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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结局.9

作者:听而 当前章节:14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9

叫云烟的男人,开口却没有外貌的温柔和气,冷冰冰地道:“你哪里找来的一具野尸?没有宗主同意,不能搬外面的尸体入门,我没和你说过吗?”

“什麽嘛!我就是宗主!”万宝愤怒。

桌边所有人都转过头,齐声道:“不是。”

万宝一张小脸憋成了红色。

云烟牵起他的手说:“先把饭吃了,稍後扔出去。”

万宝眼里有了一汪泪水,扑住他的棺材说:“要扔把我扔出去!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你们眼里只有那个坏蛋宗主!”

云烟冷冷得看著他,冷冷得道:“是啊,如果不是你这麽没用,养不了尸,又占著他的白天,他怎麽会不出来。”

万宝瞪他:“我讨厌你!”

万宝看著小,力气却大,搬了棺材就往外走。

叫云烟的道士只是说:“你觉得以你的力量,能救他吗?你只会把一切搞糟!”

万宝恶狠狠地回头,咬了咬嘴唇,走掉了。

云烟对著空门发呆。

静悄悄地房间里,有人说话了:“云烟,你何必如此激他,要是激他有用,他老早出来了。”

“是啊,宗主不想管事,尽放些妖孽出来。”

“宗主是真的喜爱名金啊,名金不在後,他就躲著了。”

“如果是宗主在,早把外面的小猴子大卸八块了吧!”

“对啊,害死名金的罪魁祸首。”

“怎样的笨蛋,才能把养尸水和销尸水搞混啊,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也没法子,宗主以前老是捉弄小猴子,想著做一个猴子尸怪呢。估计,拉了仇恨值。”

“怎麽尸体也这麽八卦,师傅就算是个小孩子,也是我们尸门的主事者。你们这麽欺负他,当心被报复回来!”

“我倒是想他来报复回去……”

有人吃吃笑。

仔细看的话,可以分清区别,室内十七八人,穿著道袍的都束著方巾,没有穿著道袍的头发都披散著,或丝带系了,或簪子簪了,容貌也不比道人生气有活力。

这满桌子坐的,有道人,有活尸。

叫云烟的虽然穿著类似道袍的蓝棉长衣,头发亦是披拂於肩,只束於脑後。这是一具活尸。

万宝把尸棺搬到了自己的房间,移开了棺盖,趴在旁边发呆。

在小小道士的心里,这一个,就是他往後的尸伴了。他会好好对他,和他一起修炼,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让大家都惊叹羡慕!

棺水里的人隐隐显出容貌的几分清秀,因为保养得好,栩栩如生。

小道士笑著,伸出了手,探入棺水中,抚摸尸体白嫩的脸颊。那只手,伸进去的时候,还是胖乎乎有指窝,滑行在尸体脸上的时候,慢慢变了形状,变得修长纤细,抚摸的力度也变得缓慢和暧昧。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发出声音的,明显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敲门的顿了一下,门推开。进来一个肢体残破的高大身影。虽然穿著端正的衣裳,但是仍掩盖不了可怖的外貌。

掉了一只眼珠的深眼窝,满脸坑洼的粗糙肤质,左耳大了右耳一倍,上附赘肉。伸出衣袖的手,几乎只剩骨爪,让人怀疑他小山样魁状的身体在衣服里是不是也是这般异常。

“俊灭啊。”嘴角上扬的人,收回了非礼尸体的手。

房间里哪里有小道士万宝的身影,趴在棺边站起身的,分明是个身姿优雅的年轻道士。

“是,主人。”进门的男人一直低著头。

年轻的道士走到床边,啪地推开窗,外面暗蒙蒙天宇荒山,已然近黄昏了。年轻道士叹息一样道了句:“夜了啊。”

“是的,主人。”仍是刻板的回答。

年轻道士回头笑笑,本来两人之间隔著两丈远,下一瞬间,他已经到了男人身前,伸出手放到了男人弧度下滑的唇边,慢声道:“你跟了我这麽久,怎麽就不知道学会笑一笑呢?”

男人捉住乱动的手指,抬起的眼睛里有精光一闪而过,虽然只是一只眼睛,也显出了足够的气势。

年轻道士没有介意仆人的无礼,任他的枯爪捉著自己的手,看向棺材道:“既然万宝想要他,就给他做玩具吧,你们一直欺负他是个小孩子啊,嗯?不过,我活不了这具尸,麻烦的事,还是交给软心肠的某人吧。你说是不是,俊灭?”

