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寺里虽然男孩子多,但是却个个不像孩子,像装成大人的孩子。大和尚说,那叫乖巧懂事。
果然。
应离是最不乖的那一个。每次大吵大闹有他一个,处罚禁闭也有他的份。
应丑和应离说上话,认识过是在个晚上。
那个晚上,寺里人少,方丈带著十几个大和尚外出云游了。据说,其实青帝寺在山外仙山有自己的仙宫,每一个年华老去的和尚都会被接送到那里。
知道主事和尚走了大半,小和尚们造反了。逃跑。
逃跑的都是新来的,还有几个受不了奉部教习的旧弟子。认路的会认路,会些武功的傍驾,狡猾的预先在食堂的夥盆里下蒙汗药。
大家往外跑的时候,应离却往里躲,不偏不倚,躲到了应丑的房里。
应丑看著闯进自己房里的小和尚,不知所措。
应离问:“你这边有什麽吃的吗?我快几天没好好吃点东西了。”
应丑拿出自己藏的干货,递给应离。
应离吃得狼吞虎咽,吞急了,被呛到,才伸手摸桌上的水壶。仰起脸,对著壶嘴拼命喝。
应丑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小心坐到桌边问:“没有人给你东西吃吗?”
应离切了一声,咧开嘴道:“他们巴不得我下面的嘴巴只进不出,怎麽会乐意给我上面的嘴巴多灌食物?”
“什麽……下面的嘴巴?”应丑听不懂。
“……你是雏子?青帝寺竟然还有没破身的童子?”应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一晚,应离睡在应丑的房间,给应丑普及了应丑不了解的青帝寺另一面。
应离说,花街你知道不?女子用身体招待男人的地方,青帝寺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接客的都是男人,这里的和尚都用身体在换银子。至於你吗?可能真是太丑了。
应离说,他不是被卖来,他是抓来的,在山下的小房间里关了十几天,被关的二十几个小孩只剩了十几个,其他的被折腾死了。每一天都要吃各种药,接受各种器具的调教,打骂责罚关小黑屋不给吃是常事。
应丑说,那你为什麽每次都跟著起哄捣乱?
应离说,我忍不住。
应丑说,他们都逃了,为什麽你不逃?
应离问,你见过谁逃成功吗?
应丑说,逃的被捉回来了,打得很惨。
应离说,我怕疼,不要做被打的那一个。你不觉得他们计划实施得太容易了吗?山下都逃不了,何况在山上了?我迟早要走,但不是现在。
应丑问,什麽时候?
应离说,能走的时候。你呢?
应丑摇头,我爹不要我了,我不回去。
应离奇怪地看著他说,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爹不要你,你也可以不要你爹啊,外面的世界很大。我家里的人快死绝了,但是我一个人也要活得好好。
应离说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整个人都精神奕奕。应丑看得发呆。
应丑不敢说,他是把青帝寺当做家了,这里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还有人需要他去做事。
应离说的一点没错,第二天,逃走的一溜子小和尚被捉回来了排排跪,绑在太阳底下的院子里。为首的那个被吊在高高的细木头杆子上,杆子的头深没在其後庭。
白花花的肉身上是血淋淋的鞭痕,和以往见红不见血的鞭痕不同,这回是见肉见骨。被吊的人痛苦得脸都扭曲了,但是发不出声音,有东西堵著他的嘴。
残酷的处罚下,不像个人,像残虐对待著一头畜生。
青帝寺的规矩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刺形状深深地钉进了每一个心浮气躁想著离开的小和尚心里。
可以死,不可以离开。
应丑吓得快尿裤子,躲在白衣服的应离後面。
一个手持棍棒的身形威武的大和尚阔步走过来,看见应离,问:“你不是昨晚也跑了吗?怎麽不去那边跪著?要我打你过去?”
应离没说话,应丑已经哇地哭了。
一个褐衣的小和尚从武僧身後走出来,站到两人身前,双手合十道:“师傅,他是新客中昨天唯一一个没有出寺门的。”
武僧哼了一声,扛了铁棍在肩,不理他们了。
褐衣的小和尚回头,冷冷看了应离和应丑一眼,转身跟著走开。
法部黄衫,武部褐衫,奉部白衫,净部蓝衫。显然,这是位武部的小和尚。
小和尚手长脚长,宽肩细腰,虽然小年纪,确是清泠泠的好相貌,像冬天枝头盛开的冰花。他走远了,应离扯出身後的应丑说:“那个帮我讲话的哥哥长得真好看,你知道他是谁吗?”
