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一个公园一向是城中有名景点,但由于今天不是节假日,时间也偏早,因此人不是很多。
秦欢来到荷花池边的时候,尹一倩已经在那里,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立着一个画架,她手里拿着笔,正往上面涂抹什么。脚下放着五颜六色的调色盘。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嫣然一笑。
“你迟到了哦。”
她头发拉直了,像高中时一样,束着干净利落的马尾,几缕发丝在秋风中飘拂在白净的脸颊上,穿着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配上她的笑容,秦欢一刹那像回到了少女时代,有点恍惚。
篮球场上,操场边的石阶,校园门前的汤圆档,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在岁月中被尘埃掩盖的记忆,带着亲切的气味,扑面而来。
“怎么了?”尹一倩看着她的呆样,微微侧着头笑问。那是她熟悉的动作。
“没,没什么。只是看到你还在画画,我一时有点想不到,我以为你早就不画了。”秦欢笑笑,走上前。尹一倩从小就很会画画,也颇有一点天赋,当年获得过不少奖项,每逢什么艺术活动,往往大出风头。
画架上,画的是眼前的一池莲叶。夏天已经过去,莲叶不复生机勃勃的碧绿色,有的枯萎了,瘦小干皱的莲茎有气无力地垂着枯黄的叶片,有的还带着绿色,但边缘已经泛黄,秋风飒飒,满池凄清。
“尹才女的风采不减当年。”秦欢靠近她,看着画。
尹一倩拿起画笔重新接着刚才的往下画,笑道:“少来寒碜人了。这年头,才女贬值快,你这是夸我还是怎么着?”
“不要谦虚了。以前我们学校谁不知道朱丽叶尹小姐才高八斗,貌美如花?我这个罗密欧当时在舞台就差点被人民群众的砖头和香蕉皮淹没。”
尹一倩回忆起往事,忍不住掩口笑起来:“我记得我那次还笑场了……”
秦欢干笑:“啊?你还记得那事……”
尹一倩笑道:“当然!你那时候出场本来是一本正经的念着台词,但是经过道具门的时候,那个门一下子从后面砸下来,把你的假发砸得掉下来,结果全场都笑成一团,我也笑得演不下去,我们下去回到后台,还把做道具的小周群殴了一顿呢。”
“你还说呢,要不是你硬要我演什么罗密欧,晚会过后,那个‘缩水罗密欧’这个外号也就不会跟了我一个学期。”秦欢懊恼地说。
“我觉得,还挺形象。”尹一倩看着她笑个不停。
“说什么呢?我江湖上人称玉面小飞龙,罗密欧拍马难追,哪里缩水了?”
秦欢原有点担心和尹一倩分离的时间太长,双方经历不同,未免会有隔阂与生疏。但是今天见面,几句话下来,依然还如往昔一般亲密。一个上午,她都有点错觉,似乎又回到了单纯的校园生活。中间那一段时空,反而变得如梦似幻。
午饭在公园外面的碧水堂解决。这里的鸡汤小云吞享有盛名。
“我记得以前晚上爬墙出去吃云吞的时候,还被教导主任抓到过一次,结果写了检讨。”尹一倩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云吞,似是感叹时光匆匆又像在怀恋以前。
“呵呵,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这几年你都没有回来过?”秦欢问她。刚开始的一两年,她们还是有联络的。直到有一天,她再拨打那一串数字时,电话另一端传来悦耳的女声: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嗯。我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后来公司倒了,我正到处找工作,遇到我姨。我姨是开公司做生意的,她叫我去她那儿。我看一时半刻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去了。我当她助手,做久了,觉得也不错,就一直这样混下去。这次回来,是放自己一个假,整天东奔西跑,太累了。”
“原来是女强人,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也只是混口饭吃,什么女强人这么难听。几年下来,你别的不会,油嘴滑舌这一套全会了。”尹一倩笑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欢总感觉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化不开的淡淡忧伤。
“有男朋友了吧?”
