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千宝说,我晓得。但是,他用砸、用敲、用药,我都会疼啊。虽然,我是从药丸子里困炼的几丝魂魄所化,但是肉身需要重新凝塑,今生不记来世事,他便是我的娘亲。他为什麽会这麽对我?……我为什麽不可以恨?
如果不是因为丹丸的药性,魂体离不开寄体,魏千宝不会在成了死胎後仍留在陈玉绘体内。
是死,是活,一体两命,都会在一起。
魏千宝说话的时候,小孩的一张脸上,滑稽地浮现大人的神色。
魏令合摇头,你这番话,若陈玉绘听到,不知道作何感想!
魏千宝说,无论他愿意与否,我既然赖定了他,是人是鬼,他又怎麽逃得开?
魏令合说,人小鬼大,太不好玩了。
魏千宝笑笑。
魏令合说,你什麽时候与他说说这些?
魏千宝摇头,不会说。他喜欢孩子,我便一直这般小孩样好了。
魏令合说,有必要吗?
魏千宝说,长大本就一念之间,外相如何,重要吗?
魏令合说,不重要,你如何变,都是我孙儿,你变怎样,都是他亲生。
魏千宝说,是啊,就是这样。
魏令合说,你既然这样决定了,装得定然要像一点。
魏千宝说,好啊,好啊,好爷爷。
秘密,人老心不老的魏爷爷和人小心不小的魏孙儿。
魏千宝三五不时往陈家跑,另一个原因是,他发现这个姓陈的小孩身上有他娘亲的加持。
虽然陈玉绘本事不大,自身难保。但是在人类小孩身上放个把咒语,无问题。
陈喜儿身上有了陈玉绘的加持,至少幼年能平平安安长大,生病不过三日,摔倒不会伤骨,掉水不会溺死。
嫉妒是小孩的天然本事。
魏千宝恨不得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陈喜儿。但是他最多只是去看看陈喜儿,顺便磨磨牙……若陈喜儿真的不存在了,他娘会生气,很生气。
魏千宝简直觉得,他娘是把陈喜儿当亲儿子了。
陈喜儿对魏千宝却不一样。
陈喜儿不知道那麽多神神鬼鬼的前尘旧事。陈喜儿只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有一个小孩子陪著他,他长大了,小孩子却没有长大。所以,陈喜儿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小孩子。
小时候,明明快要掉坑里了,却如履平地;和大人游湖,不下心栽进了水里,却被水自动托了起来;至於生病的时候,前一刻明明病得很重,後一刻,大夫开的药还没有灌进嘴巴,头疼耳热都消失不见了……这些时候,陈喜儿都看见一个小孩子在不远的地方看著他。
陈喜儿在地上,小孩子在树上;陈喜儿在水里,小孩子在空中;陈喜儿在床上,小孩子坐在桌子上……陈喜儿可以看见小孩,别的人来来去去走,却看不见。
陈喜儿把小孩子当自己的幸运童子,甚至舍不得跟别人分享这个秘密。
他当然不知道,冷眼看著他的小孩子,看他掉坑里的时候巴不得他摔得稀巴烂,看他掉水里的时候希望来条大鱼把他吞了,看他病的时候希望他一闭眼再别醒来……魏千宝的心,从来不怎麽大。
有一次,陈喜儿念好了书,练好了字,一个人在房间里画画的时候,又看见小孩子了。
小孩子坐在房前的池边,两只白嫩嫩的小胖腿晃悠在水里。
陈喜儿忍不住都过去,在小孩旁边坐下。
小孩看见他也不怕,转过头不理他。
陈喜儿这时候已经是一个翩翩风姿的少年郎了,他决定不跟小孩计较。虽然他大把时间都皱著眉头,但是他对著小孩儿说话是确是笑的。
笑著的陈喜儿对小孩说:“我知道你,我们认识很久了,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孩抬头看了眼他说:“我不想你说话。”
“可是,你现在和我说了。”陈喜儿唇角翘了起来,“你叫什麽名字?”
陈喜儿眉目不皱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五官英气许多。
小孩怔了怔,咬著唇说:“我是陈宝儿。你呢?”
陈喜儿怔了怔,回答:“元喜,我叫元喜。大家都唤我喜儿。”
“哦。”小孩又不说话了。
陈喜儿左看看他,又看看他,开口:“我可以摸摸你吗?”
小孩子奇怪地盯住他。
陈喜儿尴尬顿了下的手,见小孩没反应,仍伸了出去。小孩的皮肤很好,光滑白嫩,绝对真实的触感。
陈喜儿马上缩回手,他很开心,这是个真人,可以看到摸到的真人,不是他一个人的臆想,真好!陈喜儿打从心眼里高兴。他没有别的朋友,他马上把这个小孩儿当朋友了。
但是,陈喜儿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他说:“为什麽我长大了,你没有长大?”