叫俊灭的男人闪了闪眼睛,目光落在年轻道人的唇上。

开阖的粉色唇瓣,吐露话语:“平白多了这桩麻烦,我怕要好一阵子不能出现了。晚上,你要好好陪我……”

“是,主人。”男人的喉结滑动。

白色的手指和枯黑的指骨缠到一起。男人抱住了他的主人。

“去你的房里吧。”喘息声悄悄说。

俊灭不怎麽记得他是怎麽死的了,他生前被奸人所害,剖腹挖骨後扔进了荒山,又被野狼拖咬,吃掉了一只眼睛。那时节大雨倾盆,山洪泥流,他没有被吃干净就掩埋进了泥流山坑。後来,很久很久以後,一个年轻的道人救了他,叫他做他的尸。

道人说,一个死了还能吃掉一只活狼的尸体,尸变了却能安静躺个几十年有不腐尸身的尸体,真乃奇宝。

俊灭便跟了道人走,住在了一起。他是仆,他是主。

年轻的道人是瘦猴山尸门的宗主,却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他给自己起了名字叫浮水,允许俊灭叫他的名字。固执的俊灭只叫他主人。

俊灭是个死人,却住了活人的房间,俊灭是个死人,却抱了个活人快活,俊灭是个死人,但是他在浮水的身上,真的感觉自己成了浮游在水上的一截烂木头,生前的兴奋延续到了死後。

俊灭觉得他的生命虽然早已经结束,但是在他的主人身上得到了延续。

俊灭低吼著把尸气射进道士体内的时候,枯黑的骨指也掐进了道士的软肉里,掐出了血。年轻的道士只是双腿双脚绕在他的尸仆身上,仰著头低呜“还要”。

长长的舌头从活尸的嘴巴里面伸出,和年轻道士的舌头交接到一起。

满足的叹息和急促的喘息让暗夜媚了几分。

☆、(11鲜币)1.3

陈玉绘有意识的时候,已在是七天後。

他在水里,但是没有溺水的感觉,眼前一波波黑绿的透明,像纱一样挡住了清澈的视线,但是他伸不了手去撩开。指尖不能一动。

然後,一个磁性的声音问:“你醒了?”

陈玉绘点不了头。

“你可以说话。”声音靠近。

陈玉绘张口,嘴巴里立刻被液体充满了,他难受地想呛咳,但是一则没有力气,另一则,闭了闭眼睛後,竟然没有很大的不适感,像他本来就生活在水里。

声音说:“你已经死了,呼吸没有恢复,不必怕水。”

陈玉绘张大了嘴巴。

死了?为何……腹中还有热度……有一下一下的脉动?

“你应该感谢你的孩子,没有他在支撑,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了。”声音解释。

我……

“我在哪里?”陈玉绘问。

“你在能救你的地方。”

“我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能活过来。”

“……”

“这世界上有什麽不可能的事?”声音冷笑,“连男人都能怀孕。”

“并不是我乐意。”陈陈玉绘皱眉。

“若不是你乐意,我可以帮你做掉腹中婴儿。你若对他有恨,何必带他来这世上苦修?”

陈玉绘直觉腹中火烫烫,温度一下子升高,不由轻哼一声。他答不出来,扭开了头。腹内鼓荡的滚烫酸楚似一下子漫到了他的心里,堂堂流淌。

“你要他吗?”声音问。

“……我要他。”陈玉绘闭上了眼睛。

陈玉绘在水里又多躺了五六天,才稍微能以意识控制四肢了。他从棺中坐起,看到的是一个精灵样小道士。

陈玉绘一惊,下意识摸自己的肚皮。孩子还没出来啊。

见他坐起来了,小道士又惊又喜,拍著手道:“我选的尸果然最棒了!几天就能动了!不像别个,需要埋在土里几个月,启来启去多麻烦。不过,青山说你不能起来,生产之前,都要在这水里!”

“请问,你是谁?”陈玉绘打量了眼四周,他记得自己在午後在园中睡了一觉,醒了,怎麽在这里了。

“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制作的活尸!”小道士兴致勃勃地盯著他道。

陈玉绘不自在地低咳了声,他自然是不信的,什麽活尸,什麽死尸,如果死了,腹内孩子是怎麽回事?这麽想,记起几日前於水中看见的人影,磁性的温和声音,那个声音也说自己死了。

陈玉绘问小道士:“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小道士皱了眉,道:“这里是我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陈玉绘还待问。

小道士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你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整个一寂寞孩子。陈玉绘说不出话了,他微微笑了笑。

见他笑容,小道士眼睛一亮,两只爪子扒到了棺壁,仰头说:“我会对你好,对你的孩子好的,比谁都好。你会是山上最幸福的活尸!”

