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纷杂的各种想法，秦欢吃完面，匆匆告别尹一倩赶回公寓。
站在门外，举着钥匙，徘徊了一下。
想起昨晚那张几乎恨不得吃了她的脸，还有她的话，心里有点空荡荡的慌。
深呼吸了一下，打开了门。
阳光大刺刺的登堂入室，洒了满地。叶未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叠报纸。看到她走进来，眼光从报纸堆里抬起，瞄了她一眼，但很快低下去，不说话。只有阳光在发尖上跳舞。
秦欢也不说话，换上拖鞋，往自己房间走。
“秦欢，你还知道回来啊？我快把报纸上不孕不育的广告都看完了！你浪费我多少时间？一点回来，现在几点？”余非从她房间里跑出来，张牙舞爪。
“我只迟到了二十分钟,你丫跳个屁啊，又不是赶吉时投胎。”
秦欢说，眼角偷偷瞧了几眼像化石摆在那儿的叶未。
正好叶未也抬起眼，面容肃然冷漠。两人目光接触，秦欢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光。
“走走走！事不宜迟。晚上我还要和嫣嫣去吃饭。”余非推着秦欢的背。
“知道了，我换双鞋子。”
“叶未啊，要不要一起去？来吧。”
“不去，我又不信佛。”叶未对着余非，才露出笑容。
“你以前不也经常和秦欢初一十五去寺院拜佛嘛。”余非大咧咧地去扯她，“走走走，别在这装少爷要人请了。”
“大头余，你还去不去？不去我就睡觉了。”秦欢站在门边不耐烦地说。
“啊？”余非看了一眼叶未，再看了一眼秦欢，吐吐舌头，走向秦欢，“哪，叶未，我们先走了。”
叶未点了一下头，继续埋头报纸中。
秦欢和余非来到寺院的时候是下午。寺院那棵大树像一把绿绒大伞，几乎把整个前院都遮撇在它的浓荫之下，一只黑白双色的小猫蜷着身子台阶旁晒太阳。巨大的香炉里烟气缭绕，映着光线幽暗的大殿中的佛像倍添庄严慈悲。
今天是工作日，而且是下午的三四点，所以香客不多，只有几个虔诚的妇人跪在大殿里喃喃自语与几个旅游者打扮的年轻人好奇地东张西望。
“你和叶未吵架了？”余非看到秦欢闷闷不乐，不禁问她。
“没事，小毛病。”秦欢心不在焉，蹲下来，去摸那只小猫。小猫一点不怯生，反而眯着眼睛“喵”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秦欢给它抓痒。
“你们两个以前没吵过什么架的，这次是怎么回事？”余非好奇地说。
“都说没事。”秦欢淡淡地说，
“哎，不会是你也看上何子莹吧？然后，被叶未发现了，最后你们两个谈判失败，谁都不愿意放弃何子莹，所以吵架，冷战……”余非笑嘻嘻地说。
秦欢使劲鼓掌：“好棒好棒！你改行去写言情小说吧，我很看好你哟。”
“除了这个，我实在看不出叶未会这样生气。她很少发脾气的，记得两年前，她那时和一个女的谈，那女的劈腿被她知道了，她也不生气，好像事不关已。这次如此生气，肯定是因为被好朋友撬墙角打击的。”余非说。
“你没看出的事多着呢。”秦欢哼了一声，懒得损她。余非这丫，一脑袋都是台湾那些哄中学生的偶像剧剧场大全，毫无创意。
那只小猫正被秦欢挠得舒服，秦欢收回手，它不满地抬起头，喵了几声。
“乖，好好睡。”秦欢露出笑容，柔声安抚小猫，十指也不闲着。那小猫心安理得地享受，还主动翻起小肚子让她挠，看得余非脸上条条黑线。
“秦欢，你什么时候对女人也有这种爱心，肯定别人死心踏地跟着你，你也不用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去挖叶未墙角。”
“你是不是八婆上身了？”秦欢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的是事实。你呀，就是爱和自己过不去。那些真正想和你正经交往的好女孩子你不理，专门和那些花蝴蝶的女人混，都搞不懂你想什么！”余非感叹。
“你还是搞定你自己再说别人吧。”秦欢撇撇嘴，看猫已经睡着，悄悄缩回手。
“我？我现在不知道多幸福。”余非一脸自豪，眼神却毫无喜色。
秦欢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两人烧了香，拜了佛，绕到后院。后院有个小小的池塘，池塘中有一只石雕乌龟，龟背上撒满游人扔的硬币和零钱。
“许愿池，要不要试一下运气？”余非停下脚步。
秦欢摇摇头：“有那么灵验我早就趁着月黑风高把龟背走了。”
余非站在那儿看着发呆，眼神恍惚。从刚才说了多幸福之后，她就不怎么说笑打闹了。
阳光下，她的脸消瘦而尖白，那对漂亮的眼睛陷了进去，如果笑起来犹如清亮湖水，现在就像深幽的古井水，谁也看不到井水下有什么东西。
“你以前说要供楼，有没有看到合适的？”秦欢看了她一眼。现在细看，余非近来比以前更瘦了。
余非回过神来，笑了一下：“不供了。”
“为什么？”
“她不想，说以后还不知道在哪呢。”余非眺望着远处的的天空。
“你不是和杨嫣情比金坚，号称八号风球也吹不散的一对吗？”
“呵呵，我是很想的。”余非挠了一下头发。
“她不配合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想什么。”余非摇摇头，“她对我算是相当好，我生病了，她很照顾我，平时生活上也很体贴，总之，对我没话说……”
“那你还想什么？还空虚个屁呀？”
余非身体前倾趴在石栏杆，笑道：“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对我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我抓不住她，我不了解她的真实的想法，她好像，总在我前面，而不是身边。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越来越没底。”
秦欢拍拍她的肩头，说：“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别委屈自己了。”