小孩子以大人的神色看他,然後以一种不屑的语气说:“因为我是妖怪!”
“妖怪?”陈喜儿皱眉。
“就是怪物的意思!我娘知道怀了我的时候吓死了,恨不得我死呢。”小孩子看了看仍坐在旁边注视自己的陈喜儿说,“你不怕我吗?”
陈喜儿点头:“怕,也不怕。我……从小也有些怪……落水都死不了……”
魏千宝不想说,那是因为我娘保护著你,没有他给你施加的好运和平安,你哪里能一路顺遂长到现在?
魏千宝恨恨地说:“我娘一点都不关心我,我故意摔倒,他不扶我,只是远远站著,看我爬起来。我落进水里了,他只会笑笑说,别太贪玩了。我生病的时候,他只会在床边威胁,我不听话,就送我去猴子山!”
“猴子山?!那是哪里?”陈喜儿问。
魏千宝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神色,忽然不说话了。
陈喜儿知情达意地不问了,他拉著魏千宝的手说:“你以後能常来看看我吗?我是说……最好每天来。哎,家里这麽大,却没几个人。”
魏千宝扁嘴:“我娘管著我,不让我溜出来玩的。”
陈喜儿忽然说:“你娘真好。”
魏千宝呆。
陈喜儿低头:“我娘只会和爹在外面的姨太太们吵架,怕她们也生下爹的小孩。”
魏千宝甩了甩腿,他想,他爹只会担心他娘。因为他娘有个好变态的师傅。
☆、(11鲜币)1.4
魏千宝这一天回家,马上後悔了。
魏千宝不喜欢元家父子,更不喜欢在自己家看到他娘的师傅。万宝真人。
每一年的春夏之交,蛇虫出洞,万物不安。他和她娘都要回一趟瘦猴山,他虽然百无禁忌,他娘却是个尸人,需要回山习术安养。
也有不需要回山的时候,因为,闲不住的万宝真人偶尔会溜达出山,自己来看他的徒儿和徒孙。
魏千宝见他爹一脸神色复杂地看著一个小孩牵著他娘的手,坐在结界里,给他娘传功。
魏千宝靠近李湄玦,问:“你为什麽在这里看?”
李湄玦睨他一眼:“因为他们的结界,我破不了。”
魏千宝哦了一声。
李湄玦问:“你为什麽和他一样,不肯长大?”
魏千宝捏了捏鼻子尖道:“他嘛,肯定是因为前面几个分身太出色,这个实在拿不出手,长大了会变得更寒碜,所以一直小孩样吧。至於我,你乐意看我变大,跟你抢娘亲吗?”
李湄玦绝对不愿意。这个孩子虽然从陈玉绘肚子里跑出来,但是细较起来,根本不是纯天然魂魄投胎生养。
男人生子下的种啊,都是孕子丹惹的事。
若说,魏千宝的魂魄论起年纪,会比李湄玦和陈玉绘大上两三轮,李湄玦信。
人小鬼大,不过如此。
魏千宝不欢迎万宝小真人,不仅是是因为两人打闹不对盘,更因为,万宝老是嘲笑他,刺激他,欺负他。
魏千宝小时候调皮。万宝有一次来玩的时候,刚好看到魏千宝被不堪忍受他疯魔状打扰的李湄玦倒吊在树枝丫上,缠成了个蚕宝宝样,万宝笑得半死,然後回去後传得尸门上下都知道魏千宝的倒霉样。
魏千宝恨得牙痒痒。
李湄玦跟他抢娘亲,凭什麽,李湄玦可以压著他娘亲躲在帐子里打滚,他却要被一个人扔在房间外自生自灭?小时候的魏千宝很难接受,鬼儿和鬼夫,权利的不一。
万宝曾经对他说,你要是寂寞的话,喊我陪你,我们也可以做对夫夫。
呸!魏千宝不耻,你有那麽多从尸了,还不满足!
万宝皱眉道,那些只是从尸啊,不是伴侣,何况,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一直都一个人啊,你娘之後,我甚至都没收徒弟也没驯养从尸。
魏千宝一脚踩到万宝脚上,左右碾。
万宝抱著脚嗷嗷叫。
魏千宝扬眉:“他们和你有什麽区别,分明都是一个!别自欺欺人了!我爹说你这叫人格分裂,是病,得治!”
万宝忿忿然:“他媳妇都是我救的!他有什麽不满?!哼,老子的帐,要找儿子算!”