“善……善导大师门下的四弟子应戒。”应丑说。
应离笑了:“希望我长大了也那麽好看。”
应丑扯著应离的衣角,说:“你比他好看。”
“胡说。”应离拍了下应丑的脑袋,扯开应丑的颊肉,道,“你是永远变不了了。”
应丑吸著鼻子点头。
应离後来变得很乖,很得大和尚们喜欢,他没有再忍不住就起哄捣乱。应该说,自此後,起哄捣乱的基本没人,新来的小和尚都变得有点呆,眼神中有著瑟缩、畏惧和茫然,後来,颜色就变得浑浊了。只有应离的眼睛,一直是清澈的黑色。
应丑开始学武的前夕,应离找上门。
应离一进门就脱了衣服,爬上应丑的床。
“你做什麽?”应丑抱著被子躲。
“我看你要被你的丑师傅开苞,替你心疼。所以,委屈自己,先来教教你,谁让我们是朋友呢?”应离说,“你不知道青帝寺里教的是和合双修吗?”
应丑面红耳赤。
应离压在应丑身上,边帮他解衣服,边嫌弃:“你以前不是很瘦吗?什麽时候变得这麽痴肥?你快和你的丑师傅一样了。”
应丑欲哭无泪。
一夜很快过去。应丑抱著被角掉眼泪,应离被他吵醒,按著脑门说:“是我好心被你用哎,你哭什麽?”
应丑抹眼泪说:“你一直说我丑。”
“你是很丑啊,大家不都叫你阿丑?”应离支起头说,“其实我喜欢的是应戒,可惜,我追在他身後,他都不带看一眼。”
应丑哭。
应离笑眯眯说:“方丈都取笑善导养了枝白莲花。归阳道多看了应戒一眼,被金刚目怒瞪。你说,不戒是不是善导的私生子啊?不对……一点都不像。”
应丑哭。
应离扯了应丑的衣服抹应丑的水泡眼,道:“好了,好了,其实你没那麽丑啦,大家说惯了嘛。”
☆、(11鲜币)1.3
青帝寺的水深。
可是,再深处,也是湖绿湖绿的,说白了,就是个合欢寺,只不过明面上包装得好看,和城里的握权掌财者关系打得和顺,所以坐得稳当。
青帝寺的和尚,说修行,修的不是济世的大我,修的是个人贪嗔痴的小我。
根本是个邪教。
应丑再丑,入了青帝寺,得走青帝寺安排的路。
何况,他长得并不是十分丑。小的时候,家里穷,所以眉眼苦相,瘦骨伶仃。到了寺里,有吃有歇,马上朝痴肥的道路直奔而去,肉多了,人撑得白嫩,加之本来就小骨架,更见肉不见骨,性格软糯,呆傻和静,倒成了他的优点。他的师傅用得挺欢乐。
应丑有人疼,武功进展慢,也一点点朝前走。不是初进庙时候的少不经事了。
应离,却是个在奉部也顶尖的人才。客人很多。
应丑没有再和应离亲近过,只偶尔在角落看著应离流口水。
应离有时候惫懒无事,便找应丑说说话。
应离说,你看我是不是越来越美了?
应丑点头。
应离说,师傅和师叔们说我们寺里教的武功可以让人变美变长寿,原来不是胡说。
应丑摇头,不信。他一点没觉得自己变美了,人人还是喊他阿丑。
应离说,长生不老多好啊,受再多苦我也愿意,但是不要在这里。等我都学会了,再逃走!哼哼。
应丑从来没想过逃走问题。
应离说,昨天我捧了客人敬佛送的桃子给应戒,竟然被他师傅打出来。
应丑想,如果他是应戒,肯定不会让师傅欺负应离。
应离说,我听师傅讲,应戒的师傅善导大师,竟然是个有病的!从来没碰过寺里的人。
应丑想,善导那麽强壮,怎麽会是有病的?
应离说,我听了很欢喜,应戒肯定没有和他师傅有一腿!呵呵……
应丑想,如果善导愿意趴下,应戒的体力,没有问题。
应离说,我这麽辛苦追他,应戒肯定知道,只是不知道他心里怎麽想……
应丑点头,青帝寺屋檐下的小鸟们怕也知道应离的心思,应戒不是木头,怎麽会不知道。
应离说,什麽时候,我和他,要是也能像我和你这样说说话,就好了。
应丑耷拉眉头,可惜,他不是应戒。
永远也不是。
应戒和应离果然说上话了。
善导大师竟然真的病了,这个山一样的大汉,倒下去的时候跟风吹倒一样。
善导死了,葬在後山,只有应戒跪在坟前。
应离看不过去,跑去给应戒送吃的。
应戒看了眼应离,第一句话,就是说,我是他生的。
应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转而又想,谁说善导大师有病不行啊,不是生了这麽个俊俏儿子,不知道应戒的娘是哪家美貌姑娘。
应戒看著墓碑说,善导是我娘亲。
应离一颗心快蹦出口腔,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他想他肯定是昨晚太累了,听错了。
应戒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忽然笑了一笑,道,谁会想到,男人会生子。但是在青帝寺,就有这麽无稽的事情!他想离开,带我走,但是青帝寺的寺规,除非死,青帝寺的人不能脱离青帝寺的控制范围。哈哈哈,如果不是他死前求我活下去,我真不想在这麽荒唐的地方继续生存!
