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on出事了。
阿森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被人发现死在厕所里。死因是吸毒过量。
他干瘦的身体被放在担架上,上面盖着厚厚的白布。警察正忙碌着问话,维持秩序。酒吧外面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外面聚着一群爱看热闹的群众。
“唉,完了完了。我早就说过阿森这死仔迟早得出事,老板就是心软舍不得炒他。”林经理拿着纸巾使劲擦着额头上的汗抱怨。
“这一闹腾,MOON要停业休整了吧?”叶未身上还穿着演出的服装,闪粉在她的脸上发出冷冷的光泽。
“岂止?老板这回可真够倒霉的了。”
叶未低头看了一眼还摆放在地上的尸体。风吹白布的一角,露出阿森那只枯干的手,像冻在冰柜的鸡爪子蜷曲着,手腕上还依稀能看到一些针口。
不禁有点黯然。
和他的关系只是同事,而且他对毒品越来越依赖注定不可避免是条不归路,但也算相处了很长时间,他对自己也不错,这样突然死去,还是心里不好受。
生如晨露,昨天的笑容,转眼就和这城市东北的垃圾殊途同归。
“叶未,昨晚你怎么回事?”林经理凑过来低声问。
“哎,真是不好意思。昨晚我拉肚子,在医院呆到十二点才回来。”叶未歉意地说。
“你看你,哎呀呀,多好一个机会。”林经理顿足,“不如我给他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再约个时间吧。”
“算了,林经理,我真的非常多谢你。”叶未恳切地说,“不过,还是不用了,命里有时终须有,人还是需要运气。”
“哎,你啊。”林经理还是觉得惋惜。
被警察问过话之后,叶未回到何子莹的住处打算接她回公寓。
何母看到叶未,很高兴,依然是带着孩子的稚气,拉着她的手摇:“叶未,叶未,你来看,我画的画,好不好看?”
“好,好。”叶未一叠声地应着。
“叶未,你看,”何母开心地拿着一张像幼稚园小朋友涂鸦的画纸给她看,“这是叶未,这是莹莹,这是小丽姐姐,还有我。我们一起打坏人,打打打。”
“告诉叶未,坏人是谁啊?”叶未饶有趣味地看着图。
“坏人……坏人就是他。”何母皱起眉头,气呼呼地指着画面上一个戴眼镜的人,“他是坏人!他来抢莹莹,叶未打跑他!”
“呵呵,好,我们一起来把大魔王赶跑。”叶未拿起蜡笔,弯下腰在上面添上几笔。
“打坏人的手,不许坏人抱莹莹。”
“嗯嗯,打手。”
“叶未,先喝点汤吧,川贝枇杷叶猪肺汤,润嗓子的。”张家的小保姆小丽捧来一碗汤水。
“谢谢了。”
叶未笑道。
“小丽姐姐关窗子!不放坏人进来!”何母却看着敞开的窗子又跳又叫。
小丽早已习以为常,一边去关窗一边哄:“你乖乖听话,坐好,不然我就把坏人放进来。”
“我乖,我听话。”何母像个小学生坐在桌子旁,咬着笔头,“不要放坏人进来。坏人进来就会把莹莹抢走,不要叶未啦。”
“阿姨今晚怎么老是说打坏人,是不是你给她讲什么故事?”叶未对小丽笑道。
小丽有点尴尬,不自然地咬了一下唇,说:“也就和往常一样,跟着书本念。”
叶未也没有继续问,坐下来,捧起汤水,喝了几口。一眼看到旁边烟灰缸上,搁着一撮烟灰。
“呃,今天,有客人来,何小姐的一个朋友。”小丽看到她盯那个烟灰缸,笑道。
这时传来门锁转动声,何子莹打开门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
“我要吃葡萄!”何母拍着手站起来抢袋子。
“我去洗一下。”小丽上前接过何子莹手中的袋子。
何母兴高采烈地跟进去。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何子莹边换拖鞋边说。
叶未把MOON发生的事告诉她。
“MOON这次少说也要休业三个月了,林经理说过几天给我们结算薪水。”
何子莹笑笑:“看来我们又要换地方唱歌了。”
“不急,正好可以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好好休息。”叶未不以为意地说。
“我说,你真的没什么打算吗?”何子莹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
“什么意思?”
“难道你真的打算唱一辈子的酒吧?或者你不打算做番事业?”
“我很少考虑三天后的事。人算不如天算,到时候再说。”叶未半真半假地笑道。
何子莹叹了口气:“你就是这样。”
“呵呵,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但是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何子莹眉宇间现出一丝疲倦的神情,“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现在连房价都一万二一个平方了,你花钱又没个计划……”
“行了,我知道。”叶未皱了一下眉,“你也不用想这么多,我刚才和你开玩笑呢。”
何子莹瞄了她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然老了,装瞎子在街头上拉二胡还是写几行我好惨啊的字加入丐帮?”
“拉二胡,不错不错,改天我去学一下。”
“和你说话没半句正经。”何子莹笑嗔,推了她一把。
叶未也只是笑。除了笑,自己还有什么表情可以毫无顾忌地摆在人前的。
未来,多么诱人又触目惊心的字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懒得根本不想去期待在前面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冷冷地看阳光在早上慢慢爬上窗户,晚上月色在枝叶间跳跃,冷冷地看小区的桂花开了谢,谢了开,冷冷地看身边出现的脸孔越来越陌生。
仿佛一个无动于衷的旅人。
反正太阳底下无新事,生活总会与你的方向背道而驰。
“你在想什么?”何子莹看着她。
叶未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有,什么也没想。”
“你啊,总是让人看不透你在想什么,问你,你又什么都不说。”何子莹掠了一下垂在肩头的长发。
“我确实没在想什么。”叶未一脸无辜。
在她举手间,一道寒光闪过,眩人双目。
叶未定睛一看,才发现她指上戴着一枚镶钻石的戒指。
“这戒指真漂亮,以前没看你戴过。”
“呵呵,今天去逛街,碰到人家开业十周年特价,被露露一怂恿,就买了下来。挺漂亮的,我很喜欢。”何子莹淡淡地一笑,举起指尖端详。
“你真让我无地自容。”叶未开玩笑,“置我于何地?”
