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未，你要抓紧机会。唐先生今晚会在这里停留一夜，明天就去香港。他向我问起你，从他口气来看，你机会最大。”
叶未停下网络游戏，说了声知道了。
“他今晚在凯悦酒店。成不成功就看你了。”林经理在手机那端说，“这个消息我只告诉你。”
“嗯，多谢。凯悦，是吧？”叶未的心无端乱起来。
“对，一定要去啊，别浪费了，我今天给你说了不少好话。”林经理在电话中叮嘱了几句才挂机。
叶未放下手机，坐在电脑前，发起呆来。
“叶未，怎么了？”何子莹从房间里走出来。
叶未回过神，摇摇头。
“近来你经常发呆。我们之间，有什么事不可以说的吗？一个人乱想没什么益处，不如说出来，两人也好商量。”何子莹走过来，趴在她肩头上，卷发垂下她的脸。
“没什么事，你不觉得我发呆时候特别帅？”
“切，这面皮厚得可以砌墙了。”
何子莹轻啐了她一口。
叶未和她开着玩笑，心里却是越来越沉重。
这件事，应该是喜事，只要抓住了，也许就有机会实现心里几乎已经成灰的梦。
那是很多人等着排队争抢的。
不就是一种利益交易吗？
这些年来，身边这种事多不胜数，和吃饭一样平常。大家都很坦然，这个圈子，放纵是放纵得坦荡荡，利用也是利用得坦荡荡，一点不委婉。
没什么大不了。感情都可以批发甩卖，身体相比较，更微不足道吧？
人活一生，总是需要忍受很多不喜欢的，世界不独你一人失意失恋失业。
有哪里想不通？
叶未一整天都六神无主，连茶杯都打碎了一只。
秦欢，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叶未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那个熟悉的名字。
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颓然地把手机扔到一旁。她现在，已经和尹一倩到了外地吧？
直到暮色四合，叶未驾车出门。依然是彷徨，心里有两种声音在互相角力。
别去了，那么为难自己。你对男人从来没有感觉，你明明在抗拒。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这个是天赐良机，难得的机会，凭什么不要去？
……
叶未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炸开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夜色中苍白得像冰冷的玉石。嫣红的，紫色的，蓝的，黄的，霓虹的灯影斑驳陆离地划过车子前面的窗玻璃，划过她阴沉的脸。
车子飞速向前。这个城市像个迷宫，道路犹如蜘蛛网，四通八达，似乎怎么走也不会到尽头。
叶未开着窗，风声呼啸，寒风吹得街上的树木叶子全翻起了背面，
她再度拿起手机，疯狂地按着上面的电话号码。但秦欢的手机一直在关机。
一股绝望的感觉悄然滋生。
无意向外面看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现了一下。顿时，一颗心几乎跳出来。
难道她还在这个城市？
连忙驱车追上去，但什么也没看到。她不死心，放慢车速，瞪着眼睛盯着街旁的女孩。
秦欢，你在哪里？
你快点出来！
你告诉我，不要去。
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去。
叶未的手在发抖。心里像稀稀落落的篱笆，风不停地吹过，从篱笆的洞，从篱笆的缝隙，吹得从头到脚都变凉了，没有一处地方是有温度的。
秦欢，你快出来。
秦欢，你这混蛋，快点出来见我。
你对我说，不要去。
叶未不停地在繁华的街道上兜圈子，不停地穿过光怪陆离的霓虹的招牌，不停地掠过街头的行人。
歇斯底理，像关在笼中的困兽。
她的一双眼睛，空洞得仿佛撒哈拉一望无垠的沙漠。
每条繁华的街道上人都很多，红男绿女，长发短发，高矮肥瘦，如潮涌，如深海的鱼群一波波擦身而过。
但来来往往，当中没有一个她的身影。
为何，千千万万人中，就是没有你？你究竟在哪里？
你躲在哪里？
秦欢。
……
叶未的眼泪又快又急地从眼里涌出来，被风一吹，斜斜地淌在脸颊上。
她很想大哭一场，毫无顾忌地痛哭，像个小孩。
无法再继续开下去，她胡乱地向前开了一段，把车停下来。一看，居然发现前面不远，凯悦的招牌正耀眼。
叶未心里一冷。
还是，到这里来了么？
叶未坐在车里，死死盯着那座酒店。
流光溢彩的灯光，英俊挺拔的门童，衣冠鲜丽的进出其中的人们，像一个制造美梦的幻境。
走上去，也许能摘到星光，也许十二点后灰姑娘还是变回原状，这是一场赌博。
叶未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麻木地打开车门。
