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阳光很好,照得到处明晃晃。凤凰树开了满树鲜红的花,一簇簇,仿佛满天晚霞跌落,更像火焰不顾一切的狂野燃烧。
街道上反射着明亮的阳光,让人有点睁不开眼睛。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啊?怎么不说话?又是你们叫我早点从吉林过来的。我问有什么事,你们非要说来了再告诉你。我现在来了,怎么不说?”余非从后座趴上来,看看开车的叶未,再看看旁边的秦欢。
叶未和秦欢从机场接她开始,除了简短几句话,就一直是这副凝重的表情。余非一个人坐在后面大说特说自己在家乡时的事,她们也不接腔,只会偶尔附和一两句。不用面对面,她也能感受到车子里反常的沉默压抑的气氛。
叶未专注地开车。秦欢看着前面发呆。刘扬托着腮看车窗外面。
余非一直说,手舞足蹈的说,表情丰富眉飞色舞的说,夸张的说,直到心底渐渐变凉。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刚下飞机,休息一下吧。”秦欢慢慢地说。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过回了一趟家,你们不会都被人换了脑子变成另一个人了吧?”余非转头推了一下身边的刘扬,笑嘻嘻地说,但即使是阳光灿烂,也掩不住她脸色的苍白,眼神里的一丝闪烁不定的慌乱。
刘扬看了她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余非,一路上,还顺利吧?”
“这话你说两次了。拜托,有什么事你们就直说吧。我看着你们都觉得憋得难受。”余非有点急燥地说。
“呃……”刘扬挠了一下头发。
“靠,平时三个女人搭台唱大戏,现在一个两个,倒给我装起深沉来。”余非笑道,打了一下刘扬,刘扬陪着笑,眼神黯然。
“刘扬。”前座的秦欢转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要说什么。
“什么事?”
“还是你说吧。”
刘扬顿了一下,侧过头,正好迎上余非急切的眼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按在余非的肩上,说:“是这样的。余非,你听我说完后,一定要冷静……”
余非笑着,仿佛水波晃动的湖心。
“余非,杨嫣在三天前死了。”
余非愣愣地张着嘴巴看着刘扬。
刘扬有点不忍,眼神移开,狠狠心,说:“杨嫣以前曾经短暂交往过的一个男人,和他老婆离婚了。他老婆以前在街上看到过杨嫣和她老公在一起,所以一直认为杨嫣抢走她老公。离婚后不久,她儿子发生意外死了。她受了刺激,精神上有点不正常,就……”
余非茫然地呆坐着,一动不动。
“余非……”
秦欢对她摇了一下头,示意她让余非一个人安静一下。
车子驰向郊外的殡仪馆。
下车走向灵堂的时候,余非突然停下脚步。
“其实,你们是和我开玩笑的吧?”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叶未、秦欢和刘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黯然。
“一定是的。你们这些家伙,以前就经常开我的玩笑,玩得无法无天。这次拿殡仪馆和我玩。”余非笑道,自顾自地快步走进灵堂。
灵堂里香烟缭绕,到处堆放着花圈和菊花,播放的往生咒低沉地环绕着阴冷的大堂,听起来就像从地狱下面传上来一样。徐筝、程君 、张嘉婕、江惜慧、唐盈、乔悦、莫蕾、李思渝、洛敏儿等全都在,站在那里,默然地看着她。
莫蕾低头抹着眼睛。洛敏儿眼圈红通通的,程君捏着她的手。徐筝皱着眉。
灵堂正中的棺材里,杨嫣躺在雪白的百合花中。正中的墙上挂着杨嫣一幅笑容灿烂的黑白照。
“嘿,你们都在啊,我早说了是你们一起整蛊我。越玩越大了,你们这些鸟人有本事下次玩到警察叔叔那里去。”余非笑道,走过来。
脚步有点时轻时重的轻飘飘,脸色煞白。
“余非,你清醒点,杨嫣已经去了。”秦欢忍不住拍拍她的肩头。她瘦弱的身躯此时像一棵孤零零的野花,独自在风中。
余非不说话,慢慢靠近棺材。
隔着玻璃罩,杨嫣仿佛正在沉睡……
“嫣嫣,别玩了,起来吧。”余非笑道,用手轻轻拍了一下玻璃罩,“你都不知道你现在化的妆有多难看,惊吓指数直追五星,刘翔看了一定又破世界记录,你今天没照镜子吧……”
莫蕾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趴在乔悦肩上。
众人都沉默地看着余非。叶未用手揽住秦欢的肩。
“嫣嫣,听到没有?别躺在里面吓人了。……”余非还在笑,笑容苍白颤抖,像被打碎了的湖心月,她继续拍打着棺材,“我告诉你,我数三声你不起来,我可要走了啊。”
“余非,别这样,杨嫣她真的不在了。”刘扬上前一步。
“嫣嫣,你快点起来!听到没有!别玩了!……”余非挣脱她,使劲地拍着棺材,“嫣嫣,别玩了。好不好,跟我回家……”
百合花中的杨嫣毫无反应。她双眉平展,面目安祥。紧紧闭着的眼睛,浓密的长睫毛在眼帘投下一圈小阴影,仿佛在做一场不愿醒的梦。
余非的动作渐渐变得无力,脸色白得惊人。她还试图笑着,但两只眼睛空洞得犹如一撮死灰。
“余非……”刘扬上前欲扶她。
“嫣嫣,我求你,真的不要玩了……”余非贴近玻璃罩哀求,双唇在微微颤抖,连手也在发抖。
“余非,杨嫣死了。”刘扬狠心地说。
余非听到刘扬的这句话,脸色更白了。她向后退了几步,死死地盯着棺材。
棺材中的杨嫣还是很美丽,但那种美丽极僵硬生冷,是一朵绢制的假花。
