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欢回到家里的时候是下午四五点。秦母一脸高兴，帮着女儿把行李提进房子里，嘴里不忘絮絮叨叨：“你爸今天念了半天，一大早就给不是说下午两点就能回来的吗，怎么拖到现在……”
“误车了嘛。”秦欢笑着打断她的话，拿出手机给叶未发短信。
秦母看着女儿眼稍眉角掩不住的笑意，不禁凑过去：“你这个鬼灵精，是不是新交了男朋友？怎么不带回来让妈看看？”
秦欢笑道：“男朋友还不知道姓甚名谁呢。是给朋友发短信，告诉她我回到家了。妈你太八卦了。”
秦母坐下来，叹了一口气：“欢儿，不是妈说你，你年纪也不小了。黄叔的女儿都生了孩子，你怎么还是老样子？看来以前都是太任着你，当初就该押着你去你叔的公司，安安稳稳的，不用像现在奔波劳碌，工作的地方又复杂，难找到好人家的孩子。”
“好了，妈，我自己知道怎么想，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要吃个痛快！我快饿死了！”秦欢撒娇似的揽着母亲的肩。
“就知道吃！你什么时候找到有好归宿，妈才会放心。”秦母慈爱地摸了一下女儿头发，“明年我和你爸就到美国去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有人照顾。所以，在我出国之前，你的事我一定要办好。”
秦欢的脸垮下来，嘟着嘴说：“说得你女儿没人要在跳楼亏本大甩卖似的，人家还想多玩几年。”
秦母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还玩？你呀，就是像个小孩子长不大。对了，上次周师奶说了，她说她家的侄子今年刚从美国回来不久，还没有女朋友，趁春节你在家，你们见上一面看合适不。那孩子我看过，挺不错，人实在……”
秦欢脸上还是带着笑：“妈，你只顾唠叨，我快饿死了。不理你了，我去找吃的。”
“哎～我说你这孩子……一说这话题就走开～”
秦欢皱了一下眉，无奈地笑笑。
今年回家的次数少也是因为这关系。实在被念叨得怕了，满腔郁闷不知道该向何处发泄。
秦母现在所有的精力和兴趣都放在了给她找对象上面。就算是不在家，她也到处拜托她所在的城市里亲朋戚友介绍。一两个月当中，秦欢再怎么推托，也总不得不参加一两次相亲来随便应付。
好几次，面对母亲殷殷期盼的目光，她都有几乎脱口而出的冲动：“妈，我喜欢女生。”
只是，始终不忍。各种委婉的说词准备了百十遍，当看到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还是无声无息地偃旗息鼓了。
不能去想象，父母知道了她的性取向，会是如何的心情。
秦欢心情沉重起来。
还是，继续拖吧，拖到父母也心灰为止。
除夕夜，窗外不断升空的烟花映衬得这个佳节一片喜气洋洋。秦欢刚吃完年夜饭，陪着父母看电视放的联欢晚会，间或接一下朋友们的拜年电话，发拜年短信。
节目一如既往的红歌绿舞，让人乏味。秦欢顺着父母的腔讨论节目，但心里满满的填满了一个名字。
越热闹，思念越强烈。
收到叶未的短信：我在天台上一个人放烟花。想你。
秦欢拿着手机，唇边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眼神投向窗外绚烂的烟花。
我在看烟花。也想你。
按下简单的一行字，发送。
温柔如花朵，在心底一朵一朵的开放，散发出暖暖的芳馨。
正在这时候，她接到了一个电话，乐铤的。
秦欢在车站看到乐铤时，她正坐在候车厅里一角抱着双臂冷得发抖。
身上只穿着一件套头衫，一件外套，脚下是一双毛绒绒的拖鞋，露在外面的脚腕上的青筋紧绷在冻得苍白发青的皮肤下，更显得她瘦小。
“我和我爸妈吵架了。”还没等秦欢询问，她抬起眼，懒懒说了一句。
“和家人吵架是常事，但除夕夜不该跑到这里来，赶快回去。”秦欢语气加重。
乐铤翻了翻眼皮，说：“我不回去，回去也是和自己一个人差不多。”
“你父母现在一定在急着找你，你别让他们担心了。”
“我已经给他们发了短信，告诉他们我今晚不回去。还有，他们才不会担心我。他们只知道我没钱就给我钱，一有人说我坏话就臭骂我一顿，平时我做什么，他们从来不知道，也不关心。”乐铤耸耸肩。
“你也不小了，体谅一下父母工作繁忙，一时忽略儿女也是有的。大新年斗什么气？”秦欢看她冷得脸色灰黄，隐隐渗出一丝青气，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
