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绘想起云烟说过的话,好奇心盛:“我们进去看看。”
“好。”俊灭说,“看著点地下,很多浮泥。”
虽然是一踩看不见脚的松软浮泥,但是也有很多杂乱的脚印,看得出走过的痕迹。
林子里有很多空棺材,横七竖八放著,棺盖靠在一边。想来都已经出来,去找各自主人了。
陈玉绘站了站,忽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
然後,有人看见了他们,站起来招手道:“俊灭,快过来帮忙,我找不到他了。”
说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
俊灭带著陈玉绘走近。
小道士看见陈玉绘笑了,自我介绍道:“我叫怀衡,你是陈玉绘,宗主新收的弟子吧,你可以叫我师兄。”
明明比自己小许多,却是师兄,陈玉绘想到自己名义上的师傅万宝还是个更小的孩子,不禁莞尔。
小道士不介意他的不称呼,拉著俊灭著急地说:“我的合得,起不出来了。”
小道士的衣服上和手上满是泥土,他面前只有个土坑,连个棺材影子都没有,更何况尸体了。
俊灭皱了皱粗眉。
俊灭说:“你昨晚对他做了什麽?”
叫怀衡的小道士苦了脸,道:“我也没做什麽啊,我收了他一个半月了,他连坐都不会坐,我嫌他笨,就画了张令咒贴到他身上,强迫他学著人去坐去走去跑……昨天玩得开心,忘了拿下来,就把他埋进了土棺。结果,今天怎麽找也找不到他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俊灭说:“你之前收的尸,不是因为下了惩罚咒,扔他在山外一夜,结果被野狼吞腹了?咒术,不能乱下,你对他不好,他不会听令遵命,即使有契约在了。”
“我很喜欢他的啊。之前是我错了,宗主已经罚我闭关半年了,这一次这个,我很中意啊,我一定会对他好的!你帮我找到他啊,我向他道歉!再不捉弄他了!”怀衡拉著俊灭说。
“他会跑,就在你脚下。”俊灭掌风拍地,怀衡躲开,一片泥幕飞起,露出木棺材的一角。
怀衡欢呼一声。
俊灭说:“起符吧。”
怀衡念动咒语,一张黄底黑字的纸符飞出棺材,凌空自燃。
做完後,怀衡跑过去推开棺盖,里面是一个十一二岁年纪的童尸,看见怀衡,还会害怕地往旁边躲,一动,脸上的皮肤干燥地掉下一块。
怀衡担心地看向俊灭。
俊灭说:“符咒的原因,他的元气大伤,能养回。”
怀衡听他这麽讲了,才放心地看向童尸,不住说著“合得,对不起,对不起”,然後抱起童尸就跑了。
一阵阴风吹过。
陈玉绘发现俊灭懂得多,即使他是一具尸,怀衡对待他像对待一个朋友,俊灭称呼起宗主的大弟子也直呼其名,俊灭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亦并不像不识礼数。只能说这尸门里人和尸相处和谐,或者,俊灭的主人浮水是个和宗主差不多地位的人。
陈玉绘想起云烟和青山,他们也不怎麽像一对极分尊卑的主仆。
走出密林。俊灭问还要走走吗?
陈玉绘不想过多打扰他,就说回吧。顺口问了句:“浮水呢?你陪著我,不和他在一起,没关系吗?”
俊灭说:“青山来了。”
陈玉绘觉得问话和答话,牛头不对马嘴。浮水和青山有什麽关系吗?但是他本於礼貌,没有细问。
俊灭的房间先到了。陈玉绘辞别他,自己回去房间,同一条长廊上拐个弯,并没有距离多远。
没走几步,陈玉绘就听到了云烟和青山的声音。
青山不见了几日,果然回来了。陈玉绘想向他亲自道谢,便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准备敲门。
门没有关紧,可以看见室内的风景。
一坐一站。
云烟坐在浴桶内,青山正在帮他梳理头发。
陈玉绘本来以为他们关系不好,但是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场面看上去很自然,陈玉绘不想打扰。
云烟的头发很长,几乎拖到了地上,青山拿著剪刀,帮他剪断。
云烟的手伸出浴桶,青山坐到一侧的凳子上,低著头帮他修理指甲。
云烟的眼睛一直跟著青山转。
云烟说:“你如果很讨厌做这些,不用日日过来帮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柔很缓,但是有毫不隐藏的冷意。
青山抬头看了云烟一眼。
云烟说:“我知道你既想宗主来找我,又不想我把他勾住……我不明白,你……既然喜欢他,为什麽把我送到他身边?”
