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排排闪过，在车窗投下暗淡的光影，瞬息消失。秦欢茫然若失，手里无意识地反复摸着黑色的手机。
车里有空调，温度适宜，但是她却觉得丝丝寒意自骨子里透出来似的，怎么捂也捂不暖。
她现在迫切想找一个人，随便和她聊什么好，喝酒掷骰唱歌，什么都好。
就是不要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机，翻着电话本。电话本里很多人，一串串，排列一起。然而，这个时候，能找谁呢？翻来覆去，总没有合适的人。
要是叶未……多晚她也会开着手机吧？
除了她们都在的夜晚能看到她关机之外，别的时候，她在外面打她手机，还从来没遇到过打不通的情况……
算了算了。
秦欢无奈地笑了一下，手却不小心按了一下手中键。
正打算按断的时候，那边已经传来柔美的声音：“秦欢，找我有事吗？”
秦欢愣了一下神，才发现无意按的是尹一倩的电话。
“没什么事，只是无聊，想找人聊天。这么晚了，你还没有睡吗？”听到她的声音，秦欢心里平静了一点。
很多时候，你在外面认识了多少人，几年没见，看着他就像看别人，但从前的同学，始终还是像从前一样。
“哦，平时我也睡得挺晚的。你现在在家里吗？”
“没有，我在外面。”
“这么晚还在外面，不会和你说的室友吵架了吧？”
“不是，是心情不太好。”
“正好我在煮宵夜，是我们以前经常去吃的芝麻汤圆。你要不要过来尝尝？你过来我就多做一点。”尹一倩笑道。
“好，我就过去，你把地址告诉我。”
尹一倩已经不再住在当年的那栋外壁剥落的旧式小楼。现在的住处位于城中富豪云集的云顶花园小区，一室一厅，推窗可以看到蜿蜒绕城而过的江水，视野极佳。
房中家具少而精致，看似随意摆放实则经过主人精心搭配，每一样都可以看出价值不菲。秦欢扫了一眼，有点感叹，当年那个羞涩文静的小女生，这么多年不见，混得真不错。
尹一倩穿着半透明的白色短睡裙，随意地拢着头发，像一朵白色的水莲，娇娜秀丽。
“来得真及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就站在下面给我打电话。”她笑道。
“你说有汤圆，我就马上施展我神行太保的神功，腾云驾雾的来了，早来的鸟有虫吃嘛。”秦欢一颗茫然空落的心在看到尹一倩时稍微安定了一下。
“我也是半夜睡不着，想到我们在学校时的事，突然想吃汤圆，就到下面的小超市去买了一些回来。”尹一倩把汤圆端上桌子。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算是吧。这房子本来买给我妈妈住的，但是我长年在外跑，我妈妈觉得太孤单，所以到乡下住了。这房子就一直丢空着，平时只有乐铤会来帮忙看一下家。”尹一倩神情有点迟疑。
“你混得不错嘛，这里的房子价钱对我这个无产阶级来说快天文数字了。”
“呵呵，托我姨妈的福，我哪有什么本事？你念书的时候也是知道我个性的。”尹一倩却似乎不怎么愿意提她个人的事，轻描淡写地说。
“所以我才吃惊。”秦欢笑道。
汤圆的味道和当年校园外昏黄路灯下的汤圆档卖的汤圆一样。尹一倩也是和当年一样，坐在她对面，微微笑着，与她聊天。
那时候，不知道美的是汤圆的味道还是眼前人那张脸。但不可置疑，在今天回忆起来，那路灯的昏黄色，也带了一分温馨。
就像仙剑里的回梦古镇一样，只有在过去不染杂尘的那段时光，才能让她暂时不去理会今晚所发生的事吧，暂时不去想，那张气得发白的脸，还有那一幕，眉眼传情的对唱。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从过去的老师同学，扯到各地风俗明星八卦，谈兴很浓，直到尹一倩把手按着自己脸颊打呵欠：“不行了，现在没以前精神，去睡吧。”
“我灵魂早睡着了，只剩个壳陪你扯，我还以为你不想见周公。”秦欢笑道。
两人在床上躺下来。
熄了灯，房间陷进一片幽暗之中。
尹一倩的大床虽然很舒服，但因为陌生，秦欢有点不习惯，翻了几次身仍然睡不着。
“秦欢，你会不会离开我？”几个月前，吃了药的叶未迷迷糊糊地枕在她的腿上，一再追问她。
“我们一起好好过？”她的眼睛带着笑，看着她。
在公园门前，叶未和何子莹带着何母，画面那么和偕。她的笑容几乎比阳光还夺目。
……
秦欢使劲闭着眼睛，极力把脑海中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印象全赶出去。
秦欢，你真无聊。
生活不是偶像剧。
有些东西，是你永远不可以碰的，一碰就会化灰，连渣都不会剩下。
“你想什么？有心事？”身边传来尹一倩柔柔的声音，一个温暖芳香的身躯轻轻靠近她。
“周公旅游去了，我敲门他不开。”秦欢收回心神，笑道。
尹一倩没有说话。片刻，她的手突然宛如柔软的青藤，从她背后搂住她。
“一倩？”秦欢有点愕然。
“这些年来……我，我一直在想着你……”尹一倩轻声说。
“你……？”
