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莹唱完歌,换上自己的衣服,把头发扎成马尾,走出MOON。
一个男人尾随其后跟出来。
“何小姐,请问……现在有空吗?我、我……”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得很正式的西装革覆,再加上他表情木讷局促,在酒吧一群型男潮女映衬中显得甚是可笑。
“什么事?”何子莹停下脚步。依稀记得这个男人已经连续好长一段时间听她唱歌了,穿得规规矩矩,来了也是老老实实专心听她唱歌,偶有妖艳女子故意去挑逗,他也是如临大敌的紧张,让人失笑。他整个人都与这间酒吧格格不入,因此何子莹对他略有印象。
“我、我想请你……呃,我想请你吃饭……”男人的脸都憋红了。
“对不起,我有事,赶时间。以后再说吧。”何子莹笑了一下,没等他回答就走出去。男人站在原地,想喊住她还是没有出口。
“又伤害一个纯情中男了。”叶未在前面笑道。
何子莹看到她,脸上漾起云朵般舒展的笑容:“鬼鬼崇崇,偷听别人讲话,该当何罪?”
“我刚好走到这里,不算预谋。”叶未说。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每天要你送我回去,还得赶回来唱歌。”
“我们是朋友吧,跟我客气什么,而且只是举手之劳,路程也不是很远,如果你住在城西,讲这句话还靠谱。”叶未露出整齐的牙齿笑道。
何子莹的住处离这里很远,而她为了省钱给她母亲治病,几乎每晚都是独自步行一个小时回去。叶未后来特意把自己演出的时间往后推了半小时,先把她送回家,再回来。
何子莹和她,关系也从以前不来往一跃为MOON里叶未称得上为最要好朋友的类型。可以交流音乐,可以用方言聊聊她们共同的家乡,年少旧事,也可以开玩笑。可能因为如此,何子莹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连MOON的服务生都觉得何小姐比以前亲切多了。
冰山下的火焰,怎么看,都比那些随时亮灯的热情与迷恋,来得可靠温暖。
叶未是这样认为。
“诶,说真的,刚才那个男的条件不错,看样子有稳定工作,人老实,对你还算一片心。”叶未边开车边说。
“是不错。如果一个女人想要找个避风港,过太平日子,他算是个很好的选择。”何子莹出乎意料地点头赞同她的意见。
“动心了?”
“但是这种生活,不是我的目标。”何子莹笑道。
叶未说:“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有人和你一起照顾阿姨,也照顾你,你也不用这么累。”
何子莹只是笑而不答,眼睛犹如天上的星光,高远而明亮。
“至于音乐上的,任你多天才,这个多数要靠运气,尽人事听天命吧。”叶未说。她知道何子莹对音乐有野心。每个酒吧歌手,不用说,没有一个是不希望当职业歌手,功成名就的。
何子莹沉默良久,似在微微喟叹:“你不会明白的,不止音乐……”
“我不明白什么?”
“我小时候,爸爸死后,妈妈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整天哭,后来还看到很多幻觉,老是胡言乱语。有一次半夜,她突然跑到我房间里,抱着我,不停地说,囡囡,我们走吧,我们一起去找你爸爸。你爸爸等我们呢。她硬把我往阳台那里拖。我吓坏了,死劲地抱着她,抱着床架子。最后我妈妈回过神来,像个小孩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也哭了,对她说,妈妈,不要紧,都会过去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去找工作。”何子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起她很少提及的往事,“那时候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不会让我妈担惊受怕。”
“我很佩服你。换了是我,可能还做不到像你这样。”叶未由衷地说。
“所以,像你说的那种太平日子,我过不了。”何子莹说。
“此话何解?”
何子莹侧过脸,对她一笑:“不说这个了。好吗?”
“好,不说。你开心就好。”
“叶未……”
“什么?”
“你是我在酒吧认识的第一个对我这么好又没有别的心思的人。”何子莹这句话说得很慢。
“又来了。你现在一天不客气就睡不着觉。”叶未无奈地笑道。
“和你在一起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叶未苦笑。
幸福?
“怎么这副德行?”何子莹看着她,“装得你八百年沧桑似的。”
“你现在在才发现我是如此有诗人气质啊?”
“不要脸。”何子莹忍不住笑起来。
“咦?”突然叶未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车子驶近路边一阵急煞停下来。
“什么事?”何子莹顺着她的目光向后面看过去。
后面不远,有一个高挑瘦削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前跟跄而行。
“你认识她吗?”何子莹好奇。
叶未不答话,把车子往后退,很快退到那人身边。
“徐筝,你怎么了?”
那人果然是徐筝。只见她头发蓬乱,双眼无神,犹如梦游。听到叶未叫她的名字,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突然晃了一下,跌倒在地上。
叶未忙下了车,走近她。
她蹲下来准备把徐筝扶起来才发现,徐筝的衣服上有几处渗透着血迹,脖子处也有几道鲜明的血痕,就像被猫的利爪狠狠地抓下去,划出一道伤痕,延伸到衣领下面,仔细看,上面还有些微鲜红的小小血泡凝在那里。她吃了一惊,把她的衣服脱去几颗扣子,只见徐筝雪白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除了青一块紫一块淤伤,到处交错着一道道血红的痕迹,和脖子处的不同,那些伤痕更严重,有的还有殷红的血不停地涌出来,渗透了衬衣,触目惊心。
“徐筝,你怎么了?”叶未又急又心慌。
“天,谁把她打成这样?”紧随其后的何子莹也睁大了眼睛。
“我……”徐筝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徐筝!徐筝!”