应离从来没有见过应戒笑,应戒一直都是张冰霜一样的木板脸!应戒笑起来虽然好看,应离却不敢看了,应戒的笑和应戒的话一样,句句戳痛人心!应戒发红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却有一种恶狠狠的神色……
应离转移话题,半晌,吞吞吐吐地问,你从来没有下过山?
应戒看了看他,点头。应戒说,我小时候在山里长大,大了就来了这里。
山里?应离问。
应戒抬头说,是啊,山里。寺里有了病的人,都会被送去那里。
有病?应离更不理解了。
应戒殊无笑意地扯了下嘴角道,以为归阳道一直在研究和炼制的是什麽丹药?
送子丹?应离脑袋灵,却感觉被雷击,这个是真的?
应戒说,是有,但是对外给的却大部分都不是真药。真药较为稀少,大部分只会用在自己人身上,而且,因为药性太烈,很少有人能坚持到生子,大部分没顺利生产就抱腹死了,所以,即使寺里,也很少用。
应离脚步有点虚,像在做梦,他雷声隆隆中竟然想到,善导大师是不是因为体格太健壮,所以才被选定啊?
应戒继续说,作为实验品试药的多是年老色衰的大龄弟子,若是服了药,又怀上,都会被称为“有病”,送去“山里”,这些人,是死是活,就不知了。
应离诧异地说不出话。
应戒看了眼应离说,你现在看我,是不是像个怪物,很奇怪?
应离马上摇头,使劲摇头。
应戒不吭声。
应离怕他伤心地要哭了,跑到应戒面前蹲下,扶著他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脏?
应戒不理解地皱了皱眉,然後,摇头。
应离笑了,笑了一朵花,他大胆地抱了下应戒说,我觉得自己脏污,觉得你美丽,我连和你讲话都怕惹你生气,你愿意理我,我已经开心都来不及了,我怎麽会因为你说的几句话而觉得你奇怪?
应离说话的时候,眼里欢喜得泛起了泪花。
应戒怔怔地伸手,指尖碰了碰应离湿润的眼角,应戒机械地点了下头,道,我信你。
应离笑著说,我给你带来了肉包和菜馍馍,你已经跪了一天一夜没吃了。先吃点。
应戒皱了下眉说,不饿。
应离看著应戒说,你是不是很讨厌青帝寺?
应戒点头。
应离露出邪恶的笑容,道,应戒,你要相信,我们会逃出去的,只要我们想。虽然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但是只要等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那个机会……
应戒看著应离。
应离说,无论青帝寺多麽糟糕,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它的糟糕惩罚自己吧?再糟糕,也要更好地活下去。有什麽可怕呢?只要活著,总有希望。
这些道理,应戒都懂,但是他从来不去想,甚至觉得可笑。但是从应离嘴巴里说出来,看著应离闪闪发光的眼睛,应戒似乎也觉得应离说的,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活著,总有希望。
等著,总有机会。
应离又问,善导大师不在了,寺里那些人会不会欺负你?
善导因为自己的臭脾气,加上过度维护了应戒,和寺里的很多人相处得不好。
应戒摇头,道,他们为难不了我。我没有你想的那麽弱,我知道怎麽做。
应离迷茫看了眼应戒。
应戒红著眼睛,对他又笑了一笑。
☆、(11鲜币)1.4
後来的那些事,像意料中,也像意料外,像春天枝头爆的嫩芽,一件件往外地蹦了出来。
东窗事发。
应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知道了一些。
太原城里消失的几十个少男少女不是因为鬼怪掠人,而是因为有人剥皮制画,故意造的挖心碎尸迷局。天网恢恢,报应不爽。
始作俑者暴露了。
应丑隐约晓得,青帝寺里那十几个少年,就是趁乱时候,在城里捉的。
捉人的,作案的,都和青帝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逃不得。
青帝寺的和尚们,开始急起来。
再多的金银,再深的交情,再通天的本事,似乎也压不下这桩民怨沸腾的惊天大案了。
插手审案的官家据说是京城来的王爷和少将军。
据说,冤死的鬼魂们在杀人的王宅里起灵,递出了血状。
据说,具具可怖的尸骨从泥土地里爬出来,要寻亲,都被搬到了衙门里,等著亲人认领。青帝寺里还应邀派了和尚去念经敲木鱼,安稳躁乱的阴灵。
应离这阵子,特别开心,笑不离口。
应丑心里怕,连带看著应离的笑,都心惊胆战,不知怎麽,就怕应离出事。在应丑的心里,貌似青帝寺的每次捣乱破事,都有应离的份。
应离笑眯眯地喝著应丑倒的茶。
应离问,阿丑啊,如果有机会可以离开青帝寺,你要不要走?