秦欢笑了一下:“本人的桃花一定被哪位大仙动过手脚了,长了二十几年,别说开朵花,连张叶都不给我抽一下。我近来正准备向月老投诉。”
秦同学这话纯粹是假仙。
“又撇清了,那位给你写情信的男生据说对你痴心一片哦。可惜当年秦小姐不解风情,白白辜负了人家。”尹一倩水灵灵的眼睛瞅着她。
“都猴年马月的事还拿出来晒。那男的长得太青春了,满脸花开四季,本人没有战痘到底的爱好。”秦欢忍不住笑了。
“这嘴巴还是改不掉。”尹一倩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腮。
“你呢?像尹美女一向狂蜂浪蝶埋身,想必这几年也是丰富多彩,草多眼乱。”
尹一倩皱了眉,摇摇头:“都忙着工作了,没有时间去丰富多彩。连画画,我也是近来才有点空涂几笔,差点连握笔都不会了。”
秦欢正要说话,尹一倩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手机,忙走远接听。只见她神情掠过一丝厌恶与倦意,说了几句就挂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得尽快回去,下次再聊吧。”尹一倩对秦欢歉意地说,拿起画具。
“没关系。”
“秦欢……”她欲走还留,看着秦欢,眼神里有无限留恋。
秦欢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荡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毕竟是曾经暗恋过三年的女孩。
“什么事?”
“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她轻声说。
“朱丽叶多年不见,抒情更上一层楼,不错,有进步。”秦欢笑道。
“从你嘴里出来,总没好话,走啦。”尹一倩嫣然一笑,挥挥手,转身离开碧水堂。
秦欢在她走后,独自在那里呆了很久。
想到很多。全是过往。
想她十几岁时在校园歌唱比赛中一枝独秀,想她狂热地攒钱,不吃早餐,只为买一把吉他,想她满城逛遍音像店,想她和尹一倩去玩,遇到大雨,她踩着自行车载着尹一倩在雨中狂奔,想她弹着还不成调的吉他唱情歌,尹一倩在旁边静听,她看着她心里怦怦直跳,想她借着密友的名义握她的手,想她看到尹一倩和男生说笑时心里那股酸溜溜的醋味,想她和尹一倩分吃半边西瓜,想她豪言壮语以后一定要当职业歌手,想她从高中开始就经常瞒着父母参加各种比赛,想她用第一次在社会上歌唱比赛中获得的奖金给妈妈买了一只手袋请尹一倩吃了一顿饭,想她在尹一倩生日偷偷提着蛋糕从校园后墙翻进来,尹一倩惊喜交加,想她因为执意要去音乐学院而和家人冷战了一个星期,想她大学四年对音乐的如饥似渴,还有那浮光掠影的恋爱,骄傲美丽的女孩子,想她热血沸腾地北上车窗外北方辽阔的风光,想她一下车站就发觉钱包被盗的狼狈,想她接连被七八家酒吧拒绝沮丧地走在热闹的街道上,想她风尘仆仆不断走南闯北参加各项比赛,想她曾被一个所谓音乐人骗走身上的钱,想她被一个唱片公司的老板不耐烦地拒绝,想她……
有多少东西轰然倒塌支离破碎,还有多少东西在歪歪斜斜地建立。
青春如列车,终将从身边呼啸而过,告别永远消逝的昨天。
但有些记忆,却会潜下来。像镜子,让你看到自己在岁月中身不由已慢慢改变,时光如何一寸寸爬上你的皮肤与眼睛。
最后,截然两个人,现在的埋葬了过去。
每一个自己,都值得怀疑。唯有天真,让人怀恋。
秦欢直到被烟头烫到了手才猛然醒觉自己已经出神很久了,不禁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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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未拉着何母的手慢慢走过马路。
何母还是一脸孩童般的天真稚气,走起路来蹦蹦跳跳,引来不少路人诧异的目光。
“阿姨,抓紧一点。”叶未很有耐性。
何母仰着脸说:“我们要去哪里?是不是去坐小火车?”
“对对。你要听话,不听话就不带你去。”
何子莹从对面的超市走出来,手里提着买的东西,对她笑道:“辛苦你了,正会周公还被我拖出来带我妈妈出来玩。”
“小事一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和我妈还真很的有缘,我妈以前怕接触陌生人,你是例外,你说的话她都听呢。”何子莹说。
“我一看就是老实人。”
“拉倒吧,你老实,这太阳都从西边爬出来了。”何子莹掠掠头发。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公园。
“阿姨的病难道完全不能治好吗?”叶未随口问了一句。
“我上次听人说美国有一家医院治疗的效果很好,但是……”何子莹两只手的手指绞缠着,“再过一年,钱凑够了我再带我妈去。”
“嗯,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叶未诚心地说。
“叶未,叶未,我要那个!!”何母突然跳着兴奋地说。
原来是有人拿着一大堆气球在转悠。
叶未笑了一下,走去买气球。旁边侧柏后面走出一个人,差点和她撞了个满怀。
“秦欢?怎么是你?”
