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红竹凝视著香炉里的那炷香,香柱红豔,香舌星闪,燃出的烟更奇了,缭绕蜿蜒的不是黑色,竟是深浅不一的红!长长短短,薄纱墨韵一样荡漾开去,令人恍生不真实感。
然後,在这样的不真实感中,香案上的锦缎动了。
薛红竹明明掀开看过,下面只有一具老旧的枯骨,此时,锦缎下却似覆盖著一具血肉之躯!
锦缎下的线条动了动,一只白腻的手伸了出来,捉住锦缎的边缘掀了开,露出一片晃人眼的诱人胴体。
是个赤裸的女人!
女人茫然地半坐起来,手里扔抓著锦缎的边缘,惺忪的样子,似刚睡醒。
薛红竹从来没有见过这麽美的人!
薛红竹自己长得不丑,她从来没有自卑过,这个女人却令她觉得自惭形秽,眼睛都挪不开。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爱美,总有一种美,令男男女女趋之若鹜,俯仰膜拜。香案上的这个女人显然就是为让世人欣羡而来的。
薛红竹还没诧异於女人的美,她看见她的五叔一脸猥琐地站到香案前,双手伸进锦缎里,不住地抚摸女人。
“你……”女人异常敏感,娇喘了一声,便红了脸垂下头,贴近矮小的男人。
“绚香,你想不想我?”彭文介扯开女人身上的锦缎,弃置於地,然後拉了女人下案。
锦缎铺地,男人和女人相戏其上。
矮小的男身和修长的女身,黄褐和脂白形成不堪的鲜明对比。薛红竹不敢再看,挪开眼睛。
此时的香案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麽骷髅架?
只有案前的香炉,点著的奇香缓慢燃烧,一点点掉灰。
地板上的情事愈加激烈,男人疯如狗,女人白面团一样任搓弄……薛红竹不忍地放下揭开的一角床帏,不再偷窥,转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听。
心里却翻腾如海。
薛红竹想,魏天盛来这里,是不是和彭文介做的是一样的事?单单这个念头,快要了薛红竹的命,恶心……
怪不得,自己的夫婿从来不喜欢自己。
可是,为什麽魏家要不断迎娶夫人?这个美貌的女人不是更合适做魏家的夫人吗?薛红竹恨恨地想。
难道……这一个,不是人,是妖,是鬼,是怪?
心,猛得跳了一下,然後迅速冷却。
外面丑陋的欢爱声音马上离得远了。薛红竹几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香案上的枯骨,香案上的女人,枯骨没了,女人在了,枯骨变做了女人?!太可怕了……
薛红竹全身僵硬。
然後,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帏的一角竟然被掀起。
薛红竹愣愣地转过头,一张脸近在眼前。薛红竹大叫了起来。
一张女人的脸,笑著。
倾国倾城的脸,却令薛红竹觉得浑身发冷,血液倒流,心跳停止。
红唇轻启,女人笑:“你是谁?在这里?”
薛红竹答不出来。
小时候,隔壁的老妈妈教导过,半夜走路,听见鬼叫时,千万不能回答,不然会成为鬼的替身,再回不了家。
薛红竹紧闭嘴巴。
女人伸出手,赤裸的手臂,想拉薛红竹出来。
薛红竹往里缩。
女人咧嘴:“床底下很脏,有蟑螂,有蜘蛛,有时候,有老鼠偷烛油,你真的不出来?”
薛红竹觉得自己真没用,她听到老鼠蜘蛛,觉得脖子後一阵凉,就把手交到了女人的手里。
女人笑得更甜美了。手一拉,薛红竹轻易地就出了床底。
薛红竹拍著头上和身上的灰。
女人全身赤裸,还残留著情 事後的痕迹,薛红竹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一眼瞥到横躺在地上的彭文介。
薛红竹的心怦怦乱跳,死了吗?五叔!