万宝说完,扑倒千宝,千宝的腿乱踢乱扑腾,两个小孩打成了两个小泥人。
……
万宝给陈玉绘输完功,拍拍手,朝千宝走来。
躲不过,顶上。千宝招呼也不打。
万宝勾起唇角:“你爹看著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千宝说:“因为你摸了我娘的手,碰了我娘的肩,还亲了我娘一口。”
“他是我徒弟,我是他师傅。这是师傅对徒弟的宠爱。何况,我们一年才见一次。他何必跟我这个小孩子计较,太小气了。”万宝鼓起嘴巴。
千宝鄙视地说:“你现在是这个样子,所以他没揍你。如果,你是变了宗主来,或者是青山和浮水任何一个,就不一样了。”
万宝眯了眼睛,很得意。
千宝离他远一点,问:“……你为什麽不长大?”
“这个问题,同样可以给你。陈玉绘没问过你吗?”万宝奇怪,“难道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个普通小鬼?”
是,不普通,生下来没几天就会跑会跳会说话,没几个月已经像人类小孩四五岁的样子了,可是到了六七岁摸样,就这麽多年一直没有变过了。
千宝不答。
万宝便说:“这副样子当然也没什麽不好,他们不会对小孩子要求多多,只要我逃得快,连云烟也管不上我了。”
万宝说的“他们”是指尸门的人。
千宝看著李湄玦和陈玉绘方向不出声。
万宝说:“在我的一手调理下,你娘的身体状况好起来了,这样,以後跟你爹和你一样不老不死,说不定都没问题。”
千宝吐槽:“没有青山教你,你什麽也不会。”
万宝却笑:“你不是说了,他们是我,我是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何必分得那麽清楚麽?”
千宝瞧著他臭美的脸说:“你这个人,真讨厌。”
“你这只鬼,却很有趣。”万宝捉住千宝的手,说,“我是来找你玩的,你带我去後山的老猴子洞吧,你上次不是说那里有几百只猴子吗?我们去做猴子王!”
“无聊!”千宝不想去,但是被万宝拉得快飞起来,他们飞一样地跑在草叶子上,树叶子上,风和水上。
万宝说:“你想什麽时候长大,我陪你一起变化。”
千宝不出声。
……他长大了,他娘肯定不要他了。千宝想。
两个小孩子进猴子洞玩耍,隔天回来,一个一个满脸都是抓痕,被猴子欺负了。
一个愁眉苦脸,拉著他娘的给他涂药的手,呲呲叫著疼。陈玉绘教训式地拍了拍魏千宝的头,道,知道疼,怎麽还去?
魏千宝抱住他娘的腰,撒娇,又不是我要去!
另一个同样狼狈,由著李湄玦给他处理伤口,笑嘻嘻地道,下次叫上祁山一起去,他去了,还有猴子敢欺负我们吗?我们就坐它们的山洞,吃它们的果子,爬它们的树!哈哈哈……
太没有高度的愿望了!陈玉绘黑线,但是他要教训他的师傅吗?当然,不。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乐意,这天底下的猴子,还真没几只能招呼到他们两个孩子身上。
只能说太任性无聊了。
和讨厌的万宝在一起,很闹,简直一刻都静不下来。
和讨厌的喜儿在一起,很静,简直跟一截木头在一起差不多。
比较起来,魏千宝比较喜欢安静的那一个,要问为什麽,因为他娘就是比较安静的美人啊。
云烟来接万宝的时候。
万宝和千宝说,你娘是不是要给你娶媳妇了,我听见他们在讨论镇上的女子?你记得千万别答应啊,我已经跟我徒弟说过了,你不能找个凡人过日子,不然,你一口饭的时间,她已经老了,丑了,死了。啊喂,你要娶,就娶我吧,我在瘦猴山等你!
千宝非常不开心,看著云烟捂著万宝的嘴巴,把他拖走。
千宝去问他娘,他娘笑笑,不是给你,是给你弟弟。
当然不是给他,谁会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娶亲,可是,可是……他弟弟?元喜那小子!也不过十五六岁啊!
李湄玦敲敲魏千宝的头说,人间的习俗,女子十四岁就可以定亲出嫁了。男孩子,十五六岁,当然可以定亲。
☆、(12鲜币)1.5
原来,元淙觉得陈家子息太单薄了,公子就是膝下无子。少不得,这任务,也得义子陈喜儿担起来,早点开枝散叶,生一堆姓陈的子子孙孙们。
元淙自己在外花迹,却没有再生儿育女。
於是,陈喜儿十五岁上头,元淙已经托了媒家物色。元老爷有本事,陈家看得见的家大业大,陈喜儿作为元老爷的亲儿,太原陈家的义子,当然很受欢迎。
不久,元淙手上就堆积了不少姑娘家的画像啊家籍啊生辰八字啊。最後,定不下的七八家,元淙就骑著马跑城外鬼屋来了,上了瓜果磕了头,点香来找他的公子爷,求公子爷做主。
这就是陈玉绘和李湄玦琢磨太原城里哪家姑娘和衬的前情了。
陈玉绘说:“既然是你弟弟的大喜事,你这个做哥哥,可有什麽礼物送?”