应丑像被人敲了一棍子,摇头,再摇头,拉著应离问,出了什麽事了吗?
应丑那样子,急得简直要哭了。
应离笑了笑,拂开应丑的手,叹气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死心眼的笨蛋。你有这麽喜欢这个充满腌臢的地方吗?
应丑怔怔坐著,外面可怕,人人都凶,我,我不要走的。
应离托著下巴,看了看他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可是,阿丑,记得我第一次认识你时候,讲的话吗?
应丑点头。
应离道,有机会的话,我绝对要第一个跑。
应丑张口,问,小离,你做了什麽了?
应离眯著眼睛笑,你怎麽知道我做了坏事?
应丑的眉毛又开始耷拉。
应离扯了扯应丑的头发说,我没做什麽,你别担心。我呀,只不过招待了下来我们寺里的贵人,说了些不该我说的事,就是那个查案的王爷。我本来以为他们来游山玩水看美人的,没想到不算窝囊,还能办点实事。
应丑听不大懂。
应离又说,真是小看应戒了,他的本事大著,原来不用修合欢术也能厉害得能通鬼神,还教会了我不少小法术,我结识了个倒霉鬼,看到了真人怀鬼胎,原来男人也能……
应丑见应离上下打量自己,不自在地摸了摸脸。
应离笑,阿丑,你最近又胖了。
应丑嘟嘴。
应离戳他脸,有没有人和你说,你现在不像以前那麽丑了啊。
应丑轻声说,师傅说,我比以前还丑,不要在人前晃。
应离笑得没了眼睛,骂道,你真是个呆瓜,你师傅说什麽就信什麽。说到後来,应离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道,阿丑,我真担心你。
应丑奇怪,你担心我什麽?
应离双手遮住脸,道,我怕你以後生一堆孩子!
应丑涨红脸,结巴道,我,我不是女子,怎麽会?
应离只是笑了笑,他说,阿丑,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无论以後怎样,我都会记得你的。
应丑不明白,你说什麽啊?
应离一口喝干杯里的茶,对应丑说,什麽都不计较,也挺好的。
应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傻人有傻福。他应丑,乐意当傻人。外面的世界太乱,寺里有妖魔鬼怪,外面有更多的妖魔鬼怪,外面没吃没喝要担惊受怕,不如寺里有片瓦遮雨。连爹都能卖了娃,还有什麽不可能发生?人,都可怕。
应离走了。
祸事的风,一下就吹到了青帝寺。
神通广大的方丈先从衙门得知了消息。寺里乱成了团。
应丑慌了,他想到了应离的话,但是果然,找不到了应离。应丑拉著他师傅的衣服,直掉眼泪,却问不出话。
他师傅哈哈笑著摸著小光头,道,怎麽,我的阿丑也知道急了?
应丑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却知道不能说应离的事。应离怎麽样了,应离去哪里了,应离是不是逃了?应离是不是和应戒……
应丑的师傅拉著应丑胖乎乎的手,捏住应丑胖乎乎的脸颊说,师傅走到哪,也会带著阿丑,别怕。
应丑点头。
师傅说,快收拾收拾行李,盘缠和衣服都带上,晚上都要走了。
都要走了,想走的,不想走的。
应丑没有多问一句话,乖乖去收拾行李。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
应丑感觉,永远也不会见到应离了。
这一别,此去经年。
果然,谁也再没有见到谁。
太原城外青帝寺,衙门的搜查令还没下,一夜之间,里外已经空无一僧。佛殿上的长明灯在燃,盘龙香在点,和尚和和尚们的体己物都搬走了,殿外一丝奔逃的痕迹都没,像所有人凭空消失了。
是为疑案。
有人说,青帝寺里住的都不是佛的弟子,都是成精的妖怪。
应丑是那一夜,才知道青帝寺的武功……有多麽厉害。
人会飞。
师傅捞著他,一跃就是几里地,足尖在树顶上一点,又能往外飞纵,提著胖胖的应丑,就跟提个菜篮子没两样。其他的师兄师叔们也个个不简单,只有几个平时和应丑一样懒得练功的净部弟子比较笨,需要人帮助。
应丑不禁奇怪,应离也是飞走的吗?