青山不做声,他在陈玉绘面前的那些毒舌,都像被吞掉了。
云烟的手抚开青山额前的发,叹息地道:“我是你的从尸啊,我的主人。你既然讨厌我,为什麽收我?”
陈玉绘直觉不该再听了,但是他碰上了青山冰冷的目光,忽然被定住了。
青山忽然站起来,拂袖道:“我是不喜欢你。可是谁都说我们两个十足像啊。”
“就因为这个吗?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所以把我当做替代品!”云烟的声音带上了忿然。
青山忽然笑了:“这个理由还不足够吗?或者,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个原因……”
☆、(12鲜币)1.8
坐在浴桶里的云烟抬起头。
青山看著他说:“你说你不记得生前的事了,可是我记得。”
……
青山注视著云烟说:“你和他在一起过,我以为他喜欢你的。所以,你死了後,我挖坟撬棺带你回来。”
云烟讽笑:“我该说谢谢吗?”
青山不做声。
云烟低头笑:“就算生前在一起过又怎样?死後,我也和他在发生关系啊!你把我推到他面前的,只不过,他在知道你的心思後,就没碰过我了。”
云烟说:“宗主和许多人发生过关系,我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你只是没有想到,他後来对名金认了真,你把你隐忍的痛苦都迁怒於我,如此而已,我的主人。”
云烟闭目:“如果,有一日,你厌倦了这个游戏。我想请主人你亲自毁了我。我的心虽然不再跳动了,但是它好好地在那里……”
“你!”青山怒。
“我如何?”云烟仰头靠在桶壁,“你是不是羡慕我,嫉妒我,恼恨我?即使微渺,一具卑贱的活尸,也能得到你想得却永远不可能得到的那些东西?”
“你在激我。”青山挑眉,“为什麽?”
云烟莞尔:“只是想这麽做而已,你以为我想怎样?”
“随便你!”青山瞳仁一收,走几步,把手里的药盒子塞到门口的陈玉绘手里,道,“你给他涂。”说完,匆匆走了。
陈玉绘捏著东西,看著室内一动不动,仿佛极之疲累的云烟。
“进来吧,站著做什麽?”云烟终於开口。
陈玉绘走进他的房间,云烟的房间布置得很朴素,和他的人一样寡淡。
云烟说:“扶我。”
陈玉绘这才看到浴桶里面的水结了厚厚一层冰渣子,连云烟的眉宇和发丝上都有细细的冰霜,触之冰寒。
陈玉绘托手。云烟几乎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上,眼眸紧紧闭著,说了声:“床上。”
陈玉绘把云烟扶上床。
云烟全身的寒气更重了,原本墨黑的头发渐次变成了白色。
隔壁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云烟缩了全身,不住颤抖。陈玉绘叫他,他也不应。陈玉绘忙扯了被子把他赤裸的全身都包住。
怎麽办?!
找青山!
陈玉绘快步跑出房间,去万宝的房间,他见到青山的时候,几乎都在这里。但是,没人。
连路上都没人。
呼唤,没人。
陈玉绘忽然想起什麽貌似都懂一点的俊灭,去找俊灭!
俊灭的房间在云烟房间的左边,只隔了几间空房。
陈玉绘愈跑近,愈加清晰地听到之前在云烟房间里听见的声音。不会错听的声音。
陈玉绘跑到俊灭的房前,啪地推开门。果然看见床上的两个人。
浮水一脸妖媚地骑在俊灭身上,尖声叫著,他们正投入地做著情人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俊灭失神地握著浮水的腰,要著他。浮水的整个背部都是俊灭尖利的指甲掐出的青淤和血痕。
陈玉绘怔了怔,他叫了声俊灭。
俊灭哪里听见,他翻转身,嘶吼了声,把浮水压到身下,把著浮水的双腿大力冲撞,床都被他们的动作惊得直晃。
陈玉绘张了张嘴巴,他想说云烟怎麽办?云烟在隔壁的隔壁!
床上的浮水斜了陈玉绘一眼,吐了两个字:“出去!”
一阵大风把陈玉绘吹倒在地,门紧紧合上。陈玉绘想再去敲,却根本靠不近房间一丈内。
陈玉绘只好回去看云烟。
床上的云烟见是他,掀了下眼皮,道:“我没事,你别乱跑。”
陈玉绘替他捂紧被子,问:“你知道青山在哪里吗?他能帮你。”
云烟嘲讽地咧一下嘴,转而道:“他给你的药呢?”
