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气,像孩子脸一样善变。沥沥淅淅的细雨已经下了一个多星期了,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整个城市的颜色都是灰沉沉的。
风还带着春寒,南方城市的温度不算低,但吹过来,那一丝湿冷钻进骨子里,更让人难耐。
“这鬼天气,烦死人了。”徐筝不耐烦地说,“这天他妈的像便秘一样,没完没了。”
“徐筝你就是文盲,这话说得真倒胃口,还让人吃饭不?”秦欢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我以为你会夸奖我有创意。”徐筝把麻将摸得噼里啪啦响。
“话说,大姐头结婚,你们没有一丝感想么?昨天我接到她的请柬,真有点感慨,我从前以为我们全轮完了还不会轮到她呢。”刘扬说。
江惜慧向她递了个眼色,刘扬看看边上沙发发呆的洛敏儿,吐吐舌头。
“敏儿,你看开一点吧,大姐头也是有苦说不出。”唐盈边摸麻将边转过头去说,“她是独生女,父母身体又不好,受不了刺激,而且生意也出了问题,结婚纯粹是满足一下老人心愿。反正将来也会离婚的,你忍耐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就是,人活着就图舒服,大姐头结了婚,你就当他老公是宠物狗好了,不必为难自己。”杨嫣仍然一脸慵懒。
“唉呀呀,我将来也是一定要结婚的。我太了解大姐头的心情了,没办法,这现实就这样。”莫蕾笑嘻嘻的说。大家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坐在电脑前的乔悦身上,乔悦笑道:“看着你们迫切期待的目光,我要不要拿条手帕来表演一下痛不欲生的失恋表情给你们看?”
“切。”她的话引起大家的一致嘘声。
洛敏儿咬着嘴唇,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怅然地看着电视,面容憔悴。叶未给她递了一杯罐装的热咖啡:“敏儿吃点东西吧。”
“谢谢。”机械地接过来。
“哈哈,大头居然COMEOUT了!”那边突然传来乔悦的叫声。
“什么?”
“她现在在线上,刚告诉我的,说她和她父母摊牌了。”
“结果怎么样?”秦欢和叶未凑过来。连打麻将的那几个人也停下来听结果。
“我父母现在还在一点点消化中。但是,肯定没问题。耶!我自由了!你们恭喜我吧!我回来要请我吃饭!”乔悦念着QQ上余非的话。
“想不到她居然真的说了,以前还以为她只是胡乱念念。”秦欢笑了一下。
“杨嫣,过来一下。”
“她有什么话对我说?”杨嫣掠了一下垂下额头的发丝,走过来。
“让你看一下文艺青年是怎么炼成的。”
只见屏幕打开的照片上,余非和几个小孩子站在山坡上一棵梨树下,笑容灿烂,深黑晶亮的眸子,小小的酒窝,清秀的一张脸像绽放的如雪梨花。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上拿着两只汽球,在风中飘动,每只汽球都写着一个字,合起来就是杨嫣。蓝天,白云,雪白的花瓣,笑容,干净明媚的画面犹如明信片。
“靠,大头余真无聊,这年头还像小朋友玩这种肉麻的东西。”徐筝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嘴里发出咝咝冷气,“鸡皮都掉光了。”
“她气色好了很多,看来家乡的山水还是养人啊。”乔悦说。“杨嫣,要不要告诉她你也在这里?”