像听到了薛红竹心里的叫嚣,女人回答:“他没死。只不过做累了,晕过去了。”
薛红竹不知道该如何对话:“你……”
“你是我这几百年来看到的第一个女人。”对方颇兴奋。
“你叫绚香?”薛红竹刚才听到彭文介不住叫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麽,他们带了我来,给我取了名字,把我关在这里。”女人皱眉说。
“他们?”薛红竹疑惑。
“魏家的人。”女人拨了下长发,道,“我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你为什麽要和他们……”薛红竹顿了下道,“你可以逃走啊。”
女人笑:“我不是人啊,这囚笼里下了非常厉害的诅咒,我反抗会生不如死。”
薛红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你不信我?”女人靠近,爬到薛红竹面前,薛红竹想躲,被扑倒,女人整个人贴了上来,道,“我喜欢你的味道。男人真臭,粗鲁没用。”
“走开!你,做什麽?”薛红竹完全挣不开女人的手劲,急红了脸。
女人摸了摸薛红竹的嘴唇和脖子,咯咯笑著放开她,侧著头道:“你几岁,叫什麽名字?真好闻。”
“我……为什麽要告诉你?”薛红竹面红耳赤。
“我可以让你出不了这间房子的。”女人眼风妩媚,“快告诉我吧。”
薛红竹不说话。
女人佯叹:“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因为你的丈夫……”
薛红竹瞪大了眼睛。
女人却不说话了,看了眼快燃尽的香,说:“你明天来看我,我再和你讲。真高兴看到你……”
女人话一说完,忽然变没了。
薛红竹睁著眼看著一堆枯骨自动飞到香案上。不是做梦。
地上的彭文介仍没有醒来。
薛红竹浑浑噩噩离开了大屋,淋了雨也不知道冷湿。
到了第二天,薛红竹辗转反思下不定主意,天快黑的时候,终於忍不住快步去了昨天的大屋。
大屋里面黑漆漆。没有人,没有鬼。
薛红竹有点怕,她点亮了带来的油灯,油灯微弱的光照亮室内。
薛红竹走到後面的香案前,叫了声“绚香”,没有回应。
薛红竹走近,敲了敲案桌边缘,没有回应。
仍是明黄锦缎覆盖,绚香就在下面,为什麽不应答?和昨天一样的锦缎铺面,薛红竹却觉得脏,她仿佛看见上面沾染了怎样的脏污。
“绚香!”薛红竹大著胆子,一下揭开锦缎铺面。
下面,没有活色生香的美女,只有一具惨白兮兮的骷髅骨架。
骨架怎麽会回应人的呼唤。
薛红竹有些颓然。
晚上,知道彭文介去赴友人家儿子的百日宴,薛红竹才特意过来。
结果……
薛红竹坐在桌边等,等了又等,房间里没有一丝异样。
晨光穿透窗棂,照进房间的时候,薛红竹醒来,她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油灯早灭了。
骷髅,没有变成女人。
薛红竹重新把锦缎给骷髅遮好,准备走,却听见门口有声音。
这个时候,是彭文介来吗?
薛红竹照旧躲进床底。
☆、(12鲜币)1.4
和昨天一样的男人,同昨天一样的过程。
只不过,男人带了醉意,女人更加娇媚,男人做晕过去的时间更短。
同样探进床底的手,拉了薛红竹出来。
“你喜欢他吗?”薛红竹忍不住问。
女人摇头,拉了薛红竹坐床上。薛红竹没有躲开,任女人轻揉她僵掉的腿。
“不喜欢,你为什麽一定要和他……那样?”薛红竹飞快道。
“我不能反抗啊,魏家的人用返魂香招我出来,我需要满足招我出来者的要求,他们的愿望就是得到我。”女人看著薛红竹道,“如果是你招我出来,我也会满足你的愿望,你的愿望是什麽?”
薛红竹说不出话,她有什麽愿望吗?
“你和魏……天盛?”薛红竹终於问出口。
“他是你什麽人?”女人问。
“丈夫。”薛红竹答得艰难。
“呵……我该知道,这魏家唯一的夫人,可不是你,薛红竹吗?我听魏天盛说过你。”女人笑,“你的愿望……是让我把他还给你吗?”
薛红竹沈默。心,可是说还就能归还?
“我可以教你,让他喜欢你……”女人诱惑地道。
床铺的帐子放下的时候,薛红竹问:“返魂香是什麽东西?”
“你丈夫会制作的迷香,能召唤死灵,比如……我……”粘腻的声音温吞在唇齿之间。
这之後的七天,彭文介日日去找骷髅鬼,薛红竹日日事先躲进屋里。骷髅鬼教薛红竹房中术,刚开始拿彭文介做试练,後来,常半途不耐烦,恶鬼掐晕彭君,缠著薛红竹亲热温存。
谁能想到,令魏家人痴迷几辈的女鬼,竟有别样的嗜好?这是男人满足不了的……
薛红竹气喘吁吁地躺在绚香怀里,不住躲开女鬼的亲吻,转过头说:“明天我不能来了,他要回来了。”
女鬼眸中闪过一抹戾气,犹笑道:“你还会来吗?”
薛红竹张了张嘴巴,没有说出“不来”两字。
“我……”薛红竹看著女鬼,有些发怔。
女鬼贴近,与之亲吻。
“叫我绚香。”
“绚香……”
“我喜欢你,竹子。”
“……”
“喜欢,知道吗?”