陈玉绘哭笑不得。

小道士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愿意看著他、听他说话的人,滔滔不绝开了话闸子。

小道士讲的是天上的神仙,地上的妖怪,山里的坏道士们。陈玉绘听得半懂不懂。那些故事里,展开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幅画卷。

陈玉绘听得昏昏欲睡,他听见小道士沈了声音说:“你长得真好,比云烟像人,比俊灭漂亮,浮水也比不上你!”

陈玉绘不知道他讲的那些人,他发困,只是迷迷糊糊地扯开嘴角,微笑。

小道士的话萦绕耳边,似近非远。

然後,陈玉绘感觉到他自己无力地靠著棺壁沈了下去,一只大手捞住了他,手托住他的腰,扶著他的头……不是小孩子的手!

陈玉绘脑中一惊,睁开眼睛!

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一个男人,穿著道袍的男人。

“你……”陈玉绘张望了下房内,小孩哪里去了?

“你找万宝?他出去了。”男人的声音不是陈玉绘熟悉的那款磁性。又一个不认识的道士。

“万宝?”陈玉绘身体软乏得没力气,但是他不想马上入水睡觉。男人显然明白他的心思,意会地扶正了他的身体,让他舒服地趴在棺壁。

“是啊,我弟弟。”陈玉绘注意到他说的是弟弟,不是师弟。

男人长相英俊,只额心一点朱砂,显了几分妖异。深邃如潭的眼睛,仿佛被注视著就会沈进去。温柔的言语和动作间,又隐隐流转威严和霸气,眉眼虽然像长大版的万宝,气势却完全不同。

陈玉绘看著他发呆。

男人的手轻抚陈玉绘的背部,替他按摩,指位准确,令僵硬乏软的身体有了融融的热意。

“别这麽盯著我看。”男人笑著低下头。

陈玉绘只觉得男人额心的朱砂更加豔丽了,简直像滴出血来,身心都被蛊惑了,以至於被捉住了唇舌,都没有反抗。

男人好兴致地里外舔了个遍,含了含陈玉绘被尸水浸得饱满润泽的唇瓣,满意地道:“没有异味,还有甜香。嗯……万宝果然捡了个宝。”

陈玉绘想挪开距离,却使不出力气。

男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爬在他的身上,男人说:“你是我师侄送来的,总要送回去,万宝想和你定契成主从关系,想是不妥。可是你什麽都不留下,我们怎麽救你呢?”

男人的手到了陈玉绘的肚子上,手上用了力气。

陈玉绘的身体一弹,然後一阵透明的蓝光从他腹内发出,抵抗开道士的揉压。

道士收手,赞了句:“挺精神的胎儿。”

陈玉绘微微喘息。

道士拨开陈玉绘颊上湿润的头发说:“或者你拜入我尸门,你这样异於的体质,不成从尸,我也准你入门。没有定契,万宝以後也可以收别的尸体玩。”

陈玉绘皱眉:“你是什麽人?”

道士扶起陈玉绘的头,说:“我是这瘦猴山上玄尸门的宗主,你信不信?”

不管我信不信,你怎麽说都是你的自由。陈玉绘只想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了,到了这陌生的地方。

“玄尸门,玄尸门,玄门……瘦猴山麽?”陈玉绘问。

道士微微一笑,回答:“你说对了。”说完,低头,又捉住了陈玉绘的唇,他似乎很喜欢接吻,不住舔弄陈玉绘的唇舌和齿列。”

陈玉绘捉著他的手腕,想推拒,却慢慢沈入了水里。

陈玉绘失去神智前,听见道士的声音:“你慢慢睡,好了,我来看你。”

奇怪的地方,无礼的人。

无尽的黑暗。

和睡眠。

陈玉绘不知道睡了多久,莫名其妙的吻都成了梦境里的一团烟墨。

有声音问:“你醒了?”

“啊……”陈玉绘认出是磁性的声音,救他的人麽?

陈玉绘在尸水里转了转身,手伸出水面,扶著棺壁站了起来。

☆、(11鲜币)1.4

陈玉绘在尸水里侧转翻身,苍白的手伸出水面,扶著棺壁站了起来。

房间里正忙著配药的人显然没料到他已经有力气站立了,惊了一下,瞥了他几眼,顿道:“谁给你渡气了?”

陈玉绘张了张嘴,表情有点呆,渡气什麽谁知道,除了被迫吞咽某虾米宗主的口水,就是棺中的尸水了,他哪里吃过什麽。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陈玉绘现刻的模样实在不怎麽灵光。

药师显然已经想到了风流的某只,皱了皱鼻子,嫌弃地道:“他来过了?”