魏千宝一点不想送。
李湄玦摇著头调侃:“弟弟要成家了,哥哥却不肯长大。”
魏千宝瞪李湄玦一眼,道:“我长大了,你们可不是也要替我找一门亲事?好赶我走?哼,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魏千宝说完再瞪陈玉绘一眼,跑了。
“他怎麽了?”陈玉绘不理解魏千宝为什麽反应这麽大。
李湄玦笑:“小孩脾性,莫理他。”
魏千宝气呼呼跑出屋子,跑进桃林,看了眼太原城方向,化光而去。
陈喜儿睡得正熟呢,被子被拽,耳朵被拉,睁开眼,就见魏千宝坐在床前。
“小宝?”陈喜儿因被吵醒皱著的眉头,在看见是小孩後,舒展了点。
“你要成亲了?”魏千宝问。
“哎?啊……定亲。”陈喜儿抱著被子坐起来。
“都一样。你要什麽礼物?”魏千宝问。
“礼物……”陈喜儿摇摇头,似乎没什麽想要的。
魏千宝眉一挑,问:“那愿望呢?你有什麽愿望?我可以恩赐你。”
“恩赐?”陈喜儿笑。
“是啊,我是妖怪。自然可以满足你的愿望。我们说话认识到现在三年了,我就给你三个愿望,说吧。”魏千宝颇大度。
陈喜儿显然不怎麽认真,他抱了膝说:“那我要好好想想……”
“那你慢慢想吧……”魏千宝准备走。
陈喜儿拉住他,说:“第一……”
魏千宝转过头。
“第一个愿望,我想看看你长大的模样……”陈喜儿见魏千宝僵住,好笑道,“不行吧?小孩子不能乱说话哦。”
见陈喜儿要摸他头,魏千宝躲开。
魏千宝的眉毛拧成一条,他以为凡人嘛,最多要些金银财宝好吃好玩的……谁知道……
“算了,你要真想恭喜我,今晚就留下陪我说说话吧。”陈喜儿妥协,往床里靠了靠。
“谁乱说话,说话不算话!”魏千宝道,“不过,有条件。”
“什麽条件?”陈喜儿觉得好玩。
“你以後都要喊我哥哥。”魏千宝双手叉腰道。他肥嘟嘟一个孩子,却摆起了架子。
陈喜儿笑得脸都发红了,却伏在枕头上说:“好啊,你真的能变吗?”
魏千宝不怎麽自在:“不准和别人说。”
陈喜儿点头:“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你。”
魏千宝还是不自在:“你转过头去。”
陈喜儿配合地把脸埋进了手臂,透过手指缝隙偷瞧。
只见,魏千宝来回走了几步,身上一阵柔光,身形便变幻了。陈喜儿睁大了眼睛,只瞧著魏千宝领口挂著的玉连环在晃了晃啊,说明真是同一个人。
一下子,便从七八岁的孩童,变了十七八岁的少年,真的像个哥哥的样子了。
眉目间影子和粉团儿时期相近,轮廓未脱稚气,已见深刻,俊俊朗朗少年郎,只是少了可爱肥软後,隐约多了丝坚硬狠毒的气质。
随著相貌的变化,身形也变得高大强健,之前的小孩衣服被扔在了地上,魏千宝踏出几步,伸手拿了陈喜儿扔在架子上的外衣穿戴,穿起来小了一号,魏千宝草草扎了腰带就算。
露出的胸,光著的腿,披著的头发……看起来非常之……陈喜儿偷偷看著这样的“陌生人”,不知怎麽就咬了唇红了脸,不敢动了。
魏千宝的脾气没变,仍是直接而且不礼貌。他抱了手,对床上的人道:“我知道你在偷看,别装了。”
“我……”陈喜儿对忽然在面前放大的脸,觉得呼吸一窒,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了。
魏千宝故意戏弄他,俯身露出牙齿:“快叫吧,我听著。”说完指了指耳朵。
“……”陈喜儿憋了半晌,皱著鼻子,软软叫了声,“哥哥……”
“哈哈哈……”魏千宝小孩样时,处处被人压著的一口气,这时候才觉吐了出来,舒畅得很。他笑著往床上一靠,见陈喜儿浑身僵直了,便道,“你的第二个愿望不是希望我陪你一夜吗?哥哥便陪你!”