“知道了。”
“呵,如果你能拿到返魂香,你就能自己来见我,知道吗?”
“知道了。”
“你能不能,不要让魏天盛碰你?嗯?”
“……”
“他娶了你,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还要他吗?”
“我是他的妻子。”
“我呢?”
“……”
“我知道了,我是这囚房内的一具骷髅鬼而已。”
“我让他放你走。”
“哈,时间到。该和我说再见了,魏家的夫人,薛红竹。”
“绚香!绚香……”
……
薛红竹在自己卧房睡了一夜後,魏家的主人回来了,此行捉鬼顺利,一行人带来了百金,心情畅快。
魏天盛当天晚上就留宿在薛红竹房内,也许是因为一阵没碰女人了,魏天盛神勇过人。
薛红竹承欢之际,心里却不甚欢愉。
魏天盛睡後,薛红竹披衣起来,来到外间。等待的小丫鬟上前悄声对主家夫人道:“今夜,是二爷去了西北屋。”
薛红竹心里发堵,著小丫鬟提了灯,直走到西北角,可以看见大屋里亮著的灯。薛红竹站了一阵,才匆匆走开。
夜深露重,容易生病。
薛红竹第二日,便因受凉卧榻。来看病的医生却说恭喜,得子。
这是魏家大事,魏天盛眉疏目开,喜悦非常。待薛红竹愈加好了。
薛红竹却一连十数天缠绵病榻,抑郁成疾。
一日,薛红竹望著外面稀稀落落的雨,想起了某个雨夜,心头阵阵抽痛,她竟不想怀这个孩子的,不想怀魏家的孩子。
薛红竹怀孕後,魏天盛不再留夜。
薛红竹也日渐淡心。
一日,丫鬟打扫房间时,角落掉出半根红香。
魏家这类事物多的是,丫鬟随意就扔了。薛红竹的眼睛却粘了上去,心也咚咚跳跃了。
趁人不注意,薛红竹捡了那香,藏进袖中。
入夜,薛红竹等在西北角大屋外的壁下阴影中,看著屋内灯亮起,传出怪声,看著灯灭,走出了男人。薛红竹等到男人走得看不见了,才握紧了手中的锁,进了大屋。
屋内黑漆漆,遗留著挥散不去的情 事味道。
薛红竹没有点灯,跌跌撞撞走到後室的案前,摸出袖中的半截香,欲点燃,忽然,被人抱住了。
柔软的怀抱,熟悉的香气,温柔的抚摸……薛红竹忽然哭了。
“绚香……”
“是我。莫哭了。”
“对不起。”
“嗯?”
“对不起,对不起。”
“怎麽了?”
“……”
“怎麽不说话?”
“我……”
“慢慢说,晚上那货有事走得急,我还有很多时间。”
“我有香。”薛红竹把手里的半截香递了出去。
“先收著。”绚香拉了人坐到床边。一人一鬼互扯著不断亲吻,像一对久别的情侣。
温存够了,两个人赤条条靠在一起。薛红竹嗫嚅道:“我有孕了。”
“哦?”绚香的手探向薛红竹隆起的腹部。
“怎麽办?”薛红竹颤抖的声音。
“你不想生下来?”绚香亲吻薛红竹的额头和鼻子。
“我怕。”薛红竹短促地道,“我肚子里竟然有了男人的骨血。”
绚香无声地笑了:“为什麽怕?是因为……心里有了……我吗?”
