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未心神不宁,那边的秦欢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
飞机还没有到,她坐在咖啡室里看着窗外发呆,心乱如麻。旁边桌子上的一个中年人看着报纸,偶尔抬起头好奇地看一眼她。还有身后一对情侣,小声讲大声笑,肆无忌惮地调情。不时有飞机起飞,宛如白色的巨鸟冲上蓝天。
到处是路过的人,嘈杂的人声,但她恍如没有看到,没有听见。
如果没有那个晚上……现在也就不会如此复杂吧。像从前一样,把感情永远埋在地下,就可以和尹一倩无风无浪地过日子。很安全,很美满。
但像摄魄的罂粟,爱情这种毒,尝过之后怎么忘得掉?
吃了一口,还想要更多。以为自己可以拒绝那种渴望,只不过是高估了本性。
想起昨晚她的泪,心里又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才被尹一倩打来的电话拖回元神。原来她的飞机已经到了,她在机场上看不到秦欢,就打了电话。
秦欢连忙结了账跑出咖啡厅。
尹一倩穿着长的黑色大衣,细跟的高跟鞋,耳朵上的钻石耳坠在轻微的晃动中闪着耀眼的寒光。脸上化了精致的妆,艳光四射,吸引了不少男士的目光。
秦欢微微眯着眼看着渐行渐近的她。
时间过去的并不长,但再次相见,却有一丝陌生的感觉。
是自己己变了,还是她变了?有点茫然。
“秦欢。”看到她,尹一倩脸上绽出一个灿烂欣喜的笑容,张开双臂。
秦欢稍一迟疑,上前把她抱住。
“才一段时间没见,你瘦了一圈。”尹一倩的语气充满怜惜,纤长如水葱的手指轻轻抚着她的脸。
秦欢笑道:“你也太夸张了,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路上还顺利吧?”
“还好,就是有点累了。”尹一倩掠掠头发,嫣然一笑,红唇绽处,如一朵小蔷薇花盛开。
“那我们走吧,好好休息一下。”秦欢拉起她地上的行李袋。
尹一倩伸手亲热地挽着她手臂,兴高采烈。
她孩子气般的全心洋溢出来的喜悦让秦欢的心情沉重。
尹一倩订的是城内一家比较普通但干净整洁的酒店。房间虽然远不如她自己住的华丽,但也算舒适。
“我告诉那个男人说,我妈生日,我一定要回去一趟,他没说什么。”尹一倩脱去外面的大衣,“唉,我也够倒霉的,被这种人看上,走也走不了。”
“慢慢计议吧,不急一时,你还年轻。”
“年轻?”尹一倩苦笑一下,“我都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似的还看不到头。”
“开心点,改变不了生活,就改变一下自己。”秦欢说。虽然这些话很枯燥没有营养,但除了说这些,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尹一倩软软地靠在她肩上:“见到你真好。你不知道,我在外面一直挂念你。”
“呵呵。”秦欢僵硬地笑着。
“哦,对了,给你看一下。”尹一倩像想起什么,弯腰打开旅行袋,从里面掏出一本文件夹,递给秦欢。
秦欢疑惑地打开,只见里面夹的全是她的素描像。各种各样都有,或坐或站,或笑或沉思,背影正面侧面,栩栩如生,寥寥几笔已神韵尽显。这是以前没看过的。
“我在上海平时没事做的时候,想起你就会偷偷的画。”尹一倩笑眯眯地说。
秦欢翻着素描,每看一页,心就下沉一分,仿佛一步步被拖下泥潭。
尹一倩把手伸过来翻页,袖子滑了上去,露出一截洁白的皓腕。
秦欢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只见那只纤白的手腕上,多了几道紫红发黑的伤痕,看上去是新近添上的,有点像曾经被烟头烫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尹一倩把手收回来,沉默半天,才说:“我不小心弄伤的。”
“这哪里像不小心?”秦欢捧起她的手,“是他弄伤你的,对不对?”
尹一倩笑了一下:“他偶尔烦燥的时候,会不小心弄到。”
“你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这样下去怎么行?!”秦欢脱口而出。
“没事。”尹一倩咬了一下唇,清亮的眼睛掠过一丝忧郁。
“这还叫没事?你不能总忍着。”秦欢的语气有压不住的愤慨。
“反正也不会等很久了。再过一两年,他腻了厌了,我就自由了。放心,他不恋旧。”尹一倩轻描淡写地说,“目前还不行。那个男人……你不知道,他势力有多大,弄死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
“你可以等我吗?”尹一倩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神柔情似水地看着她。
“呃……什么?”秦欢笑得有点尴尬。她想自己这个时候一定比哭还难看。
以前,对那些夜间花蝴蝶般的美眉,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但现在,竟然连做个假的表情都开始觉得累。
“我也知道这个要求很过份。”尹一倩幽幽地说,“所以,你不用急着回答我。”
秦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尹一倩看到她这个样子,又笑起来:“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呆。”
“在尹才女面前,我再聪明也是一块石头。”秦欢苦笑。
尹一倩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嘴甜舌滑,死性不改。你等我换件衣服,我们去外面走走,顺便吃午饭。”
秦欢点点头。
一天之间,没什么大事。秦欢只是陪着尹一倩在繁华的步行街闲逛。
她兴致很好,一口气扫了一个包包,几件衣服。秦欢在旁边陪着,看她一件一件的试衣服,眉飞色舞。除了在她征询她意见时说几句话陪陪笑脸,其他时间就像在梦游。
叶未,你现在在做什么?