“他们工作繁忙？”乐铤冷笑一声，“一个有空就到处忙着包二奶三奶四奶五奶的，一个有空只会搓麻将进美容院养小白脸，各有各精彩呢。”
秦欢无言而对，良久才说：“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你父母，始终是关心你的。”
“你不用再劝我了。只问你一句话，今晚你能不能收留我？”乐铤看着她。
“这……”秦欢挠了一下头发，“今晚是团圆夜，不如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如果他们骂你，我帮你说话。”
乐铤脱下她的衣服，一把摔到她身上，说：“你走！别理我！反正今晚我在街头冷死也不会回去！”
“又任性了。”秦欢叹了一口气，看到她冷得像筛叶子似的抖个不停，重新把衣服给她裹上去，“你这是和自己过不去。”
乐铤咬着牙说：“我和自己过不去也是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不如，你把你爸妈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和他们说说话，让他们来接你。”
“我只有一句话，今晚要么收留我，要么不理我，其它全部免谈！”乐铤负气地嘟起嘴巴。
“我怕了你。不过我只有一个条件，明天一定要回家去。”
乐铤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没有回答，像在考虑她的建议。
“不然，我只有在这里看着你，再叫你父母接你回去。”秦欢双手一摊。
“好吧，我答应。”乐铤下定决心。
“这里天气冷，我们赶快回去。”
“好。”乐铤笑嘻嘻地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头靠在她肩上。
秦欢微微一怔，但看到她削瘦苍白的面容，心一软，没有推开她。
回到家里的时候，秦家的父母看到女儿带回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都有点惊讶。
“伯父阿姨新年好，我叫乐铤，我是秦欢的朋友。”乐铤还没等秦欢开口，笑眉笑眼地打招呼，“我爸妈本来今天回来的，但是老家有急事耽搁了，所以我今晚就来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
“哟，这孩子好乖。没关系，今晚你就在我们家住下。吃饭没有？阿姨给你热一下。”秦妈很热情地拉着乐铤的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阿姨。阿姨真好，又漂亮，超有气质哦。”乐铤是个自来熟。秦妈被她夸得笑不合嘴，到厨房去给她热饭菜。
“天气冷，你先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吧。”秦欢递过一杯咖啡。
“谢谢。”乐铤笑眯眯地接过来，“你家人真好。”
秦欢笑笑。
多了一个乐铤，秦家变得热闹了很多。饭后，乐铤和秦妈一直在说话。秦妈有了个忠实小听众，滔滔不绝。话题多数还是绕在秦欢身上。乐铤听得津津有味。当秦妈抱怨秦欢年纪已大还不找男朋友时，她飞过来一个眼波，暧昧地笑了一下。
秦欢泰然自若，拿着手机和朋友互发拜年短信。
热热闹闹，在电视乏味的春晚喧哗声中，农历年很快走到了尾声。
快零点的时候，秦欢走回自己房间。
叶未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和叶未乱七八糟地扯了一大堆，心情愉快的收起手机，一转头，才发现乐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床前，盯着她，脸色有点阴冷。
“有什么事吗？”
“还是古人说得好啊，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乐铤唉哟哟地叹气，“可惜了我表姐一片痴心，真可怜。她刚回来时还对我说，要带你回去见我姨妈呢，还说我姨妈一定喜欢你。”
秦欢脸色在一刹那变得有点难看，很快恢复平静，说：“这是我和你表姐之间的事，你一个小朋友还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你和我爸妈一样，都当我是小孩。”乐铤坐在床沿上，嘟着嘴巴，“其实我什么都懂，比你们懂！你倒是说说看，我什么地方像小孩子？”