薛红竹抱住她:“莫笑。”
绚香歪了歪头道:“我也不喜欢魏家的人,你肚子里的,尤其。”
“怎麽办?我们走吧。”薛红竹靠在薛红竹肩上。
“走不了。”绚香皱眉,“只要有返魂香,我会被召回来。”
薛红竹半晌道:“我待不下去了。”
绚香拍著她道:“会有办法。”
会有办法。有一个办法,绚香没有说,只要魏家的男人死绝了,我们便可以走了。
九个月後,薛红竹生了个儿子,叫魏令合。
魏令合的娘不喜欢他,魏令合却喜欢跟在娘的身後跑。
然後,在魏令合八岁的时候,他看见她娘穿了新嫁娘的衣服,半夜跑到了西北角的大屋。
西北角的大屋里,点著灯,另一个白惨惨的女人同样穿著红色的豔服,坐在镜前装扮,她娘给坐著的女人在梳头发。两个人说说笑笑。
魏令合从来没有看到他的娘对他这麽笑过。
魏令合把他看到的事,和他爹说了。他爹和他的伯伯们听了很生气,去大屋捉了两个女人。
魏令合的娘被关了起来。
魏令合的爹不许儿子去见他娘。谁都不许去见魏家疯了的夫人。
薛红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柴屋,这里有蟑螂有蜘蛛有老鼠,薛红竹怕得直拍门,外面的人威胁说,她再闹,就拿一把火烧了她。每天,只有一碗水和一碗饭从暗格递进来。
薛红竹被关了十几天後,真的疯了。
没人理她。
西北大屋里仍旧闲人免进。只不过半夜的传出的声音更碜人了。
薛红竹,你说要看到孩子十岁大了,再跟我走!你看他们怎麽对你的!哈哈哈,等我来救你……
绚香准备把计划提前了。
☆、(11鲜币)1.5
“救救我娘亲!”跑进大屋,拉著陌生女子的袖子,孩子哭求。
魏令合求遍了爹爹和伯伯们,他们只把他当小疯子拍到一边,没人愿意理他。
如果让魏令合再选择一次,他一定不会把娘亲的事,和爹爹讲。至少,之前娘亲会笑,会走,会抱他……现在,他连见都见不到他娘了。
“小孩,去把大屋四面的血符扯掉,我就能救你娘。”绚香说。
因为有血符的诅咒在,所以作为奴的一方不能反抗作为主的一方,绚香不能反抗点燃返魂香的人。但是,如果血符不在了,拒绝便不会遭到反噬,法力会恢复,能离开这处大屋。
没有成功,魏令合扯血符扯到一半,被赶来的魏天盛发现了,扔出了房门。
魏令合摔在泥地上,额头一角磕到石头,流了很多血。
没有人理他。
魏家的人对他的好,似乎只在教授技艺和灌滋补品上,魏令合捂著额头上的伤爬起来,流下来的血滴到唇边,被小孩伸出舌头舔干净了。
要救娘亲。魏令合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孩比他柔弱的母亲聪明很多,每每能找到机会溜进大屋,去寻绚香。
绚香不是每次都在,没有返魂香,只靠等待是没用的。
有一次,绚香和小孩说:“你知道你娘为什麽要准备等到你十岁再走吗?因为我告诉他,你活不过十岁,魏家的人世世代代损了很多阴德,又得罪鬼怪,族中人的寿命都活不过半百。而你,是魏家的最後一人,活不过十岁……”
魏令合不信:“你为什麽知道。”
“因为我是鬼,不是人,因为我刚好是一只能掐指算命的鬼,你看不见自己的命运,我能看见你的。”绚香说。
魏令合跑向关著他娘的小黑屋,手指捂不住的血,淌下来,流进了眼睛,小孩摔倒了一次又一次。
再次摔倒的时候,有人扶住他。
湖蓝的裙裾,是娘亲喜欢穿的颜色。
魏令合抬头,看见一个温婉的女子,对著他笑,可不是他娘?
於是,满脸是血的孩子也笑了。
小小的魏令合没有想到,她娘被关那麽久了,他爹看都不去看一眼,怎麽会忽然把人放出来呢?被关了这麽久的女子,怎会肤色如新,鬓角齐整,滑肤润颜?
魏令合一声声叫著娘,女子没有回应,只是柔和微笑。
手帕抹去额头上的血渍,伤口被妥善包扎。
女子牵了魏令合的手来到了西北角大屋,拍了拍魏令合,让他在原地等待,女子自行上前敲门。
魏令合一辈子都记得女子站在门前,回头望向自己的场景,黑漆漆的四周,只有母亲的笑,让魏令合觉得些许温暖。
女子敲了敲门,没有人搭理。
门从里面上了锁,女子竟然能推开。
“谁?!”逞凶的男人抬起头,见到女子活像见了鬼,嘴角抽搐,“你,竟然生灵出窍!不要命了?”
“是没命了。”女子笑,“魏天盛,我们谈个条件,你放了她,我放了你儿子。”
大开的门外,可以看见小孩孤零零地站著,眼巴巴看著这边,包扎过的伤口又流出了鲜红的血。
“你下得了手?”男人横目。
“你们当我过是孩子的娘吗?”女子莞尔。
“你对他做了什麽?”魏天盛根本不信薛红竹个弱女子会做出什麽狠心的事。
薛红竹低头,摊开手,手上是数根红线。
“傀儡术?!”魏天盛大惊。
“我教她的。”一旁的绚香敛衣坐起来,衣服遮住了因暴力留下的痕迹。她站到薛红竹跟前,对魏天盛说,“这样的牵制,只有亲族血缘才可行,在怀孕的时候便种下了,你最清楚不过,拔不了。母体死了,子体活不了,子体死了,母体无碍,母体甚至可以决定子体的生死。”
“我不信!既然这样,你们何必等到现在?”魏天盛冷笑。
绚香摇了摇头:“没有返魂香,我根本是一堆骷髅。走有何用,不走有何用。这满屋子血符虽然能逼我待在这里,没有这血符,我也无处可去。”
薛红竹显然被绚香的这一番话惊住,讶讶怔然。
“你还要我放了她吗?”魏天盛问薛红竹。
薛红竹握住了手。
魏天盛哈哈大笑一声,走出了大屋。
“真的吗?”薛红竹看住绚香。
绚香怜惜地看了看薛红竹,道:“你真傻,以为生灵出窍,这里的黄符就对你没用了吗?”
