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非回来的时候和杨嫣说了那件事。
有个叫于雪的女孩子在她回来的路上拦住她。
“杨嫣真正喜欢的是我！别以为你们住在一起她就是爱你。其实，你很可怜啊，你知不知道？你只是她的观音兵！观音兵，你懂不？不懂就多照照镜子。”小小的女孩子一头时下流行的蓬松卷发，穿得五颜六色，链子镯子挂了一身，脸上带着青春的无畏与嚣张。
余非没有理会她，看也不看她一眼，冷着脸走人。她可没有兴趣提供一场骂街秀给生活需要刺激的路人免费观赏。
“她？于雪？……谁？……”杨嫣坐在沙发上正往指甲上慢条斯理地涂指甲油，听到余非的质问，停下来，一脸迷茫，思索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恍然大悟，“哦……她啊。哈哈。”
“你究竟还有多少个好朋友，普通朋友，一般朋友？”余非直直地看着她，黑玉般的眼睛有着无以名状的疲累。
她也不明白，为何那么喜欢迷恋这个女人。爱她白玉生春的脸，爱她丰盈白润的手，爱她耳边细语，爱她顾影自恋，爱她身上每一寸柔软细致的肌肤，爱她的吻擦过她的耳垂……
服了砒霜一般不可救药。
我一定疯了。她对着镜子里说。
我要独一无二，将风景看尽，不到海枯石烂也要发如雪。
你要像蝴蝶，处处吻，吻遍花瓣，抖落花粉遍地，美得日月嫉妒。
下一次，一定要分手。
只是这下一次，就像看不到尽头似的。
“你也知道叫好朋友普通朋友一般朋友？”杨嫣瞧着她的脸，仍然是浅笑，翘起手指等待指甲油干透，粉红色的指甲油犹如凤仙花开在指头上，与雪白的肌肤相映得彰。
“行了，这话不说。你要是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我们分手吧。”
“你刚开始认识我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怎么直到今天才提出来？别人怎么想怎么做，又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你要是干脆的拒绝，会像这样吗？”余非忍不住说，“你对他们的态度一向暧昧不明，他们当然会有联想。”
“做人不能太绝嘛，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我不同意他们再联想也不能成真，对吧？”杨嫣笑眯眯地说，“你想太多了。”
“但是……”
“但是什么？”杨嫣靠过来，凑近她的脸，看着她笑道，“小朋友的话就不要当真了。她们和你赌气呢。那什么……哦，于雪，我都快记不得了。朋友的朋友，当时小姑娘喝高了，就当了一回好人，就这样。”
余非被她的目光弄得心又开始乱晃，说：“那上次送花的男人呢？”
“路人甲，自作多情。没看我把他送的花都直接给了楼下的祝师奶吗？祝师奶可高兴死了，还和我开玩笑说杨嫣，送花的人再多几个，咱可以合伙开个花店了。哈哈。”杨嫣笑道，边低头往她带回来的纸袋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件黑色的小T恤，很有兴趣地看来看去，“买给我的吧？我上次说喜欢的那件。”
余非那一腔火气与郁闷已经不知野游到哪个星球去了，只剩下点头的份。
杨嫣脱下身上的外衣。余非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窗帘拉上。
“那么紧张干嘛？那边楼离得这么远，看不到。”杨嫣笑道。
“不行，谁也不许看，飞过的苍蝇也不行，除了我。”余非答道。
要是离不开，还是，选择相信。 遮蔽我眼睛，关上我耳朵，也许就能让爱情活得长久。
“你这醋吃得没边了。”杨嫣笑道，换上黑色的小T恤，摆了个造型，“怎么样，合不合适？”
“好像，太窄了一点……嫣嫣，你再不减肥下次我只好直接买个蚊帐了。”余非从背后慢慢搂上她的腰，下巴抵在她丰柔的肩窝上。
手机铃声很不合适宜地响起。杨嫣随手拿起来。
“……杨嫣，下个星期天有一场时装发布会，我弄到了两张票，你要不要去……”刘扬的声音从另一端带着笑意传过来。
