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本田菊坐起来拨了拨头发，“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久。”
“……你不打算解释下昨天那是什么吗？”
“唔……”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站起来挠着后脑勺原地踱步，在转了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转身面向本田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日本的女鬼太恐怖了！”
“……哈？”
“所以说你们国家的人太无聊了想出那种女鬼的形象！虽然知道是假的而且都是千篇一律没有新意但是看到之后还是会震惊啊！吓死人了！！！所以下意识选择的动作就是跑啊……”
“你明明知道是假的还吓成那样？最可笑的是……竟然还会撞到树上昏过去？”
阿尔弗雷德沉默着抿着嘴，不回答本田菊的问题。
“这事不许说出去！”
“哈，要怎么办呢……”本田菊笑着调侃一脸悲愤的人，站起来拍拍衣服。
“菊！”
“下次告诉马修好了，他哥哥其实……”
“啊，这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指着地上的一个天蓝色的袋子，在本田菊反应过来前就捡了起来准备打开。
“还我！”本田菊想抢回袋子，阿尔弗雷德把袋子举过头顶，两人开始玩起了小学生经常搞的“争夺战”，却在下一秒本田菊绊了一下的时候停止——阿尔弗雷德伸手扶住本田菊，后者跌了个满怀。
几乎是一瞬的事，本田菊一把抓回了袋子攥到手里重新站好。阿尔弗雷德挑眉看着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抱歉，菊。”
“不会。”把袋子重新放回口袋里，本田菊岔开话题，“对了，你不是有事要告诉我吗？”
“啊啊……”阿尔弗雷德顿了一下。
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就在那一瞬间，本田菊看到阿尔弗雷德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口。
“我们要回阿曼星球了。”
微凉的风带着夏日树林清早露水混着青草的味道吹过，吹乱面对面站着的两人的头发，一个乌黑如绸缎，一个灿金似阳光。似乎因为微风，把那本来不大的声音吹散地更小了，可是本田菊依然听得很清楚。他什么也没有说，有些怔愣，阿尔弗雷德又继续说了下去。
“是用梅因人的飞船。托里斯他们总算修好了飞船，但是修好之后娜塔莎就说她会留在这里，然后不知道去哪里了。剩下的只有托里斯会操控飞船，而且我们本身是因为飞船坏了所以一直留在了这里。他们来邀我们一起回去，飞船至少需要两个人驾驶，亚瑟和我都会……”
“……是么。”他低下头打断阿尔弗雷德，“什么时候？从哪里走？”
“后天，我们居住的无人森林。”
“……”本田菊抿着唇什么也没说，额前的头发把他的脸遮了起来。阿尔弗雷德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打破了沉默。
“……说点什么，菊。”
顿了几秒，本田菊抬起头，笑容扯得很牵强，“啊啊，从京都走是吧，我会去送别的，正好我也要回京都老家过假……”
阿尔弗雷德忽然扒住本田菊的肩膀打断他，“别这样……说点什么。”
“……你到底想要怎样？”
“说你想要和我在一起！”
“你就要回你的星球了。”
“我可以留下，或是你和我一起走……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说出来一切如你所愿。”
“你知道那不可能。”
“为什么？”
“我会变老……对你来说几乎是弹指须臾的时间我就会变老死去。”
“我不在乎！”阿尔弗雷德更加用力握紧本田菊的肩膀。
“我在乎！”
本田菊打掉阿尔弗雷德钳制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阿尔弗雷德，停了几秒开口，声音有些颤抖，“……那个，我想起来还有篇报告要交，先回去……了。”最后的一个音有些跑调，他快步走起来。
“菊！”阿尔弗雷德站在原地呼唤着单薄背影的主人。
本田菊跑了起来。
跑到气喘吁吁，靠着一个树干缓缓滑下。他将脸埋在双手中，膝盖屈起来身体缩成一团。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闷闷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到他不再克制放声大哭。
空旷的小树林很快就吸收掉他的哭泣声。
莫拉尔人感觉不到被消除气息的人所在何处。
17
“唔……”由于忽然涌上的呕吐感，本田菊从浅眠中挣扎醒来。
吐不出来。
虽然很恶心却吐不出来。那感觉比单纯的恶心还要难受几百倍。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树林里回到家的，记忆很恍惚。他喝了很多酒——虽然平常也会喝，但绝不会酗酒。从客厅到卧室，一路上都是呈现各种姿态阵亡的空酒瓶。