“你……”薛红竹拉住绚香,“没事吧?”
“你能帮我把黄符都扯下,然後带我离开吗?”绚香问,“这里待得足够久了,一刻不想待了。”
“好。魏家会让我们走吗?”
“魏天盛这麽放心离开,岂不正是这个意思?他以为我离不开返魂香,迟早会回来。”
“你会回来吗?”
“不会。因为我们不会离开。”
魏令合站在廊下,看著他娘用明黄的布缎抱著一摞东西,走了出来,从他身边走过。
雨下得很大,冲刷著世间的万物。
头上的伤口被雨水淋得麻木,白色的巾帕掉落在地,沾了泥污。魏令合盯著上面的血污被冲淡,他觉得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的缺口处冲,然後流得一干二净。魏令合晕倒了。
魏家小少爷雨後大病一场,醒来後不再找娘了。
魏家的男人们,身体像忽然垮掉一样,随著西北角大屋的破落,变成了废物。
魏天盛的四个弟弟常过来求返魂香,得了一根半根便当宝一样供起来,然後痴迷地守在跟前。
魏令合沈默地看著。
魏天盛说:“返魂香能招魂,是因为里面掺了死者的尸油。这东西有瘾,活人沾了便舍不下,沾上了死鬼的怨气,越熏染越短命,相当於拿阳寿供著。”
“为什麽叔叔伯伯点了返魂香,也没有招来女鬼?”魏令合问。
魏天盛说:“不是没有招来女鬼,而是因为她们一直没有离开魏家。女鬼姓魏,她本来就是魏家的人,是魏家曾出嫁的女儿,她不记得自己姓什麽不要紧,可她知道自己的炼尸油存放在哪里。她离不开。”
“她们?”魏令合干巴巴地问。
“你娘陪著她。”魏天盛转过头,“魏家的人死了,都抬棺进入自家地宫,你娘在那里,你可以去看她。”
“你为什麽不用靠吸食返魂香活下去?”魏令合问。
魏天盛举起手,衣袖下滑,竟然可以看到枯瘦的手臂上缠绕红线一样的血痕。魏天盛对儿子道:“因为你还活著。”
☆、(13鲜币)1.6
地宫里。
一个刻著“魏绚香”名姓的石棺的棺盖慢慢揭开。爬出两个穿著纱衣的美貌女子。
其中一个圆脸的体态丰腴,半挂出石棺,念著棺面上刻的字,娇笑道:“没想到你以前是个女天师。”
“是啊,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另一个身材修挺、长得美豔无双的女子揽住情人,道,“照这里写的,魏家到我这辈已无男孙,才教出我个女天师,我不肯近亲结婚,拐了家里的女仆私奔逃跑,谁料被他们抓回来配子。死了,还烂了我的尸身炼成尸油,用返魂香把我禁锢在魏家……”
“因为你长得太迷惑人了。”薛红竹痴痴地看著绚香道。
“你真信上面写的?如果是真,用返魂香招我的岂不是我的子子孙孙辈们?”魏绚香受不了地道。
“信不信有什麽关系?”薛红竹弯眉笑,“已经过去了。以後,我都会陪著你,长长久久。”
“你的尸身还在上面……”魏绚香衬道。
薛红竹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双手,上面莹白洁净,哪里有突兀的红丝纠缠在肉肤肌里?
“时间快到了,他知道了吧?”薛红竹望向魏绚香。
“肯定知道了啊,这傀儡术只会在附加者生命垂危之际,才会显示。我既然能在你身上种,便也能种在他身上。母体和子体的区别,如同蛊虫。魏天盛身上的是子蛊,母体濒死,他会代命,如同成为母体的傀儡。你儿子身上的是母蛊,所以他这次会没事。”魏绚香道,“你孕期时候,我在你身上同时下了母蛊和子蛊,没想到你会选择了子蛊。你病弱,你儿子又摔得重,你便把命搭上了。”
“我愿意。”薛红竹捧著绚香的脸说,“而且,这样,我可以陪你了,不是吗?”
