是还没有上战场就被打败了一样浑身充满了挫败感。唉,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真的很不甘心啊!薰……”
雅美的叹息像穿透了一样直抵薰麻木了的心之外壳,在感知苏醒的同时,有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流溢了出来。
“薰,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我想要告诉你一句,如果只一味地把你真实的想法隐藏起来,最後受伤害的不仅仅是你自己,也包括光之介君。我想我了解的光之介君或许不如薰深刻,但我觉得他的真挚、他的温柔是足以让薰把一生交托出去。如果这样的人你都要放过,那我真的彻底无语了!”
路口的灯转为了绿色,可并排站立的两人依然没有前行。雅美直视过来的视线落到薰的脸上,竟有些刺痛一样的感觉。
静默良久的薰终於开了口。
“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能否给光之介带来幸福,真的不知道……”
“给他想要的他就会幸福!”雅美很干脆地答道。
“但是,我是个连自己什麽时候会疯狂也不知道的怪物啊……”
宛如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痛到极致的叹息让雅美吃惊到石化的地步。
光之介的公司从除夕那天的下午开始放假,可是因为一个客户临时改变了计划,光之介和加藤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来做对方的工作。但最後这位固执的客户还是拒绝了他们。劳累了大半天结果还是失败让光之介和加藤都忍不住地十分丧气。在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时,加藤看了看渐渐转暗的天色,叹了口气後说,“还好没有让我们努力到除夕夜才把我们一脚踹开,真是可喜可贺啊!”
因为这句自嘲的话,光之介反而觉得轻松了起来。
“那位也不至於这样。看人家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想必对在除夕还纠缠他的我们非常愤怒吧?”
“说的也是。”
加藤耸了耸肩,把手插入了大衣的口袋里。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加藤又问:“柏原,和女朋友打算怎麽过新年?”
“啊,初一时打算去神社参拜,然後去逛街。”
“是去明治神宫吗?我和家人也要去。到时候说不定会碰上呢!”
看著加藤笑得很鬼的样子,光之介当即决定绝不去明治神宫,而是去薰一向喜欢的浅草寺。
和加藤分开後,光之介乘坐电车回了公寓。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一开门就看见屋里已经整理得干净整洁,连地板都光可鉴人。在玄关处脱下鞋子的光之介一边叫著薰的名字一边往里走,薰的回答在厨房那边响起。
“我正在做天妇罗,你也来帮一下。”
“好,我马上来!”
光之介扔下公事包,迅速脱下了大衣,一边挽著袖子一边走进了厨房。正在料理台前搅动著面粉浆的薰抬了一下下巴,“可以帮我把萝卜切一下吗?”
“当然可以!”
系上围裙的光之介拿起了切菜板上的菜刀,正要切时突然又停了下来,他伸手用大麽指擦去薰不小心粘在鼻尖上的面粉,在薰诧异地一呆时,他装著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本想让你一晚上都粘著面粉,可是如果我憋不住笑了起来,你一定会生气吧?”
其实粘著面粉的薰也很漂亮,甚至有几分他不常有的俏皮。可是如果只为了让自己愉悦而让薰一整夜都这样,薰大概不会感到高兴。
帮薰把鱼虾裹进面粉浆里下锅油炸後,美味的天妇罗就做好了。把先前已准备好的火锅一起端上桌後,两个人便开始过起了一年中最为重要的晚上──除夕夜。
“觉得还是过去的暖桌好啊,有更温暖的家的氛围。”
光之介一边夹菜一边发著感叹。薰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笑。
“也不知是谁说的,还是这种西式的桌椅好,手脚都放得开。”
“是我说的吗?”光之介歪了一下头,“我怎麽不记得了?”
“是健忘吧!”
薰打趣道,脸上的笑容好像是在说:“光之介就是这样啊!”
看见薰脸上完全没有阴影的笑容,光之介像浮在了云上一样地喜悦。
“纳,新年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薰猜猜是什麽?”
“……是什麽?”
薰想了半天後老实地说道:“我猜不出来。”
“啊啊,真是让我有挫败感啊!难道薰就没有特别想要的?”