他记得自己喝到小脑迷糊掌握不了平衡而躺倒在地上之后，然后像傻了一样开始笑起来。后来又爬起来继续喝了不知多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扎着爬到床上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本田菊看着透过窗帘照进来的清晨阳光，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抓过床脚的酒瓶又灌了几口，想要压下恶心的感觉。抓过掉在地上的手机，确认上面的时间。
——啊啊，这样啊，今天他们就要走了。得去买车票回京都才行……
本田菊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又重重向后仰倒进柔软的床铺。
“嘿，振作起来。你知道这是最明智的做法，不是吗？”他小声呢喃出声。
他知道阿尔弗雷德喜欢自己，而自己喜欢对方的程度也不会相差多少。并且他相信——或者说想要相信，这样的爱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厚，至少自己一定是这样。回想起来，从他还是个少年时，第一次和阿尔弗雷德那个“超自然”相遇开始，和那家伙一共也没有共处过多久。可即使这样，每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喜欢那个人的程度又加深了几分。这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只是事实就是这样了。
即使他能忍受自己会变老这件事……可是如果他死去的话——在对那个人来说只是短暂的眨眼间的时光，他死去的话，那家伙一定会痛苦吧。他想到了王耀的父亲。如果阿尔弗雷德和自己一样，越陷越深的话，那那份痛苦就只会成倍增加。说不定那个人会发疯一样去找什么解决方法——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种预感。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在痛苦还没那么大的时候彻底……
“菊。”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本田菊看到站在床边的男人时，虽然感到惊讶却没有太大反应，或许是宿醉导致的反应迟钝。
“弗朗西斯？”
“嗯。要去送我们吗？”
“我以为你不会瞬移的。很早以前，阿尔好像说过你没什么超能力。”
“哦，瞬移我还是会的。”弗朗西斯伸手握住本田菊的手腕，帮后者坐起身来，然后随意地坐在了床沿上。“阿尔那小子两小时前才回去，一言不发地钻到飞船里和亚瑟他们做起了最后调整。那家伙一直黑着脸不说话还真挺恐怖的。”
拨了拨金色的长发，像是回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弗朗西斯轻笑出声。本田菊沉默着垂下视线。
“你知道我和亚瑟事吧。”男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优雅与沉着。
“马修告诉过我。”本田菊微笑，“说真的，很感动。”
“和我们一起走怎么样？即使不会再有那么一个卡维人，至少你们有你的一辈子。”
黑发的男孩由于惊讶而微微睁大双眼——他不知道弗朗西斯是怎么知道他们的事的。不，或许他们所有人都早就看出来了。毕竟这些异族人的感觉非常敏锐。
“不，我要留在这里。”
是的，留在这里。毕业后勤勉工作，赡养父母，娶妻生子——过一个普通日本人的生活。
“请等我去洗个澡。然后带我去……为你们送行。”
“……嗯。”
“抓好我哦。”
“啊，等一下。”本田菊从衣兜里拿出一个护身符递过去。“请收下这个吧。”
那是他求来准备下次见面给莫拉尔人一家人手一个的护身符，只不过没想到就这样成为了饯别礼物罢了。
弗朗西斯微笑着接过小小的饯别礼物，“谢谢，菊。”
出现在本田菊眼前的是熟悉的森林——虽然森林都差不多，不过这片无人森林似乎散发着不同的味道。面前是一个可以说是庞然大物的金属制多面体，以那个为中心半径十几米的树好像都被什么外力移平了，连树桩都不剩的一片生着低矮灌木与花草植物的土地。多面体忽然开了一个口，马修从里面跑出来。
“菊！”
“马修。”
微笑着接受热情的拥抱，这个有着柔软金发的男孩总是让人感觉温暖。亚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弗朗西斯迎了过去。两人并排站着看拥抱在一起的本田菊与马修。
四个人说着些有的没的，意料之外亚瑟和马修并没有像弗朗西斯一样询问他是否愿意一起走这种问题。或许他们已经通过心灵感应之类的从弗朗西斯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回答，不想让自己再为难了吧。马修收下护身符的时候，表情像要哭出来了一般，又紧紧抱住了本田菊。托里斯他们出来寒暄了几句后就又回到了飞船中。