“……你真的比我大?”陈喜儿问。
“当然!”
“那你为什麽一直一副小孩子外貌?”
“你哥哥我喜欢!”
“……”
“叫哥哥!”
“不叫。”
“不叫,我压你!”魏千宝心情好,便把和万宝玩的那套搬了出来。陈喜儿哪里和人这麽亲热过,手脚缠到一起,咯咯笑著的同时,彼此的气息和味道都渡到了一处,陈喜儿觉得自己烧著了。
“快叫!”魏千宝压制著挣扎得快动不了的陈喜儿。
“哥哥。”
“嗯。”
“哥哥,放开我吧。哥哥……”
“好,以後要一直都这麽叫。”
“你要是变回以前样子,我就不叫了。”
“……那我在你面前,可以这副样子。”魏千宝思衬道。
陈喜儿笑得开心,他觉得他很久没这麽开心了,他靠在魏千宝身上,比较著彼此的身量,忽然道:“哥哥……跟我小时候看过一副画上的人有一些像……”
魏千宝捉住陈喜儿玩著他头发的手。魏千宝的头发和陈玉绘一样黑,一样长,一样的滑顺。
“画……”魏千宝当然记得那幅画。
“我虽然不喜欢画上的人,但是,那个人长得真好……除了哥哥,我没有见过长得这麽好看的人了。”陈喜儿两声哥哥叫得倒顺。
“那个人,是你什麽人?”魏千宝的神色是不是变了,陈喜儿不知道,暗夜里,他根本看不见。
“是我义父,我便是跟他的姓。”陈喜儿说。
魏千宝无意义地哼了一声。
其实没说多久话,两个人都睡著了。翌日天没亮,陈喜儿便醒了,他毕竟一个人惯了,两个人睡,浅眠。
魏千宝是经常霸占陈玉绘的床,所以他睡觉的姿势不怎麽雅观,孩子一样四脚八叉地缠在人身上,平常这个样子,是他挂在他娘亲身上,现在这个样子,陈喜儿便完全在他怀里了。
神使鬼差地,陈喜儿没有动,魏千宝的鼻息喷在他颈边,他近乎屏息著,仍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魏千宝。
魏千宝皮相好,他爹的好,他娘的好,他都继承了,朗朗五官,却精致不粗鄙,睡著的时候,细看上去竟有几分柔丽的错觉,其实,唇红齿白少年郎,哪里有丑的道理。
陈喜儿的手指按上魏千宝依旧水嫩肥软的饱满嘴唇,笑了。
魏千宝是妖怪也好,他觉得这个妖怪很好。这真是个不好的发展。
☆、(12鲜币)1.6
魏千宝醒来後,穿著陈喜儿的衣服,他捞起地上的小孩衣服,施展法术,一瞬走了。
陈喜儿眼睁睁看著魏千宝消失。
魏千宝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就走了,陈喜儿觉得他陷进了一场梦。
陈喜儿定了亲,因为女方家有丧孝,婚期约定在了三年後。
陈喜儿仍旧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这一梦,便是两三年。
陈喜儿的世界,有书,有画,有一方院子,还有一个人。
魏千宝其实很少来找陈喜儿,有时候来,不过来坐一下发发呆,陈喜儿瞧著他眼睛的方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没有问。
有时候魏千宝来,会留宿几天,嘟囔囔说家里来了客人,真烦,陈喜儿不知道魏千宝有怎样的家人,过著怎样的生活,他不说,他便安静陪著。
有时候,魏千宝心情好,便会来带灿烂的桃枝,虽然桃枝插了几天後,会自动变了干树枝,陈喜儿仍然把干秃秃的树枝插在瓶子里,他想,那是妖怪的法术,是小宝哥哥的法术。
魏千宝没有再在陈喜儿面前变成小孩模样。他们两个少年一样相处。
魏千宝会和陈喜儿说说外面各山各地妖怪的故事,却不会提及他的家人。但是,陈喜儿见魏千宝常带买书回去,说是他娘爱看。
陈喜儿想,魏千宝一定生活在一个长满桃花的地方,然後,他的娘亲,会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
陈喜儿记得他的教书师傅华恩说过一个桃花林和美人的故事。
华恩已经离开陈家。华恩依旧一个人。
陈喜儿去看他的时候,华恩正烂醉地歪在床上。华恩重新给陈喜儿讲了遍山上遇仙的故事,只是这麽多年了,连他自己都快记忆模糊了,所以加了很多边边角角的瞎编情节。
华恩讲完了,郑重加一句:“那个人啊,就是小公子你从老爷书房偷的那副画上人,你还记不记得老爷因为你偷了画,把画扔进了井里,还打了你一顿?真的……很像很像……”
华恩打著呼噜睡过去。
陈喜儿推开木门走出去,外面有等待他的下人。屋外有明亮的阳光,陈喜儿眯了眯眼睛,他怎麽会记不得那幅画,他爹至今仍常冲著挂过画的白墙发呆……画上的人,是他的干爹……
陈家的主人。
小宝说他姓陈,叫陈宝儿。
小宝和画上人有点像,一点点像……
陈喜儿想,他肯定记错了,那麽早的画,画上人的眉眼,他怎麽会记得清?华恩他醉醺醺的,说的话,又怎麽能信?