余非搂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僵。
杨嫣笑了笑，关掉手机，转过身，紧紧地搂住她纤瘦的腰，吻下她的唇。
再次沉进那一片犹如黑色玫瑰的极乐天堂，狂乱不知日夕。
余非迷迷糊糊地想着，世界这个时候结束了就好。
但尽管如此，心里的结依然存在。像今天，余非就没有像以前一样大呼小叫，呼呼昨昨的乱折腾。
今天是何子莹的提议，约了几个朋友开大食会。因此公寓里分外热闹。
徐筝已经伤愈，但人比以前沉默，一个人窝在角落皱着眉看报纸。乔悦和莫蕾程君唐盈江惜慧几个在那里打麻将，奋战正酣。电视上放着一部偶像剧，只是显然没人关心。电视机在某种程度上，比人还要寂寞。
叶未和何子莹在厨房里准备火锅的食物。李思渝在里面帮忙刮马铃著的皮，不时听到她的大嗓门在那里大笑大说。
余非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口看街道上人来人往。
秦欢走过来，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近来准备向诗人方向努力么？没事装迷茫失足破碎少女。”
“那也比你一脸赤果果的失恋之王形象强。”余非说。
“你是照了镜子后看花眼吧？是谁的眼睛常含着泪水爱得深沉？”秦欢点起火，余非凑过来把烟点燃。
“说个实话，你是不是该搬家了呢？”
“此话怎解？”
余非朝厨房那边努努嘴巴。
叶未正往锅里炒什么，何子莹在旁边打下手，放料放配料，配合默契。
她们和李思渝三人不时在聊着什么，很开怀。何子莹笑得灿烂如花，看到叶未头上都是汗，拿纸巾顺手帮她擦了一下。
“那又如何？”秦欢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都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脑袋都是养鱼的，有女朋友还要硬住在一起。你们要是普通的合租室友还好，但你们两个连衣服都会乱穿对方的，钱这方面更是一塌糊涂，女朋友就算短期忍得住，长此以往，没有意见才见鬼。而且，你们两个都是色狼，又长得金玉其外，撬墙角的机会比一般人高了一倍。我看你们的女朋友跑了一个又一个就是这原因。”余非煞有介事地说。
秦欢又好笑又好气地说：“余非你一直独居，敢情从你那里出来的人都是同一个贞节烈女化身？”
“这两码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人家叶未和子莹现在是玩真的，你就别杵在中间当电灯泡了，而且子莹还有一个妈妈和保姆跟着她生活，你和他们住在一起多不方便。”
秦欢笑而不答。
“孤家寡人，看别人甜蜜，我就不信你一直蛋定，不要和自己过不去啦。”余非笑道。
“你还是先搞好你家事再去传道解惑吧，余老师。”秦欢敲了一下她的头。
不知是不是刚才余非的话起了作用，眼神转过去，那一对的画面的多和偕，竟似中间再也插不下一根针，旁人都只是陪衬。
余非的话，值得考虑，有空去另找房子。
我该为她庆贺，我该放心。吹散浮云，她终于找到了好伴侣。
何子莹，比以前的那些都合适她。
她将来，会有甜美的睡眠，会被照顾得好好的。
不用再孤独。
我也不用再担心。
秦欢今晚在广场参加一场某公司庆祝开业周年的小型晚会演出。
这些年来，渐渐有点懒了。近来尤其没有任何情绪唱歌，整个人近来变得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看什么也没兴头。
日复一日的生活，比蜜蜂采花排的路线还规律。人仿佛踩在棉花团里，到处都是软绵绵的，透不过气来，也出不去，一拳打出去，消弥得无影无踪。要呼喊，声音还没出口早枯竭在咽喉处。
未来列队成行在前面等候，而她无从知道路向。
以前任性挥霍着青春，没人管。但现在，岁月的凉意一点点渗到了骨子里，天空不再任鸟飞，酒吧的熟悉的老脸孔一天比一天稀少，多起来的是陌生新鲜如草莓的面孔。和她一起唱歌的歌手也走马灯般的换，年纪一个比一个小，她们说着新鲜古怪的词汇，肆无忌惮地玩闹，一如当年的她们。