“你真傻。”魏绚香摇头,“天命不可违,你真以为魏令合能长长久久活下去吗?”
“我相信。”薛红竹说,“总会有例外的。难道我在这里,只是既定的天命,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吗?”
“你啊……”
两个如花的女子含笑对望。
地宫里有存著魏绚香尸油的缸罐,薛红竹抱了魏绚香的尸骨听魏绚香的指示来了这里後,不用返魂香,魏绚香都能一直保持人身了。
只是偶尔魏家人在上面烧香招魂,魏绚香会受到招魂者意愿的影响,幸好薛红竹在她身边,魏绚香能抱了薛红竹熬过招魂者强加的欲念。
她们谁都没想到回去地面上。
魏天盛也从没下来地宫找她们。
明明只隔著一层地皮,却如同隔开阴阳,分开了两个世界。
魏天盛不是懦弱等死的人,他有能力,同样狠得下心。
魏天盛十分不喜欢这个儿子,他和他不喜欢的女人生的娃,这个不喜欢的女人偏偏拐走了他喜欢的女人,还要陷他早死,他看见魏令合便会想到他娘,即使魏令合长得不类爹不类娘,他同样十分抵触。
但是,再怎麽抵触,这个儿子是魏家的独苗,将继承魏家列祖列宗的衣钵,成为下一任的天师。他必须让他活下去,活的好,活的久。
儿子要活,魏天盛也不想死。
看面相星相,知道这是个短命儿,被不知好歹的人种了尸蛊,沾了尸气,能拖到现在才发作,真是不易了。
魏天盛想了个法子,救儿子,救自己。
只要渡了儿子足够长的寿,儿子没事,作为替本子体的自己就不必代死了。
只有借寿。
把活人的寿命渡到死人身上,让活人替死。是瞒天过海,逆天行事的法子。施法者都会遭到反噬。
为了让几个兄弟能相信,魏天盛给儿子下了药,把他搞得半死不活。魏令合的死活,能轻易刺激魏家几兄弟同心点头,答应借寿救人。
可是,魏天盛没有想到,儿子会不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魏令合知道他爹的计划後,心里没了半丝活气。他这短短十年,没有觉得任何人爱过他,即使他娘,生前对他冷冷淡淡,只余了走时候的几个笑容,爱女鬼胜过爱他这个亲生儿子。他爹就更不用说了,只希望他把祖上传下的东西都学全学好足够。
被他爹捉来代他死的少年,说不定都比他幸福。
他何必害人性命,以继续他了无意趣的人生?
魏令合跌跌撞撞往柴屋跑的时候,下人拦住了他。
“少爷!少爷你病了,这是往哪里走?那个房间,关了夫人之後再没有打开过了啊,我没钥匙……少爷,夫人肯定已经……你别……啊……我,我去找老爷!”下人见魏令合存心想闯门,竟然用肩去撞,忙慌不择路地跑了!
谁也不想看死人。
娘,你真的死了吗?
门轻易被撞开,生锈的破锁掉在地上。
柴屋长年失修,屋顶上有洞漏著光,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昏暗潮湿,遗留著梅雨季节没有干燥的水汽。一具腐烂得只剩些皮的尸骨就这麽躺在一堆脏臭的被褥上,布料已经看不出颜色,尸体分辨不出容颜,手骨和身体分离,掉落在一旁的地上……是……娘……吗?
魏令合脸色惨白,扶著墙就吐了出来。
墙上粘湿都是霉菌,手碰上都感觉快要烂了。魏令合本来准备来看一眼亲娘就自尽的,这时候却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好脏……
外面的新鲜空气和灿烂阳光透门涌入,显得里面的一切污浊不堪。
地宫里睡著的薛红竹浑身一震,魏绚香拉住她。
“我去看看。”薛红竹迫切地哀求。
“没事的,没事的。你去了,我保不住你。”魏绚香的尸骨和尸油都在地宫,根本离不开。
薛红竹根本等不及,化了一缕烟消失。
魏绚香盯著石棺角落的半根返魂香皱眉,难道要她自己点了香,才能维持人体出去吗?
