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时候，尹一倩还没有回来。
乐铤百无聊赖地找CD听，一不小心把架子都翻了一下。CD，书本杂志散了一地。
“哎呀，今天手气太不顺了。”乐铤挠挠头。
她正要弯腰收拾，手机响起来。
“啊？不会吧？马上就走？他发什么神经？好好好，你别叫，俺就来。”乐铤收起手机，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杂物。欲速则不达，几张碟子从她手上滑落下来，气得她噘着嘴跺脚生气。
“你赶时间的话我来收拾吧。”秦欢说了一句。
“我就等你这句话了。嘻嘻，秦欢，这里交给你了，我先走咯。下个星期再去买吉它。”乐铤抬起脸笑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秦欢对着满地狼藉，并没有急着去收拾，坐在椅子上，眼神空空洞洞地看着对面墙壁发呆。对面的墙角下，摆放着用镜框装起来的上次尹一倩在公园里画的残荷，几茎残破萎黄的莲叶，在秋意中萧索。
摆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她画的秦欢，画面上的她笑容明亮而温暖，从饱满鲜明的色彩运用到流畅细腻的勾勒，无一不流露着画者浓浓的爱意。
秦欢想，她应该好好盘算一下这事，把事情从头到尾都回忆一遍，然后，作个决定。
但是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想。
像断了流的河床，挤不出一滴水，只是空白得可怕。她伸手摸出烟，点燃。手很冰凉，暖气也捂不热。
灰白的烟气恍如阴魂不散，在房间里徘徊。
秦欢就这样坐在那里，接连抽完了几枝烟。天色渐渐昏暗，她才蹲下来弯腰收拾地上的东西。
有一张压在两张碟中间的纸片引起她的注意。
抽出来，按亮灯一看。
是人流后的B超检查诊断单。上面写着尹一倩的名字。
“……子宫后位……宫腔积液……药流……”
秦欢的手轻轻一抖，纸条飘到地上。看看日期，正是在医院初次遇到尹一倩的那天。
听到身后有响动，木木地转过头，尹一倩正脸色苍白地站在她身后。
胭脂已经洗去，容颜犹如一朵雪白的百合，不过是纸制的。
她看着秦欢，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不知所措。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住了。
“你以前说你没有男朋友。”秦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的确没有男朋友。”尹一倩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读高中的时候，家里的经济就已经开始不好了。我爸做生意时染上毒瘾，家里能换成钱的都卖光了，我妈天天和他闹，天天哭。还记得吗？你每次说要来我家玩，我都找借口不让你来。因为我家的房子也被卖了，我一家四口人挤在一个地下室。我不想让你知道别人眼中生活幸福的我原来是这个样子，怕你看不起我。”尹一倩笑了一下，“我很天真，我以为我长大了，到外地念书就不用面对这一个家。我想，我可以打工赚自己的学费的。那时候我不是还给一些杂志配插图，给人临摹一些名画什么的吗？收入虽然不高，但省一点的话，足够我一个人生活。爸毒瘾越来越大，亲朋戚友的钱都借遍了，还不起钱，被人砍成重伤。交不起医院的押金，医院不肯动手术。我妈平时虽然和他吵，但心肠软，而且以前和我爸感情很深，所以看到我爸这个样子，急得到处借钱。但原来的朋友和亲戚早知道我家的情况，哪里会有人肯借？偏偏祸不单行，她回来的路上被车撞断了腿，也进了医院。是不是很传奇？就像你经常取笑的知音上面写的文章。可我就是遇上了……”
“不用说了。”秦欢开口打断她的话。下面的故事不用她说也能猜到，只是不忍，听她从嘴里事不关已的像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一样说出来。
“我爸嘛，后来经常缠着我要钱。你没法想象，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女儿又跪又哭的场面有多滑稽。”尹一倩的情绪已经完全从当初的慌乱恢复正常，坐在沙发上，神情淡然，“不过，他活不了多长，一年后就死了。死相很难看。我妈当时正拄着拐杖在厨房做饭，我奶奶躺在床上。她有老年痴呆症，谁也认不出来。后来，我奶奶也死了。我妈妈身体很衰弱，我小姨妈把她接到乡下，没想到她挺喜欢，不愿意再回城里。我也就由她了，每个月给她寄钱，托姨妈一家好好照顾她。至于我，当然像我亲戚们形容的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烂货，和不同的男人从一个城市睡到另一个城市……”