她感到彷徨。还能唱多久？难道年纪大了还要和小朋友一起争宠抢饭碗？想着认识的歌手中，那些年纪老大还要打扮得和那些报纸上所谓偶像的形象似的努力留住最后荣光的歌手就感到不寒而栗。
还是，过些日子辞了工作，好好休息一下吧。或者，换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秦欢不无疲倦地想着。
今天晚上唱的是应主办方要求的恶俗网络流行歌曲。
打足精神，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上，对着台下一大堆陌生漠然看热闹的脸，唱着情歌。带着金属感般的清亮声音，直抛云端，开成绚丽的花，很快熄灭在冷清清的夜空。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在冷白的灯光下仿佛一朵寒夜雪梅。她的眼光多数时间给了夜空与远处的楼层，不去看台下那些观众。
唱完，台下的观众稀稀落落地有人鼓了一下掌。
秦欢下了台，连妆也没下，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哇！！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厉害啊！！姐姐请接受我虫拜一下！”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冲进来，瞪着眼睛兴奋得放光。
秦欢看了对方一眼，有点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我是乐铤啊！我表姐是尹一倩。就是上次在医院碰到你手机的那个冒失鬼！”女孩笑嘻嘻地说，眉飞色舞，脸上神情还保留着一丝惊叹，“我从广场经过，恰好就看到你在唱歌。哇塞，简直是那个什么，吊梁三日……”
“绕梁。”旁边有人笑着插嘴。
“听了她唱歌，上吊的吊在梁上三天也不死，叫吊梁三日，比绕梁厉害多了，那个绕，是虚拟的绕，吊，虚实结合，明显是我的好。”乐铤笑道，逗得旁边的人都笑了。
“你表姐呢？有没有跟你一起？”
“有啊？不过她还没到。我明天去乡下祝贺我老外婆生日，她有礼物要托我拿回去，我们约在广场见面。”
“你表姐怎么不回去？”
“她，有事吧。”乐铤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表姐这几年为了事业东奔西路，也够忙的。”
乐铤脸上露出一个几乎忍不住的笑容，连连点头：“嘿嘿，是啊，很忙，忙得很。”
但她眼神却带着明显的揶揄。
秦欢皱了一下眉。这个小女孩好不礼貌。
乐铤兴致勃勃地拉着她手臂说：“哎，你有空教我唱歌好不好？我付钱哦，还包三陪，你要是无聊，我陪吃陪喝陪玩，绝不说一个不字。好不好？”
“以后再说吧，带我去看一下你表姐。”
“嘻嘻，这么热心，难道你想打我表姐的主意？”
“你乱说什么？”
乐铤压低声音笑道：“别装了，我一眼就看出你喜欢女人。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们学校的高中部，那可是一抓一大把，整天招摇过市，大家都觉得特酷。”
秦欢无语。
“好啦好啦，别板起脸嘛，好吓人哦。我带你去见我表姐。”乐铤说走就走，快手快脚地帮着她拿东西，拉着她的手臂上的衣服走出去。
尹一倩穿着白色的毛衣，亭亭玉立站在路灯下引来不少过往男士的目光。
“秦欢，你怎么也在这？”尹一倩的目光流露惊喜。
“我刚唱完歌，正准备回去。”
“表姐，人家对你可痴心了，一听说你在外面就逼着我带她过来。”乐铤在旁边插嘴。
“多嘴。拿着，这是我给外婆的衣服。”
“收到。”乐铤调皮地敬了一个军礼。
“乐铤你先回去吧，我有事和秦欢说。”
“又把我支走。其实你们不觉得有一只电灯泡在头上照耀，谈谈情说说爱会更有趣味？”乐铤眨了一下眼睛。
“小铤！”
“OKOK，我闭嘴，我沉默是金。”乐铤笑嘻嘻地说，“我马上就消失。不过，作为回报，秦欢，你可要教我唱歌，一言为定啊。”
说完，对两人挥挥手，消失在人海中。
“你这表妹的嘴巴……”秦欢摇摇头。
