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欢很早就醒来了。头还是像捣了浆糊似的浑浑噩噩，眉心发痛。
她掀开被子，一阵寒意袭来，冷得她手臂上的鸡皮全冒了出来。低头看看，没有穿衣服，身体上还留着昨夜激情燃烧的痕迹。
一晌鱼水贪欢，半醉半醒，不知天地。
像初夏春末，开到极盛的荼蘼那么狂烈而绮丽。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仿佛与时间在拉锯。
越拥抱，越贪慕。
秦欢在床边愣了几分钟，直到脑子渐渐清醒起来。她把遮住额头的乱发拨开。
突然发觉房间特别安静，仿佛空气都浮在那里不动。
心里慌乱起来，叶未走了吗？为什么这里如此安静？
“叶未！”她边穿衣服边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音。
她心里更慌了，急急的披上衣服，穿上拖鞋跑到客厅。客厅里窗户大开，风声把龟背竹吹得挨挨挤挤，墨绿叶的圆叶在冬天早晨的寒意中更显得苍翠。
空无一人。
她跑到洗手间，仍然没有人。厨房，也没有。
叶未！叶未！
秦欢喊了几声，回应的是一屋的沉默冷漠。
跑出阳台，向楼下看去。小区下面很少人，喷泉池里的水映着阳光，折射出闪亮的光泽。有两个老人坐在池边聊天，不远处还有个小孩在荡秋千。灰白的石子路上，有个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走向小区出口。洋紫荆擎着满树紫红色的花朵，朝向天空。
就是没有那个瘦高熟悉的身影。
真的走了……
她走了。
她丢下自己走了。
秦欢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一刹那，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灰了。
“卡察”的一声，门被打开，叶未走进来，看到她在发呆，笑了一下：“一大早在参禅吗？秦法师。”
“你去哪里了？”秦欢一下子站起来。
“早上起得早，发现冰箱的存货快空了，就去下面超市买点东西。”叶未扬了一下手中两个大袋子，“干嘛这世界末日的表情？”
秦欢咳了一声，挠了一下耳后面的头发，讪讪地说：“没什么……醒来看不到你，以为你去哪了……”
“笨蛋。”叶未笑了，“还记着我昨晚说的话？”
秦欢强嘴：“哪里记着了？只是有人的志向是当一代睡神，难得早上起来没看到人影，我觉得比较惊奇罢了。”
“呵呵，某人说谎耳朵会动的哦。”
“谁的耳朵动了？”秦欢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看到叶未窃笑，才知道自己上了她的当，气得她扁起嘴，转过身不理睬叶未。
“我家有朵喇叭花，花儿开了人人夸。”叶未戏谑地说，“秦欢，去照下镜子吧。那个嘴巴真是蓄势待发，我就快听到冲锋陷阵的声音了。”
“恶毒！无耻！下流！小人！”秦欢狠狠地说。
叶未在她旁边坐下，捏了一下她的腮，说：“小气鬼，快去洗脸吧，我去做早餐。”
“我不姓小，名字不叫气鬼。”
“好吧，BABY。”叶未叹了一口气，笑道。
“一大早你催吐啊？”秦欢翻了个白眼。
“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你在这里呢。”叶未收起笑脸，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你昨晚还说？装得情圣似的。”
“是谁先喝醉酒？”
秦欢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是我不对。”
“没有的事，我知道你不好受。”叶未轻轻抚摸着她的手指，“真的。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的，你别想太多。”
“我……”
“我现在不是要你当场决定。民以食为天，我们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五脏庙问题。”叶未笑道，但她的眼神，始终有一丝化不开的忧郁。
“我今天会决定下来的，不能再拖了。”秦欢说。
叶未只点点头，沉默地看着窗外。秦欢看着她侧脸与单薄的身影，一时失了神。
想看到你一直笑容灿烂，想你快乐，这世界再没有人能让你伤心。
但我们在一起，我都带给你什么？
叶未转过脸，对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把她搂住。
我们之间，不要说抱歉，好吗？
尹一倩倚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