“如果说我特别想要的…………还真没有。”
光之介把头埋在了支起的手掌里,过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无力的姿势。
“薰让我彻底无语了。”
“那……光之介有特别想要的吗?”薰的声音有些犹豫。
“有啊!可是……”
可是我并不见得能够得到吧……光之介在心底无奈地感叹道。
“那,那是什麽?”薰没有放弃地追问道。
光之介想了想,答道:“我最想要的是薰能够幸福,永远幸福。”
这句话是光之介最真实的想法。在满足自己的欲望前,他最想要的是薰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就像薰曾用他温暖的手扶助他走出来一样,他也想对薰做同样的事。
对面的薰像是呆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当火锅上不断浮起的热气模糊了两人彼此的脸时,光之介好像看见了薰眼中的湿润。
“我也有礼物送给光之介,虽然不知道是否合你的心意,但这是我能买下的最好的东西。”
光之介要送的礼是一个消息和一支手机。消息是昨天牧野说的有关小田切想约见薰的事,他觉得这是能够送给薰的最好的礼物。而手机,他个人的意图更为明显一些,他想在薰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用手机把两人联系在一起,即便是见面的时间少了,只要能听到薰的声音也是好的。
当晚饭结束後,两个人在客厅打开电视看除夕的综艺节目时,光之介便把自己要送的第一件礼物献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薰在惊讶之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大概是太激动了,他有好一阵子都只是用手捂住嘴,好像怕自己会笑得很失态似的。当光之介把第二件礼物送上时,他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怎麽还送啊?已经足够了!”
“可是说起来刚才那个更像是小田切送的,我自己的这一份如果薰不收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薰微微地笑了起来,“但是如果不是光之介的话,我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幸运吧?”
他突然低下头,好像很紧张似的交握起放在腿上的双手。
“再多的谢意也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今晚,今晚我一定会满足光之介一个愿望,不论什麽都会……满足。”
重复说了两次满足後的薰突然红了脸,像醉酒一样的红晕从他的脸颊一直延伸到纤细的脖颈。他的话里有话让光之介的心忍不住开始疯狂地妄想,可是一下子又远离自己往他的房间走去的薰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像光之介期望的那样。光之介鼓胀的欲望马上又萎缩了下去。
不能期望太高,不能期望太高……
一边给自己浇冷水,光之介一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薰刚刚离开的地方,薰的体温还残留在那里。
只去了一会儿就回来的薰把一个礼品袋塞给了光之介。
“这是我送的新年礼物,希望光之介喜欢。”
看著印有阿玛尼字样的礼品袋,光之介吃了一惊。
“薰到银座去了?是一个人吗?”
“不是,我去的是神田的那家,是雅美陪我去的。”
光之介“喔”了一声,心里多少有些郁闷。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薰已经能走那麽远了,而且是那个女孩陪在他身边。
“光之介不想拿出来看看吗?”
薰很不安地催促道。光之介立刻打起了精神,不管怎样,这是薰送给他的第一件新年礼物。
从礼品袋里抽出来的围巾摸起来就像白白的软趴趴的兔子,光之介忍不住把脸贴了上去,轻柔的摩擦间所感触到的柔软与温暖让他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好像薰抚摸自己时的感觉啊,他不由得在心底叹息道。
“喜欢吗?”
“喜欢!这是我收到的最棒的新年礼物!”
听见大力点头的光之介这样宣称道,有些紧张的薰笑了。孩子般纯真的笑让光之介看得发怔。
午夜十二点,东京所有的神社的锺都开始敲响了,一起站在客厅窗户前凝望远处夜空中不断升起的烟花的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光之介的心愿是什麽?”
此起彼伏的锺声中,光之介听到薰怯怯地这样问道,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脸迅速转向窗外的薰,那羞耻到极点的表情让他确认,薰所说的含义正是自己想要的。
只要自己开口,身边这个渴望了十年的人就是自己的了。还有什麽比这更能让光之介失去理智?