“她就是这样。人聪明，嘴巴甜，基本上她是无法无天，不过还能知道分寸。”尹一倩笑道，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对了，你说有事对我说，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想你陪我走走。”
“没问题。想去哪里？”
“嗯……附近是我们的学校，我们去走走好不？”尹一倩想了一下，说。
“呵呵，原来你想怀旧，我陪你。”秦欢笑道，笑容温润如玉。
尹一倩甜美地一笑，往她身边轻轻贴紧，长发倾泻下她的肩头。
校园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之前那一堵围墙已经被拆除了，一座新的教学楼拔地而起，但显然还没有完工，到处堆放着建筑材料。校园东北角那幢红砖的旧宿舍一如既往的掩映在绿树笼葱中。
此时正值下晚自习的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或走或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过去，笑声朗朗。
景依旧，人面非。
秦欢和尹一倩看着他们，仿佛看到数年前的年轻的自己，挽手走过来，笑语晏晏，透明地穿过她们，渐行渐远，消失在岁月的烟波浩邈中。
“……回到从前多好……”尹一倩有点失神。
“从我遇到你，你就一直在怀旧，说以前的东西，难道这几年过得不开心么？事业有成，在同辈人算是尖子了。”秦欢笑道。
尹一倩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旁人看来如此吧。我还是怀念过去我们一起读书时的时光，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了。”
“你才多少岁，一生就出来了？这几年你发生什么事了？”秦欢听她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与年龄不相称的苍老感，不禁问道。
尹一倩摇摇头：“没有什么事，东奔西跑瞎忙呗。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去足球场那里坐坐吧。”
秦欢心里有点疑惑，但也没有往下问。
足球场上空无一人，笼罩在月色之中，因为冬天，安静中有点萧瑟。
“记得以前有一晚晚自习后，我们和苇苇还有乐敏她们几个，在这里一时心血来潮，学别人跳交际舞，你还吹你是什么校园十佳舞蹈高手，结果踩了我一晚脚背。”尹一倩看着足球场，笑道。
“那个，纯粹灯光太暗导致失误，与技术无关。”秦欢挠挠头，咳了一声。
“现在，应该不会再踩人的脚背吧？”尹一倩玩心大起，拉起秦欢的手。
秦欢笑着，看她一脸孩子气般的神气，不忍扫她的兴，轻轻搂住她的腰。
尹一倩轻盈地转了一个圈，裙摆如花瓣轻展，发丝从秦欢脸上拂过去，痒苏苏的。一瞬间，过去与现在重叠，如梦如幻。
尹一倩轻轻扑进她怀抱中，幽香盈怀。
秦欢还来不及说话，她软软的唇已经贴在她的唇上。
一抬眼，碰到她幽黑的眼眸，温柔而深情地看着她，眉宇仍然有化不开的一抹忧郁，带着小心翼翼又欢喜的神情，让人怜惜。
心里像被人投下一块石头，乱起来。
吻下去，也许就能放下心中一切了，不用再挣扎，再妄想。
生活不是种瓜得瓜。
她闭上眼睛，伸手紧紧搂住一倩细腰，热烈地回应她。
一倩，她是安全的。她曾经的最初的爱。她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信赖的过去。
她想，她该好好地生活了。
与过去的醉生梦死一刀两断。
与她告别。
……
那一晚，秦欢没有回去，留在尹一倩的小窝。
欠了数年的吻，欠了数年的热情，都释放了。听着她温柔愉悦的喘息，紧贴着她柔软细致的身躯，缠绕着她散发芳香的青丝，专心地欢喜着她的欢喜，心里暖暖的，融化成一汪春水。
从今天起，我会学会，渐渐退回当初的好朋友位置。
这样，不拥抱，也可和你相守到老。
不说出来，我们就不会改变，不会将来面目全非。是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