广场外面，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拿报纸垫着头躲在扶桑花下的草坪上睡觉，他的女人坐在旁边，手搁在他身上，看着来往人群沉默。路边摩的的司机，懒洋洋地靠着车，抽着烟，三五几个在一起聊天。大广告牌上，张含韵的脸风吹日晒不间断的甜腻着。
远处，是灰沉沉的黯淡天空，如她不可触摸的未来，暧昧不明。
耳边夹着的手机里，乐铤还在说：“……表姐，你可千万不能同情心泛滥啊，你只要把她带出外地就成功了……你想想，叶未她凭什么和你抢呢？她才是理亏的一方……”
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思绪无边无际的散漫开来。
秦欢脖子上刺眼的红色的斑痕，尴尬的笑容，叶未在阳光下阴沉的脸，秦欢看向她小心翼翼的眼神，还有沙滩上那个世界末日般的亲吻，清晰得就像刚刚发生，在脑海盘桓不去。
手里痉挛地用力捏紧杯子。
过去已经是过去，她怎么会一厢情愿妄想它一直不离不弃，还留在原地不变等她回头？
如果不回来，如果不回来……那么，永远就不会被改变。成为记忆中的镜中花水底月，总不会烟消云散。
现在？
要不要，只留下她眼耳口鼻与自己缠绵？
数年间，困顿风尘，几乎忘了明天在何方，也根本懒得去想。在遇到她之后，仿佛看到一个避风港可以停下来休息。
但原来，这也只是一个幻觉。
她轻轻咬住樱红的唇。
苍白的脸色，像接近枯萎的花瓣，映在窗户的玻璃上，容颜犹如一棵缺乏水份的植物。
“……我不和你说了，我要考试啦……总之，表姐你千万别心软……”乐铤说。
“你考试吧，少想这些事。”尹一倩提起精神笑道。
捧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苦涩，直渗进心脏深处。
这时，楼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街道走过来。
她正在和人通电话，似乎说到了什么要紧处，停下脚步，站在梧桐树下。一张枯黄的梧桐叶随风飘落，掉下她的脚边。风吹起她剪得碎薄的短发，有种毛茸茸的质感，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她的神情一如平时不说话时的淡漠清冷。
修眉漆黑，眸如寒星，薄薄的嘴唇，富于光泽的秀致脸孔，温润而倔强的线条，既像一个美少年，也像一个清秀的女孩子，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陌生？
记忆里的那个青涩的眉目嚣张锋芒毕露的留着板寸扮酷耍帅在她身边形影不离的小女生，已经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尹一倩默默地凝视着她。
秦欢并没有发现有人在注视她，依然专注的打她的电话。到了后来，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她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眼神也变得温柔如水，整张脸像一树花朵灿烂地盛开。
旁若无人的温柔。整条黯淡的街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从来没看过的表情。
尹一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中的杯子轻轻侧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溢出了杯沿，滴下地板。
秦欢今天特意约了她，想必是什么重吧？
是否留下她？尹一倩慢慢地坐回沙发上，心里在盘算。
秦欢来到酒店大堂时，还是很犹疑的，以致她久久没有走上那道螺旋形的楼梯。
刚才打了个电话给叶未。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或者，心深处也害怕她再回来的时，人已经不见。打个电话，会安心点吧。
电话一接通，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今天天气很冷，天空阴沉。叫她如果出门的话要多穿衣服，别感冒了到处制造病菌传播，祸害人间。
叶未在电话里笑她，哎，秦欢，您老人家是不是更年期了啊，我昨天看到附近街委会要招人诶。就你了，你挺合适的，你不反对的话，我去给你报名了。
秦欢在电话另一端想象她这时候是不是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微微歪着头，嘴角扬起，有着明媚温柔的笑容。
叶未嚣张个啥，我这是高风亮节，赤胆忠心，为了广大劳动人民群众的利益。你也不想大家进医院被医生明目张胆地抢劫还得说谢谢吧。
靠。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你不想听废话也行啊，咱们讨论下戴表八荣八耻啥的，或者那个老虎股市什么。