魏家出事了。
魏家的家养佣人本来就少,为了即将进行的“借寿”仪式,更遣散了多余的人。
和魏令合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替身子也找到了。老佣人胡信的痴傻儿。本来以为花些钱买,就解决了。
没想到收钱的是胡信的大儿子,事先根本不知情,大儿子收了钱後和老子说卖了三弟,老子飙了,刮了大儿子几耳光,来找主子要人。被魏天盛叫人暴打一顿,绑了起来,就扔在柴房隔壁的猪圈。
喂猪的跟老胡平常好赌好吃好说话,偷偷帮他解了绳子,让他跑路。没想到胡信刚出来就看到失魂落魄的魏令合,恶向胆边生,捞起一旁的柴刀就上去招呼了。
魏令合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胡信见了惨状,精神一震,彻底清醒过来,马上手脚并用溜了。
薛红竹第一个赶到,扶著儿子,手都抖了。
“娘……”满身是血的魏令合竟然睁眼认出薛红竹来。
“我的儿子。”薛红竹泪流满面,“娘对不起你。”
不一会儿,另一个女子出现在一侧,左手持香,右手抓著一把香灰,抹在魏令合的伤口上止血,边对薛红竹道:“他没事,别怕。”
“放开我儿子!”魏天盛一行赶到的时候,看见两个女鬼围著自家濒危的儿子。
这回,真濒危了。
“一命抵一命。魏天盛,你的时间不多了。”魏绚香忽视魏天盛身後的几道目光,回身拉起薛红竹。
“我们走吧,不要耽搁救命的时间。”魏绚香对薛红竹道。
薛红竹不舍地轻放下儿子,消失前,含泪对魏天盛道:“救他。”
魏天盛当然比谁都希望救他儿子。各种原因。
☆、(11鲜币)1.7
仪式的准备早就妥当,只不过因为突发事件,现在提前。
魏令合想反抗,亦无力。
生死由不得他自己。他只不过是一个濒死之人。
而,活下去,是魏家子孙的天职。
一阵异样的红光弥漫在作法的院内。
金木水火土,魏家五兄弟各守其位。中间几条板凳架起的木板上放著两个人,一个是正逐渐失去生命力的魏令合,另一个和他头顶著头的是个手脚被缚的少年,两人一般年纪。
红日当空,院子里却愈来愈阴霾,阴风渐起。
随著胡姓少年身上的活气逐渐由接触的头顶,过渡到魏令合体内。两人之间的生死阴阳瞬间转换。
少年的手脚逐渐不动不挣,变得僵硬,颜色青白,失去弹性。
而魏令合却似饱餐好睡後,身体状态绝佳,原本不出色的外貌也焕发出光彩。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雾气弥漫的院子里,白雾参杂进黑雾。有摇铃和锁链拖沓的声音愈传愈近。
朦胧的雾色中,现出一黑一白双重身影。竟是地狱来的勾魂使者,黑白无常!
魂幡飘飘,来者停下,大喝一声:“太原魏令合,阳寿已尽,随吾等归入地府!太原魏令合,阳寿已尽,走喽!”
不偏不倚的勾魂索竟然朝胡姓少年的位置砸来,刚茫然出窍的新鲜魂魄就被这样拉著走了!
直到魂幡和招魂铃远去,五个方位的魏家人才陆续现出身影,恢复气息,为了让黑白无常不发现凡人,并且带走替身的魂魄,安全留下魏令合,这是必须的。
被勾走的魂魄因为法术的残忍,已经被打散,勾魂使带离的只是一部分,并不完整,它的主人生前痴傻,死後亦会痴傻,不会抗争,只会坐实魏令合的身份,代替魏令合进入六道轮回。
魂魄的另外碎片被锁在尸身里。
魏令合重生後,仍昏迷,被人搬进房静养。
胡姓少年的身体则被魏家的男人们做主,砍成了千万片,扔到山上喂野狗。这样碎离的魂魄无所附依,会消散。
这一场渡命借寿的禁术十分损耗,施术者们一下似老了十岁,都闭门不出了。
魏天盛满意的是,至少他还活著,而他的儿子,他魏天盛的儿子,可以更为长久地活下去!因为,阎罗殿里的生死薄已经和魏家宅中的魏令合没有关系了!
魏天盛愿望得以实现,心情畅快,拿了本书,在地宫里住了两个女鬼後,第一次亲自下地宫。
魏绚香靠著石棺坐在地上,依旧美豔无双,风情万种。时间只是让这只老鬼更油成精了。
“薛红竹呢?”魏天盛扫了眼一望无遗的室内,“你把她打发了?”
“她不放心,上去看儿子了。”魏绚香站起身。
“你在……等我?”魏天盛晃了下头,“你怎麽知道我会来?”
魏绚香笑:“魏家的人一向不长命,这一次换命之术引动天雷地风,更折损年寿……你们死了,谁来帮你教导儿子?”