陈玉绘这才记起青山塞到他手里的药盒子,他一直紧攥在手里。
云烟推开被子,转过身,就这麽把赤裸的背部晾在陈玉绘面前,说:“涂上。”
浅绿色的药膏,有奇异的香味。
陈玉绘听云烟吩咐涂好了他的背部,又听见一声“全身”。陈玉绘犹豫。
“别想多了。”云烟笑,“这药,能防止我们的尸身长期曝露在空气中而不腐烂变异,不涂上,会变成怪物哦。”
会开玩笑的云烟。
“嗯。”陈玉绘点头。云烟看过他的身体,帮他穿过衣服,他们之间似乎一开始就没那麽多隔阂。
云烟侧头趴在臂上,看著陈玉绘说:“喜欢你的人,肯定很幸福。”
“为什麽这麽说?”陈玉绘不明白。
“因为……你看上去很认真,会认真的人总是好的。”云烟淡淡说。
陈玉绘摇头:“如果是那样,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和我在一起的人,似乎都很倒霉。”
云烟见他有些出神,便笑了笑,不再搭话了。
真的把全身都涂遍了。
陈玉绘皱眉:“没有好一点吗?”云烟显然在忍耐不适,他满头的头发都变作了白色,容貌也衰老了许多。
“是不是很丑?”云烟扭过头。
陈玉绘摇头。
“那便陪我躺一会儿吧。”云烟往里躺了躺,陈玉绘迟疑一会儿,靠上去。
云烟弯了眼睛,整个冰冷的身体都贴过来。
陈玉绘知道他难受,便抱住他。
陈玉绘说:“我也很冷。”
云烟说:“比我好点。”
好一会儿,云烟开口说:“不是药的关系,我心里伤心时,情绪低落,就会刚才那样子。只要歇一下就好。”
陈玉绘睁开眼睛,果然,云烟的头发变回了黑色,容颜清隽,什麽冰霜也自化开了。
“让你看笑话了。”云烟支起身体说,“我没有想到青山会当著你的面,和我把话讲白了。”
“我不该好奇,站在门口。”陈玉绘坦言。
云烟摇了摇头。
陈玉绘问:“你喜欢青山?”
云烟没有回答,说:“你脱了衣服,我帮你涂。”
“我也要?”陈玉绘不大乐意。
云烟慎重点头:“你之前一直不离尸水,没有关系,因为尸水里撒了需要的药。但是,今天开始,你要离棺的话,就要跟我一样。因为,你会发现做死人了,头发和指甲长得特别快,每天都需要打理,而且,你也不喜欢自己会腐烂吧,皮会东掉一块,西掉一块……”
陈玉绘想起密林里掉了快半边脸的童尸,从命。
退下衣物,闭上眼睛,躺平了。
房间里安静。
云烟的手冰冷温柔。
药香隐隐丝丝钻入鼻端。
陈玉绘听见隔壁的隔壁没有屏蔽的声音。
云烟僵硬地道:“他们没有个大半夜停不下来。”
陈玉绘沈默。
声音在继续,可以想见的激烈,甚至是故意夸张的呻吟。
“俊灭很卖力嘛。”云烟取笑。
陈玉绘握住云烟探入到他大腿间的手。
云烟伏身抱住陈玉绘,满是寂寞的气息。
云烟悠悠地问:“阿玉,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一声久违的阿玉令陈玉绘一阵恍惚。
直到云烟的嘴巴含住了他的耳廓,陈玉绘才推开他。
陈玉绘说:“如果你喜欢他,就和他说啊。”
云烟放开他,靠在枕上,手臂遮著眼睛,半晌,说:“如果,其实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陈玉绘想说,那样浓烈的爱和恨,他没有过。
云烟低低笑起来,眨了眨眼睛说:“我说疯话而已,没吓著你吧?”
笑容清澈,眼眸深深。
☆、(12鲜币)1.9
翌日,陈玉绘就知道云烟为何说他的身体弱,把孩子寄养他处了。
前一天,不过被浮水甩得摔了一摔,第二天著地的地方已经青紫一片,连骨头都有松动之嫌。
云烟取笑道,浮水已经手下有留情了。你现在体质,连旁人轻握都经不得,会留下痕迹,若力气再大些,骨架都会被撞散,自然要当心。
除衣躺进棺中,果然见自己不过出去一宿,全身肌肤已经没有完好处了。
云烟说,无事,已经涂了药,不会留下痕迹,只是需要多躺躺,少走走。必须习惯现在的身份。
现在的身份,是活尸养成。
这天,陈玉绘坐在镜前梳理头发,他觉得自己莫四处走好,老是撞上别人的隐私……
陈玉绘梳头发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梳个头都不想动,没救了。陈玉绘趴在妆台上,想起魏令合,廿二,李湄珏……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然後一只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木梳,虽然粗糙,但是温暖的手轻按他的头部,帮他理顺头发。
陈玉绘闭著眼睛养神,理所当然把走路没声音的某人当成了云烟。
“我自己来好了。”陈玉绘笑著按住来人的手。
不对!