应丑的师傅拍了下应丑的脑袋,说,该减减肥了,徒弟。
应丑点头道,是,师傅。
风在耳边呼呼吹。
徒弟问师傅,我们要去哪里啊?
师傅答徒弟,山里,老家。
徒弟留恋地忘了忘身後。
师傅扭他耳朵道,别想逃走的人,他们可比你机灵。
应丑心里一惊,脸上雪白。他什麽时候说漏了什麽吗?
他师傅却便宜道,是青帝的人,都逃不了。你这样半路出家的算了,家生家养的,本来就非人非畜,落地的半个妖鬼,如何逃,怎麽逃?
应丑皱眉,师傅,我不懂。
做师傅的哈哈大笑,摸了把徒弟的肥臀,眸色深深,不懂麽?迟早会懂的。为师看你是个好苗子。
☆、(13鲜币)1.5
所谓山里的老家,和青帝寺没有什麽区别,建筑风格和房间布局都和青帝寺差不多。只不过,一个在闹市外,一个深山里。
这里比青帝寺大,人比青帝寺多。不只有年轻一辈的和尚,还有垂垂老矣的老和尚,和蹒跚学步的小和尚。
这里叫高马寺。
小和尚问师傅,为什麽叫高马寺?
师傅说,因为师祖的师祖的……师祖是骑著高头大马到了这里,看山外有山,谷外有谷,更有一川瀑布像奔涌的马尿,就在这里建寺安家了,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个小山洞,後来一代代慢慢开拓建大了,人也多起来。
人多起来,熟面生面,宠小和尚的人多了起来。
小和尚应丑慢慢长大,慢慢变成了大和尚,变成了老……和尚。
小和尚应丑想,他大概就快死掉了。
并不是如应离说的,青帝寺有长生不老的法术。这个世界上纵使真有长生不老的法术,也不在青帝寺。
但是应离说对了一样,青帝寺的合欢术能让人保持美貌和年轻,延长衰老期。
应丑的师傅在一百多岁的时候死了,应丑却已经活到了快一百五十岁。
年轻时候的那些记忆,已经点点斑驳。年老的应丑仍然记得年轻时候的应离。
应丑越老,越不喜欢热闹了。
高马寺里,每一年都有人来,有人走,生气勃勃。
应丑让几个儿子在高马寺的对面给他凿了个山洞,搬来了必用品,布置得像个家,打开木窗,可以看见高马寺,也可以看见和高马寺搁著一道谷的大瀑布,应丑很喜欢。
应丑越老越懒,越不乐意动,但是来抱他的人都说,是慵懒的风情,除了菊花真的松了些,但是菊花松了,可以吃些养菊丸,或者多练练功,就香紧回来了。但是应丑懒,於是找他的人,越发少了。
这些年,和多少人相好过,应丑已经不记得了。在高马寺,这些事,和吃饭後洗手一样平常。
不知道是不是肉多皮厚的原因,应丑是寺里为数不多几个耐生的壮士。应丑头几胎生的都是他师傅的娃,後来生的娃,连爹是谁,他都不记得了。
因为美人多,寺里鲜少有忠贞的对儿。
归阳道和方丈大人是应丑见过,唯一一对长长久久的,不知道几年前,方丈说在山里住腻了,归阳道就带著方丈出去走世界了。方丈这麽多年也没见老啊。
应丑摸了摸自己的脸,来这里後,跟停止了生长一样,虽然骨骼有变,但是面孔依旧年轻。
师傅说,合欢术学得好、习得精、用得多的人,越会年轻。
应丑笑了笑。
男人生子。这种违逆自然造化的事,他竟然也能习以为常了。刚来时候惊讶过,但是他软糯的性格似乎很容易适应,没几个月後自己也怀上的时候,就淡定了。
生孩子真是痛苦,一直流血。
熬不住的时候,他就咬自己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
应丑听师傅说,寺里的送子丸不是正宗的送子丸,只是归阳道捉了鬼气,融合秘果特制的,所以说,生出来的,既是你的孩子,也可以说,不是你的孩子,只不过是喝了你的血,吃了你的肉,借了你的肚子。
师傅说,我的乖徒儿肉多,大抵是能顺利生产的。
应丑想,师傅应该很高兴。
男人都希望留根,即使只是一个空的念想。
方丈貌似没有生过,真的很疼啊……应丑想,归阳道是个好人。
山外的一个青帝寺没了,山里有不甘寂寞的人出去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不同,做的事大抵没什麽差别,揽钱揽人,供养山里的人。
山里的小孩大了,也会被一个个送出去做事。
家生家养的娃,大部分都会有些同鬼知神的异能,一般都会咨询其意见,安排进入四部执事。在外面几十年後,就可以回来了,换个地方待,或者在山里照顾老幼。因为,一直一副不老的面貌在人群里,肯定会被当做怪物。
应丑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怎样子了。
应丑想,他的爹,他的姐姐,他的姐夫,应该都早早归西了吧。
他真是不知不觉变得像个怪物了。应丑笑。
儿子进来说,有故人来访。
应丑扭过头,说,不见。
哪里有什麽故人?