“余非,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好好保重自己。相信这也是杨嫣的愿望。”叶未开口说。
余非边摇头边笑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个脚步不稳,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余非慌忙的要站起来,但手脚都在发抖,还没站稳,又重新跌下去。
叶未和秦欢忙去把她扶起来。
“余非,你到那边坐着休息一下。”秦欢眼圈发红,搂着她单薄的肩膀。
余非眼珠子一动不动,愣愣地凝视着棺材,像个木偶似的听着秦欢把她带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来。
杨嫣的遗体告别会,来的人不多。偌大的灵堂里,有点冷清。大家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往生咒的音乐停下来,几个道士诵经超度亡灵。歌唱似的声音和单调而冷清的丧乐充塞了每一寸空间,香气缭绕,燃烧纸人纸钱的火焰带着惨淡的热烈。
黑纱白花里,杨嫣微眯着眼睛,笑容妩媚如花。
隔世如梦。斯人不再。
最后的仪式,众人缓慢地绕着棺材向她告别。
雪白的百合花和雪白的菊花中,杨嫣安静地沉睡。恍惚间,仿佛她随时会从棺材里坐起来,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和大家打招呼。
莫蕾呜呜咽咽的哭了。唐盈也泣不成声。徐筝咬着唇,泪盈于睫。
HI,我马上就到。要红酒是吧?交给我……你们两个真他妈的□……
她清脆而软绵的笑声还在耳边。
叶未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秦欢低下头,揉着眼睛。余非像个被抽走了生气的木偶,表情木然地走着,看着棺材里那张熟悉容颜的眼睛,灰沉沉的仿佛死灰。刘扬的手轻轻抚着棺材,再看一眼,别过脸去,脸容扭曲,红了眼圈。
再见,杨嫣。
……
离开殡仪馆,走向附近的逸鹤仙园,天空蓝得像晶莹剔透的宝石,几丝薄云在空中舒卷。树木,山林,楼层,宽阔的马路,全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
一只小猫舒服地躺在阳台上晒太阳。火红的葛巾花开得正热闹。一个女人坐在门前正在择青菜,不时和另一个女人聊天,笑语连连。
阳光下的一切,都如此美好,如此冷酷。
人如晨露微尘,在浩邈的时间洪流里无声无息。谁来过?谁记住谁?
想到杨嫣,秦欢鼻子开始发酸。
“余非,怎么了?是不是落了东西在里面?”徐筝轻轻拍了一下突然停下脚步的余非。
余非脸色惨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阳光灿烂。
“余非,走吧。”刘扬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天气真好……”余非像是自言自语。
“余非……”
“她会看到吗?”
“余非,不要这样。”江惜慧声音哽咽。
余非虚脱似地慢慢蹲下来,紧紧地搂紧怀里的骨灰盒,突然痛哭失声。眼泪像决堤的河,汹涌而出,整张小脸皱起来。瘦小的身影在阳光下孤独无助地蜷缩成一团。
“余非……”徐筝试图去拉她。叶未拦住徐筝。
余非一直抱着骨灰蹲在那里号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青筋毕现,似乎要把一生所蕴藏所压抑的伤心绝望都哭出来。
杨嫣,你怎可以这样?
众人红着眼,默默地陪着她。徐筝蹲下来搂住她单薄的肩头。
阳光依然明媚,但在场的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叶未和秦欢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三四点。街道上繁华如昨,人来人往,并不会因为少了谁而有什么不同。
“大头有刘扬徐筝和思渝陪她,不会有什么事的。”秦欢沉默了一下,说。
“嗯。”叶未点点头。
“希望她能撑过去。”
“一定会的。”
两人心情沉重,都不怎么想说话,慢慢地向前走着。
“这几天也够累的,去买点菜就回家吧。”秦欢建议。
叶未默默地点头。
秦欢不经意地转到她的右边,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缠,紧紧地握在一起。
“你言情小说看太多了。”叶未转过脸微笑地说,“哪有这么容易出车祸的?”
秦欢笑了一下,说:“谁说的?我是证明一下我才是家长,你这个小女人。”
“小女人说谁?”叶未笑起来眉目间如春风吹拂杨柳的舒展温柔,“为□者要安守本份,明白不?”
“晚上本人再来指导你,什么叫本份。”秦欢笑道,眼睛仍然沉浸在杨嫣离开的忧伤中。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在人海里前行。手指的温度,暖暖的传来,安心,满足。
浩无边际的人海,我们只是毫不起眼小小的微尘。但是,
下雨天担心你不带伞被雨淋到,流感横行怕你传染上,报纸报道你走过的那条路发生了凶案,不准你再走那里,你不经意说某人对你如何殷勤,为你紧张,担心你上当……
……
你是我在世界最重要的一切。
所以,我要你一生安稳,幸福。
希望我会是你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