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欢走向停车场,打算开车回去。
“秦欢。”有人叫了她一声。
循声看过去,只见杨嫣站在不远处,正对她笑。雪白精致的脸衬着黑外套,在人群中很显眼,微微勾起薄唇的笑意带了一丝她特有的邪魅气息。
“真巧啊,居然在这里看到你。”
“怎么,看你的样子,不想看到我?”杨嫣笑眯眯地走过来,嘴里的烟喷在她脸上。
“还好余大头还没有回来,不然让她看到我要成吉他冤魂了。”秦欢苦笑。
“你怎么不说被叶未看到你今晚要跪键盘?切,装什么纯情,大家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德性?”杨嫣笑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医生刚出来。我靠,昨晚牙齿疼死了,差点想拿钳子把它弄下来。”杨嫣捂了一下腮帮子。
“现在好点没有?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医生?”秦欢关切地问。
“好多了。医生说是牙什么炎,给我钻了一个洞,上了点药,没那么疼了。”
“杨嫣。”有人远远的喊她的名字。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宝马前正看着她们。
“他是我朋友,今天找他当司机。”杨嫣笑道。
秦欢点了一下头,心里想着,看来余非的努力还是白费了。
“好啦,我走了,有事再联络。”杨嫣摇摇手。
“BYE。”
“嫣嫣,我还以为你去哪里,到处找不到人。”男人看到杨嫣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没事,看到朋友,和她打招呼。”杨嫣轻轻把手抽回来。
“走吧,想去哪里?明悦还是天鹅?”男人说。
“我想回家,身体不舒服。”杨嫣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死男人难道没看到她刚才牙齿疼得她快死掉了吗?
“嫣嫣,我们起码有三四个月没见面了,约你多少次你都不来。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会那么扫兴吧?”男人有点不高兴。
“我牙齿疼。”杨嫣重复了一次,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刚才不是好多了吗?”男人不满地说。
杨嫣抿了一下嘴唇,不说话。
男人亲昵地搂上她香肩,在她耳边低语:“嫣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女朋友还以为哪里得罪了我,说我吃了火药。你难道真的一点不想我么?太狠心了。”他轻轻咬了一下杨嫣的耳垂。
杨嫣一把推开他,说:“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
“你这算什么意思!”男人有点气急败坏。
“我想回去休息,谢谢你今天陪我。”杨嫣面无表情地说。
“你……”
杨嫣不理睬他,转身走人。
“算什么东西!”男人在她身后骂骂咧咧,“还不是一个□,被多少人上过了,装什么清高……”
杨嫣停下来。想了一下,从提包里拿出钱夹子,抽几张钱,走回来,摔在男人身上。
男人目瞪口呆。
“你他妈的听清楚了,这是我付你以前陪我的钱和今天的车费。”杨嫣用一贯慵懒的声调说,脸上带着不变的笑意。
不等他回话,她慢悠悠地走开了。
坐在计程车上,杨嫣翻看手机。手机里有一堆短信息:嫣嫣,牙齿好了吧,要不要去吃饭,嫣嫣啊,有什么新节目,听说RIVER的俄罗斯乐队不错哦,嫣嫣,我买的新大衣好便宜哦……
不耐烦地,她全部删除了。
昨晚牙疼,独自在家,疼痛寂寞难耐,折腾她想发疯。她一一打电话发短信给从前认识的那一堆人,那些说喜欢她的人。
多数的反应都是不痛不痒地说,病了要好好休息,吃药吧,去看医生。没有人说啊,我来陪你,你等着。唯一一个提出陪她明天去看病的是刚才的宝马。
结果还是……
她摇摇头,想起刚才的情形,一阵反胃。
贪恋很多人爱慕,喜欢别人着迷的目光,像花蝴蝶吻遍花瓣。从不停留。从不相信。但是,这种喜欢,已经开始让她感到厌倦。那些温柔的目光,耳边甜言蜜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让人恶心。
他们喜欢她什么?对杨嫣说过的话,也同样可以对王嫣,对李嫣说。
比纸更薄,不堪一击。
杨嫣疲倦地靠在座椅上,轻揉着眉心。
余非,我想你了。
秦欢拿着手机全神专注地玩游戏,对酒吧的喧哗的充耳不闻。
徐筝和李思渝无精打采地靠在沙发上,一个发呆一个低头猛抽烟。缭烧的烟气在灯红酒影中升腾,很快混为一体。
旁边的一桌,坐着十几岁的女孩,头发染得七彩,打扮中性,眉目张扬,指头夹着烟,大声说话。
“那个妞,你们知道吧?老缠着我不放。她也不照照镜子长得像芙蓉姐姐,恶心死了!”