陈喜儿低下眉头。
三年很快。
陈家的人开始操办起几个月後小公子的婚事。
陈喜儿的生日。
魏千宝到了。
陈喜儿坐在桌前,对著满桌饭菜和桌边的烛台说:“你记不记得,曾许我三个愿望?”
魏千宝皱眉。
陈喜儿抬眉:“还有一个没用。”
魏千宝放下酒杯子。
陈喜儿看著魏千宝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我想你答应我的请求。”
魏千宝奇怪:“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为何坐在这里,陪你喝酒?”
陈喜儿看著烛台上跳跃的光说:“呵……没有人看著喜欢的人,会是那样的目光。你虽然在我身边,却很少看我,有时,看我的时候,简直像我抢了你什麽宝贝的东西……”
陈喜儿说得有点慢。
魏千宝有点沈默,他觉得陈喜儿说得有点是,有点不是,那些他都没有想过。
魏千宝没有把陈喜儿纳入过他的世界,陈喜儿在他的世界外,但是,这儿,是他可以休憩和安歇的地方,他不怎麽反感来找陈喜儿,甚至变得有点喜欢。
至少,目前,他只在陈喜儿面前是正经的少年模样。
只是,陈喜儿自以为是的忧伤说话方式有点让魏千宝不耐烦了,他饮尽酒,道:“什麽要求,你说便是。”
陈喜儿笑:“我想在早一日在洞房夜前知道与人合欢的滋味,去青楼,显然会惊怒我爹,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愿不愿意满足我的这个愿望?”
烛光有点虚幻,晕柔光芒下的少年有点虚幻,飘在凝动空气中的话语声,听起来,亦是虚幻。
魏千宝不觉得陈喜儿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在他的印象里,陈喜儿淡薄得甚至有些懦弱。
“你,敢不敢,和我做?”清晰的话语吐自颤抖的嘴唇。
为魏千宝审视著面前的人。
陈喜儿是认真的。
这世上,有魏千宝不敢做的事吗?
少年意气。
魏千宝点头。
男人和男人怎麽做,魏千宝最清楚不过了。他的启蒙版就是魏令合和廿二在棺材板上的重口戏目。
陈玉绘和李湄玦是什麽关系,万宝那些乱七八糟的分裂人格和各自的从尸们是什麽关系……魏千宝就算没有亲眼目睹,也知道个七八分。
他一直以小孩身份走过的这十几年。
他知道得虽然多,但并没有和人尝试过。
陈喜儿竟然这麽笑著跟他讲。
他是他的弟弟。
陈玉绘虽然没有放在身边看护,却关照了这麽多年的陈家义子。
魏千宝眸色变深,陈玉绘如果知道,会不会失望……
还是只是当他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多余的小孩子。
陈喜儿知道魏千宝不会拒绝,魏千宝很少拒绝别人。只是,你不知道,他的举动,是有心,还是无心。
陈喜儿不想知道。
他想先得到。
罗帐深处,两个莽撞的少年偷尝了禁果。
陈喜儿抱著魏千宝问:“你喜欢不喜欢我?”
罗帐上剪影深深,青涩的身影合二为一。魏千宝说:“笨蛋,我不会抱不喜欢的人。”
陈喜儿哭了,至少,有喜欢在。
高潮深处,陈喜儿喑哑地叫了声“哥哥”。
魏千宝的心一颤,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陈喜儿知不知道,他真是他哥哥,嗯?正确地称呼,应该是义兄?
男男行事,若不觉得羞耻,便同寻常。
几番後,两人均是得趣,见面便搅在一起。常合做一个,分不开两个。
陈喜儿身薄体纤,加上著意取悦情哥哥,便舍了平日的含羞矜持,恨不得化在魏千宝身上。
人的身体,又暖又软又热又粘又紧,缠缚、挤压、摩擦,逗弄之余,魏千宝觉得自己做鬼做久了的身心也连带著热了起来,温存爱抚,有欢喜,有怜惜。
这般光景下,陈喜儿胡思乱想之际,酸涩,更多甜蜜。看著魏千宝带来的桃花枝,他便觉得满世界的花都开在了面前,时间……停了才好。
陈喜儿甚至想问魏千宝是不是对他存了心的时候,魏千宝忽然消失了。
一个人,消失了,该去哪里找?