“一倩，不要说了。”秦欢只觉得现在的自己连血液似乎凉了下去。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漆黑的天际像个巨大的罩子，牢牢地盖在城市的上空，让人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尹一倩站起来，笑了笑：“对不起，要不是我太贪心，想和你在一起，也不会破坏你心中对我的好印象。”
“……你何苦说这种话……”秦欢叹了一口气。
尹一倩用手拈了一下放在书架下那一叠厚厚的画纸，笑道：“如果我能忍住和你只见一次面，你心目中的尹一倩，还会是从前的尹一倩。那个经常被人称为很有画画天赋，生活幸福，被男生递一封情书都会脸红的女孩子。”
“你现在画的画比以前更好。”
尹一倩笑了，顺手拿起画稿一撒，洁白的画纸纷纷扬扬地散了满地，像死去的蝴蝶尸体。
“这些画，用一年时间日以继夜画的东西，还不值男人和我吃一顿饭的价钱。”
“不要这样，一倩。”秦欢从背后怜惜地抱住她。
“你要是没出现多好。”片刻，她喃喃地说，一滴滴的眼泪滴落在秦欢的手上，“你不出现，我就不会想起从前，我是什么样子的。”
秦欢眼圈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手臂里的身躯，像在风中的花朵，脆弱不堪一击。
那张青葱的带着稚气的笑颜，那青涩的心动，还有牵手时的紧张，前尘往事，交杂着今天她胭脂红艳的笑，苍白如纸的面色，大颗的眼泪，像电影的片段在脑海里闪现。
秦欢不由抱得她更紧。
“你走吧。”良久，尹一倩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以为可以和你远远的离开，但现在看来是不切实际的。那个男人从国外回来了，今天直接到了楼下把我吓了一跳。我不想你有事。”
“你呢？”秦欢反问。
尹一倩神情怅然而淡漠：“我没什么的，就这样罢。”
“一倩，你不能这样下去，你还这么年轻。”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尹一倩笑笑，泪眼朦胧，“我以前不也是把将来计划得很好吗？结果是赶不上变化的。那还不如顺其自然。”
“一倩，和我离开这里。”
秦欢一把扳过她，说。
“你……？”尹一倩有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她。
秦欢轻轻抚过她的脸，把她眼睫毛上的泪珠擦去，凝视着她：“我们后天就走，像当初计划一样。”
“你不用同情我。我清楚你的性格，你以前是最讨厌被人欺骗的，而且，你真的能不介意吗？”尹一倩眼神落寞。
“我理解你。”秦欢简短地说。
“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你不用对我这样的人守信用。”
“你就别钻牛角尖了，明天好好收拾东西吧。”秦欢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尹一倩吸了一下鼻子，伸出手搂住她的脖子，软软地靠在她瘦弱而坚定的肩头上。
眼泪无声无息地再度落下来。
“傻丫头，眼泪这么不值钱。”秦欢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几年来，我从没哭过，你就不让我痛快一下？”尹一倩说。
“怕你把我的衣服当毛巾擦，我这件衣服花了三千块，心疼。”
尹一倩娇嗔地拿拳头打了一下她的肩。
秦欢笑着把她抱住。
虽然，最重要的人不是你，但是，我答应了的，会和你好好生活。
我希望，可以让你快乐，抵消你这几年受的苦。
“什么？这么快？明天？”乐铤在电话另一端大叫。
“对，我们带不了这么多东西，你拿回你家去吧，有很多CD哦。”尹一倩柔柔地笑道。
“嗯嗯，好好，有便宜占我乐某人最高兴的，我放学后就来扛。”乐铤兴高采烈地说，然后，像想起什么，“呃，那个，昨天回去后，秦欢有没有特别的表现？”
“什么特别的表现？”
“哦，是这样的，那天我们上街，她看起来有点不舒服的样子，我们连吉它都没有买成呢。”
“没事，她好好的。”
“哦……”听到乐铤拖长声音哦了一下，“那，我们待会见了。”
“好。”
尹一倩放下电话。
“这件东西，你要不要？”秦欢在卧室里收拾，拿起一件小摆设对她晃了晃。
“不要啦，留给小铤。”
“你和乐铤还真好。”
“嗯。这小丫头很热心，又善解人意，和我比较聊得来。我在这里，连朋友都不和我交往，只有她肯和我玩。”尹一倩把垂下来的头发掠到耳后。
“呵呵，她是够聪明的。”秦欢笑道。
“你呢？和叶未告别了没有？”
这个名字从尹一倩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像软软的刺，在秦欢心上扎了一下。
“哦……还没有。”
“你们俩以前那么好，还是和她说一声吧。”尹一倩笑道。
“好的。”秦欢应了一声。
拿起手机，翻电话簿，慢慢地按下熟悉的那串号码。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叶未接到秦欢电话的时候正在睡午觉。