云烟的手,是冰冰冷的。
陈玉绘眨了眨眼睛。他面前的人叉著腰对他笑,露出雪白的尖利牙齿。
陈玉绘欣喜:“祁山!”
猴子道点头。
“你怎麽来了,他们不是不准你进吗?”陈玉绘奇怪。
“我自有我的办法!”祁山得意地说,“现在,他们巴不得我进来!”
“怎麽回事?”陈玉绘问。
这时候,虚掩的门被忽然撞开。
然後,陈玉绘眼前出现了滑稽的一幕,一个胖乎乎的团子四脚著地爬在前面,仰起的脸上有两个酒窝,水灵灵的眼睛看著陈玉绘,嘴巴一张,口水就留下来了,口齿不清,唤一声:“娘亲!”
陈玉绘呆了。
这个穿著红肚兜的胖团子就是他的孩子吗?
“娘亲,娘亲……”团子努力爬。
但是,一个影子飞扑过来,把团子压在了身下,大声叫著“逮到你了!”的是好久不见的万宝。
“这是……”陈玉绘看向祁山。
祁山摸了摸头道:“我带千宝来见你,他长得特别快,聪明得很,见谁都喊娘亲。”
“哪里有?”万宝吃力地抱起胖团子,拖到陈玉绘脚边,说,“明明是我教他说的!”
万宝指著抱著陈玉绘大腿蹭口水的团子说:“徒弟,这是你儿子,我给他取了名字叫千宝,以後除了我,没人敢欺负他!”
陈玉绘伸手抱起团子,他仍不可置信这是他的孩子,出来时候不过是个肉团子,转眼就这麽大个了。
“娘亲,娘亲……”团子抱著陈玉绘的脖子,小脑袋就凑了上去,手抓著陈玉绘的头发,口水涂在陈玉绘的脸上。
“这也是你教的?”祁山忍俊不禁。
万宝乐呵呵:“浮水说了,小孩子要从小教起,大了就不好养了。我每天给他吃丹丸子,都要他亲我一下,我是他的祖师爷爷嘛。”
团子爬到陈玉绘身上就不肯下来了。
祁山见陈玉绘的脖子上和手腕上转瞬就留下了小孩一个个黑爪印子,知道小孩不知轻重,马上提著千宝的裤子把他揪离,扔给了万宝,说:“你带他出去玩,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後山。”
万宝欢叫了声,抱著团子跑了。
团子伸著双手趴在万宝的肩头,眼睛里水汽越来越重,哇一下就哭了。
“我要娘亲……”
陈玉绘仿若从梦中惊醒。
祁山说:“怎麽把你抓成这样,这破孩子。”
陈玉绘挪开手,说没什麽。
祁山四处找药膏,要给他涂。
“他长得真快。”陈玉绘半晌说。
“因为他不是一般的孩子啊。别看他小,跟万宝对上简直一对活宝,什麽都干得出。怀秀带不了,才扔给我的。”祁山咋咋呼呼道。
陈玉绘听祁山说著话。
“他生来就有神力,脑袋灵光,不比大人差,看谁不顺眼就知道尿谁,牙尖嘴利,谁欺负他,他就咬谁。”祁山满意地说,“万宝看谁不顺眼,就把他扔谁的屋里。”
陈玉绘皱眉,这孩子怎麽被教成这样了。
祁山不好意思地说:“他们不让我进,我就跟万宝打商量。小孩子比较好说话,当初就是他答应让尸门救你。我就给万宝出主意。呵呵……现在除了我,谁都不愿意跟那两只小魔头搭噶了。所以,你看除了请我来,他们还有别的法子吗?”
陈玉绘说:“不是让云烟在照顾万宝吗?”