一个妖怪,走掉了,要去哪里寻?
对陈喜儿来说,这便是拒绝,魏千宝从来没有答应过什麽,从来,不过你情我愿,一场放浪的鱼水之欢。
对魏千宝,陈喜儿回过头来看,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
七月的婚期将近。
夏花烂漫,陈喜儿却是霜雪加身。以为得到,原来一无所有,以为在闹市,原来身後孤城万仞,以为可以欢笑,原来该悲歌相和,多麽的讽刺!
自作多情麽?陈喜儿垂目自笑,果然笨蛋呐……哥哥说得对。呵呵。
☆、(11鲜币)1.7
其实,魏千宝是去了瘦猴山。
去瘦猴山的是陈玉绘和魏千宝。李湄玦是火龙穴的一缕游魂,依靠火龙穴而存在,和地脉生生相息,根本不能离得太久太远。
云烟扶著陈玉绘在湖边洗浴。湖水澄澈,月光清泠,他们两个像完全融入了美丽的夜色中,比最柔润的珍珠还要美丽,本来就是失去了生命的物件,却散发出比活物更灵动的光芒。
魏千宝守在一边,树叶遮住了他的身影,他全身罩在阴晦的暗处。
一个穿著银色长衣的少年走近。
魏千宝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
“怎麽,情绪这麽低落?有心事?”少年有好听的嗓音,手指一展,一柄绘了山水的扇子风雅地握在手里。
魏千宝受不了地皱起眉:“你够了。”
对从进山开始在面前各种秀潇洒的万宝,魏千宝快受不了了。厌恶。
“何必迁怒於我。”万宝扑了扑扇子,“你既然已经打破了自己强设的规矩,又何必还佯装成小孩样,是觉得我们比不上你的小情人吗?真是令人不悦。”
魏千宝现在仍然是胖乎乎的小孩样。
“你知道?”魏千宝问。
“是,我知道。”万宝答,说著提起魏千宝的脖子,押在怀里走了。
小孩体型的魏千宝根本躲不过万宝的魔手。即使他状态满分,也斗不过万宝的。
万宝把他带到了块无人的草地,狠狠扔在地上。
魏千宝狼狈地滚了滚,变出了少年身形。
万宝笑了。仔细打量著他。
魏千宝恼怒地道:“你这是做什麽?要说变化,你不是也变化了吗?还说会等著跟我一起。”
万宝盘腿坐在地上,道:“是一起,只是你不知道,没看到。”
魏千宝瞪。
万宝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元家小子的事吗?我等你,是想邀你一起为伴做侣,没想到你先一步和元家小子双宿双飞了。我还为何要等你?”
魏千宝快噎气:“你别耍我。”
万宝叹一口气,他越长大就越跟宗主像,甚至说话的语气:“你以为我是在耍你玩吗?我的宝儿。”
“我不是你的什麽,别乱叫。”
“那麽,你是谁的?陈喜儿的吗?你觉得阿玉想不想听你惹下的风流帐?”万宝冷冷道,“或者你愿意负责,要陪著他一辈子?看他变老变丑,等到他鸡皮鹤发八十几岁,抬起头来,你仍是十八岁样子?你要这样吗?看著他死?让他痛苦?”
“别说了。”魏千宝烦躁地挥手,“你记住,我是谁的,也不会是你的。”
“原来你知道,我对你的企图。”
魏千宝扭头:“我不会成为你的玩物。除非我死了,你要把我做成从尸。”
“死了就行吗?”万宝喃喃,“难道你还没完全意识到位,你根本早就是个死物了?”
魏千宝全身发抖。
万宝歪了歪头说:“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麽复杂。还是说,你何时,变得开始认真了?这麽长的生命,总要有一个同伴,寄托也罢,消遣也好。但必须是对等的。和一个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在一起,无疑是最笨的。”
魏千宝冷笑:“你自己不就是个人吗?”
万宝笑:“你不说,我都忘记自己还是个人了。”
魏千宝恨道:“你跟你讨厌的宗主越来越像了,说起话来简直像个老怪物。”
万宝笑得更开心:“你不是说过,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大道无形,终有一天,我能随意变换各种身份,只成就一个人。”
“变态!”魏千宝骂。
万宝道:“没有我这个变态,会有你这个小变态吗?你们的命都是我救的,只在我的指掌之间。”
“那又如何?”魏千宝傲然道,“哼,你要收回去吗?”