但是,当他伸手去握那颤个不停的手时,冰冷的程度让他在最後一刻保持了清醒。
今晚的薰有些反常,他作出这个违背他平时作为的决定时,他的眼中有著让光之介捉摸不透的迷茫和彷徨。他好像拼命想要做些什麽,但他并不见得认同自己的做法。在光之介看来,他的行为更像是报恩,是这个一直以来不断地对没有伤害过他的人做出超过常理的感谢的人一贯的行为方式。
他是否真的愿意接受光之介的爱呢?光之介觉得并非如此,薰在走出过去的阴影前什麽也接受不了。光之介并不想要责备他的无情,因为他知道薰是自己无能为力才会这样,所以他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去等待,等待他愿意接受的那一天。
“我的心愿……”
光之介停了一下。如果完全拒绝了薰拼了命一样的心意,或许自己会错过一个让他打开心结的最佳时机。不管最後会演变成什麽样,他打算大胆地试一试。
“我的心愿就是,让我吻一下你,薰。”
“唉?”
薰似乎是一个劲地往悬崖冲时突然被人拽住的表情,太过惊讶也大松了一口气。不过光之介的要求还是让他露出了腼腆之极的羞涩。
“怎麽,薰不想满足我吗?还是我提出的太过份?”
光之介故意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此时,薰已经被他万分温柔地圈在了臂弯里。窗外绽放的烟花映在薰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美丽,却又虚幻,就像被他拥住的薰一样。
“既然,既然答应了……又怎麽会反悔呢……”
断断续续、低低地说著的薰低下了头,低得让光之介只看得见他柔软的发顶。那可爱到让人发疯的模样让光之介已无心再拖延下去了,他的手勾住了薰尖尖的下巴,在薰仓皇地抬起头来时,他迅速吻住了那美丽的唇。
甜蜜的、好像会溶化的感觉让光之介的身体闪过电击一样的战栗,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如同擂鼓,只怕连薰也听得到吧……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像正式的恋人一样亲吻薰时,薰即使颤抖得厉害,却并没有挣扎,只是紧闭著眼,又羞耻又害怕地抖著长长的睫毛。
泛红的连眼角都通红起来的脸美丽得超出光之介的想象,让他情不自禁地把这个来之不易的吻延续了下去。
舌尖开始俏皮地诱惑薰的唇,诱惑它张得更大些。就在薰压抑不住惊喘张开嘴时,光之介的
舌立刻伸了进去。欲望也在这一刻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破了所有的顾忌。
光之介的手牢牢地抱住了凭著本能往後躲避的薰的头颅,让他无法挣脱地被自己灼热的唇肆虐著,想要对他更温柔、更体贴的想法在具体实践时却突然走了样。这已经不是最初想要给薰的只轻轻一触的纯洁的吻,这是想要把对方吞噬掉的欲望之吻。
就在在他疯了一般地用自己的唇舌倾诉著十年来全部的渴望时,怀中的身体在不停的颤抖中时而绷紧又时而放松,当光之介不耐寂寞的手指抚上薰薄薄的胸膛时,刚刚放软的身体突然变得像弓弦一样,失去理智的光之介猛然惊醒,迅速撤回了那只手,将它绕到了薰的背後,轻轻拥住。缠绵得不想离开的唇也万分不舍地放开了被它蹂躏得红豔欲滴的唇。
就在薰失去神智一般瘫倒在他的怀里时,光之介一边抚摸著他的发一边轻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这是他最想表达的话,想了十年竟在今晚这个意想不到的吻之後说了出来。如果不说,之前的这个吻就没有了意义,因为只有爱存在,才会想要拥抱在一起,想要接触对方的每一部分,不管做了什麽,都只是想要把这份心意传递给对方。
“我爱你。”
光之介再一次重复著自己的心意,像无力一般任他抱住的薰身子依然微微地战栗著,却什麽也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足够了,让自己吻过并表白过也没有逃避的薰还在自己的身边,这已经足够了。
原打算一早就赶到浅草寺,出门时才觉悟到能够在正午赶到已经算是幸运了。在路口站了约一个小时才拦住了一辆计程车,光之介连忙让薰坐了进去。听说是去浅草寺,年约四十的司机立刻开始抱怨起来。
“浅草寺?我才从那里回来,路上塞车憋得人想要发疯!”