祁山笑:“他最多也照顾照顾晚上,小孩子活泼,哪里一天到晚能待在房间里?尸门的人习惯昼伏夜出,只有我能带他们出去玩啊。……呃,你别担心,万宝对千宝挺好。”
陈玉绘问了祁山来瘦猴山前的事。祁山一一说了。
王旭安的事,京城将军府的事,小王爷断案的事……再回首,隔了何止一条奈何桥。
“你大哥说,等你好点,就来接你。”祁山帮陈玉绘抹了药,梳好了头发。
“大哥……”魏令合啊,陈玉绘想,这个初不相识的人著实帮了他许多。
“那只李鬼被魏令合随身的大头鬼打回了火龙穴,那里本来就是他的老家,你不用担心。”祁山别扭地说。
“嗯。”陈玉绘照了照祁山梳好的发,笑到,“不知道你手挺巧。”
祁山嘿嘿笑了声道:“我以前在尸门待过啊,受过特训!後来……後来闯了祸,被赶出去。不过只会些皮毛。“
“你那时候受了封魂锁魄的恶毒法术,只有尸门的符咒和药水能保你肉身的新鲜,只有尸门的宗主能知晓方法解开你身上的禁制,重新替你凝魄塑魂。所以,我们才送你来这里。”祁山说,“宗主不在,尸门才正常点,以前啊,有时候他还会经常组织尸体们集体夜游,让我们点尸灯去旷野吸引血尸……变态极了。”
尸门的宗主啊……陈玉绘见过他一面,没觉得那麽可怕啊。
约定告别的日期,往前提了几天,很快就到了。
万宝舍不得千宝,但是宗主答应以後每年都要让千宝回来住几天,万宝拉著粉团子肥嘟嘟的脸,啵了一口,推开他。
粉团子哇哇哭著往他娘亲怀里躲。
陈玉绘发现,他都没时间纠正千宝的口误,他是亲爹,不是娘亲!
尸门的人还是很欢乐能送走千宝的,千宝走了,陈玉绘走了,臭猴子走了,剩下万宝一个人,和以前一样憋闷,尸门能太平点,谁都不愿意自己的从尸被小恶魔们当玩具研究。
千宝一天一个样子,长得飞快,不过几个月,已经和万宝差不多大了,破坏力不容小觑。
离开的时候,陈玉绘想和青山、浮水、宗主他们道个别,说个谢。云烟说不必了。俊灭说,宗主说你会带著千宝回来,外面的那些人不一定能照顾好活尸。
祁山护送陈玉绘出来的时候说,这个院子里,自始至终,都只住宗主一人和他的从尸们,你哪里去一一告别,和万宝说过就好了。
瘦猴山的尸门,只有一个宗主,万宝真人。
番外七 童子谣[千宝/元家子]
☆、(12鲜币)1.1
华恩是太原府元家聘的西席。
屡试不中的书生三十多年纪了,只是个秀才,幸无家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找个东家,给幼童教书,有酒有肉有饭食,华恩的生活不难。何况,最近进的元家,出手阔绰,不是个挤兑人的地方。
有了小钱,人便多了闲心。
元夫人在重阳节时候带了元家少爷回老家。华秀才便有了几天的清闲,闻说城外屡有神踪仙迹,便带了酒和吃食,野游散心去了。
城外的山没几座,但是层峦叠嶂,纵深颇长。有些深谷峭壁,连打猎砍樵的人都不敢轻入。酸秀才喝多了酒,看什麽都是绿,越走越偏,往人迹罕至处行去。
这一走,便走到了天黑,回去的路一丝影儿也没有。华恩心里一个激灵,惊出冷汗,这才知道自己迷路了。
人清醒了,思考困境。在原地的树上刻了标记,辨了辨星辰的方向,找准一个方向,不回头一直往前走。华恩想,闷头走,总能走出去。
但是,他回到了原点。
反复几次,华恩明白了,“鬼打墙”!一直在原地打圈,除了这个迷信的解释,华恩想不出别的了。
天快黑了,华恩急得满头大汗,转来转去,天越来越黑,树影和树影,看著都像鬼影子。筋疲力尽的华恩忽然看到了一丝光亮,他循著微弱的光芒靠近,发现草丛上落著一块玉饰。
玉有光,玉有形,玉有丝穗,是人的事物。有人好啊!华恩一喜,出去的希望!这附近肯定有人!
喜极生悲。华恩一个趔趄,不知道被什麽绊住,摔了个狗吃屎。脑袋砸到石头,晕过去了。晕过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著块玉。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亮了,林子里灿灿其华,桃花正盛。
难道做梦?不对啊,砸到脑袋的石头就在旁边,抓著的是块玉质环儿。
摸摸草,是草;摸摸树,是树;摸摸花儿,是花!真的!可是九月重阳的节气儿,怎麽会有桃花开?华恩想,也许是此地在谷中,温度和湿气与别处不同,花开的时令也特殊,所谓世外桃林不过如此。
书生乐,想著如此妙地,肯定有人居住,要找找,找到了,有山人指引,自然能出去了。
说山人,山人就到。不过是个小山人。
一个小人儿从草堆里冒出来,低著头拱著屁股四处翻找,小眉头紧紧皱著,肥嫩的嘴唇都咬出印子了。
“啊……这位……”华恩开口。
一双凌厉的眸子照了过来,完全不是孩子的目光,长在一个孩子的脸上。
孩子看著华恩,眨了下眼睛,扑过来,狐狸一样敏捷,狼一样凶猛。
华恩再次倒在了地上。
“你是什麽人?偷我的玉环儿?!”小孩气呼呼地说。
此时满脸凶巴巴的小脸,看上去没有刚才冰冷的诡异错觉了,分明是个任性霸道的孩子。
华恩的腰快被他压断了,举了手里的玉环儿说:“是这个吗?小公子先放开在下。这物是在地上捡的,想是小公子不慎失落。”
“哼。”小人抢过玉环儿,举在眼前检查了下。
这处的白日与别处不同,混混沌沌,像抹不开的面粉糊,没有太阳,没有刺目的光线。
小孩手中举著的玉环儿却忽然闪烁出光晕,像死物感染了生气,融融有柔光。
华恩睁大了眼睛。
小孩笑了,欢快地叫了声“娘亲”!跑几步,不忘回头冲华恩做鬼脸:“丑书生,快出去!要是小爷回头看见你还在林子里,一定踢你出去!”