儿子说,爹,对方说,你肯定会见啊。你不认识一个叫做应离的人吗?
应丑的心一跳。马上想站起来。但是床太软了,他只是打了个滚。
儿子笑了笑,说,爹别急,我扶你更衣。
应丑问,人呢?
儿子说,老三让他在外间喝茶等著了。
嗯,嗯。应丑点头。
应离,应离,应离!你也还活著吗?你来见我了吗?你没忘记我吗?应丑抹眼睛。
儿子可乐地说,爹,你没掉眼泪。
应丑咬牙,他已经老得都没泪了吗?
胡乱穿上外衫和鞋子,踢踢踏踏往外走。
应丑唠叨,让他等了,他肯定生气了,他的脾气一直那麽坏。
应丑想著想著,自己先笑起来,像真的看到了竖起眉头的应离。
但是看到外面站立,向他行礼的僧人时,应丑的笑凝固在脸上。
来人说:“我是积香寺的弟子圆通,向师叔问好。”
应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嘴唇抖了抖,问:“应离呢,应离呢,应离他……”
应丑的眼泪,这回真啪嗒下来了。
来人直起腰说:“师傅已经过世二十余年了。”
“师傅?师傅!”应丑不可置信地拉住了来人,“他不是走了吗?怎麽会有徒弟?”
面目姣好的僧人笑了笑,道:“他当然是我的师傅,他是我们积香寺的主持啊。他故去了,才传了衣钵给予我。”
“他怎麽又回来了,他不是说走的吗?我一直都以为他走了啊。他会来了,应戒呢?应戒怎麽办?”应丑团团转。
僧人躬身道:“应戒师叔的灵位一直祭在我们寺里。”
“他也死了?!”应丑睁大了眼睛。
僧人圆通道:“应戒师叔已经仙逝一百七十七年整,师傅他当年是抱著牌位到的积香寺。”
应丑说不出一句话,他的心里一下子塌了一块。这些话,他一点都不想听,和他固执地相信了这麽多年的真相,怎麽这麽遥远!原来,他理所当然想象的,都是没发生的事吗?
应离他一点都不幸福。
僧人捧出一幅画卷和一根斑驳木棍说,这是师傅让我看到您时,交给师叔您的。
画里是翩翩少年,蓄了发的少年应离和应戒,他们的身後是热闹的市井。
木棍,是应戒的东西。应戒还是武部弟子的时候,拿的就是棍子。
“灵位呢?”应丑怒问。
僧人愣了一下,说:“师傅坐化前说,要连著他的仙体一起烧了。已经不在了。”
“他还说了什麽?”应丑捧著应离给他的东西问。
僧人垂目道:“师傅他说,终於可以走了。应戒师叔去前,要师傅立了誓,不能轻绝性命,师傅他……”
应丑想到了什麽,问:“应戒怎麽死的?”
僧人看了看应丑,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不该说,终於,他恭身低下头道:“应戒师叔是山里出来的人,擅自脱离,有寺规等著。我听师傅说,当年,应戒师叔是为了让师傅活,在法僧面前自裁而死。师傅虽然得活,却不得不听命回到寺里。”
应丑气道:“他都没来见过我。”
僧人回道:“师傅一直当师叔是挚友,他说这麽不见脸的事情,他一个担著就是。如果他去後,您问起他当初後不後悔出逃,他的回答,是不曾後悔。师傅说他出寺和不戒师叔在一起的几年,已经把前前後後的本都活回来了,不时回想也够打发他这麽多年了。”
这麽多年,流光匆匆。
在僧人的嘴里,说得云淡风轻。
应丑看著画里人,看看画外世界,九万里蓝空苍穹,灵台方寸间,不过老天一场作弄。
云山重重,层峦叠嶂,山外山,自有闲人问樵寻仙访佛踪。
仙佛有何用?荒唐人世,百年一场大梦!