听他的口气不是很愿意,薰不由得担忧他会不会拒绝再去一趟,还好司机只是抱怨了几句,也就踩动了油门。
路上的塞车情况果然令人焦躁,车子时常卡在半路上半天动弹不得,先前抱怨的司机大概早有觉悟,表情反倒悠闲了下来,时不时和光之介他们聊上几句。
“去参拜的话当然是去明治神宫了,不过那里的人也最多。”
“说的是。不过若说保留了江户时代的风貌还是浅草寺最有看头。”
“嗯!也对!上次我和家人去观看浅草举行的‘三社祭’,那场面啊,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
听见光之介和司机谈兴正浓,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光之介,穿著黑色长外套的光之介的脖子上系著自己送给他的那条围巾,本来就很俊气的脸被这围巾一衬,又多了几分儒雅的贵气。
想著这围巾还真没白买时,手突然被光之介握住了。薰有些紧张地看了一下前面,司机依然在兴奋地谈著“三社祭”,并没有注意到这微妙的一幕。不,应该说由於角度的关系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吧,正因为如此,光之介才那麽大胆地当著陌生人的面也这样亲昵。
被光之介握住的手戴著羊皮手套,是光之介刚一入冬时就为他买的,因为天生体质较差,所以光之介早早地就为他备好了御寒的衣物。和身上有兜帽的质感柔软的浅绯色外套配套的奶白色手套很薄,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包裹著薰的手,现在光之介的手只是静静地握住,他皮肤的温热与触感也像没有阻挡一样鲜明地传了过来。
原本只是最近常有的牵手,却让薰有了触电一样的战栗,连露在头发外的耳尖也有了火烧一样的感觉。
脸上更是红的不能称之为正常了吧……
想到此,薰有些慌乱地把头转向了窗外,不想让光之介看到这异常的反应。
昨天晚上的那个吻让薰觉得自己心灵的某一部分好像发生了雪崩。尽管事後对光之介激烈到近乎吞噬的吻非常地害怕,但在那样的拥吻下竟没有恐惧到发狂的自己也是大为出乎他的意料。一个人在床上胡思乱想时,情不自禁地又一次回味光之介亲吻自己时的感觉,只是想像就让他又一次在恐惧与快感交替中战栗起来。这种肉体上的欲望的复苏比起精神上的愉悦更让他惊惶,至少在他的记忆里,被迫被人开发出的肉体快感也只有一次,以後只留下精神上的恐惧和对自己身体的彻底厌恶。以为自己早已是死掉一样的人时,却不料光之介的唇点燃了尘封已久的知觉,在那个不算绵长的亲吻中,薰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死灰复燃,连最冰冷的心之深处也有了某种松动。
就像第一缕春日的阳光投入冻结已久的冰湖,薰清晰地听到了碎冰的第一声轻响。但,那是否是一切融解的开始呢?他不知道,也没有足够的信心。不是对光之介没有信心,而是对连过去都不敢面对的自己没有信心。
会说出要满足光之介的一个愿望的话是因为雅美。
在被她一再地追问也不肯说出自己担心的事时,雅美问道:“薰喜欢光之介到了什麽地步?”
“想为他付出一切,只要我能。”
“那薰知道光之介最想要什麽吗?”
“……知道。”
“既然如此,薰就付出他想要的吧。”
“可是……”
“可是薰担心自己会不会带给光之介不幸是吧?但以我这个旁观者来看,对光之介来说,最大的不幸是你不肯接受他,他是那样执著的人,很可能为了得到你的接受守候一辈子。我想薰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痛苦的光之介吧?当然薰那麽惶恐的担忧的理由我想也并非没有不可解决的办法,只要薰愿意向光之介敞开心扉,光之介也一定会陪你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刻。薰,你相信光之介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
“相信,当然相信。可是……”
“真的相信的话就让自己也放宽一次心。不管你害怕著什麽,试一试,试著接受他一次,只一次并不会让你和他遭受什麽不幸。如果不行,你可以终止,相信光之介也不会责怪你。”
正是听了雅美的话,薰才鼓足了勇气说出了那句话。可是让他意外的是,光之介选择了接吻而不是直接占有他的身体。这的确是让薰大为放心的选择,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光之介不下十次的青涩的小孩子玩耍一般的亲吻。所以当他以为还是那种无害的接吻时,光之介吻住他唇的热度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心里想著毕竟应该有些不一样时,事情已飞速向他从未想过的方向发展了。
已经无法忘却那个吻了,那浸入肌肤的热度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当薰在一次不自觉地回味著时,车子突然转弯了,没有防备的他一下子倒在了光之介的身上。贴近的胸膛上柔软的围巾擦过薰的脸庞。
“没事吧?薰!”