秦欢的眼睛瞄了一眼她后面的何子莹,哼了一声,说:“怎么不能是我?你们又不是偷情,还怕被熟人碰到拍照留念?”
“你……”叶未气结,“我是说今天早上才和你分开,想不到下午在公园又遇到了,太巧了。什么偷情,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哦。百年好合,天长地久,百尺竿头,闻鸡起舞,佳偶天成,金童玉女,花开富贵,恭喜发财。”
“秦欢,您老人家刚才的午饭在炸药厂吃的么?”
“又是你要求的,不阻碍你们甜甜蜜蜜了。”
“秦欢,真巧,在这里看到你,一起玩吧。”何子莹很热情地迎过来。她的性格其实并不像给人第一次见面那么冷傲,只要熟悉了也很亲切。
“呵呵,不了,我回去还有事呢,你和叶未玩得高兴点。”秦欢笑笑。
“反正来都来了,去玩玩吧,你还能有什么事?”叶未靠过来。
“我的事还要向你打报告?你是我米饭班主?”
“你们俩啊,一见面就是损,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你们是仇人。”何子莹在旁笑着说。
“那也是因为我和她八字不合,上辈子是仇人。好了,不说了,我走了。”秦欢看上去精神有点疲倦。
“嗯。”
秦欢才跨出几步,像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叶未莫明其妙地看着她。
“你近来是不是未老先衰,提前患上老年痴呆症了?”秦欢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黑脸地把她折进脖子里的衣领翻出来,抚平,“以后少和我一起走,影响我形象。”
叶未笑道:“你什么时候和形象这两个字沾边?放过这个词吧,它不过是个孩子。”
“今天我心情好,暂时不和你计较。”秦欢转身走人。
“你的朋友真有意思。”何子莹看着她的身影说。
叶未说:“她有时候看上去不近人,但人很好。”
“我要坐大鸟!”拉着气球的何母指着远处的摩天轮打断了两人的话。
“我们今天去玩一下这个吧,我小时候坐过一次。”何子莹也来了兴致。叶未点点头。
两人拉着何母,穿过公园来到游乐场。
摩天轮缓缓地转动着,向着天空攀升,城市的繁华渐渐被抛离。
“好怀念这种感觉。那时候觉得坐在摩天轮上就能走向云端。”何子莹握着何母的手,透过窗子看着天空,笑道。何母的脸上则露着又好奇又害怕的表情,贴在窗子上看外面。
叶未淡淡地看着远处星罗棋布的水泥森林,说:“晚上来坐更好看。”
摩天轮像一个转盘,高低起落之间,犹如一场不愿醒的幻梦。
最好就这样,在世界的上空流连,看十丈软红纷纷扰扰,与已无关。
“听起来你以前经常来。”
“来过几次。”
“和你女朋友吗?”何子莹在酒吧里早就知道了叶未的那些绯色事。
“不。一个人。”
“很难想象,小说上不是说一对情人在摩天轮上的最高处KISS就能获得幸福?”何子莹看着她,用调侃的语气说。
“那是骗初中生的,如果它说可以中五百万彩票,我就试一下。”叶未不知为何,情绪有点低落,但仍露出她一贯的笑容。
自工作以来,仿佛习惯了,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是微笑,都是明朗的笑。
周围的人都说,叶未真是一个开朗的人。
“你女朋友听到你说这样的话要失望了,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浪漫。”何子莹深深的眼睛看着她。
“鸟!!鸟!!”何母兴奋地站起来对着窗外大叫。何子莹忙转身去照顾母亲。
摩天轮升到了天空。叶未静静地看着脚下的城市。
这座南方的城市到处是密密麻麻的高楼,车水马龙,人如潮涌,杂乱热闹。但是就算她在这里过了不少时日,这座城市仍然陌生的。
每一棵草,每一朵花,每一块砖,都是异乡的风景。她只是路过的旅人。
那些闪亮的玻璃墙,灰白的水泥,从夹缝里透出一线蓝天,像一张冰冷骄傲的脸孔,在秋日的阳光下,更显得铁面无情。这里长不出她的梦想。当然,也不生长恍如远古神兽遥远的干净温暖的爱情。
不过,有什么要紧呢?天荒地老,还不如一幢楼活得长久。
叶未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不禁为自己所想而笑了。
从来没感觉那么空。这座城市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