杨嫣看到那张照片时,微微有点失神,听到乔悦的话才回过神来,微笑地摇摇头。
“感觉如何?余非都为你COMEOUT了。”秦欢看了她一眼。
杨嫣脸上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说:“小孩还是很幼稚,这POSE摆得真够城乡结合的。”
“杨嫣的太极越来越出神入化了。”江惜慧扑哧一声笑了,“不过,大头确实挺像小孩,也难怪把不住我们的万人迷。”
“我连你们在座几个都迷不了,还万人迷,惜慧姐你这不是笑话我么?”杨嫣水盈盈的眼睛波光潋滟。
“COMEONBABY,来迷我吧。”徐筝嘟起嘴巴。
“靠,徐筝你离我远点,我还不想被张老板剁成馅包饺子。”杨嫣笑道,拿出她的小镜子,继续整理她的妆容。
“对了,叶未,秦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COMEOUT?”唐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你们都去看楼了,这事还是尽早搞定早日安心吧。”
“这个……不急。慢慢来,太快的话,老人家的心脏承受不了,只怕要进医院。不是所有人的父母都像余非的父母好说话。”叶未笑道。
“对。”秦欢点头,补上一个字。
爱情与亲恩,这个话题在她们的圈子里总是让人压抑的。
能说出全世界我只爱你就够了的话的,只能是十七岁的年纪时的事。我们在这个世间毕竟不是只得两个人,就像一株葡萄,总有着无数枝枝蔓蔓纠缠,结成一张网,铺天盖地地笼罩在上方。
每一根枝蔓都与我们盘根错节,没有多少人有勇气可以穿破这天,顶透这网。
在座的人一时间都短暂地沉默了。
突然“啪!”的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洛敏儿使劲把手机扔在地上。
“敏儿,怎么了?”叶未把她的手机捡起来,“心情不好可不能把气出在手机同学身上,它冤枉得很。”
“太过份了!”洛敏儿脸色发白,眼睛蒙上一层水雾,“还问我要不要当她伴娘!!她说她的婚礼没有我是不完整的!”
“咳,大姐头这人一向是粗线条……”大家面面相觑,良久江惜慧才勉强笑了一下,“敏儿啊,你不要放在心上。何况,她不是说过她过一年就会离婚的吗?”
“对啊,大姐头也没有别的意思。她以为你是理解她的。也许她的意思是说把这个婚礼当成你们两个人的,那个男人只是个道具,或者路人甲。”秦欢安慰她。
“那谁来理解我?”洛敏儿愤愤不平地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她的脸,“她对得起她父母家庭了,我就活该是被牺牲的?路人?这路人晚上还能和她洞房花烛呢!”
“敏儿……”
洛敏儿一头扑到秦欢的怀里,抱着她痛哭失声。
大家都默然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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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欢,告诉你多少次了,衣服不要乱扔,你耳朵是街上泥人福捏的吧?”叶未认命地把某某人扔在客厅半圆形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
“靠,那床头上的衣服是哪位的?你别告诉我是ET驾临留下的纪念品。”秦欢说。
“我的衣服扔在床头没人看到,和你性质完全不同。”叶未笑道,“你那是影响我们的形象,有损家容。”
“五十步笑一百步,地中海笑秃头。”秦欢不屑地说。叶未要是知道无耻两只字是怎么写的,大概猪真的会笑了。
新年的时候,叶未在秦欢家住了两天。等她一走,秦欢便觉得心里像被猫儿挠了似的不舒服,又熬了一个星期,提前结束了预定假日赶回来。才发现,叶未比她早到了两天,并且找到了新的房子,家俱都搬了过去,小小的一厅一室,光线充足,环境清静。
看着布置简洁而舒服的空间,旧的桌子,新的桌布,新的窗帘,翠绿的龟背竹,咖啡壶,柔软的床褥,半圆形的沙发,新的衣橱里挂着叶未的衣服和她的衣服,鞋架上两对并排的同款拖鞋,她莫明的升起一丝软软的感动。
第一次,对“家”这个字有了真真切切的感受,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小小宇宙。
“满意吧?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快表扬一下。”叶未看着她的脸,笑容温暖而灿烂,眼神不再如从前,清澈而空洞。秦欢双手环上她脖子,穿着厚厚棉袜的脚从拖鞋伸出来,调皮地踩在她脚背上,仰起脸吻她。叶未搂着她的腰,小心而费力地像大笨熊移动。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原木版画,啪的一声掉下地面。
两人看着对方,像孩子般笑起来。
同居之后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就如秦欢的衣服依然永远乱扔在客厅,叶未的CD碟会在乱乱的电脑桌上找到。
偶尔争执该轮到谁洗碗,谁拖地板。叶未念叨秦欢买的东西贵而无用,秦欢说她今晚的菜盐放得太多。唯一不相同的就是,叶未可以理直气壮地过问秦欢夜归的理由,秦欢可以光明正大地吃醋,叶未看美眉的时候,可以拧她的脸。
爱情并不能改变生活的平淡,但是心里变得很踏实,仿佛那里原本的空下去的洞穴全被填满了。
不想成仙成圣,不想当神仙眷属,没什么宏愿,走过无数弯路,现在只满足于被人间烟火包围的温暖。
“又在给谁发短信?”秦欢正在发呆,叶未走过来。
“小气叶未,刚才是敏儿。她心里不舒服,我安慰她。”
“敏儿也挺可怜的。”叶未有点感慨,“大姐头这事做得不对。”
“叶情圣怜香惜玉的情怀开始小宇宙大爆发了?”秦欢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瞄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
“那天到底是谁抱洛美女啊?抱得那么紧?”叶未“温柔”地微笑。
“呃……这个,然后呢……啊,天气真好!”秦欢“兴高采烈”地指着窗户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秦欢!你给我正经起来!占了便宜还卖乖,你当我透明?”