迷迷糊糊的，拿起手机喂了一声。
“叶未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说。
叶未的睡意全醒了，张开眼睛：“是我，我是叶未。”
“那个，我明天就要走了。”对方似乎考虑了很长时间似的挤出这句话。
“呃？”
叶未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我和一倩，要离开这里了。”
“怎么这么快？”
“反正迟早都要走的。”
“今晚我请你吃饭为你饯行。”她不假思索地说。
“不用了，我们还要收拾东西，时间太赶，就不要麻烦你了。”对方顿了一下，说。
“那我明天去送你。”
“不用了，明天八点的飞机，太早了，我只是和你说一声。”
“哦。”秦欢的一板一眼的说话让叶未感到胸闷，语气也变冷起来。
“再见，有空再联络。”对方却不等她答话就已经按下了手机。
叶未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想生闷气，不知道应该生谁的气，心里委屈，不知道向哪里发泄。
到底为什么和秦欢会变成今天的地步？
难道是沙滩的一吻让她生气到现在吗？
她就那么不乐意？
叶未酸溜溜的胡思乱想。想到她明天就要离开，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心里堵得想要窒息，想到以前的点点滴滴，又泛起无限眷恋与怀念，不由一个人笑起来，但再想到这一个月，她很少和她联系，虽然那个沙滩事件后，她也是有意识地躲她，然而还是感到委屈与生气。如此，百转千回，再没有任何睡意，索性起了床。
这个下午，叶未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做了什么事，只知道她一个人外出，漫无目的地从一条街逛到另一条街，买了一堆莫名其妙完全用不着的东西。
这种情绪一直伴随到她晚上去MOON唱歌还在。面对台下那些围坐成一个半月形状的观众，她感到莫名的厌倦，随意的上台，交作业似的唱了三首歌。
观众的尖叫声，尤其是男人们，快把酒吧的屋顶都掀了。因为叶未今晚换了一个与过往迥然不同的造型，露背的贴身背心与黑色的长裙勾勒出她纤细美好的身材，背部那一大片雪白的皮肤恍如白玉，欺霜赛雪，脸上化了精细的妆，灯光打在她头发上染上一层紫色，再配上她唱歌时漠然的表情，像一朵月光下的花，有着妖魅的美。
她反常的冷漠更激起观众的无尽热情。没多时，旁边的花篮子已经放满了鲜艳的玫瑰。
“叶未，我就说嘛，你一定行的。今晚又爆棚了，很多客人可是冲着你来的。听说你要穿裙子，都来捧你场。”林经理笑逐颜开，“早该这么做了。”
叶未只是微微地客套一笑，没说话。
今天穿裙子，下次是不是要谷胸挤□卖性感了？再下下次？谁有闲心听你唱什么？
抛头露面，原本卖的就是脸面。
“对了。”林经理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靠近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就是上次我和你说的盛世的老板唐先生这两天都在酒吧听你们唱歌。他对你和子莹都有兴趣，哦，还有小鑫，唐先生问得最多的是你的事。”
“哦，是吗？”叶未笑了一下。
“你可要抓住这个机会，将来做大明星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哟。”
“明星那有那么容易做的？随缘吧。”叶未心情郁闷，不想和他继续交谈下去。
“盛世的老板过几天还会再来一次。从他的口风里，似乎他们今年要发掘的新人就在我们的MOON了，你自己好好盘算一下。”林经理看看四周无人，低声说，“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了唐老板的一个癖好，他与别人不同，他对美少年型的皮肤又好的女孩子特别有好感。”
叶未一怔，只觉一腔热血涌到了头上。
“叶未，你识做了吧。为了成就大事，小牺牲是难免的。我是看平时你一向关系不错，才对你说的，过几天他来的话，好好把握。”
“谢谢林经理关照。”叶未深呼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
“呵呵，我看你那么喜欢唱歌，也挺希望你早日当上明星，实现你的心愿。”
“嗯。我考虑一下，还有事吗？没有事我回去了。”
她换上日常的衣服，走到MOON外面。有一个戴着眼镜的长相斯文的男人跟随后面走出来，和她搭话，要请她吃饭，问她联系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叶未应付了几句，快步甩开这粘手糯米团去取车。
看来，今晚的扮相还是能蛊惑一些人。
只是，这个世界给我的青眼再多，我这刻却只想看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