拉着尹一倩的手,看她一团高兴,兴致勃勃,心里那个影子越来越频繁出现,无处不在。抬头低头,那张脸,死死地占据了脑海所有地盘。
她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那短暂的幸福,只是一个泡影,很快就将在阳光下破灭。像绚丽的北极光,漫长的等待,只看到一眼,便一闪而逝,留下一片空白的天空。
叶未,我又要对不起你了吗?……
“今天收获不错,你怎么了?”尹一倩心满意足,转头看了一眼秦欢,奇怪地问。
“没有。刚才风很大,沙子入眼了,真痒。”秦欢若无其事地笑道,用手使劲揉眼睛。
“我帮你吹一下吧,你这样乱揉眼睛不行,反而把灰尘都带进去了。”尹一倩满脸紧张,微微弯下腰,去抓她的手。
“不,我没事,现在已经好了。”秦欢笑着躲闪她,吸着鼻子,狠揉了几下,才放下手,眼圈被她揉得红红的。
“没事就好,刚才已经叫你不要乱揉。走吧,我在天香居订了位,今晚在那吃饭。走了一天,累得半死,早就想坐下来歇歇了,我们在那里等小铤吧。”尹一倩关切地说。
“嗯。好。”
“小铤说人多热闹一点,她还约了叶未和余非,杨嫣。”
“……”
“你不喜欢?”尹一倩看着她。
“不是,人多一点气氛确实比较好。”秦欢笑道。
叶未,余非,杨嫣,乐铤是四个人一起到达的。乐铤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她一看到尹一倩就飞一般扑过去搂着她的脖子:“表姐,想死我了。你想不想我啊?”
“没大没小。”尹一倩笑嗔一句。
余非脸容清减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近来刻苦攻读的关系,眼神里添了几分沉稳。她紧紧拉着杨嫣的手。
叶未头发有点乱,穿了一件黑色大衣,脸上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分别,熟络地和尹一倩打招呼。
“叶未穿起黑色的衣服皮肤显得更白了,真让人嫉妒。”尹一倩笑道。
“呵呵,黑色耐脏,衣服可以多穿几天,我懒而已。”叶未笑道。
“秦欢,恭喜你旧梦重圆!”余非一来到马上倒了一小杯酒,眉飞色舞,要和秦欢碰杯,“来来,祝贺一下!”
秦欢笑着,拿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那是肯定的。秦欢在读高中的时候就一直暗恋我表姐了,一片痴心,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呢?叶未,你说对不对?”乐铤笑嘻嘻地说,把目光转向叶未。
“乐铤,听说你近来在校园音乐节上大出风头,获了个什么大奖,还有人写情书给你,这事该不会是你吹出的一只牛吧。”叶未还来不及说话,杨嫣慢悠悠笑眯眯的说。
乐铤毕竟还是年少心性,听到说自己,马上兴奋起来:“我乐某人以人格担保,绝对属实。那个奖是最佳歌手。哈哈哈,资金有三千块呢!!说到情书,嘿嘿,小男生太热情了,我都不好意思……”
秦欢沉默地坐着,看了一眼叶未。
叶未对她笑了一下。
笑容让秦欢更难受,吃在嘴里的饭菜,木头碎屑一般。
这个女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硬撑,在外面就是不肯露出另一面。
“秦欢,你可要好好珍惜我表姐,全世界你都找不到比她更爱你的人啦。我表姐,不是我吹,身材,样貌,哪样不是一等一?错过了,你可找不到像她这样的……”乐铤不知不觉,高谈阔论,从情歌又说到秦欢。
“那倒是。秦欢,听见没有?你要是对一倩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你。”余非看着秦欢。
“靠,大头你说话真像居委会大妈。”秦欢说。
“这个你们放心,秦欢对我表姐那是绝对的好……”乐铤笑道。
“那个喜欢你的女孩子长什么样子,漂亮不漂亮?”杨嫣懒洋洋地插嘴。
“她当然漂亮!……”乐铤说起来滔滔不绝。
这顿晚饭吃得味同嚼蜡,没滋没味。
叶未一个晚上不是在微笑,就是不说话。说也是简单几个字。谁也不知道她想什么。
余非只顾给杨嫣夹菜什么,无微不至。秦欢几乎一晚上都在当背景,只有别人看她的时候,她才笑笑。尹一倩说话也少,只顾托着腮听她们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过她心情很好。
“我要回去一趟酒吧,有急事。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叶未看完手机的一条短信后,突然站起来说。
“叶未你太扫兴了,走那么快干什么?”乐铤横过手拦住她。
“我真的有急事,不好意思。”说完,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向大家挥了一下手,快步离去,消失在秦欢的视线中。
“叶未她真不够意思。”乐铤念叨了一句。
“没关系。一倩既然来了,肯定不止只住一天,有的是吃饭机会,还是一切以事业为重的,也不要怪叶未了。”余非接腔。
“哟,还当起圣人来了?可以请教一下,你喜欢别人叫你豆芽教授,还是大头专家?大头老师?”杨嫣笑道。
“没眼光,你这审美观明显达不到我国的基本水平。”余非白了她一眼。
秦欢看着她们,心里更堵。