陈玉绘眨了眨眼睛。

药师把捡好的药都扔进泡尸水里,对陈玉绘说:“别站著,给我躺下,别浪费我的药。”

陈玉绘看了看棺材底,怪不得躺著不舒服,都是药渣子磕人。

药师拉了他一把,道:“你把药踢开点躺就是了,都是易融物。”

手腕上的力道不重,但是一接触,陈玉绘才知道自己的皮肤有多僵多冰冷,皱巴巴的,简直像覆了层膜。在水里见不出,一出水,干燥了点,就现出来了。

“这麽爱美?”药师嗤笑,“死人了,不好好保养就这样了。现在是泡久的缘故,以後还是得看个人修炼。”

“我死了?”陈玉绘呐呐问。别人说的,他不信,他想从这位看上去稳重的药师嘴巴里听到。

“难道你没死?你全身上下,哪里一点像活人了?”药师的嘴巴毒。

陈玉绘问:“是你救我?”

药师摇头:“我最讨厌救人了。是万宝要救你。”

“万宝?”陈玉绘重复。

“是啊,我弟弟。”药师抱了手道。

又是弟弟?陈玉绘皱了皱眉。这里真古怪。

“还有什麽要问吗?问完了,就给我躺平!”药师的耐心差得很。

陈玉绘乖乖躺平。眼睁睁瞅著药师又倒了些黑糊糊的药汤药水进棺,都是这些日子他闻惯了的。

一躺在水里,感觉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呼吸,腹中的坠感缓解许多。

陈玉绘慢慢闭上眼睛。

他似乎一直在睡觉。

棺外的人说:“你腹中胎儿虽吊著你的命,却耗你太多精气,适宜多睡。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三天後,我为你取出来。”

男人没有产道,如何顺利诞下胎儿?

陈玉绘昏昏沈沈,意识游离,感觉室内多了好多人。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

浮水说:“宗主已经没了名金这麽多年,该另外收个伴了吧?”

药师打断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会和从尸行逆乱之事?”

浮水低笑:“何为逆乱?不过欢情耳,取用随心。若真清心寡欲,哪里来的尸门?术为大者,可制人制鬼制天制命,可不就是修行的本意?”

浮水语调上升:“你难道不信宗主对名金感情?还是说,你心里有鬼,不愿意信?”

药师沈默。

万宝叫了起来:“你们谁都不能跟我抢!你们什麽都有了,不能欺负小孩子!”

浮水笑:“你也知道你是小孩子了啊。”

万宝大声:“小孩子怎麽了?我的本领和宗主一样大!”

浮水打击他:“只是你不知道用而已。”

宗主的声音:“好了,我已经答应让万宝收个徒弟。”

浮水:“徒弟?”

宗主咳一声:“这人死前牵挂太多,没个清静的了断。不适宜留山为尸。他既与万宝有缘,便从师徒缘分罢,他以後的孩子,也可以随万宝做个伴儿。修仙日长,无以消遣是最难熬的事。”

浮水:“我看青山也需要找个伴,越来越无聊了。”

药师:“我有我的从尸。”

浮水:“云烟吗?你的从尸跟你倒是一个性子,他眼里除了宗主,哪里还有你的影子……”

药师:“住口!”

浮水:“我说了什麽了不得的了吗?”

宗主解和:“浮水,你别逗青山了。”

浮水:“呵呵。”

宗主:“有我在,他不会无聊。”

浮水:“原来你都明白,嗯?”

宗主:“我们亲密如斯,这世上没有谁人能比得过。”

浮水:“哦?那你为什麽这些年都不乐意出来?偌大个尸门,都扔给了小宝一个人。”

宗主:“我也会有累的时候啊。”

浮水:“真是与牛弹琴,都是废话。”

万宝:“大家都走了麽?”

宗主:“我也会无聊啊……”

万宝:“他要做我的徒弟吗?”

宗主:“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吗?”

万宝:“陈玉绘。”

宗主:“以後,他就是你的了,你可以把你的符灵种到他身上。他一日滞留人间,你便能掌控他一日。”

万宝:“我不会。”

宗主:“让青山教你。”

药师:“让我教?你为什麽不自己教他?”

宗主:“我爱在旁边看看你。”

药师:“你……”

宗主:“我怎麽了?”

药师:“……”

一阵金光包裹住了黑棺,冥想中的小宝道士眉心骤现的伏鬼印,伏鬼印中长出缕缕金光,丝线样缠绕陈玉绘的手脚,纷纷隐入了陈玉绘的身体。

棺中的陈玉绘像极了一具牵线木偶。

须臾,金线消失。小道士眉心的印记亦消失。

宗主:“让青山好好教你纵鬼法。哈欠……我休息去了。”

万宝:“一睡就是个半年一年,别睡了!”