“委屈我不在乎，我是真的爱她，她和别人亲热点我就想拿吉他砸人。”余非一脸懊丧，“我在乎的是她究竟爱不爱我？”
“你说话也越来越偶像剧，回去问个清楚不就知道了？”秦欢笑道。很难理解余非这个怪胎，以前也谈过N次恋爱了分过N次手，哭也哭过，醉也醉过，骂也骂过，但现在依然热情洋溢。
“问了，总是没答案。算了，不聊这些，当我前世欠她的。正所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历百千劫，常在缠缚。天意呀，今生我就决定当一天钟去撞一天和尚。”余非脸上恢复了开朗的神情。
秦欢给了她一个白眼：“什么烂中文。”
“话说，你也别和叶未闹了，人一生中有个知已不容易，都是成年人了，还赌什么气。”
秦欢笑笑。
确实不容易，能遇到她。
早一刻，迟一秒，都将擦肩而过。
想到那张温柔的微笑的脸，心底像有什么被融化，软软的。
也许……
“余非，我有时很羡慕你。”秦欢说。
“羡慕我什么？因为我看起来总是很开心吗？”余非微笑地说，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是。”
“人啊，要学会苦中作乐，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多笑笑，有一天你自己也会觉得是似乎是真的开心了。”余非拍拍她肩头，“能不想就不想，很多事，看穿了，就没意思。”
秦欢苦笑，无言地站在那里。
“我走啦，嫣嫣在等我吃饭。”余非笑道，挥挥手走人。
“我送你吧。”
“不用，你还是快点回去吧。我告诉你啊，吵架这东西，有时效，越早解决越好。”余非回过头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去竞争居委会大妈这职位吧，我一定出动亲友投你票。”
余非走后，秦欢开车回公寓。
一路上，暮色四合，夕阳有气无力地挂在灰白的楼层一角。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马路上又开始例行塞车。长长的一条龙，灰扑扑的歪歪扭扭塞在马路上，缓慢移动。
秦欢早习惯了这城市的塞车，拿了张碟放歌听。
回去，该怎么和她说？
想到她以前，坐在沙发那里，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她。
脸上不禁微微一热。
靠。至于吗？
还是……再等一等？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时冲动的心血来潮？
抑或是，她疯了？
那种紧张感让她全身都绷起来。外面塞车塞得热火朝天，却像另一个完全与她无关的世界。
希望这塞车潮快点过去，趁这一点冲动的火还未冷。
希望这埋车潮再塞长一点，不用那么快就到家。
向前一步，是不是太快了？
秦欢的心情就像风里的烛火，半明半暗的闪着。
塞车长龙像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向前移动。没有人抱怨，都在忍受。
好不容易才渐渐过去，秦欢慢慢地驱着车回去。
越接近熟悉的那路段，越心慌。
把车停好，走上楼。站在房门前，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拳头，握得手心都湿了。
不禁失笑，松开手，掏出钥匙开门。
“秦欢，回来啦？”
何子莹的笑盈盈地看着她。
秦欢愣了一下。只见叶未和何子莹正在吃饭。今天还是打小火锅，热腾腾的汤水里漂着红红的辣椒，看了让人食欲大开。两张脸也被映得红红的。
“吃饭没有？没有快点来吧。我们也是刚开始吃。今天路过这里，就打算来看看你们。”何子莹热情地说，站起来就要去添碗筷。
叶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秦欢露出平时的笑容，说：“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说完闪身走进自己房间。
外面传来两人的说话声。用的是她们当地的方言，在说着什么，语速很快，何子莹时而发出爽朗的笑声，似乎在说到很好玩的事。
秦欢打开窗户，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吹得她全身上下凉嗖嗖的。
外面两人说得还是很热烈，爽利快速的话语像穿透了墙，越来越清晰，近在耳旁，钻进心上。
终于忍受不了。
秦欢换上一件厚一点的外套，走出来。
“秦欢打算出去吗？”
秦欢点点头：“嗯。”
叶未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欢一口气快步走下楼。夜色里，华灯闪烁。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秦欢！”背后有人叫她。
回过头一看，是叶未。
“今晚MOON有个歌手有急事没来，我去救场，可能很晚才回来，你的钥匙忘了带。”叶未把一串钥匙挑在指上，晃了晃。
秦欢接过钥匙，眼神掠过她的身影看她身后楼层，半晌才说：“我今晚不回来，我去一倩那里。”
说完，也不等叶未回答，快步走开。
又说了言不由衷的话，这赌的什么气，又不会有人在意……
她对谁还不是一样好一样贴心温柔？难道就只对她秦欢特别不成？
只不过是心里有鬼，眼睛便盛下漫天星光，嘴唇开出鲜艳蔷薇。
别傻了。
秦欢边走边自嘲地笑。
身后，叶未看着她瘦削挺直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风吹动她头发，凉意直沁进肌肤。
居然一点希望也没有……
好朋友。老死了，还是他妈的好朋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