华恩一个大人,不跟小孩计较,笑呵呵准备拍拍屁股站起来,跟著小孩去找此处的主人。
果然,不远处,走出一个披著纯白的斗篷的年轻人,身姿亭亭,衣服的料子似纱飞纱,柔软得很,走动起来很好看,像一朵云在飘。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儿满天飞,白衣也扬扬荡荡。华恩直觉见到了仙人,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眼不敢眨,气不敢喘,怕惊扰了林中的华光。
坏脾气小孩扑到白衣人面前,抱住白衣人直喊“娘亲,娘亲!你怎麽出来了?”
华恩想,这一定是个风姿极美的少妇。
“宝儿,找不到就别找了,不过是个物件。”白衣人摸了摸孩子的头,斗篷从他头上掉下去,分明露出一张英秀的男人脸。
华恩心里一咯登,随之扑通扑通跳起来。他从来没有觉得男人也可以动人。
是男人,身量颇高,体态修长,不似女子娇柔。
男人穿得白,人也长得白,白得没有血色,像白嫩的花瓣儿,有一种变态的脆弱单薄,似乎,你随便一掐便是个水印儿,随便一捏便会碎著了,坏掉了……
男人被小孩引得侧边朝了这边,从他那边,想来看不见树丛这边发花痴的华恩。
华恩想,怪不得这个男人穿这麽多,脸色还这麽不好,肯定是身有重疾,所以在此僻静处隐居。但是,一个男人,竟然被个孩子喊娘亲……荒谬的称呼,加在病弱的男人身上,引一种旖旎的遐思。
“娘!我已经找到了!娘亲给的,宝儿怎麽可以弄丢!”小孩子举起手里的玉环儿,讨宠。
“宝儿,乖。”
“娘亲,我们回去吧,爹爹说你不能吹太久的风,会病的!”小孩拉著男人要走。
华恩站起身,想叫住背转身的男人。却对上了小孩的目光。
又是那种目光,凌厉凶悍,不似人类。华恩生生被震得发不出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竟然被一个小孩子的眼睛给定住了。
“怎麽了?”男人问。
“娘亲,万一有坏人闯进我们的林子,怎麽办?”
“不会啊,这里是万宝设的迷魂阵,普通人根本进不来。”
“亏他还是真人,儿子觉得他一点都不靠谱!”
“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去趟瘦猴山了,你们两个快一年没见了吧?”
“宝儿一点一点都不想见到他啊,就会欺负人!”
“……”
不知道一动不动地站了多久,华恩觉得脑後受到猛烈重击,然後眼前一黑,想著我命休矣,倒地。
华恩没有死,他醒来的地点仍旧是第一次昏倒的地方,脑袋边仍旧是块石头,只不过现在是块沾了血的石头,手里没有玉,眼前没有桃花,不是白天,依旧是暗夜。
华恩捂著脑袋後的伤口,迷迷糊糊坐到了日头高起,照亮了林子,才辨了方向走。这回他没有再不断折回原点。
如果他有耐心仔细地看,他会发现,困住他的是一片桃林,只不过没有长桃花,都是绿油油的叶子。
华恩出山後,逢人就说见到了神仙,没有人信他。
只元老爷後来曾找了他,细细地问了经过,差了十数人跟他去踏访仙境,但是,莽莽苍苍山林,哪里有什麽神仙的踪迹?