“我们班的班花今天约我周末去看电影了。哈哈哈,那些臭男人眼都红了。活该。”
“分了吧?”
“早分了。分就分了呗。这天下还缺她一个P?喜欢我的女人多的是。”
……
旁若无人。青春像野辣椒,向世界散发肆无忌惮的辛辣味道。
“无聊死了。以前的老鬼都没了影子不知去哪角落,净是些毛没长全的小屁孩。我看我再来几次,老板都要把我当成镇宅了。”徐筝懒洋洋地仰在沙发上,大发牢骚。
“你不是一向自认帅T天下无双的吗?怎么,现在也有威胁感了?”秦欢头也不抬,笑道。
“就是,以前你不也是天天吹谁谁看上你了,谁谁和你好了?和她们差不多。不过,现在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徐筝你快淹没在岁月的滚滚洪流中了,成为历史的尘埃。”李思渝插嘴。
“切,都是虚的,年轻的时候哄你开心罢了。”
“张老板有血有肉有骨架有水份,一点不虚。”
“你一天不提她会死?”徐筝没好气地说,“在外面的时候你让我安静一下。说实话,上次我看到阿枫。阿枫知道吧,以前的名T,现在残得不行了。脸都像中年欧巴桑了,还在小姑娘面前扮帅T,看得人难受。我在想,我们这群人到了三十几岁,是不是也如此恐怖?”
“我只知道你到了三十岁还是这个猥琐的鸟样。”李思渝说,“再说大家都是女人嘛,怎么说得T像怪物似的。”
“像怪物也是她们自找的。不过,也难怪她残得快。她的P不要她了,十年感情,说散就散了。她女人分手时对她说,你再帅也只是个女人,你能让女人生小孩吗?这话打击的,阿枫差点缓不过气来。整整几个月,人都快废了,等恢复过来,已经残花败柳春去也。”徐筝叹息。
“那倒是,女人还是向往家庭的安全感的,社会压力太大,”李思渝有感而发,“你对她再好长得再帅也代替不了。所以我能理解我GF,她将来结婚我也不怪她。”
“我靠,你们他妈的能不能说些好听的?”秦欢抬起头瞪她们,“一晚上怨妇似的JW个没完是,还没老呢已经往更年期路上奔了。”
“看,说中她心事了。”徐筝笑嘻嘻地说,“她和叶未,将来也不知道能安稳地过几年。两个女人在一起,日对夜对,又没小孩,迟早闷死。”
“诶,快看,叶未被人缠上了。”李思渝碰了一下秦欢的手臂。、
秦欢抬起头,果然看到从休息室走出来的叶未,被几个男人围在那里。叶未唱歌的酒吧,本来是个LES吧,但后来老板换人后,把它进行了大改造,成为正常的酒吧。
秦欢看到叶未的处境,心里一沉,连忙走过去。
“叶小姐,你也太不赏脸了。我们罗先生只不过请你喝杯酒而已。”一个人高马壮的男人挡在叶未面前。
“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正想去看医生,改天吧。”叶未被客人纠缠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容地微笑道。看腻了媚眼如丝,丰乳肥臀,留长了头发,清丽修长的叶未就像掠过林间的春风,在不少猎艳的男人心目中渐渐成为稀罕动物,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日益多了起来。甚至连酒吧的服务生都私下开赌,谁能成功地把叶未从酒吧带走。
一个矮胖的男人瓮声瓮声地说:“身体不舒服?和我们老大运动一下马上就舒服了。”他的话引起周围男人一阵会意的哄笑声。叶未皱了一下眉。
“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唱酒吧的,装什么纯洁!我们老大看得上你,是你福气,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我告诉你,就算市长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其中一个不耐烦地说。
“叶未,我们走!”秦欢奋力挤过去,一把拉住叶未的手,拖着她就往前走。
“不知死活!”一个男人用力一推,秦欢趔趄了几步,重重跌向围观的人群。人群发出一阵尖叫声,纷纷向外面退散。
“秦欢,你没事吧?”叶未忙跑过去,扶着她。秦欢摇摇头。抬起眼,看到徐筝和李思渝也赶过来,她对徐筝眨了一下眼睛,徐筝会意。
“早就听说叶小姐喜欢女人,原来不是传言。”领头一个高壮的男人笑道,“看来,这位小姐在叶小姐心目中地位很重要。不如,一起去喝杯酒?”