夜风猛地袭来，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她裹紧大衣，迟疑了一下，慢慢走向凯悦。去吧，去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就会过去。
话虽如此，她的脚步还是很慢，像是灌了铅一般。那气势恢宏的酒店，犹如一个黑洞，正要吞没她。
别人上刑场都不像我这样吧。她在心中自嘲。
眼看越来越接近凯悦，叶未停下来。
心还在剧烈地跳着，没法安定，像狂风急雨一样。
她轻轻抚了一下胸口。真的必须这样做？
这时，手机响了。
“你刚才打了很多电话给我，有什么急事吗？”里面传来她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呃……这个……也没什么急事……”叶未舔了一下嘴唇，结结巴巴地说。突然觉得有点心虚。
对方停顿了一下，说：“你现在在外面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我听到风声了。”
“我……”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没事就回去吧，外面这么冷，当心感冒。”对方沉默了一下，说。
“你和一倩现在还好吧？那边的天气冷不冷？”叶未不想挂电话。
“还好。”秦欢简短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你没什么事，我挂电话了。”
“等一下……那个，我问一个问题……”叶未忙说。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很爱一个人，她为了实现一个目的，而和别人，呃，出卖自己……你会不会看不起这个人？”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叶未说得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
“什么别人她人，你遇到什么事了？”秦欢的语气有点急燥。
“不是我，我没什么事。”叶未越发心虚。
“别人的选择是别人的事，也轮不到我看不起，但我不会勉强自己。”秦欢说。
“哦，这样啊。”
“你打我电话就为了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你就当我无聊脑长虫好了。”
“还有其它事吗？没有我就挂电话了。”
“没有了，不妨碍你和你老婆亲热了。BYEBYE。”叶未有点冷淡地说，不等对方说话就挂了电话。
不就在沙滩上玩真心话大冒险吻了她，她用得着记仇记到现在吗？连和她说话都不肯，说翻脸就翻脸。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色里光彩夺目的酒店，毅然坐回车里。
和秦欢通了电话，那一腔急风暴雨般的思绪渐渐的平息下来。曾经令人垂涎欲滴的果实，此时看起来，已黯淡不少。
去他的唱片，去他的歌手，去他的游戏规则。
我就老土一回让人笑我白痴好了，就算后悔，也等将来去悔吧。
她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如释重负。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何子莹的。
“叶未，我现在正忙，你去陪一下我妈妈，听小丽说妈妈的病情又发作了，闹着要上街。”何子莹的语气甚是无奈。
“好，我这就去。”
秦欢低着头盯着手中的手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叶未她遇到什么事了？该不会是被哪个男人骗得头脑发热神经烧短路了吧？这种事在她们的圈子中一点也不新鲜。天天有人被骗，天天也有人排队等着“献身艺术”。
难道她……
想到这里，心乱如麻。
直到驱车到达杨嫣拍广告的街头，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杨嫣拍的是一个歌手的MV。大冷天穿着一条紫红色的裙子，反复地在幽暗的街道上走来走去。有工作人员不住地在她旁边喷着烟雾，务求营造出那种冷艳凄美的气氛。
一个胖导演扯着嗓子在那里指挥。
秦欢无聊地双手插袋，靠在一棵树旁边看着他们拍摄。旁边一个看样子也像同道中人的短发女子正在打电话。
“老婆，乖哦，我在加班呢……一个人好闷，老想你，报表都填错了，真的啦，骗你是王八……我很乖，心里只有老婆一个人……天气这么冷，你不用等我回来了，先睡吧……不行不行，要啵一个……”
她旁若无人地对着手机隔空调情。
好不容易，杨嫣终于拍完了她的戏份，和导演说了几句，抱着双臂打着哆嗦向秦欢那里快步走过来。