拉倒吧，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文盲？唬唬那些胸大无脑的小妞还行。她在电话另一端哼了一声。
秦欢笑了。
不过对方虽然说是废话，也没有放下手机的意思。只是她听出，她的笑声，始终还是有点不安与压抑。
都在等一个结果。
叶未小朋友啊，在家乖乖的，不要调皮，姐姐给你买糖回来。秦欢只顾挑些轻松调侃的话逗她。
秦欢你脸皮反正导弹打过来还会反弹回去，尽管往脸上刷金吧。我一向对弱小者很有同情心。
就这样和她说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不知不觉已经在梧桐树下站了很长时间。
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堂，繁复华丽的百合花形状的水晶吊灯发着橙黄的光芒，前台的小姐百无聊赖地看着酒店外面发呆。
刚才的温情涌动一下子悉数消去，心里又沉重起来。这个选择，就像拔河，耗得她筋疲力尽。甚至还可笑地想着如果科学发达，而且克隆一个自己不犯法，一定去复制一个自己。
一倩。想免你流离失所，想让你不再在五光十色的红尘里辗转流落。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可是，叶未，我爱你。
……
咬咬牙，把心一横，踏上那条楼梯。
尹一倩把门打开，笑道：“迟到了哦，罚当门神十分钟。”
秦欢不自然地笑，习惯性地挠了一下耳后的头发。
“进来吧，刚刚叫了一些甜品。你来得正巧，赶快来帮我消灭它们，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尹一倩笑道，掩上门。她穿着牛仔裤，白色的大毛衣，曲线玲珑，长发披在肩上，像棵茶花，轻盈清丽。
秦欢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里头一痛。
小小的桌子上摆满了甜点，五颜六色，其是精致可爱。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你了。”尹一倩一边给她倒咖啡一边笑道。
“梦到我什么？”秦欢接腔，脸上笑着，眼神却飘来飘去，就是不敢正视尹一倩的眼睛。
尹一倩微微一笑，说：“梦到你不理我。你冷冰冰地对我说，我从来没爱过你，你不要再缠着我。说完，你就走了。我在后面追你，一边跑一边哭，你也不回头。后来我摔了一跤，一下子就醒了。我醒来后还以为是真的，看看枕头都湿了，挺傻的。”
秦欢干笑了两声，说：“听说晚上做梦比较多的人聪明。”
她两只手搁在膝上，交握在一起。紧紧的。
“你脸色今天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尹一倩含笑地看着她。
秦欢忙摇摇头：“不是，是近来有点累，睡不好。”
“你在忙什么这么累？你家里不会要你买年货吧？”尹一倩托着腮笑道，秋波流转。
“不是。反正就是觉得累。”秦欢掩饰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哦，那你多注意一下身体。对了，昨晚我妈打电话来，希望我春节到乡下跟她过。”
“好啊，你也该好好陪陪你妈了。”秦欢点了一下头。
“我和我妈的关系也就这两年比以前好一点。她一方面觉得对我不起，一方面又被街坊邻居说得抬不起头来，对我的行为很反感，所以从前我们关系挺僵的。说实话，我以前也恨过她，恨她懦弱，恨我为什么有这种家庭。”尹一倩轻轻地把一绺长发掠到耳后。
“亲情始终是亲情，斩不断的。何况，都过去了。”
“呵呵，是啊，什么都会过去的，执着不来。”尹一倩深深地注视着她。
秦欢被她看得不自在，笑道：“怎么看着我？我脸上难道长了朵花？”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尹一倩笑咪咪地对她说，温柔可亲。长长的头发滑下她的肩头，像黑色的丝缎迷人。
“呃……这个……其实……”秦欢吭哧了半天，那在肚子里练习了数百遍的一句话就是生硬的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吧。说吧。说出来。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可是……如何忍心？
看到她安静而忧伤的脸，所有拼凑起来的勇气都土崩瓦解。
曾经那么美丽清纯，像一朵雪白百合的你。
将来会在哪里？
“你不会想向我借钱吧？”尹一倩开玩笑道，“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秦欢咧起嘴巴一笑，摇头，沉默。
窗外，楼群中飞起一群灰色的鸽子，扇着翅膀飞上天空。与之相反，秦欢感觉自己的心在不断地下沉。