亚瑟像是变魔术一般，凭空就让一块形状不规则却有着柔滑线条的白水晶出现在了自己的手掌中。水晶里嵌着弗朗西斯，亚瑟与马修三个人的身影。
“阿尔弗雷德那家伙还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时候，我们有一次去夏威夷时在那里一家纪念品店定做的。”亚瑟说着，拉过本田菊的手把水晶放到他手中，“要记得我们。”
“当然。”本田菊低头注视着手心里晶莹剔透的水晶微笑。
——怎么可能会忘记。
太阳慢慢升高，少了清晨微凉的感觉，却也没有热到让人感觉不适。或许阿尔弗雷德不想再见到自己——就在本田菊最后打算放弃等待，把那个人的护身符交给亚瑟让他转交后自己就此别过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从飞船中跳了出来。几乎是一瞬间就闪到了本田菊面前。
“我送你出去。”坚定的陈述句语气。
“……嗯。”本田菊点头。向马修他们最后道别后，和阿尔弗雷德并肩向森林外走去。
这种沉默好像似曾相识。似乎很久以前……本田菊觉得恍惚起来。可以看到远处村子周围的青绿麦田，有些热的夏风拂过，麦浪波动，周围树叶沙沙作响翻飞。
“阿尔，我……”声音有些沙哑，本田菊因为自己仿佛不受控制般的开口吓了一跳。
阿尔弗雷德马上停下脚步看向本田菊，那视线的炙热让后者的心跳漏掉一拍。
“啊……就送到这里吧。”黑发青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
“说出来。”耀眼的金发在阳光下像碎金子一般，阿尔弗雷德抓住本田菊有些苍白的手，“说出来，然后一切如你所愿。”
“……”微微俯首，本田菊垂下视线。沉默了几秒钟——却仿佛几天一样漫长，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天蓝色的护身符放到阿尔弗雷德还没有收回的手中。
“保重。”
拿着护身符的大手紧紧握成拳，甚至能看到在微微颤抖。阿尔弗雷德僵立着一动不动。本田菊歪了歪头，就像普通朋友一样自然的动作，他取下阿尔弗雷德的银框眼镜。
“这个就给我留念吧。”黑发青年微笑着说，“那么就到这里吧，保重。”
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有些苍白的天空下。
“请找到幸福。”本田菊隔着衣物抓紧颈上戴的祈福袋，那是一个天蓝色的——与他给阿尔弗雷德的护身符一样的天蓝，里面装着一绺碎金般的金发的祈祷幸福的东西。
又一阵风拂过，青绿的麦田波动出圆滑的麦浪。
尾声
阿尔弗雷德站在二层的建筑的一间公寓门前良久，终于按下了门铃。
“你好？”里面的木门打开，外层的铁门却并没有打开，一个别着十字形发卡的青年略带疑问地看着他。
“啊……本田菊在吗？”
“本田……菊？”有些无机质的声音重复着阿尔弗雷德的话。“不，抱歉，这里没有那个人。”
看着快要关上的门，阿尔弗雷德慌忙说，“那、那个，你是才搬来的吗？”
“不，已经三年了。”
“……谢谢。”
“不客气。”
物是人非，是很悲伤的一个词。
阿尔弗雷德记得本田菊曾经这么说过。他现在彻底体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那之后过了六年——虽然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回来。
事实上在飞船刚飞出地球他就后悔了。如果那个人不愿意和他一起走，那他就留下来，即使那意味着他可能再也回不了阿曼星球。
可是那个该死的梅因人——据说伊万为了防止带王耀回去的时候后者逃跑或是别的什么，而为那艘飞船设置了程式，一旦返航，不回到阿曼星球就绝对无法更改线路。他试了很久都无法解除程式，只能用最快的速度驾驶回去——那用了五年时间。
不过感谢科技的发展，回到阿曼星球后，他高兴的发现最新型的飞船到地球的最快速度只需要一年。
而在他终于赶回来时，却发现他无法再找到那个人了。
无法用气息去寻找，因为当初是他消除了他的气息。而唯一的线索，那间公寓……看样子也早就换了主人。
苦笑浮现在他依然没有丝毫改变的面庞上，阿尔弗雷德向楼下走去。
“呐呐，佑介！下星期Aruhabaka老师在池袋有握手会哦！我们一起去吧！我好想要签名！”两个小学生样的男孩背着书包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其中一个有些胖的男孩挥舞着手中的新刊漫画兴高采烈地对同行的有些清瘦的男孩说。
“我不用去什么握手会就可以见到他。”
“你做白日梦呢吧！”
“菊哥哥说这次会来看我的……不过我才不要介绍给你认识。”叫做佑介的男孩小声自言自语道。
两个孩子的说话声给住宅街道添了不少生气，基本都是胖男孩在喋喋不休的说着。
戴着银色细框眼镜的金发青年与两个孩子在街道的转角处擦肩而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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