“我不和你吵这个。大老远坐车来到这里，也够累的，休息吧。”秦欢拍拍她的肩头。
“你都不陪我聊一下天。人家一个离家出走的可怜少女，正需要温暖的安慰和贴心的倾听，你太冷血了。”乐铤笑嘻嘻地趴在秦欢肩上，两手从后面搂住她脖子。
“你要是不介意周公旁听，我无所谓。”秦欢一怔，想甩开她，但是看到她一脸孩子气，心里软下来。
“讨厌。”乐铤似乎没有发觉她有什么变化，鼓着腮白了她一眼，像一个娇俏天真的少女对着情人撒娇，“我不理你了。”
秦欢苦笑一下。
但愿她还只是小孩子心性，这种好感还是快快过去。
想起以前取笑叶未，情圣，你的莺莺燕燕现在排到第几号了？
某人一脸深沉地说：万花丛中过，花粉沾满身，非吾愿也，我的心地是纯洁无瑕堪比日月的。
靠。秦欢呕吐不已。
靠什么靠，你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不知是谁，泡完美妞还要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文艺女青年样子。叶未鄙视地看着她。
想到她，脸上不禁微笑。
秦欢没有什么睡意。一会儿想起叶未清丽的脸，一会儿不期然的出现尹一倩离别之时那张梨花带雨的忧伤脸庞，各种影像铺天盖地的涌向脑海，倾泻而下，像一股红白相缠的绳子，甜苦互渗。
一倩……你好吗？
心头惆怅莫名。
一只手试探似的摸过来，把她抱住，然后是柔软的身躯紧紧贴住她。
“乐铤，别闹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秦欢小心地推开她。
乐铤却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她不放：“我平时在家也是抱着我家的那只大玩具熊睡的，你就当一晚我的玩具熊。就这么定了。”
“呵呵，你早点说嘛，我有一只很大的玩具兔子，近年来被我妈收起来了。你等着，我去找给你。”秦欢边笑边轻轻的把她的手拿开。
“不用了！”乐铤赌气地说，“小气鬼，根本不当我是朋友！亏我表姐还拜托你照顾我。”
“是你自己说习惯抱着大玩具睡觉的。大小姐，你还想我怎么样？”秦欢无奈地说。
乐铤半晌没有说话。
秦欢以为她总算肯安静下来，松了一口气，正要准备闭眼睡觉，乐铤却猛地抱住她,脸贴在她后背上。
“乐铤，真的不要再闹，再闹我就要生气了。”
没听到后面的人答话。她皱起眉，正想准备起床另找地方蹲时，背后湿濡濡的温热一片。
乐铤哭了。
“我爸妈烦我，小时候就经常丢我在家。别人星期天可以和爸爸妈妈去玩，我只能和保姆去公园。长大了，也还是当我小孩子。他们除了教我不能这样不准那样，根本就没理会过我心里想什么。我的朋友也只是大家一起玩乐，没人真正对我好，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现在你也不喜欢我。我真的那么让人讨厌吗？”
秦欢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
“我喜欢你！我从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了！”乐铤用力抱紧她。
“乐铤，你明知道我……”秦欢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横向扩展。
“我不管。”小女生任性的语气，“给我一个机会，你总会有一天喜欢我的！”
秦欢哭笑不得：“这不是机会不机会的问题。你还小，别想这事了，而且，我对我现在的选择很满足，别无所求。”
“我又不要求你和叶未分手。我只是想你喜欢我，偶尔陪陪我。”声音很恳切。
“你这些想法从哪来的？”秦欢有点瞠目结舌，“你跟谁学的？”
“拜托，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说过无数次。我保证我会小心的，我不缠着你，叶未不会知道的。而且，你们也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吧？两个女人，还不是混几年再去结婚？像我们学校那些家伙，大家都是耍耍，只要一起开心就OK。你不觉得你为她守身如玉很可笑吗？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乐铤不以为然地说，声音不知不觉提高。
