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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惊蛰

作者:听而 当前章节:2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9

只这王旭安骨子里就是个朝三暮四,薄情寡性,贪新厌旧之人,嘴上甜言蜜语说得好听,心里到底不一样了。

在他看来,做爱和吃饭一样稀松平常,抱男和抱女一样得趣,若说癖好,便是偏爱未长成的处子,其中,男又较女好,同样柔嫩,更胜在有韧度,耐调弄。

之前,猫逗老鼠般的戏耍心情在彻底得到李湄玦后,蜜里调油厮混一阵,便淡出味。好在这李家三子不像一般侍候的人,几日不见就撒泼蛮缠,王旭安在外面花天胡地混过后,习惯回到他这里。

王旭安年纪小,没有娶妻,家里双亲不在,又没个姊妹弟兄,宅第大却空荡,便除了换衣拿物不常回去,倒把李家当了半个家。有了这一层情分,对李家大小事,能帮衬他就帮衬,待李湄玦亦是和言悦色。

李家得了好处,遂把这恩客当了半个儿婿,一家人的相处。李湄玦浮浮沉沉的心没个着处,日子过久了,真真假假栓在王旭安身上,一晃两年,除了王旭安,没让别人近过身。

从十三岁出落到十五岁,小孩子长得快,李湄玦转眼与王旭安差不多高,眉眼长开,疏朗有致,温和柔媚之余多了蓬勃锐气,比不上李湄芳的貌,气质却更上一层。学艺上,身段和唱功皆有所成,生旦净末丑,扮什么像什么角,捧场的人日益多起来。

又是一年夏,大热的暑气后,泼啦啦下了一场雷雨,雨歇下来时候,天还亮,太阳在上头,没有燎烧的火气。

通往李家院落的石板路湿漉漉,走在上面有点滑,路两边的墙壁老旧得发青,摸上去,参差不平,不知道哪个朝代修下来的,墙缝里都钻出密密的杂草。

晃着手里打来的一小瓶芝麻油,轻哼小曲,朝家里走。

场景一幕幕从眼前闪过,陈玉绘像坠进没前没后的过往,李湄玦的过往,看着熟悉的陌生的街景、人物循次闪过眼前,看得见,发不出声,跳不开来。

在做梦吗?脑袋里清晰地浮现这个念头,因为在做这么长的梦,所以累,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疼不得,哭不得。在梦里,所以,眼睛看的方向,手触摸的地方,嘴巴里发出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左右不了。

若是梦,怎么如此清晰有条理?像真实在发生的,越来越陷进去,飘忽移动,连触摸墙壁,指尖体验到的粗糙感,提着油瓶子,瓶绳子勒进指肉的不适感,哼着小曲儿,闲暇午后的疏懒感,都严丝合缝,竟像自己是鬼,附到了梦中的李湄玦身上。

是梦的话,快点醒吧,四肢沉重,脑袋发胀的感觉不好受,被强行灌入别人细微感受的体验,更不好受。

墙檐滴答落着水珠,墙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提着油瓶的少年人停下脚步,停止哼唱,侧耳听了听,欢快地跑到门边,推门进院。

木桩子搭起来的木台子上,一个穿着锦绣花衣的旦角正甩着袖子唱词儿,头面没有带齐全,乌黑的头发拿发油撸齐了,收了几根小辫,依次儿拿珠子簪了,鬓边傍了朵白花,楚楚动人的摸样,真似个病西施,唱腔委婉,身姿娇柔。

院里外的人不知道都去哪了,空荡荡一片。台下一溜几排凳子横七竖八放着,李湄玦的二姐姐李春弋穿着一袭男式日常长褂,坐在第一排,看见李湄玦,眼神一瞥,不说一声,大步往台后去了。

戏台上,李湄芳在唱。

戏台下,李湄玦安静地坐在第二排的椅子,趴在前面的椅背上,安静听曲儿。

曲子是《白兰裳》,讲一对相爱的恋人,被双方父母分开,一死一活,几番轮回后再相逢的故事。虚幻的朝代,千年不改的痴情和哀凄,听得人心里泛起点点水波,许多伤感。

谁都希望无所保留的付出,天荒地老的感情,执手一生的伴侣,但是,这样没有瑕疵的感情只在戏里,哀伤和甜美都加上了浓重的油彩,戏子眼角眉梢的情意流转,把听戏的人勾进了不存在的世界。

李湄玦想起,这出《白兰裳》排戏时,二姐姐拿着剧本不屑地说,若是他,必不会一辈子苦苦思念死去的妻子,生死别离无望,不若同归黄泉畅愿。

人的身体毕竟脆弱,折不起过度损耗,李湄芳酒醉金迷的日子一过长,身体就大病小病不断,李家的小灶上不间断地煎着黑浓的药。欢洽的恩客仍频顾往来,不知死活地混闹结果就是,彻底躺在榻上,连台都登不了。

幸好,李春弋和李湄玦都能担纲上台,李家班场子落不下。

李湄芳病后,整天躲在大屋里,外面一步不走。医生说,忌与人来往,李家爹娘干脆连自家人都禁了出入,李湄芳的一应吃饭尝药,洗浴换衣,都由李二姑娘一个人揽下。连李湄玦见大哥都少了。

所以归家听见李湄芳唱戏的声音,心里高兴,大哥能上台唱戏,是大好了吧。可是听着台上唱功不落,曲调却愈见悲凉的走向,心里又一分分吊起来,大哥这哪是好,分明入了魔症了。

调子愈下滑时候,戏台后蓝帘子一掀,走出一个英姿飒爽的武生,手里执剑,唱腔罡气十足,硬生生把旦角滑落的音拉扯起来。是二姐姐。

李湄玦听着戏台上两个人配戏,只觉不知沉入戏里戏外,看的听的,无一不好,花旦美貌温婉,武生俊帅霸气,非常的般配。这是他的大哥和二姐。

正唱到兴头上,花旦一个前仆,没有前兆地呕出一口血,生生溅了白里生花的锦衣,蝶一样轻飘飘的身体落在武生的臂弯里。

李湄玦惊得站起来,手里的瓶子哗啦啦撞到椅背,掉到地上,打了个圈,扎了绳、包着瓶口的油纸松掉,黄冷冷的油渗了泥土地。李湄玦疯一样跑过去,看着铁青脸的二姐姐抱了大哥跳下戏台,急道:“快去找大夫!”

李湄玦跑得飞快,陈玉绘感觉自己也在跟着跑,李湄玦心里的惊和急,也渡到了他的心里,他是他,他不是他,分不清了。

李湄芳的病情加重,有相好的来打听,都被李春弋赶了出去。

李家班的生意和李湄芳的病一样不景气。

本来就是个外地来的戏班子,靠李湄芳的几本曲子撑着,现在,角主儿倒下了,看着离好的日子远了。剩下的人,可挑可拣,长得不如大的好,性格不如大的柔,唱得马马虎虎,到底吃的不会交际应酬上亏,现在看得过去的场面,迟早会散尽。

李家爹妈熬不过,叫了常有来往的王旭安来想办法。

王旭安这外表光鲜,腹中草莽的泼皮公子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浑说让李家爹妈拿出体己银子,治几桌上台面的席,但请来往过的、熟的、不相熟的公子老爷都来吃酒,稳稳昔日交相往来的情面。

李家爹妈想不出别的好办法,竟真真去置办了,就在那现成的院子里,摆起席,架起台,让班子里大大小小的孩子收拾齐整了,唱戏,鼓乐,陪吃酒,务必令宾客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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