番外六 养尸人[瘦猴山见闻]
☆、(12鲜币)1.1
瘦猴山的道士们还是蛮正统的。比如,祁山的师傅,万乾真人,平日里就是炼丹打坐,闲了没事干,管管门下不成器的徒弟,顺手时候收几只妖精当仆人。
但是,除了这一支玄门的正统道脉,很少有人知道瘦猴山上还有一支专会秘术的道族,称为尸门。
“传说,很早以前,瘦猴山上只有尸门,因为是养阴之地,能起死回生,鬼啊人啊妖啊仙啊,都好奇地往里钻,很是惹了不少麻烦。後来,那帮不成器的道士竟然管不住越来越多修为日益增强的死尸活尸和僵尸,被起乱造反了……”白发的老道士对小道士说。
小道士不明白了:“师傅,师叔是不成器的吗?”
“啊!虽然是这麽说没错,但是可不能被他听见,你万宝师叔小气得很,当心拉你去点尸灯!”老道士吓唬小道士。
小道士脸色苍白,噤声。
“还听不听?”老道士捋胡子。
小道士睁著大眼睛,点头。
老道士咧嘴,继续讲故事:“那次叛乱啊,死了好多同门,好不容易平息,其中一部分道士不愿意过再与尸为伍的日子,就分离出来了,自称玄门。原来的尸门,则隐藏到幕後,直让人以为它已经消失不见了。”
“其实是在的。”小道士苦著脸。
老道士点头:“玄门的任务之一就是保护尸门不让世人知道,玄门的每个弟子都要去尸门历练历练,毕竟养尸起尸是我们的看家本事,但愿不愿意留在尸门,看个人意愿。”
小道士嘟嘴:“师叔门下的弟子好少,大家都不愿意去。”
老道士说:“你师叔挺中意你的,跟我讨过你。”
小道士青了脸,扑上去抱住老道士的腿,大叫“师傅,不要!”
做师傅的笑呵呵,掰起了手指头:“那你以後要听话。一,不能总是逃掉早课;二,偷吃炼丹房的果子;三,不能欺负你二师兄的灵猫;四,不能把你五师兄的兔子剃光毛;五,不能半夜爬窗扰人睡觉,六,为师说什麽,你得信什麽,随叫随到。”
小道士的脸皱成了核桃。
“如何,你师叔那……”老道士眨眨眼。
小道士忙点头。
那是小时候的小猴子祁山和他的师傅万乾真人。小猴子天不怕地不怕,皮得很,偏偏讨厌阴森森的尸门,每次去都被折磨得半死,他老早就发誓,有生之年,除非天塌下来,他决不自己跑去尸门。
但是,陈玉绘的事,他脱不开责。
师傅已经过世了,再没人护著他,帮他说话,真的要去见师叔吗?
记得上一次去尸门还是五年前,临走的时候把师叔的爱尸浸错了药,温和的乖乖尸变成了张牙利爪的狰狞尸,他就脚底抹油跑掉了,师叔会原谅他吗?
祁山和魏令合坐在车上,一脸苦相,离瘦猴山越来越近了,猴子的心不出息地怦怦跳起来。
祁山记得,他坏掉的那尸,是他师叔最宝贝的美尸啊,相当於同伴的存在。谁知道,那尸,这麽脆弱,入错水就报销了。
师叔不暴跳如雷才奇怪。
不管祁山心里翻腾著什麽。马车跑过山,跑过水,从丛林上跑过,嗒嗒停下了。
魏令合什麽也没问,拍拍祁山的肩说,我们上去不便,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玉绘的身体不能拖长,即使在尸棺里了,三天两没个救治法,会腐烂发臭化成一滩脓水……你知道的……时间有限……
祁山一脑门汗。
给了祁山压力,魏令合招呼廿二把棺材卸下,架著破破烂烂的马车原路返回了。
这魏令合真本事,连尸门的方寸亦摸得不差。
祁山指尖一掐,放出灵幻纸鹤一只,飞去叫门。纸鹤拍拍翅膀,往前飞了十几米,径自消失了踪影。想来这处有看不见的玄门结界。
过了片刻,果然,飞出著了火的纸鹤,掉在祁山面前,烟灰和著火焰,嚣张地飞出两个字,“不见”。
祁山头皮一僵,咬了咬牙,跪了下去,低头道:“弟子祁山求见万宝师叔,有急事,师叔救我!”