说什麽神,道什麽仙,林子里只有三只鬼,鬼爹尸爸和死小孩。
陈玉绘见不得阳光,长期只能待在黑暗里,瘦猴山的万宝小真人就送了一个幻日球给他的这个徒弟。所谓幻日球,顾名思义,能把黑夜制造得像个白天,其实只是幻境而已,没有日光的伤害。在幻境中,施术者可以随意按照喜好去指定节气,让花开,让雪飘,让四季如春。
华恩,只不过是不小心闯进了不该进的结界。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11鲜币)1.2
陈喜儿长得一点不像他的名字一样喜气洋洋。
小小年纪就皱著一张核桃脸,尽管那张核桃脸铺陈开,还是个眼是眼,眉是眉的俊秀童子。
陈喜儿甚至不姓陈。
小时候,陈喜儿问他爹,他是不是个捡来的孩子。
他爹说,不是的,因为他干爹爹姓陈。
陈喜儿讨厌他的干爹爹,这个人,他没有见过,他娘没有见过,但是,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很好。
一个长得很好的人。
一个性格很好的人。
一个懂得持家的主人……
陈喜儿一家住的地方,以及他爹管的生意,他娘老家拾掇的那麽多庄稼地,据说,都是主人的。主人姓陈,名字叫陈玉绘。
娘说这个主人不过是个摆设,他是个死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被亲眷入殓,死了,甚至没有一个牌位。
从小看陈喜儿长大的丹娘说的却不一样,丹娘不喜欢陈喜儿的亲娘。丹娘在陈家和陈喜儿的爹的权利一样一样,陈家做主的事,元老爷不在,下人们都不问元夫人,问的丹娘。
丹娘不喜欢陈喜儿的娘,丹娘对喜儿说,你爹和你娘的姻缘是公子促合,没有这桩婚事,哪有现在的你?丹娘最受不了别人讲她家公子的坏话。
丹娘的公子便是陈家的主人,明明不在了,却像个幽灵一样横亘在活人当中。
陈喜儿要从小懂事知礼,要一直学一直学,学得比别人都好,学得让他爹满意。因为他爹说,既然他姓了陈,就不能给陈家丢脸。
陈喜儿没有玩乐的时间,没有同龄的夥伴,陈喜儿从小就喜欢苦著一张脸,皱著一双眉,好像全天下的烦事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忧郁得很。
陈喜儿一点不喜欢姓陈,他觉得他的名字应该叫元喜。
但是,他的抗议无效,他有一个霸道不讲理的爹爹。
元爹爹的书房有一个宝贝,元爹爹当宝贝供著的一幅画。
丹娘说,你爹爹曾收了一屋子的画,都是公子的画像,谁知,不慎走了水,烧个精光。现在,只剩挂在书房的这一幅了。
谁要是把这最後一幅画都弄坏了,估计你爹杀他的心都有……
陈喜儿站在书房的大画前,问画里的人:“你是谁?”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一院树,一树花,白梨花下白衣人,白衣公子温文儒雅,唇角含笑,像一个真人站在那里。
但是白衣公子斜飞眼角,看的是棋子,看的不是看画的人。
你是谁?
你凭什麽做我的干爹?
为什麽人人想著死了的你,看不到活著的我?
画中人没有回答。
陈喜儿很不开心。
陈喜儿不开心,便想做坏事,他把画从高高的墙上扯下来,画扯落的时候被钉子勾破一角,他也不在意。
他想毁了画。似乎毁了画,陈玉绘这三个字就不会在他面前出现了。
陈喜儿抱著画,慌慌张张地跑出他爹的画室,跑到了家里的池子边,他要把画扔进水池里,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幅画了!
陈喜儿扔画的时候,一不小心犹豫了一下。
没有经常做坏事的小孩,做坏事的时候便格外忐忑不安。陈喜儿明白自己在做什麽坏事的时候,心扑通扑通快跳出胸口了!
然後,就听见一阵呕吐声。
陈喜儿下意识往後退,一屁股坐地,画掉在了地上。
来的是陈喜儿的老师,华恩。
华恩挺好的,酸秀才有的脾气他都有,爱附庸风雅,但是一般男人容易染上的恶习,贪赌、嗜酒,和玩女人,华恩都没有。
所以,陈喜儿从来没有看过老师这麽狼狈。一个踉跄冲过来,扑到池边就吐。
华恩吐完毕了,人清醒点,总算知道转回头看旁边的人了。
华恩最近情绪不稳,其实不能全部怪他,自言山中“遇仙”後,他便终日恍惚,和人说项,却没人信他,主人家愿意让他带人去原路搜寻,他却连相似那地都找不到了。
他年纪不小,这事掠过後,给他说媒的又热闹起来,华恩心里却堵了一抹白影,看人家小姐他不动心,路上见了俊俏少年,眼睛却会跟著绕上去。
华恩知晓自己这不入流的心理变化,又忿又急,却又无可奈何,你叫他如何不懊丧?所以偶尔喝闷酒算是最近的不良情绪发泄途径之一。
陈喜儿见老师的头慢慢转过来,不由自主地往後蹭蹭,他忽然看到画在脚尖处,忙伸手先去捞,捞住了一角,画啪地展开了,人像暴露在天光下。
华恩惊出了魂,他指著陈喜儿手里的画,结结巴巴,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陈喜儿抱起画跑。
华恩跟在後面追。
谁没看到,不远距离处,堂堂屋顶上,趴著一个百无聊赖的小童。
陈喜儿以为老师认出这是书房的画,知道他偷了东西的不良居心,要找他算账了,所以他吓得脸都白了。他哪里知道,他爹根本不可能让外人瞻仰此画。
陈喜儿七跑八跑,跑到了一个井边,松手,就把画扔了进去。
华恩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只看到黑洞洞的井口,哪里还有什麽画?华恩坐在井边,嚎啕大哭。
陈喜儿白著脸,一步一回首,跑掉了。
画,有没有真的丢了呢?