宗主:“没有人留我。我留在外面也没意思。”

万宝:“有啊,有啊,你在,青山最开心了。”

宗主:“笨小孩,我们怎麽可能同时长时间地存在?”

万宝:“大家都说我是多余的。”

药师:“不关你的事,等他想通了会回来的。”

万宝:“你呢?”

药师:“我救完人就走。他既然把尸门交给你,自有他的道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谁敢欺负你?”

万宝:“云烟老是管我欺负我。云烟是你的从尸,浮水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药师:“我是人,他是尸,怎麽会我是他,他是我?你休信那只妖孽胡说!”

万宝:“嗯,云烟脾气最坏了,宝儿讨厌他!”

药师:“……”

万宝:“我说错了吗?”

药师:“他是遵我的话,为你好。”

万宝嘟囔:“你们,明明一样。”

同一个房间。

陈玉绘被困意拖向睡梦深处,他只道听见不同的声音,便是聚集了不同的人。如果,他从棺中站出来,他会发现,哪里有什麽许多人,只一个而已。

三天很快过去,肚子没有特别的反应,仍沈实得像怀了块烫铅。

到了药师青山说的取子时辰。

孩子能否顺利取出来呢?万宝是否多了个徒弟加玩伴呢?这个坑爹的尸门和有丝分裂状的宗主到底怎麽回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12鲜币)1.5

真到了取子那一天。

房间里,除了药师青山,还有他的从尸,云烟。

陈玉绘一介男子,没有生产的经验,不知道怎样才算胎儿成熟了。他只要想起自己百般用虎狼药堕胎时候,每每如同置身炼狱的痛苦,以及流红的悲惨,心头便不能平静。

药师说:“休胡思乱想,你这一胎怀得不由你,生也由不得你。”

说不紧张就能不紧张吗?陈玉绘握拳。

药师说:“你吃的孕子丸是用邪术掺杂了人魂的劣等丹药,如果顺利生产,你尚有万分之一保命机会。却被你乱用药弄成了死胎,那无知无识的魂魄霸在里面成了死灵,你死或不死,他不出来都不肯罢休的。”

“怪物……”陈玉绘嘴唇发颤。

药师说:“你如今也是个怪物了,生个怪物又何妨?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孩子,骨肉因你所化,意识因你重生,逃不开的缘分。”

陈玉绘捉著衣襟说不出话,

药师叹了一口气说:“事已至此,你别无他路。”

陈玉绘大睁著眼睛。

药师说:“无论如何,仍有很多人关心你,他们把你送到这里来,希望你存在下去。比起什麽都丢失了的孤魂野鬼、行尸走肉,已经算不得可怜,你还有什麽好自怨自艾的?”

陈玉绘笑:“是,你说得对。”

在水中的人,在水中的微笑,波纹中看去,分外僵硬邪气。

药师说:“男子不若女子,你没有产道,只有剖腹取子一途。或许痛苦,眨眼就过。”

陈玉绘点头。

药师示意云烟可以开始了。

陈玉绘看见云烟白得发青的手,把一颗丸药送进了他的嘴里,苦涩异常。

然後,药师手指结印,一阵金光从他手中漫出,托著陈玉绘浮出了水面,停留。金光随之化成了金色的绳索,拉开陈玉绘的四肢,缚在棺材的四角,为防止稍後他会有的挣扎。

门口人影一动。

药师回头,见是浮水的从尸俊灭,便没有讲话。

男人生子,俊灭从没有听说过,没有见过。他从前有妻有子,妻子和儿子在他死前都死了。浮水……浮水不会怀上他的孩子,他也再没有能力能让人类怀孕。

生命……

陈玉绘水淋淋地浮在棺水上,四肢大张,腹部高高隆起,怎麽看,都非常丑陋。他苍白的脸色上,甚至是死亡的平静。

药师指尖幻化的锋锐刀芒晃伤陈玉绘的眼,陈玉绘闭上眼睛。

非常明晰的感觉。

衣服被裁开,皮肉被清洁,尖刀的冷意刺入腹部!

按压,划开,拉扯……陈玉绘清楚的神智能感觉到药师在他身体上的每一个动作,皮肉被掀开,脏器被异物触摸的感觉如此令人恐怖,令人疯狂。

一开始咬牙不想出声的陈玉绘被疼痛逼得痉挛惨叫,但是他的身体被法术控制住了,意识再想逃离,肉体却一动不会动!