一分一秒，漫长得像一年。
说。不说。不说。
“有什么事让你这么紧张？”尹一倩微微眯着眼睛笑道，“慢慢来，别急，说吧。”
秦欢挠了一下头发，吞了一下口水，结果还是没有说出来。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起。她如获大赦，忙忙的掏出来，结果才听了一句，她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连手也在发抖。
“不好意思，一倩，我有急事，我先走了。”秦欢说了一句，神情慌乱地向门外走去。
“那个电话是不是说叶未在状元坊出事了？”尹一倩在她身后慢慢地说。
秦欢收住脚步，愕然地回过头。
“那个电话是我叫人打的。”尹一倩平静地说。她脸上依然带着一丝笑容，但眼神黯然，像灰色的大海。
“你……？”
“你平时都是这个样子的吗？”尹一倩走近她，幽幽地说，“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只有一句话，你也不问个清楚，也不问打电话的人是谁，就这样冲过去？我不记得你有这么笨。”
“我……”秦欢咬着唇，试图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有语塞。
“你比我想象中爱她。”尹一倩露出一丝苦笑，茫然地坐下来，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
秦欢看着她，无话可说。
“你想说的话，我代你说出来吧。”尹一倩吸了一口气，淡淡地看着她，“你想对我说，对不起，尹一倩。”
“一倩……”
秦欢心里像被刺了一下的痛。
“我不想看你再为难。”尹一倩柔声说，“我一定要你留下，你也未必能拒绝得了我。但是，看到你刚才连话都说不出来，看到你的眼睛，心就软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不然也不会那么为难。”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秦欢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我确实一厢情愿，凭什么以为你会一直留在原地等着我。”尹一倩感叹，站起来，看着窗外，“我把你对我好都当成理所当然，但原来一直做梦的只我一个人。”
秦欢默默地坐在那里，听着她说话。
对不起。一倩。
“我今晚会回上海，和他说一下再回来陪我妈过年。”尹一倩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淡淡地说。
窗外，天空更暗了，堆起了密密层云，看上去快要下雨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秦欢问了一句。
“你不用担心我。”尹一倩说，“我已经比很多女人活得好了。”
“但是……”
“你说那个男人吗？”尹一倩转过脸来笑了一下，“我已经说过了。离开他也不过这一两年间的事，我有这个耐性等。至于将来会如何，看老天赏脸吧。我不相信还有比现在更糟的。”
“有什么事找我。”秦欢说。
尹一倩点点头。
房间里陷进一片寂静中。秦欢刚想说话，尹一倩对她摆摆手：“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秦欢站起来，默默无语地走出房间，带上门。
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心上仍是沉甸甸的压着。她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螺旋形的楼梯，走过冰冷的大堂，走出旋转门，来到街道上。
终于还是被埋葬了。
往昔的青春，最初的爱，全埋在岁月的黄沙中，再也回不去了。
几点冰冷的液体滴落在她脖子上，冷嗖嗖的。
她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到漫天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零星雨点。
“秦欢，你等一下！”尹一倩从后面追上来。
秦欢停下脚步。
尹一倩来到她跟前，微微喘着气，把手中的一把伞递给她，说：“刚才忘了给你。”
“谢谢。”秦欢低声说。
尹一倩笑了一下，温柔而带着一丝忧伤地看着她。几滴雨点飘在她梨花瓣似的脸上，像眼泪一般。
秦欢忍不住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傻瓜。”尹一倩微笑地说，伸开双手疼惜地搂住她，眼泪却禁不住决了堤似的流下来。
秦欢紧紧地抱住她纤弱的身躯，哽咽难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