“我真的不舒服,你们罗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改天我一定回请他。”叶未心里着急,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择日不如撞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叶小姐你也别为难我们了,我们还不想对女人用强。还有,我们老大和你老板很熟,所以不用担心老板会炒你鱿鱼。”男人眯着眼睛。
“叶未,别理他,我们走。”秦欢用力握住叶未的手。
“呵呵,小姑娘脾气还不小啊。”男人笑道,“叶小姐,剩下的就看你了。是想让这位小姐跟你一起来呢还是自己一个人来?”
叶未咬了一下下唇,勉强笑道:“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和我们这些只是唱歌混口饭吃的小人物过不去?”
矮胖的男人打了个哈哈:“叶小姐你这话就错了,这怎么能说过不去?明明是我们老大欣赏你,想和你交个朋友。叶小姐难道觉得我们老大的身份配不上你?”
“我唱酒吧一向只清唱,不陪客人。你们应该也知道。”
“规矩是人定的嘛,何况只是交交朋友,又不是让你跳脱衣舞。”男人嬉皮笑脸,“叶小姐无需担心,我们老大是个斯文人,和他们这些大老粗不同。”
“和她啰嗦什么,老大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其中一个男人粗鲁地扣住叶未的手臂。
“放开你的脏手!”秦欢只觉得头脑嗡的一热,冲上去,将他的手狠狠甩开。
“我□妈!贱货!找死!”男人反手一巴掌打过去,重重地落在秦欢脸上。秦欢被他打得眼冒金星,后退时撞翻了一张桌子,跌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痛。
本来喧哗围观的人静下来,鸦雀无声。
“秦欢!”叶未蹲下来,紧紧搂住她的肩头,眼泪凝在眼眶中,“你不要管这事了。”
秦欢捏了一下她的手。
就在这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一个人惊慌地尖叫声:“救火啊!起火了!!”一股浓烟从演出台后方涌出来。
顿时,酒吧里响起女人们的尖叫声。众人都纷纷争先恐后往门外跑,只恨爹娘少长了两条腿。酒吧陷进一片混乱之中。那个高壮的男人伸出手想过来抓叶未,却被挤涌而来的人们推到一旁。
秦欢趁乱拉着叶未夹在人群中走出酒吧。
“这里!”一架车子驶过来。李思渝把头伸出车窗,对她们招手。
两人迅速上了车,车子绝尘而去,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车流中。
“幸好你们没事。”坐在副驾驶位的徐筝转过头对叶未秦欢说,“刚才李思渝还一个劲的抱怨我,说行不通。”
“我不是叫你找大姐头来帮忙的吗?”秦欢不解地说。
“大姐头在外地,而且电话也接不通。我一时心急,就想到这个主意。哈哈哈,在酒吧打工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我知道怎么放旱冰,果然都被我吓到了。也幸亏那里的工作人员和我还算熟,没把我怎样。如果这也行不通,只好打110。”徐筝笑道。
“谢谢你们。”叶未诚挚地说。
“客气什么,我们是朋友嘛。”徐筝咧嘴一笑。
“那个什么罗先生我认得,不好惹,是走黑道的,心狠手辣。叶未你以后不要去那家酒吧唱歌了。”李思渝插嘴。
“看来我只好在家蹲了。只要他不罢休,我在哪条街唱歌都不行。”叶未苦笑。
“叫秦欢养你啊,她又不是没养过女朋友。”李思渝用调侃的语气说,“反正叶未你平时也喜欢宅在家里,省钱,很好伺养,物美价廉,居家必备,只要记得每天准时投食就行了……”
“我靠,老子不是宠物狗!”叶未骂了一句。
“秦欢现在唱歌身价蛮高的,不会养不活你。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思渝的建议。”徐筝唯恐天下不乱,“而且你赖着她,控制了她的钱袋,没事在家研究点钟情蛊,合欢散什么的,她就没有余钱余力去花别的女人了,这个两全其美诶。哈哈哈哈。”
“你们两个是不是想提前到地下入户,嗯?”秦欢忍不住笑骂。
“我要老婆养的话,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叶未,你以后准备当没脸人吧?谁是你老婆?”