那个短发女子抢先上前，把手中拿着的大衣披到杨嫣身上，一脸疼惜：“嫣，冷坏了吧？那导演简直不是人，你明明拍得够好的了，还要在那里叫叫叫。”
杨嫣微微一笑，穿上大衣，说：“今天还算是好的，只拍了两个小时就收工。”
“走，我们去吃宵夜暖一下身子。”女子温柔地拉起她的手。
“今天，恐怕不行。”杨嫣把目光转向秦欢，“改天吧。”
那女子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秦欢，眼神颇有敌意。秦欢冷冷的不说话。
“走吧。”杨嫣走过来，秦欢给她打开车门。
“靠，今晚真他妈的冷。有没有烟？”杨嫣紧紧地裹着大衣，还没有卸妆的脸，像石膏像一样，浓艳的粉腮像开在阴凉处的花朵。
秦欢把烟盒递给她。
“大头今晚怎么不来？”杨嫣一边点火一边随口问。
“难得你还记得有余非这个人。”
“呵呵，正义感发作，变身奥特曼想消灭我这个怪兽了？”杨嫣微微眯起眼睛笑道。
秦欢专注地开着车：“你要是不喜欢她，放了她吧。”
“谁说我不喜欢她的？”杨嫣的目光水样流淌在她脸上，“不喜欢我就不和她住一起了。而且，你问一下余非，我对她好不好？至于放不放，这话题没意思。余非想留想走，我全听她的。和我交往过的人，都知道我的性格，我从不强求。”
“也难怪，一个人太难满足美女的成就感了。”
“那么认真干什么？都是在玩罢了。”杨嫣有点疲倦地靠在座位上。
“余非不是在玩。”
“一年不玩我是相信的。”杨嫣眼神闪过一丝好笑的目光，“像刚才那位仁兄，和她老婆在一起七年了，圈子里的人都快给颁个贞节牌坊了。结果如何？我都没怎么她，她自己就跑过来了。她老婆还瞒在鼓里，到处对人炫耀有多幸福，老公多疼她，可怜的女人。”
“你钻牛角尖也犯不着拉上余非。”
“放心吧。她绝对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时间一长，就淡了。你是她朋友，不会不知道，她以前比我还能闹。”杨嫣笑道。
“你以前受什么刺激了？”
“呵呵，没什么刺激，只是觉得什么爱啊情的，都挺虚的，对自己好一点没错。”
“我想你还是试着去相信一下余非。”
杨嫣看着她，笑了，妩媚生辉。
秦欢忍不住心神微微一荡。
“我是在试着相信，但是，改不掉了。我这老毛病，就像车子一样，没有几个备胎，总会不放心，看到人忍不住就想勾引。而且，我很享受被很多人喜欢的感觉。”
秦欢不由冷冷一笑：“那些备胎只怕早破了洞。”
“无所谓啊。”杨嫣很洒脱地笑道。
“你就不为将来着想一下？”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目前快乐更重要。其实，你说我的时候正气凛然，自己还不是一样？”
“我又怎么了？”
“如果不是，为何你不敢和叶未在一起？”
“你胡说什么？！”秦欢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禁杨嫣，她自己也吓了一下。
“看看，激动了吧？”
“别开玩笑了，我和她是好朋友，好兄弟。”秦欢强自镇定。
“两个笨蛋还差不多，好兄弟，切。”杨嫣笑道，“你别告诉我，你迟钝得连叶未喜欢你也看不出来？”
秦欢心在乱跳，头脑一片混乱。
你迟钝得连叶未喜欢你也看不出来？
这句话一整夜盘桓在秦欢的脑海里，顽固不化，轰得她心神恍惚。把杨嫣送回住处后，她驱车回刘扬那里。
你迟钝得连叶未喜欢你也看不出来？
怎么可能？
虽然平时也觉得她似乎对自己确实不一样。例如，她知道叶未在她外出的时间段外从不关手机，例如她知道她有什么事叶未肯定是第一个赶到的人，例如她知道叶未有时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她，会对她说些暧昧的话，例如她知道叶未对她是全心信任，例如她知道叶未清楚自己的喜爱颜色，电影，明星，清楚她爱吃哪一家的甜品……
但那只是错觉。上一秒以为，她是喜欢的，但下一秒，便看到她对别人也是如此体贴。
她那次，要是说出来，叶未也会和她在一起吧？
就如以前，她没有拒绝谢灵灵，何子莹，还有小碧，露霞等等。那时还取笑她，叶未，你那叫随波逐流的爱情。你纯粹是谁就上来你就抱谁，无耻啊无耻，还装得情圣似的。
她就在那里笑，秦欢，你要不要试试就上来？
呸呸呸，烂人。
……
叶未，她的心里，就像一座秘密的花园吧。有没有人找得到那条通道呢？
那也不一定是她。她喜欢的人有很多，不是么？
……
一切是错觉，错觉。
秦欢咬着下唇，把车子开得飞快。然而无法控制那个念头，春草样密密的滋生，蔓延，铺天盖地而来。
就算真的又如何？都成这样了，她身边已经有了子莹。
况且，谁能保证，和她在一起，就能长久了？
以从前经验来看，更有可能的结局是，最后再见也不是朋友吧。
……
一路极速。秦欢以比平时快了半小时的速度把车开进刘扬所在的云顶小区。
在外面停好车，走出来。正好看到前面有几个人纠打在一起，其中一个高挑个子的被另两个人打得抱着头蹲到地上。