“我以前真傻。我以为女孩子是不可以喜欢上女孩子的。”尹一倩的语气中含了一丝感慨与沧桑，“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秦欢笑了一下：“陈年旧事了。那时我对你稍微提一下同性恋的问题试探你，就被大小姐你一顿正气凛然的话堵到墙上。”
“陈年？我有这么老吗？”尹一倩幽幽地说，
“那有？你还是七八点的朝阳，貌美如花，天姿国色。”秦欢的手轻轻落在她手上。
“你骂人哪。”尹一倩轻笑道。
“那，不是如花，就是如蛙。”秦欢笑道。
即使不用回头，她也知道尹一倩此是的表情一定是皱起小鼻子，满脸娇嗔：“你就剩下嘴巴不变。”
“那有，我变得更英明神武天生丽质。”
尹一倩噗哧一声笑了：“缩水罗密欧。”
“你还说！”秦欢凶巴巴地转过身，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却看到她的眼睛凝神地看着自己，在幽微的光亮中水盈盈的，温柔而有几分忧郁。一如几年前，她就这样看着她。
不禁心神一动，一丝暖意自心上蔓延。
“要是能回到从前，多好。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不像现在。我以为永远不会再遇到你……”尹一倩喃喃地说，柔软的身躯贴得她更紧，温热的气息夹着她身上的名贵的香水味，撩人心魄。
要是能回到从前……
因为过去是已经发生过的，不会被改变，所以我们无法面对这个世界时，都想回到从前。
从前，是鸵鸟的沙堆。
秦欢恨自己这时候还想那么真切清醒，为什么不能像以前模糊？
不理会这个世界，不理会真假，只要这刹那光芒照亮一下长夜。
尹一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情黯然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当它笑话好了……”
她正欲放开手，秦欢伸手把她轻轻搂住，脸埋进她散发馨香的秀发中。
尹一倩身躯轻轻一颤，软软地窝进她怀抱中。
秦欢闭着眼睛，任由心中狂乱的思绪四处奔涌，只紧紧拥着怀里那一点温暖，沉沉地睡去。
忘记吧。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前是尹一倩放大的脸，几丝发丝拂过她的脸，痒痒的。
“懒猪，还不起床，太阳都要下山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糟了！”秦欢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
“干嘛这么激动？现在又不是上学时候怕迟到。”尹一倩依然还是柔柔地笑道。
秦欢挠了一下头发，说：“有人约了我下午一点见面，我得快点去。”
她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冲进洗手间洗漱。
走出来，看到尹一倩已经做好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面条上搁着一枚煎得黄香的荷包蛋。
“快来吃吧，趁热。”
“好。”
秦欢心里在想着昨晚的事，脸上神情有点不自然。虽然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但尹一倩不是平时夜店那些追逐火焰的花蝴蝶。
尹一倩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只是眼神比之前所见，更温柔。
“你这次想在这里安定下来了吗？房子都买了。”秦欢问了她一句。
尹一倩脸上掠过过一抹淡淡的惆怅，说：“看看吧，我也累了。但是，还有一些事没有解决。你呢？会走吗？”
“哈，我还打算过几年就去先选好墓地，占个风水宝穴，你说呢？”
“呸呸，乌鸦嘴。”
“呵呵，我选墓地又不是自埋。只是觉得，自己选的，总比死后让人瞎指点的好吧。省得将来入土不安诈尸，为祸人间啊。”秦欢调侃地笑道。
“你的儿女一定会为你办妥的，着什么急？”尹一倩慢慢的说。
秦欢笑了一下，阳光明亮地照在她微微凌乱的短发上，把发稍染成淡淡的黄。
“我就不信，你父母不催你结婚。”
“我没想要结婚生子。”
“每个女孩子几乎都说过这句话，但是最后都做了别人的妻子与母亲。”
秦欢展眼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你对这个话题还挺敏感。”
“谁敏感了？随便聊聊。”
尹一倩噘着嘴说，这让她脸上显出一丝天真的稚气。像当年那个高中的女生。
秦欢只笑而不语。
一倩，她似乎认真的。这个女孩子，还是和从前没有区别，时光也洗不去。
可是，我心里，到底想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