万宝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起码,我能活多久,陈玉绘就能活多久,他身上有我附加的法印。对你来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他吗?”
魏千宝咬牙:“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你自己。”
万宝拂袖站起,看了看面前的山川丘壑,道:“也许,我只是无聊而已。你不必如此恨我。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你如果不是只为自己,你会不顾陈玉绘的意愿,霸著他的肚子不肯下来吗?换一种说话,他岂不是被你拖下这尸道的?你还要拿他做多久的借口?你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你自己不清楚吗?”
“别一副造物主的口气说话,好像你真的什麽都知道。你又知道什麽?”魏千宝反驳。
“我不知道,你又知道吗?”万宝看著气得脸色绯红的魏千宝,握著他的下巴说,“没有人逼你,只是你自己要做选择。”
魏千宝拍开他的手。
万宝收扇负手:“我等你的答案。”
答案……
什麽答案?
魏千宝颓然坐在地上。什麽选择,什麽负责,什麽答案……认真了就不好玩了。陈喜儿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他对他的感情,从何而起,从何而终?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次提前催促陈玉绘来瘦猴山,便是想避开,避开一个人,避开一个人的婚期。
魏千宝以少年模样走到陈玉绘面前,初沐完浴的陈玉绘只是笑著继续喝茶,看著魏千宝说:“我的宝儿长大了。”
魏千宝走出陈玉绘房间的时候,没有转头,问:“你有没有後悔生下我?”
陈玉绘摇头:“你有没有後悔来到这个世上?”
“……”
“既然存在了,何必问因由?”陈玉绘说,“我的宝儿只要开心快乐就好。如果不是彼此间的羁绊,我们一家人如何走到了这一步,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一家人?”魏千宝问。
“一家人。”陈玉绘答。
“我知道了。”魏千宝说著大步走了,他始终没有回头。
陈玉绘转头,屏风後走出云烟。云烟说:“我替你擦干头发。”
陈玉绘看著魏千宝的方向说:“他会明白吗?”
“他会自己想明白,自己做出选择。”云烟说,“这条路难,除非做好心理准备,不然平白拖个外人进来,半吊子的感情维系不了长久。”
陈玉绘说:“是宗主让你告诉我的?”
云烟梳顺陈玉绘的头发,道:“是宗主还是万宝,是青山还是浮水,有区别吗?你有权知道,无论他以前是什麽,他现在都是你的孩子。”
陈玉绘有点忧郁。元淙要是知道了,会什麽反应?
千宝竟然和喜儿相恋。
陈玉绘虽然不希望把喜儿拖进这个不正常的世界,但是如果千宝和喜儿对彼此都是认真的,他觉得,也未尝不能答应。
感情,岂不是这世上最不能将就、勉强、和欺瞒的东西?
☆、(12鲜币)1.8
魏千宝和陈玉绘在瘦猴山的这些日子,太原陈家有了变故。
陈喜儿的婚期已至。魏千宝既然没选择提前回去,便已是他的答案。
谁也没有想到陈喜儿烈性至此。
已经聘定的媒约。
亲家小姐等著去轿过门了。逆子竟然说要退婚不娶!元淙勃然大怒,责问下,陈喜儿只闭目不答,元淙提鞭训儿。
一顿狠鞭下来,三魂没了七魄,哪里谈什麽新郎官娶新妇,陈喜儿病倒在床。
陈家一片阴霾。
元淙没想到儿子如此体弱,後悔已是不及。
原来,这陈喜儿原本就不甚强壮,连日来因情牵魏千宝,已相思入骨,病骨支离,只觉生无可恋,竟有死意。这一顿鞭笞,正合了他晦暗不明的心思。
元淙於家,不时长吁短叹,直觉对不起陈玉绘。
丹娘见他一副焦虑模样,好气又好笑地道:“他首先是你的亲生儿子,其次,再是公子的义子。你膝下唯有一子,他若有不测,你第一个对不起的岂不是你自己?你有时间在这里感慨,不若延请名医,救你儿一命。”
“太原城里有点本事的大夫都请过了,个个说没办法,却哪里去救?”元淙扶额。
“喜儿长居内室,哪里得来不可医治的心病?我瞧这事有点玄。”丹娘说,“若是心病,还需心药。我听婢女说,喜儿於睡梦中呼唤一人名……”
“是谁?”元淙觉得他对儿子实在陌生。
“……陈宝儿。”丹娘道。
“……”元淙没听过这名字。
丹娘又道:“这宅中除了喜儿,可还有姓陈的人?”
元淙一惊。没有。
丹娘叹息般道:“你我都知,公子生前是怀著孩子了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