在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子，一脸紧张地看着。
她一看，那个被打的人似乎是刘扬。走近点一看，果然是她。
“嗨，你们干什么？保安就过来了！”秦欢喝了一声。
那两个打人的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听到她一喝，有点心慌，停了手，面面相觑。
“这次算她走运，我们走。”那个女孩子恨恨地说，三个人很快就跑远了。
“喂，死了没有？”秦欢去拉刘扬。刘扬呻吟着捂着脸站起来：“还活着。他妈的，什么地方不好打，居然打脸。无耻。卑鄙。下流。”
“他们是什么人？”
“秦欢，以后去泡妞要小心啊。不小心，会遇到些母蜈蚣母蝎子母老虎之类，哪天被毒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刘扬的脸上受了点皮外伤，青紫青紫的。
“呵呵，夜路走多遇见鬼了吧？”秦欢幸灾乐祸，“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欢你再多嘴，今晚老实点到天桥蹲去。”刘扬揉着脸。
“被我说中了吧。”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那女太野蛮了，我就和她只做了一次，她就缠着我不放。”
“谁叫你乱惹良家妇女？”
“自己送上门的，我能拒绝吗？”刘扬笑道，“我又不是柳下惠那个不中用的。我谁啊？大好青年刘扬。”
两人边说话，边走进小区。
“那些臭小子下手还真狠。”刘扬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白酒。她的房子位置极好，漫天星斗与城市，几乎尽收眼底。
秦欢拿着手机边嗯嗯啊啊附一下她，边继续给尹一倩发短信，依然是没有发送成功。
自从那天离开后，她再也联系不到尹一倩。只能从乐铤嘴中陆陆续续知道一点零碎的消息。听乐铤说，尹一倩在当天就和那男人去了上海，后来似乎又去了香港。
想到那张最后的笑脸，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
一倩。
我答应过你的事，还是没有做到。
“喂，过来喝一杯吧，在那边发什么呆？”刘扬对她举杯子。
秦欢走到她那里，拿起倒满的一杯酒，一口气全喝了个精光。
“靠，算你狠。”刘扬瞪大眼睛。
秦欢摇摇晃晃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眼神迷蒙地盯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城市。
“分手就分手，这个城市，这么大，有无数个女人呢。”刘扬也有点醉了，说话开始大舌头，“秦欢，看开一点。”
“听说你又在追唐盈了？”秦欢不胜酒力，靠在沙发上。
“别提了，被江惜慧这鸟人捷足先登。两个人现在也不怎么和大家玩，过她们的小日子去了。”刘扬趴在桌子上。
“江惜慧和唐盈？以前只是笑过她们，没想到这两人还真成了。我很久没和她们联络了，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谁叫你重色轻友，现在知道错了吧？不过，也没什么事，还不是老样子。徐筝，她在几家酒吧干过之后，还是回到了BABYFACE。她和张老板真是孽缘，两个人还是经常吵架。小欣虽然结婚了，但是徐筝还是经常和她发短信通电话什么的。哎，你说她这是何苦？大姐头嘛，打算明年结婚，乔悦和莫蕾老样子，李思渝……你他妈的有没有在听？”
“呃……李思渝，对，对……”秦欢昏昏欲睡，一边乱点头。
她本来酒量就浅，现在一杯白酒喝下去，整个人完全醉倒了。眼皮似乎有千钧重，怎么撑也撑不开。
“秦欢啊……我告诉你，感情就那么一两年的事，不要太当真，想当年我和一个女的，爱得那个死去活来像演电视剧的，我还吃过安眠药自杀，结果真是悲剧，白白让人家笑话，脸都丢光了，搞笑吧……反正我是再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伤心……”刘扬醉醺醺地说，脸上尽染嫣红。
秦欢没有答她的话，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她开始做梦。
依稀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那头在阳光下跳动着温柔的发尖，还有她风过柳枝似的笑容。
“叶未……”
秦欢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
她觉得很累很倦，她想抱住这个人。
一直睡到世界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