“是啊,”魏天盛盯著魏绚香,道,“我们在你身上耗损的精力,何止十年?能活到现在,真是不易了。要感谢你的慈悲吗?”
魏绚香毫不在意,唇角一勾:“我空有年岁,却无道行,不过被从地府硬拘过来的一脉魂魄,供你们召唤玩乐。哪有……害人的本事?”
“你是魏家的人,就不需要谦虚了。”魏天盛道,“无有男人的精气养著你,你如何能一直保有肉身?”
“没有男人,我也可以。”魏绚香不满。
“现在是可以,可再过个几年看看?至少目前,没有返魂香,你走不出这地宫。”魏天盛不屑。
魏绚香沈默。
魏天盛把手一伸,抖出一张纸。
魏绚香扬眉:“你有话就说。这是什麽?”
“这是返魂香的制作方法,以备你的不时之需。”魏天盛讽笑,“我手上有剩下的返魂香,会交给我儿子,他以後有事,就拜托你看著了。”
魏绚香不置可否:“你怎麽知道,我会照顾他?我巴不得魏家的人都死绝。”
“你不会的,他是红竹的儿子。”魏天盛道,“魏家的人死绝了,他都不会死。只要他按照我的安排走下去。”
“……你太狠心了。”魏绚香盯著魏天盛递给她的书,“你会让他生不如死。”
“我只是以一个做父亲的立场教儿子生存的方法。”魏天盛道,“何况,没得他选择,他的体质经此已变,这是夺命借寿的後遗症。”
“他会恨你。”魏绚香笑。
“非常乐意。”魏天盛道,“让红竹生下他,我并不後悔。”
“你有後悔什麽事吗?”魏绚香冷笑。
“有。”魏天盛赤裸裸地盯著魏绚香道,“我应该把红竹锁起来,她会生孩子就可以了,怎麽可以让她碰见你?”
“哈……”
“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姑姑?”魏天盛看了眼魏绚香身後的石棺上碑文。
“受不起。”魏绚香有厌恶。
魏天盛一笑:“姑姑,你再怎麽不愿承认,没有男人的精气助养,五十年?一百年?呵……你迟早会魂飞魄散。你有没有告诉红竹,你左右不过一只豔鬼?”
“……滚。”魏绚香忿然,“你会死在我前头,我会替你看著你儿子生不如死!”
“哈哈哈……”魏天盛大笑著走出地宫。
魏绚香握著手里的书卷,忽然有些颓然。
魏绚香手里的书,是魏家关於禁术的书,教的不过是“借阳取阴”的修炼大法。魏令合的命途,已不是他自己能决定了。如同吸食过量罂粟毒的瘾君子,需要不断的吸食才能平稳血液中的毒素,继续活下去。
魏家的人,诚如魏绚香所言。
除了魏令合,一个接一个死了。
用身体养著魏绚香,本来就是用年寿精气养鬼,大不利的事。可,这个习惯,和魏家捉鬼的营生一样,一代代传了下来。
本来,只有得到天师传位的正统长子长孙作为继承人,知道这个秘密,後来,不知怎麽,秘密渐渐不成秘密,男人们忍不住好奇蜂拥而来,只要见过美色,都罢不开手。
一具骷髅,可以因为一缕点燃的香痕,还肌生肤,婉转眉目,豔意横生,只弄得人欲仙欲死,不管不顾可能的後果。
魏家男人们少子嗣,族脉渐凋,和香殿豔鬼不无关系。
直到魏天盛亦死去,魏家只剩了魏令合,一切终於划上了休止符。
☆、(12鲜币)1.8
魏千宝随著陈玉绘和李湄玦在桃花林住了一阵子。
陈玉绘带著魏千宝来看魏令合。
李湄玦和廿二去菜园择菜,准备晚餐去了。虽然一家有人有鬼有不人不鬼,但是,他们还是尽量在按照人类的习惯来正常作息。
毕竟有个小孩子在。
谁也不希望魏千宝成为一个变态大魔王。
陈玉绘和魏令合面对面坐。
魏千宝一个人在院子里挖蚯蚓玩。
沈默,沈默,再沈默。
魏令合整个人懒在榻上,对端坐在一边的陈玉绘笑道:“你……这副样子做什麽?”
陈玉绘看了眼魏令合,眼色非常复杂。
遇上什麽疑难杂题吗?魏令合懒洋洋趴回去,道:“说吧。”
陈玉绘斟酌来去言辞,半晌,活生生冒出一句:“大哥,不回家去看看吗?这麽多年了。”
魏令合脸色马上变了变,狐疑地看了眼陈玉绘。
果然还是太不会说话了啊。陈玉绘硬著头皮加个词:“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