“她受伤这么重,先把她送去医院吧。”何子莹皱起眉头。
叶未吃力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何子莹上前帮忙。两人把徐筝弄进了车子里。
车子一路飞驰。
叶未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秦欢。
“秦欢,你有多少钱?”
“干嘛?在外面泡妞吃饭没钱被人押在那里洗碗了?”对方懒洋洋的说。
“徐筝受了伤,我正把她送往医院。但是我今晚没有带多少钱,也没有带银行卡,怕钱不够,所以问你。”
“啊?”
“有没有?”
“你到了医院给个电话我。我赶来。”
秦欢和余非赶到医院的时候,徐筝已经从急诊室转到了妇科。叶未守在徐筝身边照看,何子莹跑上跑下的办手续,拿药,忙得脸上沁出汗珠。
“来得正好,我和子莹的钱加起来,现在只差三百。”叶未一看到她就说。
秦欢拿出钱,何子莹一把接过去:“我去交吧。”
看着她匆匆忙忙又干练的身影,余非忍不住说:“这女人看起来还挺能干的。”
秦欢看着病床上的徐筝。徐筝还没有醒过来,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简单的处理,看上去没那么吓人。平时高瘦的一具身躯,此时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小小的脆弱得像一片秋叶,雪白的脸色几乎和病床浑为一体。
“她干嘛了?”
“呃……”
秦欢凑近,轻轻拉起她的衣服,看了一下她的伤口,脸上露出无可奈何又愤怒的神情。
“怎么了?”余非问她。
“和我以前的一个朋友一样。我就说了不能和那个有钱的中年女人混。”秦欢在旁边坐下来,“那女人喜欢这一套,把人往死里折腾。”
“和医生说的差不多,太狠了。”
“那个中年女人几年前和老公离了婚,老公给了一大笔钱她。无所事事,芳心寂寞呗,不知道被哪个脑子长歪的家伙带进来,尝到了甜头,后来专门在圈里混,勾搭一些所谓的帅T。她人不昨样,但是银子多,所以有不少圈中人也乐意和她混。不过她比较好这一口,发起疯真能把人打得大福饼一样。”
“挖靠,这么多T吃软饭。”余非脱口而出,“上次刘扬兄告诉我还有T坐台这回事,我还以为开玩笑。原来这年头,真是什么鸟人都有,我太落后了。”
秦欢使劲捏了一下她的手。
余非看到病床上的徐筝,方醒悟自己一时大嘴巴,说错了话。
“她现在没事吧?”
“没事。不过也够她受的,起码十天半月得在医院躺着。”叶未说。
“要不要告诉张老板一声?”
“暂时不要说。不仅张老板,对一般人不要告诉她徐筝的事,特别是你,余非。”
“得了,我知道轻重。”
“你和新女朋友看来,感情发展得还蛮顺利的。”秦欢冒出一句。
“又来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哟,天天当柴可夫斯基,管接送,而佳人呢,隔三差五的做好东西带给你吃,无微不至,这还不女朋友,什么才是女朋友?又不见你送我回家秦欢熬靓汤给我喝?”余非笑道。
“越说越扯了。我送她回家只是举手之劳,一个女孩子单身走这么远路很危险。”叶未无奈地说。
“她,和你还不错,比以前你交往过的女人都适合你。”秦欢说。
“秦欢你是不是打算立志当媒婆?”
“OK,都搞定了。”正说着,何子莹走进来。
“你的脸……”余非指着她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何子莹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脸。
“大概是刚才扶徐筝的时候血沾在手上面,不小心就擦到脸上去了。”叶未说,“我帮你擦一下。”
何子莹把脸凑过去,叶未拿纸巾把她脸上的几滴血擦去。
“余非,既然徐筝没事,我们也该走了。”秦欢站起来。
“对对,还是小秦懂事。”余非对叶未挤眉弄眼。后者哭笑不得。而秦欢则面无表情。
走出医院大门,余非推了一下秦欢:“喂,说话呀,走那么快赶投胎啊。”
秦欢木木地说:“说什么?”
“拜托,你不要装得像只被抛弃的小猫,你那是什么表情?是不是被医院的哪只怨死鬼上身了?”
“早知道顺便把你带到眼科看一下。”
“哎呀呀,还不承认。八成是看到人家爱情甜如蜜,自己还在独孤求爱,于是怒火中烧,这怒火中烧引发脸部神经暂时瘫痪,所以就变成这德行了。不要这样,面包会有的,美女也会有的。”余非拍着她肩头笑嘻嘻地说。
“滚。”
秦欢捏着她的脖子掐了一下,疼得余非嗷嗷叫。
医院外面的街道行人稀少。有一家音像店还没有打烊,从里面传出王菲的一首歌。是那首很有名的《暗涌》。
菲的声线,飘渺空灵,像从云端传来,衬着夜色,分外冷清迷离。
逐个字逐个字,像浅浅的水点,滴落在心上。
秦欢的脚步慢下来。
“你今晚真够反常的。”余非耸耸肩,不解地看着朋友沉默的脸。
秦欢不说话,只向前慢慢走着。路灯把她瘦削的身影拉长。
音韵越来越远的抛在身后灰暗的长街。
……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