“你不要介意,我没有说你没送我戒指。”何子莹笑道,“只是女人嘛,逛街总是管不住自己钱包。”
叶未笑而不语。
近来,似乎每个人都慢慢变陌生似的。
肌肤再贴紧,心与心之间,总像留着一道填不满的罅隙。
我们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提防对方。
“来来来,大家吃水果。今天的葡萄看起来好漂亮。”小丽用玻璃盆子装着洗好的水果端出来。
“莹莹,我不要大坏人,我要叶未。”何母手里拿着葡萄,猫上何子莹身边撒娇。
叶未留心地看何子莹的脸色,何子莹神情如常:“好,我们吃完葡萄和叶未一起打坏人。”
“打坏人咯打坏人。”
“今天是坏人日么,阿姨老念着。”叶未笑道。
“我妈她现在是比以前好,没那么闹,但还是老样子。”何子莹说,“不过,有时候觉得像这样子也不错。至少,她不知道忧愁是什么,像个小孩子,容易满足,容易开心。”
“你懂得这样想就好。”
“还得多谢你照顾她。”
“怎么越来越客气了?”叶未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礼多人不怪嘛。对了,今天我逛街的时候,还遇到刘扬和秦欢,余非,她们三个……”
“你说什么?秦欢还在这里?”叶未听到那个名字,心咚地跳了一下。
“……应该是吧……”何子莹有点迟疑地回答。
叶未打了个电话给余非,直截了当:“大头余,秦欢是不是还在这里?”
余非在电话那头打哈哈:“呃……那个,哈哈哈,你是不是又想她啦?这家伙确实挺好玩……”
“少废话。我如今只问你,她是回来还是没有走?”
“呃……”
“你是不是要我亲自到你面前去才肯说?”叶未有点急燥。
“她……没有走。”
“很好!都瞒着我!”叶未狠狠地一下子按下电话。
秦欢,你这算什么!
你讨厌我,我难道还会不知趣吗?用得着这样!
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你!不会去打扰你的甜蜜日子!
我不是那么死皮赖脸的人!你把我也看得太低了。
叶未感觉胸口一阵郁闷,一团火气困在血肉之躯,就是找不到宣泄口。她烦燥地从客厅走进房间,再从房间走回客厅,碰了一本书,摸了一下桌上的杯子,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这时,从卧室突然传来手机的铃声。
那是何子莹的手机,她现在正在浴室洗澡。
叶未想了一下,拿起手机敲了一下浴室的门:“子莹,你的电话,要不要听?”
“啊?什么?”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让何子莹听不清她说什么。
“你的电话。”
“哦,你帮我听一下吧。”
叶未拿起手机。
“宝贝,睡了没有?没想到这时候我还会给你打电话吧……”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宠溺的声音。
叶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北京?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认识,虽然只见过一两次面,吃过一顿饭。
盛世的老大,唐先生。
“子莹,怎么不说话?”男人声音极温柔。
叶未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不好意思,子莹她现在在洗手间,你一会儿打过来好吗?”
男人似乎也听出她是谁,有点尴尬:“谢谢,我一会儿再打来。”
“叶未,是谁啊?”
“我也不认识,听不出来。”叶未的语调平常。
“哦,那就放着吧。”
叶未苦笑了一下,抬头看着窗外的灯火,只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太诡异。
生活永远超过你的想象。
自己这种走得太慢的人,该被扫到阴山后面了吧?
何子莹从浴室走出来,拿起手机一看号码,不禁微微瞄了一眼叶未。叶未和往常一样,坐在那里看电视。
何子莹并没有马上打电话,转身走进卧室。
电视上正在上演韩剧。俊男美女,浓情蜜意,爱情精致得像一幅壁画,摆在那里。
叶未麻木地听着剧中的对白,从左耳进来,马上从右耳飘出去。渐渐地,什么都听不清了,只看到衣着光鲜的男女在方寸之中乱晃。
连何子莹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
“你今天说出去找工作了,结果怎么样?”
“……哦。去了几个酒吧,还不错。”叶未如从梦中醒来,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就挑一下吧,赶场的话会太累。”何子莹靠向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丝丝钻进她鼻子。
叶未微微往旁边退了一下,肩头正好避过她的脸。
何子莹愣住了。叶未也愣住了。
“呵呵,放心吧,他们提出的条件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价钱也还满意。”叶未脸上展开笑容,伸手搂住她,但这个热情多少显得有点夸张。
“你高兴就好。”何子莹也跟着笑了一下。
接下来,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空气像凝住了,停止流动,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只有电视空洞夸张地上演天荒地老。
“我先去睡觉了。天气冷,你看完电视也早点休息吧。”良久,何子莹站起来,拍了一下叶未的肩头。
衣服拂过叶未的手,凉凉的。
“嗯。好,晚安。”叶未笑笑。
按照从前的样子,这时候她应该跟进去吧?温柔乡,一床大被子盖过去,什么都掩住了。
她应该要理解她的,她不就和一个男人通通电话么?
但这刻她感觉非常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累,一点也不想动。
好想沉沉地睡过去,不用想什么,连笑容都可以欠奉。
反正手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