没有。
画落进井中,落到一半就忽然凭空消失了。
陈喜儿和华恩一个怕,一个惊,哪里注意到异相。
屋顶上的小孩展开手里的画卷,盯了半刻,咧开嘴笑了,收好画,一个转身像踏进虚空,在屋顶上不见了。
桃花林里。
魏千宝把手里的画献宝一样递给他的娘亲。
陈玉绘见是画,已经皱了皱眉,打开来,见是王旭安的画,更皱了皱眉。
陈玉绘问:“你哪里找来的?”
魏千宝张了张嘴巴,低了头。
陈玉绘不悦:“你又去城里了?告诉你不要乱跑了啊。即使会些法术,不怕日光,你也要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为什麽屡教不听呢?”
陈玉绘说著,作势要撕画,被李湄珏的手拉住。
李湄珏说:“我知道这画打哪里来。”
陈玉绘不明。
魏千宝已经猫著腰,准备溜了。
“陈家。”李湄珏笑道,“是不是,宝儿?”
魏千宝抱著头跑,却越跑越退进房里。
“陈家……陈家收的画,不是被你……”陈玉绘当然知道哪一个陈家。他把俗世的缚累都扔下了。元淙在操持的陈家。
“是啊,我是烧了元淙放在画室的所有画,但是,他别处的我可没有动。谁知道他有没有藏个一幅两幅?”李湄珏对陈玉绘说,“宝儿一直想改姓回陈,你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陈玉绘看向儿子:“你去陈家做什麽?”
魏千宝知道逃不过了,霸著陈玉绘的喜欢,趴在陈玉绘膝头,扭开脸就不讲话了。
“你,为什麽要去陈家?”陈玉绘问。
“因为,陈家有个姓陈的孩子。”魏千宝说。
☆、(13鲜币)1.3
魏千宝是陈玉绘的孩子。魏千宝不姓魏。
魏千宝想跟回陈玉绘姓陈,陈玉绘没有答应。
陈玉绘说,你姓魏,是我的孩子,你不姓魏,也是我的孩子,你魏叔叔对你这麽好,你为什麽不愿意姓魏呢?
魏千宝说,因为我是你的孩子啊。
陈玉绘不好回答。
魏千宝喜欢魏令合,喜欢廿二,但是在他心里,娘亲跟所有人是不一样的,娘亲是娘亲,是他魏千宝一个人的娘亲!
尽管,这个娘亲不准他叫他娘亲,要叫爹。
魏千宝是个懂事的孩子,他闹过几次後,见陈玉绘不答应,不闹了。魏千宝也是一个别扭的孩子,他不说,不代表他心里不想了。
陈家有一个姓陈的孩子。虽然跟了他爹的姓,但不是他的亲弟弟。
魏千宝知道陈家祖宅,是因为魏令合跟他讲的故事。
魏令合养小孩,用的是对待大人的方式。所有那些真实发生的事情,魏令合都没觉得有隐藏的必要。
魏令合说,你爹害了你娘,你爹跟了别人走,还回来给你娘下毒,然後把你也毒死了。
魏千宝说,我爹是毒死了我娘,但是我不是我爹毒死的。
魏令合问,什麽?什麽?
魏千宝说,我是我娘毒死的。他从一开始不喜欢我,不想我存在。我知道的。
魏令合问,臭小孩,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你怎麽会知道?
魏千宝笑著露出酒窝,说,我当然知道,我在他肚子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魏令合咋舌。
魏千宝说,他不想我出来,我便真的不想不来了,要不是瘦猴山的道士开膛剖腹把我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我便和血肉合为一体,埋在他的骨血里,烂在里面不动了。他不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全部都知道。
魏令合说,他本来就是个男的,怀你生你,不易。你不能要求他开开心心迎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