滚烫,滚烫……腹部是滚烫滚烫,连嘴巴里和眼睛里也滚烫得灼人……

药师在忙,云烟在旁帮忙。

俊灭走进了房间,他著魔一样地盯著被不可忍耐的痛楚逼迫得七窍流血的陈玉绘,陈玉绘大睁的眼睛空洞茫然地看著走到身侧的人。

俊灭看著生产中的男人,他和他都不是人了,只要有尸主的加成,即使被毁坏到只剩四散的肉块,他们也不会再次死去。没有投胎转世资格的怪物……

这麽痛吗?鲜明的痛楚,连站在旁边看著的俊灭都觉得呼吸不畅了。

俊灭从身上扒拉出一个透明的水球,塞进陈玉绘呀呀叫不出大声的嘴巴里,这样,不会伤到自己了吧?

云烟看了眼俊灭,示意桌上放著的透明干巾。

俊灭忙走过去,笨拙地学著云烟的样子,把干净的巾布在止血的药水里浸泡,拧干,递过去。

整个棺材里的尸水本来是沈沈透明的墨绿,现在被血浸染得现出浑浊朱墨,浓浓腥气。

陈玉绘已经昏过去,他的皮肤呈现脆弱的白瓷,青色的脉络如白瓷上的蜿蜒枝叶,沾染上的污浊血渍似开出了的黑红梅花,诡谲妖异。

即使已经昏过去,但是陈玉绘的眉头仍不时皱著。俊灭想,如此巨痛,他怕是昏过去也逃不开痛觉。

剥开的腹中,死婴几乎和寄主的皮肉粘连在了一起,药师是拿刀子活生生把它与寄宿体分割开的。就在这麽变态的皮肉切割中,孩子的黑眼珠子咕噜噜转动,甚至发出莫名的笑声,是这个静默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惨不忍睹。

母体付出的代价。

云烟和青山的面色都很沈肃,但是他们的手很稳定,一个摸清位置,一个下刀。

一阵血光混合著金光闪过,青山顺利摘出了血肉模糊的婴儿。云烟帮陈玉绘规整混乱的脏器位置。

云烟把缝合的针线交给青山。青山转手把孩子递到俊灭面前,示意他抱住。俊灭擦了擦大手,不知所措地接过孩子,他怕一个不小心,把手里的肉团拍成了肉糊。

孩子灵活的眼睛转了过来,嘴角上滑,却是哇哇哭了起来。

耗尽了精力的陈玉绘被哭声吸引,睁开了紧闭的双目。

青山拿著针线飞快地缝好了切划开的腹部,这针这线当然不是一般的针线。打好结後,青山默念几句,手指抚过陈玉绘肚皮上丑陋的疤痕,疤痕马上消失了,一丝痕迹不留。

俊灭想到什麽,指尖一弹,那颗堵著陈玉绘嘴巴的圆球咕咚一声变小,滚进了陈玉绘的喉咙。

青山扯去陈玉绘身上残剩的布袜衣裤,抹去陈玉绘面上七窍所流的污浊血渍,往棺水中扔了一个净化咒,把睁大眼睛的陈玉绘沈入归复清宁的尸水中。

一切完毕,青山转向俊灭,擦了擦手道:“你竟然把浮水送给你的归真露送了他吃,这露水说不得珍奇,却亦是难得的好东西。不仅可治愈肉身,恢复真气,还可增一甲子功力。”

俊灭看著怀里的婴儿说:“我不需要,已经够了。”

活腻了吗?青山微笑:“你不怕浮水……”

俊灭想到浮水的乖觉脾气,皱了皱眉头。

云烟开口了:“送给了他的东西,便是他的,他想怎麽用就怎麽用。”

青山看了眼云烟,没说话。

云烟拉了俊灭说:“我抱小孩去清洗下。”

青山说:“好的,我也累了。”

云烟和俊灭,和著刚出生就活泼泼挣扎的婴孩踏出了房门。

青山一个人在房内,盯著桌上没有处理的脏污巾帕,厌恶地皱眉,但是他只是颓然地在桌边坐下。

生而为人的意义,他已经忘却了,求之不得的焦灼,他已经厌弃了,但是无尽的时间,他不知道要行走到哪里才是个尽头。这一刻,青山忽然领会了宗主说的“无聊”和“疲累”。

没有想珍惜的东西,没有可以回抱温暖的人。

心之所系,根本不可能达成的愿望。

再看看这棺材中的人,他以後可会满足只能作为一具行尸的枯燥生活?想一想刚刚出世的鬼孩子,他以後会有怎样的人生,怎样的想法和所求……呵呵哈哈哈,苦修,人世,不过一场轮回苦修。无止无尽。

☆、(11鲜币)1.6

鬼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生出来的时候血肉模糊,不过几昼夜,已经皮光水滑,十足软糯婴儿模样了。

陈玉绘自生产後,一直昏睡在棺中。

浑身不著丝缕的男人,沈静地躺在棺材中的尸水里,皮肤白得近乎发光。人侧卧,四肢微微蜷曲,长长的头发水藻一样轻飘。像一块异界的琥珀石。

许久,柔白的身体动了动,慢慢伸展,陈玉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仍是在棺中,眼中深深浅浅的墨色水弧,没有变化。陈玉绘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腹部,平整没有赘肉,久违的感觉,像是前世才有过。

正常了吗?