秦欢陪着笑脸:“这个,你要体谅当时的客观环境。我就站得离她最近,她八成把我当电线杆了……乖,小未未,乖未未,不要生气。”捧着她的脸假惺惺地抚了几下,其实是当某人大玩具,乘机蹂躏她的脸,看她一会儿成猪脸,一会儿变叶大嘴心里大乐。
“这么微型的电线杆挺少见的,这大概是给田鼠拉的电线”叶未也不恼,甩出轻轻的一句话。
“……”果然,效果显著,阴风阵阵四起。
“哦,我错了,我们要隐恶扬善,我不该伤害某些同学可怜的自尊心。”叶未看着小狮子开始伸爪子,笑嘻嘻地说。身高永远是秦欢的死穴,戳一下暴跳一次,屡试不爽。其实秦欢并不算特别矮,但和叶未比起来,还是处于被欺压的一方。
“我和你没完!”秦欢扑到叶未身上。
“……何子莹是近来歌坛上备受瞩目的新人,她刚刚推出的专辑里面有一首歌《离尘》,听说是为了纪念曾经的一段感情……”电视里的声音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他(她)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又体贴,和他(她)在一起的时光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感觉幸福……”电视里的何子莹已经完全不是昔日模样,精致妆容精心的打扮,艳光四射。她在镜头前娓娓而谈,水盈盈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怀恋与温柔。
“呵呵……”秦欢笑了一下,“你的老相好,看上去越来越漂亮了哦,啧啧,那个身材也更好了,这小白腿又直又细的……”
没听到声响。
转过头一看,只见叶未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作熟睡状,一心只读周公经,两耳不闻八卦事。
“叶、未!!”
“本人已睡,你所拨打的用户超出服务区范围。”
“就知道你心里有鬼。”秦欢哼了一声。
“我要是看了,你说我恋恋不舍,我要是不看,你又说我心里有鬼。你这女人到底想怎么样?这全城的醋都让你一个人买光了。”叶未睁开眼睛无奈地笑。
“那也是因为你劣迹斑斑。”秦欢强词夺理。
“你就装吧,醋精。”叶未不禁好笑,把她抱住。秦欢正要答话,她的手机响了。
“……在哪里?……月之岛?好,我马上去。”
“谁?”温和探询的口气,两只手不肯放开。
“乐铤。”秦欢皱皱眉,叹了一口气。
“你不是说她不理你了吗?你打电话她也不听。”
“谁知道?现在那个超市叫我去领人,说她在超市里盗窃,被人家当场抓获了。”
“这应该是她父母做的事吧。”
“算了,毕竟是一倩的表妹,我去看看她。”
“小姑娘看上去痴情得很,人也聪明可爱。”叶未笑道。
秦欢顺手推了她一下:“成天说我想得太多,你还不是那德行?我要有那么魅力无边,怎么以前的女人都跑光了?”