叶未走出酒店后,四顾茫然,不知道到底应该去向何方。
在她前面不远,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弯着腰哄一个哭闹不休的孩子,脸上神情有无能为力的无奈。几个穿着短裙长靴的女生叽叽喳喳,嬉笑而过,锐利的眉目有着对这个世界残酷的嚣张青春,对面的街道一个老乞丐沉默在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他两只眼睛像空的黑洞,呆滞地看着过往的人群,两个中年妇女停在路上,讨论油价上涨猪排骨今天多收了一块钱。一个夹着公文包的西装男一边步履匆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皱着眉。
霓虹的灯光寂寞地闪动着,和着昏黄的路灯,在无边的浓重夜色中点起烟火的人间。透过高高的建筑看到天空是阴冷的森青色,仿佛穿不透的网,冷清清的夜空下,城市像一个冷漠而艳丽的女子,以永恒的姿势凝望人类的无常。
叶未走在街道上,夜风冷箭般吹来,整个身躯透明如空。没有一丝可抵挡那肃杀的寒,直吹进骨子里。
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大衣裹紧。夜色中她脸色更苍白。
身边行人不停地经过,如行云被吹得四处流散向不同方向,没有一个人停下。
每个人看上去都有自己的目的,唯独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去干什么。继续这样无目的的走下去,还是热闹的酒吧能盖过自己的彷徨?
脑袋很空,空得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什么也想不出来。
就这样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才打破她的麻木状态。
“叶未,你现在在哪里?”是秦欢的声音。着急,焦虑。
叶未迟疑了一下,用平静的声调答道:“我在超市买东西,准备回去。”
“……你不要在外面逗留了。天气冷。”她低声说。
叶未一下子关掉手机。
这个时候无法听她的声音,无法接受她的一丝关怀与温柔。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像一颗吹不走的沙子搁在心脏上。
叶未漫不经心地踱进超市,买了一堆有用没有的东西。
她提着一堆东西回到公寓。直接去洗了澡把自己扔到床上。
睡着就好。只要睡着,就会好了。
漆黑中,叶未蜷在温软的被窝里,紧紧地闭着眼睛,希望快点进入梦乡。
但,哪里睡得着?脑细胞清醒得可去打几只老虎还不困。
她辗转反侧,换什么姿势都觉得不舒服,只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进她的房间。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味袭来。她翻过身去。
“叶未。”秦欢轻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叶未不说话。
“我知道你还没睡。”秦欢叹了一口气,掀起被子钻进被窝。
“你回来干什么?”
“我担心你。”
叶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就不要继续硬撑了。”秦欢伸手去抱她。
“你这么晚跑出来,不怕她不高兴?”
秦欢没有说话,只伸手细细地摸着她脸,半晌,才说:“我不要看到你有任何事。还有,我说过今晚不回来么?”
叶未心里极是复杂,说:“但你还是选择和她在一起吧?”
“……我不知道……”秦欢的声音在漆黑里极无力与空洞。
“你明明已经下了决定。”叶未忍不住说。
“……我真想这样,睡着了,不用醒过来……”秦欢喃喃地说。
叶未把身子转过来,说:“你回来是存心说这些话让我晚上睡不着?”
“我不说你也是睡不着。”秦欢笑道。
“睡不着……那就……”
“你果然不愧是禽兽中的禽兽。”秦欢笑着去躲她的魔爪。
“那还不是因为你喜欢禽兽有求才有供嘛。”叶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淡淡的的微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为何,秦欢看着她的眼睛,鼻子一酸。
“怎么了?”叶未问她。
秦欢露出一个笑容,说:“看你总像个小孩子似的。”
“说谁呢?姓秦的小朋友。”叶未笑着,低下头吻住她嘴巴,很用力,吻得秦欢嘴唇麻麻的痛。秦欢伸出舌尖,纠缠着她的舌头,热气自唇上揭开,慢慢地向全身扩散。
叶未吻下她的脖子,狂野如火焰侵蚀,所到之处,疼痛夹杂着酥麻的快感,让秦欢全身微微颤栗,皱起眉头。
要是可以,想和你这样拥抱着,化为灰尘,再不分彼此。
一晚上,情生意动,抵死缠绵,不知道翻云覆雨多少次,肢体仿佛柔软的藤蔓交织,亲密无间。销魂蚀骨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二人。
直到筋疲力尽,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