身体里掉了一块肉。

那麽那麽痛……陈玉绘想起一个丑汉子抱著肉团子站在棺材边的影像……

孩子……

抗拒、不安、和恐惧,没有消失,仍沈淀在心里。

初初和王旭安在一起的时候,哪里想得到後面诸多际遇?初初怀孕的时候,哪里想得到终有一日诞子?哪里能料得,死後能被拉回阳世?

陈玉绘伸出手,触摸水里的波纹。身体,没有此前软得没有力气那麽严重了,不过,双手双脚似乎仍不大好使唤,有点僵。

棺材外有人问:“你要出来吗?现在,你可以出来了。”

不是药师的声音,是药师的跟班从尸,云烟。

陈玉绘想爬出棺材,动作顿在一半。浑身赤裸,如何出去?

“你我都是死人,你不必怕我看你。”声音冷冷说。

这个人说话,给人的感觉和听药师讲话相似,一样的冷淡。只不过这冷淡里有团火,药师的冷淡里反而藏冰。

陈玉绘迟疑了一下,站了起来。

但是,看看干净的地面,浑身湿淋淋的他,不好意思踏出棺材。

云烟手里一阵晕光闪过,陈玉绘感觉身上一阵清爽,皮肤自干发自扬。

云烟拿了鞋子和衣服给陈玉绘,陈玉绘一一穿上。

“你也是……”陈玉绘问。

云烟点头。

陈玉绘看著跟人差不多的云烟。

云烟说:“我在这里已经几十年了,刚来的时候,比你还差劲,不仅不能见光,身体也僵硬得能跳不能走。”

云烟似乎想起了什麽,唇边一丝笑意:“那时候,每一晚都要从土里爬出来,早上再钻进土棺,青山又懒,别的从尸都是主人帮忙,我只有自己挖,非常狼狈。因为白天,要是被阳光照到,皮肤就会焦黑,甚至烧起来……必须埋得足够深。”

陈玉绘听得出神。

“那是刚开始的时候,随著慢慢修炼,就会慢慢变得像人了,动作,表情,体温,甚至血的颜色……青山那时候不理我,宗主就帮我……”云烟陡然停住。

陈玉绘见他变了表情,脸都绷了起来,便把话题转开:“可是我……不用进土棺吧?”

云烟看了陈玉绘一眼,道:“瘦猴山之所以成为尸门几百年驻守的地方,因为这里的风水隐含九九之数,覆阴藏寒,对刚起怪的新尸来说,是最富养的环境。但是,你已经有紫楠重棺和百年陈酿地阴寒水,这些对养尸人来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所以不需要走一般养尸的路了。”

“我也不可以见光?”陈玉绘环视了下门窗紧闭的房间,没有一丝风,大白天亦昏暗得很。

云烟说:“活尸都不可以见光,白天不能出外活动,道理高深的另外。你想出去的话,晚上可以附近走走。”

“谢谢。”陈玉绘致谢。

房间里一下子沈默了。

陈玉绘忽然问:“我是怎麽来这里的?”

“他没有和你说?”云烟皱了下眉。

陈玉绘想,这个“他”应该指的是药师。点头。

云烟草草说:“宗主的侄子把你送来的,万宝留了你,央青山救了你。你若想知道详细,还是要去问玄门的猴子道士。”

“祁山啊。”陈玉绘叹了声。

云烟说:“他几番想来看你,但是宗主嫌他一身猴子臭,不放他进来。”

云烟说到这里,又有些出神。

陈玉绘安静地等他发完呆。

云烟说:“宗主不过是在赌气,他毁了宗主的从尸,养成一具尸没有那麽容易的。不过,我看万宝挺喜欢他。你应该会看到他。”

陈玉绘起身,躬身致礼道:“在下,还没谢过列位的救命之恩。”

云烟亦起身,他笑道:“你已经死透了,哪里还来的命。”说著,云烟竟然握住了陈玉绘的手,撩开他的衣袖。

陈玉虎但觉一阵刺骨的寒意从体内爬升到皮肤上,然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现出了金色的藤蔓图案。

