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万圣节。虽然是西洋节日，但MOON还是搞了个主题。
酒吧里到处放着奇形怪状的南瓜脸，南瓜蜡烛，服务生穿着骷髅的黑大袍，穿梭其中。一进去，还真有鬼影幢幢的味道，因此挤满了爱刺激爱新鲜的年轻人。
叶未站在酒吧的边上看台上一队外国青年乐队的表演。
一个女孩子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走过来，差点撞在叶未身上。
“阿VI，今晚来这么早？”叶未轻轻地扶了一把女孩，认出是自己的一个铁杆粉丝。追随她已经有两年多了，很迷恋她，经常来捧场不说，逢年过节都会送她礼貌，是个很贴心狂热的女孩子。
但今晚阿VI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眼神也有意地躲闪。
“怎么了？”叶未温和地笑道。
“呃……我朋友在那边，我先去和她们聊……”阿VI并没有把怀中紧抱的礼物像往常过节时一样，交给叶未。她随便应付了几句，便闪身走进人群。
叶未也不在意，转了几圈，没甚意思，打算回休息室眯一下眼睛准备上场。一转身，看到阿VI正把礼物交给酒吧新晋的一个非常受欢迎的美少年型的男歌手。
她的小脸像朵向日葵一样仰起，眼睛水汪汪的崇拜地看着他的脸，神情兴奋，犹如热恋的少女。
一如从前这样对她。
叶未不由嘴角一弯，笑了一下。
其实，早就知道观众是最擅长朝秦墓楚，他们善于动情也善忘。捐给你的欢呼声与喝彩声，很快就在别人身上重演。但是，连阿VI也开始为新冒起的的歌手痴迷，那是不是，表示，她，开始老了？开始退步？再没有吸引力？
这些年来，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热热闹闹的过，忘了年华似水，洗掉青春，洗掉旧梦。
就算她刻意忽略也好，近来她不再是MOON的亮点。有个新来的只有十八岁的穿着打扮像时下哈日哈韩族的美少年型歌手抢尽了她风头，他的脸带着初春的生机与嫩气，跳舞有爆发力，歌声清亮透彻，还会玩乐器，调动气氛，野心勃勃，一心想进娱乐圈。但目前没有门路，只能先进酒吧。
叶未莫名有了一种恐慌感。
厌倦了，累了，就算离开MOON，到别的酒吧，但依然是后浪淹前浪。依然岁月如梭。
逼人而来，避无可避。
这一失神，导致叶未在晚上唱歌时唱走了音。虽然一般观众不在乎，她还是感到沮丧。
下台的时候，隐约听到观众中有几句话飘进耳朵。
“……她？开始不行了吧？看那舞跳得，怎么跟XXX比……”
“唱歌还不如XXX，只会在台上摆酷……”
“难道你不觉得她可怜吗？一个卖唱的包得这么严密，穿得中性，又不怎么化妆，只能迷迷那些初中小女生。正常点的男人谁会喜欢她？”
“……哦，我觉得她喜欢女人啊……”
叶未面无表情地走进休息室。
何子莹正趴在桌子上拿着笔在乐谱上写写画画。她是个极勤奋的人，近来还花大钱参加了一个所谓名声在外的声乐教授的课，天天风雨无阻去学习。
“这么勤奋，你是不是打算参加青歌赛？”
“到时候看看再说，总归是个机会。”何子莹笑道，“只要是有用的，我不会放过。”
“你比我还执着。”
“放弃的话现在为之过早。” 何子莹说。
“佩服。不过，这行业大部分靠运气。”
“没到最后怎么知道行不行？一来我只会唱歌也喜欢唱歌，二来歌手出名了，酬劳比较高。”何子莹把手中的笔放下来，笑道，“我是个现实的人。”
“人之常情。”叶未笑道。
“我今晚约了朋友，你先回去吧。”
“好。那我先走了。”
叶未换好衣服，转身走出去。
天气和心情一样糟糕。冷风扑面，吹得树上的枯枝互相挤压交错，发出吱嗄吱嗄的声音。
跺了跺麻木的脚，站到路边等计程车。今天她的车被一个朋友借去了。
衣服穿得少，叶未冷得直发抖，不由抱住双臂。
一辆车在她身边停下来。
“上来吧，我今天也早下班。”秦欢开了车门。
叶未上了车，刚坐下来就打了两个喷嚏。
“这破车的空调坏了，一直没去修。”秦欢看了她一眼。叶未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脸色灰白。
“还好路途不远。”叶未微微打着哆嗦，“不然得开始结冰当人形冰雕了，待会你还得请人把我扛上楼，再拿锤子来碎冰。今天的天气他妈的真反常，白天热死晚上冷死。”
秦欢把身上厚厚的外套脱下来，扔给她，漫不经心地说：“暂时借给你三十分钟。”
“不用了，忍耐一下就到了。你还是穿上吧，我记得你的身体比我还差。”叶未笑道。
“我刚才吃了麻辣烫，还热得很。”秦欢专注地向前开车，“行了，咱们又不是让梨的那哥们分裂出来的细胞，别演这一套，看着矫情。”
叶未这才把她的衣服裹到身上。暖烘烘的，还带着她的体温，一下子把寒意隔绝在外了。
回到公寓，开了暖气，叶未才觉得全身放松下来。
秦欢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袋冰冻汤圆，准备煮汤圆。
“你想过以后怎么样吗？”叶未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秦欢停下手中的动作，说：“什么叫以后怎么样？”
“我是说，你不会到了拄着拐杖没牙齿的时候还在酒吧里唱那些肉麻兮兮的情歌吧？”