“小声点。”秦欢提醒她。
虽然辗转在不同的酒吧，再出格再惊世骇俗的事都看过了，但乐铤的话还是让她心里震动了一下。
真的开始变老了吗？她怎么搞不懂现在这些早熟的小孩脑子里想些什么。
“秦欢，我爱你。”乐铤整个人爬到她身上，炽热的嘴唇落在秦欢的嘴上。
“乐铤，你听我说！”秦欢奋力推开她，“我喜欢你，你就像我妹妹一样，没有别的意思。”
“我真的不会让你难做的，也不要你负责，我只是要求一点点。你平时偶尔陪我逛逛街我就高兴了。”乐铤呼吸渐渐急促，紧贴着她的身体犹如一枚甜美的果实。
“乐铤，你需要冷静一下。”秦欢好不容易把她推开。
乐铤颓然地松开手。
秦欢穿上拖鞋，走到电脑旁，忍着困意打开电脑，进入游戏的界面。
乐铤在后面咬着嘴唇看她的背影。
感受到那束受了伤害的目光刺人地停留在身上，秦欢郁闷地吁出一口气，没有回头。
一点火星，足以燎原。她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好不容易熬过夜半，看到天色蒙蒙亮，远处的天空慢慢呈现出阴冷的青色。一晚上，秦欢喝完三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抽了N支烟，才勉强打消困意。
乐铤还在熟睡中，小小的脸显得特别纤弱。
秦欢收回目光。
乐铤，其实也挺可怜的……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她送回她父母家去。
冷冷的清晨，水泥森林传来断断续续的迎接新年的鞭炮的声音。天色渐渐明亮，变成灰蓝的颜色，像蒙了薄雾的玻璃悬在城市的上空。
一回头，乐铤无声无息地站在她后面。
“你什么时候醒了？越来越神出鬼没。”秦欢吓了一大跳。
乐铤穿着薄薄的睡衣，头发蓬乱，小脸苍白，像快要萎谢的花瓣那种微带陈旧黄色的白，没有什么表情，往日滴溜溜的眼睛流露着一丝和她年龄相异的木然和悲伤。
“怎么了？”
“我睡醒，头有点晕，所以出来吹一下风。”乐铤半天才回答。
“既然身体不舒服，进里面休息吧。对了，你爸妈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打给他们让他们来接你。你一夜没回，他们不知道要多担心。”
“我能不能在你家多住几天？反正回去我也是一个人玩。”乐铤突然用恳求的眼光看着她，“我喜欢你家，喜欢阿姨。”
“那怎么行？如果是平时，我留你住一个月也没问题，但现在是春节，应该和父母一起过。乐铤，我知道你一直很懂事，你不要让我为难，好吗？”秦欢按住她瘦削的肩膀。
乐铤咬着嘴唇不说话，良久，才说出一串数字。
“好，我马上给你父母打电话。”
乐家的父母在接到她的电话时，很客气，答应马上就开车出发来接女儿。秦欢放下电话，看了一眼床上发呆的像个木偶娃娃的乐铤，微微叹了一口气。
乐家的父母并没有过问女儿昨晚如何，可想而知平时他们的关系，不禁对她升起一丝怜悯。
“……哈哈哈，周师奶……新年好，恭喜发财，大家发……我女儿不懂事，你多给她说好话哟……时间啊，我算了一下，年初二开年，初三要到她爷爷家，初四要到我妈家，不如定在年初七好了？你认为如何……哦呵呵，我还本来还想让你干脆带着那孩子直接到我家好了……名典？好的好的。我记住了。哪里哪里，还要你多多关照呢……放心吧，这事儿成了，红包少不了你一份……”
从门外隐约的传来秦妈爽朗的笑声。
秦欢摇摇头，感觉自己的头又在放射性发展扩大中，胸口涌上一股郁闷。
“看样子，你妈对你的事什么也不知道呢。”乐铤说。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秦欢在椅子上坐下来，点燃一枝烟。
接下来很顺利，一起吃过汤圆，拜了神，看电视。乐铤走出房间又像变了一个人，活泼泼的乖巧懂事，把秦妈逗得十分开心，直嚷着要秦欢向她学习。
乐家的父母在中午时到达这个城市。
“乐铤呀，以后多来玩。”秦妈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
“我会的。阿姨再见，叔叔再见。秦欢，再见。”乐铤像个天真的小女生露出甜美的笑容，与众人一一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