云烟伸出自己的手,一样的藤蔓图案,不过云烟手上的是暗红纹路。

“一个主人,一个从尸,我手上是从尸的印记。你手上是和主人们一样的金色,那是尸门子弟的标识。万宝在你身上做了加成,他便是你的师傅。”云烟放开陈玉绘的手。

“都是一样的图案吗?”陈玉绘问。

对这个问题,云烟没有回答。

云烟在尸门现在的任务,主要就是照管万宝。所以万宝和他相处最多,却最讨厌他。云烟呆在房间里无所事事是因为,外面是白天,他不能随意出去,万宝抱著他徒弟的儿子出去玩了,万宝说那是他的徒孙。

云烟可以用传音术强迫万宝回来,这是青山给他的权利,但是云烟很少用。跟讨厌被永远禁锢在尸门的感觉一样……但若真敞开大门让他走,他也不会走……他也不喜欢强迫别人。

“尸门还有很多我们的同类,他们白天沈睡,晚上才会出来。”云烟说。

“你呢?不休息吗?”陈玉绘问。

云烟说:“尸体不天天睡也不会困,不餐餐吃东西也不会饿。”

“可以进食?”陈玉绘问。

云烟点头:“不为进食而进食,只是多保留一样为人的习惯。你现在不行,不够强壮,靠青山给你配的药就可以控制身体的变化了。”

陈玉绘很快就知道什麽是所谓身体的变化了。

云烟看著他问:“你不问问你的孩子吗?”

陈玉绘哑然,他又想起了那个血肉模糊,却知道咧开嘴笑的初生孩童。

“他虽然是个死胎里出来的鬼孩子,但是很健康,不怕阳光不怕生,才两天,就会爬了。尸门第一次有孩子,大家都来围观过了。”云烟说,“你怕他?”

陈玉绘说不出话。

“那就先不要见吧。宗主让俊灭在带他。”云烟说,“我是不是跟你说了太多的话?”

陈玉绘抬头看他。

云烟说:“平常很少跟人交谈,可能想到你迟早会离开,说了也无关紧要……”

“你们不可以离开吗?”陈玉绘问。

“不可以。”云烟说,“随时随地要在主人近侧陪伺。”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

各有各的心事。

☆、(12鲜币)1.7

入夜後,果然另一幅景象。

支开窗,陈玉绘看见的是来瘦猴山後,第一次看到的室外风景。

远景,层峦叠嶂,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巍峨和雄壮。近景,观宇森森,灯火通明,在夜雾中显得分外神秘和灵异。

简直不像在人间。

有人敲门。

陈玉绘转身去开门。门外是一个长相凶恶的丑陋大汉,陈玉绘记得他。

“俊灭?”陈玉绘记得云烟提起过他。

俊灭诧异陈玉绘知道他的名字,木木地点头,道:“云烟有事,让我领你四处走走。”

“谢谢你。”陈玉绘加上一句,“云烟和我说,你把……你主人送你的归真露给了我,我才能这麽快恢复,能说能走。”

俊灭闷著头说:“我放著没用。”

怎麽会没用?可以增加一甲子功力,就算不增加功力,也能助恢复本貌啊。陈玉绘看著俊灭,没有再说客套话,怕失了人家的好意。

俊灭忽然说:“宝儿很好。”

“哎?”陈玉绘目光一顿。

俊灭抬头说:“万宝给他取了名字,叫千宝。”

“啊。”陈玉绘惭愧,自家孩子的事都要别人来告诉,他这个人父是不是做得太失格了。

俊灭说:“你会看到他的。”

“嗯。”陈玉绘应一声。陈玉绘从俊灭的一只眼睛里能看到闪烁的亮光,这个莽汉是挺喜欢他的孩子,眼中有愉悦和轻松。

俊灭道:“云烟说现在不适宜让你见到他,你的身体还太弱,孩子调皮。但是,你会看到他的。”

陈玉绘微笑:“辛苦你照料他了。”

“我没做什麽。”俊灭强调一下道,“我和云烟,白天都不方便。”

“他现在在哪儿?”陈玉绘忍不住问。

“宝儿啊,在怀秀君那。”俊灭道。

“怀秀?”陈玉绘问。

俊灭点头:“宗主座下的大弟子。他说喜欢小孩,可以代为照料。”

“哦。”陈玉绘觉得这尸门上下这麽大,很多人和事是他了解不过来的。

俊灭领著他走到一处密林前,里面隐隐约约很多木盒子和松动过的泥土。俊灭说:“这里叫起尸林,刚来的尸体都住在这儿,有一定道行了的,才能搬去和主人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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