见没回音。
祁山继续大声道:“师叔,大人大量,是我错了,不该做错事,就跑。祁山给您赔罪来了。”
仍没回音。
祁山继续嘀咕:“师叔,师傅生前说您万般好,第一好是不记仇,第二好是善助人,第三好是本领强……”
祁山没讲完,结界凭空被撕开,钻出一个板著脸的小道士,小道士指著他道:“师傅说你不要聒噪了,他不会见你的。他老人家最爱记仇了,害人了,本领强也没什麽好,老是有人求上门,烦死了。快走,快走,饭点时间。”
祁山脸皮干脆一厚到底了,张嘴就说:“我也没吃饭,饿著呢。”
“你这个人怎麽这麽不要脸,赶你走了,你还想要吃饭!”小道士气呼呼道,他大眼睛一溜,看见了祁山身旁的大棺材。小道士皱了皱鼻子,忍不住说了声:“好香!”
祁山闭嘴。他一点都不觉得香啊。陈玉绘生前是喷喷香,现在已经进尸水了啊。
小道士转过头,道:“你要师傅救他?不是救你吧?”
祁山拉住小道士的袖子,道:“你同你师傅说说,救了他就是救了我。我从前毁了他一个美人,现在赔给他一个。”
小道士甩开他,迟疑地走到尸棺旁敲了敲,推开棺盖,往里敲了敲,疑惑道:“紫楠重棺,地阴尸水,孕胎男尸,锁魂凝魄的恶咒,你哪里找来的奇品?我在里面吃饭闻见香气,都忍不住了。”
小道士说著话,吧唧嘴,从袖子里摸出双筷子,蘸了蘸尸水,竟然直接放进嘴巴里品尝了!
祁山眼睛一瞪,马上冲过去,拦腰抱住了小道士,左一把眼泪,右一把鼻涕地叫起来:“师叔,您可以一定要帮师侄儿救他!”
“谁是你师叔?”小道士皱眉。
祁山嘿嘿笑:“除了您,谁这麽有眼光,一看就真相了。”其实,祁山心里想,谁有您变态,山里山外还真不好找了。
小道士却说:“你刚才不是说把他送给我了吗?既然是我的了,我救不救,怎麽对他,都是我的事了,干你屁事!”
“师叔,您答应了?”祁山眨了眨眼睛。
小道士哼了一声道:“东西我挺喜欢,带走了。至於你,我还没决定原谅你之前,不准进我尸门。”
小道士说完,单手举起木棺材,凌空踏叶走了几步,就直接进结界了。
祁山追上去,却被结界撞了出来。他摸摸脑门,发了发呆,奇怪师叔怎麽变成了小道童。
不过,他师叔本事大,别人只能一人收一只尸,他师叔却能同时养好几只,只不过养一只尸变一个外貌。既然他看满意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祁山想了想,迷迷糊糊回玄门去了。
☆、(13鲜币)1.2
祁山不知道,他能这麽顺利,全是拜了好运。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养尸界有自己的规矩,一个养尸人只能养一只尸体。除非这只尸体彻底坏掉了,被销毁,双方取消了主从的契约,养尸人才能去寻觅下一只从尸。
从来没有人能并养两具尸体。
万宝真人是一个例外。
万宝真人能分身,他的分身术每上一阶,就能分裂出一个人格,这个新人格就能去领养新尸了。
这是万宝真人的本事,也是他的乐趣。
天底下,死人多的是,不是随便可以选择。万宝真人更不是随意选尸,比选尸更重要的是,修炼出一个人格是很辛苦,且这是充满了偶尔性的一门法术,跟本尊的分裂性格息息相关。
这回,好不容易分裂出来了一个,却是个孩童,而且是个没有尸体亲和力的孩童。以至於,在了好几年,都没能成功收尸。
所以,别说这回祁山送来了一具颇具挑战性的怪尸,就是再不堪再低劣再不济的尸体,不用等门徒们点头说同意,万宝也会迫不及待要的。
一进门,放下尸体,万宝就哈哈笑了。他一个小孩子,叉著腰哈哈笑,没有威严和霸气,只徒增几分任性可爱。
屋里有好几个人,大家只是看了他一眼,没人理他。吃饭的吃饭,喝汤的喝汤,说话的说话。
万宝气呼呼地准备发火。
一个长相温柔,看上去过分苍白的男人站起,朝他走过来。
万宝把火憋了回去,面上甚至有几分别扭,他很不喜欢这个人,但是貌似现在只有这个人愿意跟他讲话。
万宝得意地说:“云烟,你看,我有我的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