“对不起!先生!”
光之介和司机的声音重叠起来。薰摇了一下头,“没事。”
他刚想坐起来,被光之介抱住的肩膀却没挣脱掉。
“你昨晚没睡好,干脆靠著我睡一会儿吧,等到了我再叫你。”
“可是……”
薰扭头看了一眼光之介,无限温柔的眼睛里有著某种期盼。
“那就烦劳你了。”
薰很自然地把头重新靠在了光之介的肩头,当他合上眼时,他似乎感到了光之介的唇轻吻过自己的发梢。睫毛抖动了一下的他眼睛闭得更紧了。
从浅草寺参拜出来时已是午後,连续下了一周的雪像是累了一样突然停了下来,虽然气温依然很低,但透过灰色的云层射出来的阳光照在脸上已有了温馨之感。光之介和薰走在人潮涌动的“仲见世”路上,带著和先前赶去参拜时不一样的闲闲的心情打量路边林立的店铺。一家点心铺子前,刚出锅的牡丹豆腐皮泛著诱人的金黄,引得薰驻足出神地观望。见他露出孩子般馋嘴的模样,光之介就忍不住想要笑,觉得他可爱到极点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抱住他吻他,让他像昨天晚上那样在自己怀里颤抖、喘息。
是不是太坏心眼了?一边责备著自己的不知足一边掏钱买下一盒牡丹豆腐皮的光之介再度牵住了薰的手。
“我们回去吃好吗?”
“嗯。”
完全不知道他想要细细地欣赏自己吃美食时的模样的薰乖乖地点了点头。
薰的模样即使在今天刻意装扮得光鲜夺目的人群中也是相当醒目,秀丽的容姿,宛如白瓷上浮上淡淡的浅红的肌肤,顾盼间无邪而又纯净的气质,让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凝神打量。如果只是单纯的欣赏也就罢了,但留意到也有不怀好意的视线投了过来,光之介就忍不住想要生气,於是也顾不得薰还意犹未尽,便强拉著他离开了大路向人流少的河岸方向走去。
其实和薰在人多的地方行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上次为了能和薰一直牵著手还有意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去。那时也不是没有这些让自己不舒服的视线存在,但不知为何,现在的光之介一点都不能容忍那些有企图的猥亵的目光。
就像一个新婚的丈夫不能容忍自己的爱妻被人窥视一样,这个奇怪的比喻忽然从光之介的脑海中闪过,他不禁对独占欲又上了一个高度的自己感到有些畏惧。
自从昨晚上的那一吻後,薰有了一些变化,他变得不怎麽爱说话了,看光之介的眼神也是躲躲闪闪。虽然光之介握他的手他不会拒绝,但一种无言的疏离反而出现在他们之间。这种变化究竟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他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光之介猜不透。如果是前者还好,但如果是後者,光之介觉得无法回复的过去再後悔也无济於事,再说他并不怎麽後悔,能让薰听到他的心声他觉得比什麽都重要。
“歇一下好吗?”
薰望著河岸边的一家垂著暖帘的茶屋问道。
“好啊!”一心想要弄清楚薰心意的光之介觉得此时正是一个机会。
有著江户时代风貌的茶屋虽然较城里少了几多奢华,但却保留了“下町”古朴纯真的情调和氛围。光之介和薰在一间有著可以看见河岸的窗户的和室坐下没多久,穿一件手工染的蓝色细纹和服的老板娘拉开格子门宛如一朵摇曳的花一样走了进来,一见面就热情地招呼道:“欢迎光临!两位是今天来参拜的客人吧?以前没见过呢!”