“我真伤心。你的意思是,别人不要的才轮到我?我还以为捡到宝,原来只是捡到只箩底橙。我亏大了。”叶未一脸幽怨。
“是是,我就是因为没人要,最后便宜了一个不像人的家伙。”秦欢冷笑一声。
“呵呵,我是很希望没人看得上你,那就没人和我抢了。”叶未抱着她的小腰肢。
“肉麻。老婆,乖乖的在家等着老公回来,晚上再和你算今天的帐。”秦欢捏捏她的脸,扬起嘴角笑道。
“人为什么总要向往一些不切实际的目标呢?”叶未叹气。秦欢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杀气腾腾地杀出门去。
秦欢来到月之岛,看到了乐铤。乐铤歪戴着一顶帽子,穿着格子的外套,双手插袋,一脸无所谓。
事情很好解决,超市的主管说了一大通要好好管教未成年人之类的废话,补了货款,秦欢把乐铤领出去。听到背后几个员工窃窃私语。
“身上穿的外套起码值一千多,还要去偷几块钱的指甲刀巧克力,这年头的小孩不知想什么。”
秦欢和乐铤走出超市。乐铤一言不发,跟在她后面。
“你又不缺钱,干嘛做这种事?”
“我以为你不会来。”乐铤突然说了一句。
秦欢听到她这句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神情肃然:“乐铤,我想有些话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来,没有别的意思。”
乐铤抿了一下嘴唇,不答她的话。
“你别再闹事了。你家里再怎么样,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这样下去对你没有好处。”秦欢叹了一口气。
乐铤冷笑一声:“我只不过太无聊,在日常生活里找一点小刺激,我自己知道分寸,不用你当神父来教导我怎么做。”
“盗窃是小事吗?”秦欢反问。
“有什么大不了?顶多逮住给多给他们钱就OK了。最大后果也不过是我爸妈丢一下脸,有什么损失?学校?他们还接受我爸的赞助,屁都不会放一个。”乐铤不以为然地扬了一下眉毛,“还有,我的父母亲大人,他们现在都不骂我了,他们一开口,我就说回去,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和他们做的事比起来,我那根本不叫闹。他们有什么脸说我?”
“你……”秦欢想要劝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对于一个正值叛逆期,早熟任性又敏感的女孩,任何劝导的话都苍白。她也是从十几岁过来的,知道这道理。
“如果没有叶未,你喜不喜欢我?”乐铤看着她脸,突然说出一句话。
秦欢怔了一下,说:“乐铤,没有如果。”
“叶未能做到的事我乐铤也能做到。叶未对你再好,我乐铤也能做得更好。叶未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只不过你老把我当小孩子。如果你肯耐心等我几年,你一定会相信。”乐铤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晶亮的眼眸充满青春才有的锐利和无畏。
“乐铤,你要我怎么说才明白?你年纪还小,有一天会知道感情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秦欢头痛。
“哼。”乐铤哼了一声,说,“就知道说些无聊的东西,你不敢肯定回答吧?”
秦欢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不去想假设性的问题,那毫无意义。我只知道现在我和叶未在一起,已经很满足,再有更好的人出现,也没兴趣。”
乐铤看着她,似乎要看清她说的这句话的真伪。
“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找这种刺激了,你表姐知道会担心你的。”秦欢说。
“你还记得起我表姐姓甚名谁啊……”乐铤说。
“既然事情解决了,我送你回学校吧。”秦欢不回答她的问题。
“五天后,是我的17岁生日,我在酒店办PARTY,希望你能前来。”
“好,我会和叶未一起来给你庆祝。”
“不,我只要你来。”乐铤固执地说。
“你这又何苦?”秦欢看着女孩执拗的小脸。
“我还请了很多我的朋友,你不必担心我整你什么。”乐铤瞄了她一眼。
“说到这个,你上次太胡闹了。”秦欢神情凝重。
“我只是开个玩笑。”乐铤耸耸肩,“如果你们情比金坚的话,完全没有影响吧?如果你们因此有矛盾了,那还不是说明你们之间缺乏信任?”
秦欢有点恼火:“如果你还当我朋友,以后不要再让我发现有这种行为。”
“知道了,啰里八嗦的,秦欢你不去当教导主任真是浪费人才。”乐铤嘀咕。
“我送你回家吧。”
“去吃饭,好不好?我饿了。”
“饭我请,但是我没有时间陪你吃,我还要去接杨嫣。”
“那女人搞什么要你接?她的蜂蜂蝶蝶不是特别多的吗?而且我就不信她连打车的钱都掏不出来。你这个借口太差劲了。”乐铤不满地说。
“余非请我们帮忙,我也只是顺路接她一起去。”秦欢说。
“好啦,去吧去吧,我不用你送了。我自己打车回去。”乐铤挥挥手,转身走人。
“一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