“谁答我的腔就是谁。有意见?”叶未笑眯眯地说。
“就你这朵水灵娇花的小P样?”秦欢挑着眉冷笑打量她,“你要是眼球出现故障暂停服务,本人友情赞助你去买一副眼镜你照照镜子。”
“T不在衣服,在于骨子里强大的气质,强大的内心力量,强大的小宇宙,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表面上的那叫虚张声势,掩饰自己心底深深的自卑……”叶某人一脸自恋。
“对对,你连细胞形状都是T型的。”秦欢哼了一声。
“又来了。”徐筝头痛,“你们他妈的成天吵这个没营养的问题,能不能换一个比较有创意的有思想的题目?”
“小两口打情骂俏呢,你们继续,别听她的,我们都是聋子。”李思渝笑道。
四个人在外面吃了点东西,李思渝把叶未和秦欢送回家。
打开门,秦欢重重地把自己摔坐到沙发上。
叶未看了她一眼,弯下腰在抽屉找来一瓶云南白药和棉签。
“还痛吗?”
她心疼地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脸。
秦欢微笑地摇摇头:“没事。”
“还说没事,都肿成猪头阿福了。”叶未细心轻柔地给她涂上药水,“你这个笨蛋,还是这么冲动。本来我还想先稳住他们,你再想办法救我。”
“我看他们欺负你,我一着急,全忘了。”秦欢笑道,“还好出什么事。我刚才真的很怕,怕你被那些垃圾带走。”
“看来不得不辞职了。”叶未叹了一口气,“这年头,唱歌糊口都这么困难。”
“你先在家吧,别去上班了。这事还得让大姐头帮忙解决,等事情过了,再去工作不迟。”秦欢安慰她。
“这次罗先生,下次不知什么生。我们也该打算打算了,你真的想一辈子在酒吧唱歌?”
“这个当然不可能,客人不恶心,自己先吐死了。”秦欢说,“还是,我们开个酒吧?或者别的店?”
“嗯。我希望过些安静日子。酒吧的事,改天请张老板吃饭,向她请教一下。看看我们的本钱够不够。”
“好,就这么定了。”
看到叶未还在看她,秦欢挠了挠头发:“叶未,虽然我知道我很有型,杀遍T界无敌手,你也不用这样明目张胆花痴吧?”
“你脸皮也够得上去充当老美的导弹防御系统了,往那一摆,什么都得拐回去。”叶未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道,“你先别动,我给你剪一下脚指甲,都长这么长了。”
“哦。”秦欢应了一声,像个小朋友乖巧。
叶未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膝上,低着头,拿指甲刀轻柔地给她修剪指甲。她的黑发微微垂下她白净的脸孔,像水仙花一般清气逼人。
秦欢看着她的脸,心里一阵郁闷失落。
决定和她一起生活,不要让她再像从前落寞孤单,不要让她像遇到打雷天一样担惊受怕,但她连起码的安全感都不能给她。今晚的事,如果不是有徐筝和李思渝在场,还真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秦欢,你确实是个窝囊废。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挫败感控制了她整个身心。这个世界,似乎有一层看不到的网,笼罩在她们上空。她们是如此的渺小,怎么也穿不透。
这种感觉直到睡觉,还是久久萦绕不去。
朦朦胧胧中,她睡着了。做了个梦。
门外响起震天似的拍门声。无数人在拍打她的门。门似乎快要经受不住重压。
她和叶未两人拼命地抵着门,脸色苍白,全身发抖,眼神流露出绝望的惊恐。
她似乎还能看到,拍门的人中,有那晚上遇到的凶神恶煞的壮男,还有不认识的面目各异的普通男人,普通女人,他们从门外一直排到楼梯间,密密麻麻。排在前面的人在敲打着她们家的门。人群中,还有她的父亲和母亲、朋友。她母亲在对着她流眼泪。
他们就快挤进来她们的世界。她和叶未将避无可避。
……
一个恍惚,秦欢从恶梦中醒过来。
“你做恶梦了?”叶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声说。
秦欢松了一口气,说:“嗯。”
“没事。我在这里。”叶未把她搂过来。她身上熟悉的清淡的气息与体温让秦欢紧绷的神经松驰下来。
秦欢像只小猫蜷在她怀抱中,伸手紧紧抱住她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