大概没想到这家看起来不怎麽起眼的茶屋老板娘的打扮竟然如此风雅,而且本人也是风姿绰约,光之介和薰不禁怔了一下。忙忙地看了一下牌子,点了几样有浅草特色的茶点後,光之介婉拒了老板娘陪坐的提议。
在等候时,薰一直望著窗外,一时没有准备好的光之介便也跟著看向了远远的对岸林立的建筑,河中划过的船只与近前嬉笑走过的人群。看见有几个艺妓模样的女子款款走过窗下,光之介偷眼看了一下薰,见他只是发呆,并无异常之色流过眼波。
不久,茶点送上来了。捧著茶杯一点点品著的薰却不像往日那样淡然,似乎对面的光之介的目光让他多少有点局促。光之介静默了片刻,终於决定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口。他伸手放下了窗上卷著的像百叶窗一样的细竹帘,然後进一步膝行到微微有些慌乱的薰的面前,正坐著低下了头。
“如果薰不能原谅我昨天的行为请一定要告诉我。”
“唉?光之介说什麽呢?”
叭嗒的茶杯搁在桌子上的声响中薰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觉得薰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著我,虽然你什麽抱怨也没有,但我觉得我做的事一定让你非常讨厌!”
“不,不是……”
光之介低著的头看见薰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绞的发白,他下意识地把它们抓住,抱在了自己的手心离。
“不是什麽?是不是害怕还是不是讨厌?”
光之介抬起了头,让薰无法逃避地沐浴在自己执著的目光下。
“都不是。”
薰摇了摇头又垂了下去。
“如果都不是,那麽薰为什麽反而没有以前开心了呢?”
薰低垂著的脸有些苍白,光之介忍不住抬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在对方畏怯地後退时,他寂寞一般地垂下了手。
“果然,我让薰厌弃了。”
“不是那样!”
叫起来的薰象被自己吓著一样呆住了,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想要说却无法说出来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光之介的心,让他觉得一心只想逼问出薰真心的自己混蛋透顶。他重新执起薰的另一只手,温柔地吻过每一个纤细的骨节。当他把鸟儿一般战栗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擦时,薰的表情慢慢地柔和下来。
“我想要薰幸福的心情一点没变,不管是昨夜之前还是昨夜之後,我都想让薰一天比一天幸福。”
温暖的肤触让光之介闭上了双眼,如果薰畏惧著自己的目光的话,他希望这样可以让他放松下来。
“我爱著薰的心情也一点没变,不管薰是否能够接受,我都会一直爱下去。如果薰觉得我的爱是负担的话,我会一直把它深藏在心底,不会再做任何让你困扰的事。如果薰原谅了我,请允许我继续呆在你的身边,即使只能做你的朋友,也请允许我留下。”
良久的静默後,闭著眼睛的光之介感到有另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轻柔地摩擦著。他想要睁开眼睛,却又担心会让薰重新畏缩起来,於是强忍著内心的渴望静静地等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麽做……”
“唉?”光之介惊讶地睁开了眼,这一次,除了薰的另一只手缩了回去外,并没有让他担心的事发生。
“我担心做不好任何事……”
薰重复著又说了一次,眼中与其说是胆怯不如说是困惑。
“那薰可以告诉我吗?你是否喜欢我?”
“喜欢,比什麽都喜欢。”
听到他如此强调的光之介心里的花朵悄然绽放。他把放在自己脸上的薰的手放了下来,搁在自己的心窝处。
“如果我说我想要薰做我的恋人可以吗?”
再一次感到了畏怯的战栗。薰摇了摇头。
“薰是觉得我不配吗?还是……”
“不是的!是我不配!”
哭了似的叫喊让光之介吓坏了,他连忙搂住那细瘦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
说了无数次对不起也无法让怀中人停止眼泪,光之介这一次恨不能杀了自己。想要止住他哭泣却又无计可施的光之介笨拙地抚摸起薰的背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薰的手慢慢地搂住了他的背,微微的肌肤的香甜从裸露出来的的嫩滑的脖颈处一点点散发出来。
“……做情人好吗?”
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让光之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接下来对方又重复了一次,“做情人好吗?”
光之介惊愕地拉开了薰的身体。
“为什麽是情人而不是恋人?”
薰苦涩地笑了笑,“如果是情人的话我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可是恋人……我不配。”
内心被苦闷的酸涩所折磨的光之介在薰坚持的目光下失去了反驳的力量。他无言地重新搂过了薰,在像蜻蜓点水一般轻触薰的唇後,他认真无比地说道:“如果这是薰的意思,我接受,但做我的情人的话,也请一并接受我恋人一般的吻和我永不停止的‘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