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安熟悉陈家,知道陈玉绘住的合香院的方位。
王旭安此前为见陈玉绘一面,有过颇不容易的遭遇,此次就排除了闯门和潜伏这两种吃力不讨好的法子。他摸到合香院外围,记得这边有处围墙较矮的地方,墙里面刚好是一处种着藤蔓荆棘的花墙,爬爬墙应该没问题。
王旭安运气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扒拉上围墙边,看见园中果然有人。
不远处的廊檐下,置有一榻,躺着一个人,人在阴影处,身上盖着层层被子,看不清是不是陈玉绘。
王旭安大睁着嘴巴,吓得肌肉僵硬。他不能确认背对着他的榻上人是不是陈玉绘,更不能确认拢在厚衣暖被中的人是不是大肚子。但是,王旭安看见桌上的杯子在飞,桌边的椅子在动,榻上的人倾身对着空气在说话……
王旭安使劲睁大眼睛,疑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的时候,竟然看见一个人影凭空出现!
简直像是从空气中凸现出来,由朦胧变得清晰,虚空中出现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不仅现身诡异,还对着王旭安咧开嘴笑!
王旭安发抖了。
从心底深处冒出的寒气迅速地扩散到王旭安的每寸皮肤。因为,王旭安发现这个人他竟然觉得认识,觉得熟悉!
眼前人影像倏然变成了两重眉眼……简直和死去的李家小弟,像极了……
王旭安以为他早已忘记了多年前这桩不愉快的事件和死去的倒霉鬼,此刻,却发现记忆如此清晰,如此确定!
……在王旭安恐惧的怔忡中,他看到,原先的两重影像外,倏然冒出了截然不同的另外形貌!
“翠奴”和披着翠奴皮的恶鬼!
四个人,同一双眼睛──
黑眸中直射过来的锐利之气,令王旭安喘不过气。他不会错认,那里面充盈着鲜明的仇恨、讥讽和厌恶。他像被死亡之箭射中了,冷汗淋漓,动弹不得。
然后,在王旭安以为这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朝他飞扑过来的时候,他竟然看见恶鬼温柔地揽过榻上人,略低了低头。
靠在恶鬼怀中的人仰起脸,说着什么。
然后,王旭安看见一人一鬼越凑越紧,竟搂在一起亲嘴。
榻子半隐在阳光底下,此时榻上人半倾着身体,阳光便映出了他秀气的侧脸。
那张脸,王旭安揉玩亲吻无数次,就算刚才没分辨出,此刻也看出是陈玉绘了!陈玉绘显然很享受恶鬼的体贴和亲密,依偎浅笑,舒畅惬意,根本没发现墙头上趴着的旧情人!
像看着老婆偷汉子,自己却无能为力……王旭安心中升腾起的愤懑苦涩的情绪,一时竟盖过了畏惧惊恐。
陈玉绘似想要站起来,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高隆的腹部立刻跳进了王旭安瞪大的眼中。
恶鬼扶着陈玉绘,在庭院中散起了步。
恶鬼是故意的,他对身边的人温柔体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昭示所有者的占有欲,看向王旭安的目光却是不掩饰的挑衅和恶意,甚至唇边勾起冷笑。
陈玉绘转过头来的时候,王旭安被莫名的力量推了一下,从墙头跌落。他想大喊,却喊不出来,头疼得很,一摸,满手的血。
王旭安惊怕莫名……真的有鬼,有鬼,世上真的有鬼……还在,还在,陈玉绘肚子里的孩子还在……王旭安心里神经质地叨念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
王旭安掉下墙头发出声响的时候,陈玉绘抓着李湄玦的手一紧:“什么声音?”
李湄玦握住他的手,笑:“墙外的嘈杂声吧,或有人路过,无碍。”
陈玉绘皱了皱眉:“刚才像被什么人盯着看一样。奇怪的感觉。”
李湄玦不以为然:“这里不会有人闯进来,有我在。你不要多想。”
陈玉绘想想也是,李湄玦是鬼,有法术,说的自然是对的。
“走几步,就好了罢。吹了一上午的风了。”李湄玦拢了拢陈玉绘身上的衣服,道。
陈玉绘不情愿:“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没那么娇弱。”
李湄玦笑:“大夫说就在这几日要生产了,你就忍忍罢。”
陈玉绘闭上嘴巴不讲话了,脸色却不好。
虽然心里已经愿意把孩子生下来了,但是陈玉绘多多少少有对这般超越常识和性别的事有所抗拒。别人愈是频频提起,他便愈加不悦。
“生个怪物。”陈玉绘低哼一句。
李湄玦沈脸:“你说什么?”
陈玉绘偏过头,心里想,又不是你的孩子,做什么一副当爹的样子,现在就开始护着了!
李湄玦揽过陈玉绘,正准备说什么,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李湄玦立刻敛去身形。
小丫鬟但见眼前黑影一闪,脚步顿了一顿。
此刻,站在庭院中的陈玉绘转过身。冬天,树木萧瑟,园中却因种了些常绿的草木,颇有生气。站在其间的陈家公子,朗朗亭亭,玉立风姿,虽然脸色差了些,并不影响美貌。
“什么事?”陈玉绘看着慌慌张张的小丫鬟。
因为李湄玦在他身上施了遮蔽术,所以常人都看不出他有孕在身,依旧是往昔模样。正是这假象,破除了流言,亦让他得以在人前走动。
陈玉绘不知道,就在一刻钟前,李湄玦在王旭安眼皮底下恶作剧,曾故意解开了法术。
“丹娘说,小道士来了,来看公子……”小丫鬟口齿不清地道。
“小道士?”陈玉绘狐疑。
小丫鬟点头。
陈玉绘认识的小道士只有一个,猴子一只。
哈哈笑着踏进园子的果然是猴子道士一个,只不过,小道士的眼睛一顿,拂尘一扫,目光掠过陈玉绘,盯住了虚空的一点。
小道士咳了咳,拂尘指了指小姑娘,对丹娘说:“你把她带出去。”
丹娘会意,招了小丫鬟走出园子,并且掩上园门。
一个妖精变的道士,一只死去多年的鬼,和一个怀了孕的男人……正常人类确实退出园子的好。
小道士装模作样地挥挥拂尘,大步走上前。
“你怎么来了?祁山。”陈玉绘看到小道士,确实出乎意料。
小道士上上下下打量了眼陈玉绘,道:“我回到瘦猴岭,听他们说你派了人来找我,所以我便来了。”
小道士说的“他们”自然是指他的同门。他整天在外胡游晃荡,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等他自己回山,已过了不少时日。
“我听说你病了。”小道士晃头。
陈玉绘想起元淙从瘦狗岭带回来的药,忙拱手道:“谢贵派赐予的灵药。”
小道士对陈玉绘的道谢没反应,自顾自道:“确实病了,且病得不轻。这月头,我上次竟然没发现,现在却是晚了。”
陈玉绘见小道士瞅着他的肚子不住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一阵才说:“什么晚了?”
小道士叹了一口气,拂尘凭空挥了挥,陈玉绘的肚子真实地凸现出来,站在陈玉绘身后的李湄玦也现了身。
小道士盯着李湄玦的眼神很不友好,似嫌弃般地看着脏东西,尖着声音说:“他把你放出来了,我还是可以把你重新捉了,再次打入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