“你干嘛不说你老太婆的时候还在那儿扭屁股？”秦欢没好气地说。
“说正经的。”
“还没确定。现在还是大好青年，姑娘一枝花，你丫忧什么天？臭氧层的洞又不用你去补。”秦欢低着头往电饭锅里放红糖与姜片。
“嘿，未雨绸缪，提早打算一下也是好的，大好青年很快就会变成昨日黄花。”
“在酒吧唱歌的，将来不是转到别的行业就是依样画葫芦也开个酒吧，还能干什么？长得漂亮一点，女的可以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躺着等老等死等长虫子。”秦欢说。
“说话有文化一点行不行？都一把年纪还愤青。”叶未还穿着她的大衣没脱下……
“我乐意我高兴我喜欢。”
“好好，您乐意，您用鸟语也行，您继续，我完全不反对。听说上次你妈催你回去的第十三次相亲，对象是个海归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叶未看着对方的脸。
秦欢笑了一下：“是啊，这个人形股有升值潜力。”
“哦……”叶未的眼神从她身上转向夜空，“看来你好事近了，女人啊，最终还是要找一个安全稳定的归宿……”
“什么好事近的坏事远的？你刚才脑子被冻出洞了，满嘴胡说，他升他的，与我无关。”秦欢打断了她的话，没好气地说。
“你刚才提到他就笑得花痴似的，难道不是对他很有好感？”叶未说。
“随便应付父母，只见了一面就没有理他了，花个鸟痴！你实在很无聊。”秦欢边说话边把滚烫的汤圆舀到碗里。
“问问而已。”叶未笑道，“倒像我以前挖了你家的坟，这么凶会把男人吓跑的。”
“男人这东西，你自己慢慢研究吧，本姑娘没这闲心。吃完睡觉才是人间正道。”秦欢白了一眼她，把汤圆端到桌子上。
叶未懒懒地换了个坐姿，听她提到睡字，双眼很配合地渐渐沉重。
“叶大少，叶公子，叶公主，叶小姐，你是不是还要我喂呀？”秦欢站在桌子旁挑着眉。
“辛苦了，爷一会儿打赏。”叶未笑着走过来。
秦欢顺手给了她一脚：“不识好歹，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还是不改动手动脚这毛病，看来注定嫁不出去了。”叶未感叹。
“这个不用您老操心，您还是多关爱自己。”
叶未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画面上一个穿着小蓬蓬裙的小女歌手在撅着屁股甜蜜蜜地唱着一首泡泡糖般的情歌，眼睛一闪一闪的甩给观众一个个水汪汪的秋波。
“叶未，你去韩国整整你那脸吧，说不准穿个小短裙跳一下就红了，你身材比她好多了。”秦欢边吃汤圆边笑。
叶未瞪了她一眼：“你先去做个示范，没看出那裙子特配你吗？”
秦欢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啊？一倩，这么晚还没睡啊……哈哈哈，你也这样想？……对对对，我刚吃了汤圆……放点姜片和红糖比较暖胃御寒，在外面受冻了回来喝一点这个比较好……我啊？没有没有……几号？你说几号？……好的好的。你说什么话呢你……”
秦欢一边说电话一边退回房间，笑得脸上一朵花似的。
看样子是打算褒电话粥了。
叶未听着她在房间里时而大笑时而小声，说个不停，干脆把电视声音放大。
四壁空空，窗外的夜空有着深邈而不可测的凄清寂寞，远处闪烁的灯火，眨着微弱的眼睛，孤单地守候黑夜。
叶未感到意兴阑珊，不知道做什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无所适从地发呆，像一只无人理会的流浪猫。
看着碗里汤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药片。
眼前一切渐渐模糊，身体像完全没有了重量，轻飘飘的，不停地上升，全身细胞都像开尽了花朵，在春风中舒展。
客厅里，桌子上的杯子也缓缓地升上天空，还有电视机，杂志……
像置身一个奇妙的世界。
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她循着笑声看过去，那张暗里爱慕的脸就在她上方，带着笑意，似乎在等着她过来。
叶未笑着，慢慢地向着她的方向上升，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哎……还以为她改邪归正，投奔光明大道……”耳边依稀传来一个声音，“又吃了……”
她虽然听到她声音，但不想回应。她只想在美梦中沉睡不要醒来。
秦欢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叶未，皱了一下眉头，把她扶起来，一步一步蹭进她的房间。
脱去外面衣服，鞋子，她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小心地掖好被角。
叶未眉稍眼角带着笑意，睡眠中完全解除了一切防备，犹如一个天真的孩子。
秦欢站在床边，沉默而温柔地凝视着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在她脸上抚了一下。
好好睡吧。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