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继续飞逝。
急景流年之中,很多事似乎原地踏步,也有很多事在不动声色中悄然改变。
夜晚。张嘉婕的酒吧。
几个人一脸无趣的坐在包厢里。叶未手里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莫蕾倒是兴致勃勃,拉着唐盈掷骰子。
秦欢靠在叶未身上,拿着麦作深情滴血状唱情歌。
乔悦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等她放下手机时,江惜慧打趣她:“悦兄不简单啊,来唱个歌都那么多事儿忙,那公司该不会从门卫保洁员再到经理秘书都由你兼职吧。”
“只是个芝麻绿豆小官,倒比国家主席还要忙。”莫蕾扭头插了一句。
“呵呵,乔悦,你完了,后院快要起火啦。”
乔悦松了一下外套,说:“你就别笑我了。我那个破公司,每个人被当成哪吒来用,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不像男人,都像跑圈圈磨豆浆的驴子。”
旁边的徐筝噗的一声笑出来:“哪吒?以悦兄的体重,风火轮会被你踩爆胎的。”
“靠!”乔悦一掌拍在她背上。后者痛不欲生地揉着小心肝。
“徐少你别来欺负老实人了。来来,乔悦,为庆祝你高升,干了这杯。”李思渝一下子把徐筝挤到墙角去,举着酒瓶子。
乔悦举瓶和她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全喝下去。
“悦兄啊,你也要保重一下你的凤体,这样日夜颠倒的,不满50就会被镶进黑框,小莫蕾要唱一曲小寡妇上坟了。”
“我这不是为将来攒养老钱吗?”乔悦翻白眼,“不然,我老了,万一钱又无老婆又无,以后你养我?”
“别别别,我庙小供不起你这尊菩萨。”徐筝连连摇手。
“话说回来,徐少,你近来真是改邪归正,很久没看你出来混了,做了老板就是不同了。”刘扬说。
不久前,徐筝开了间服装店,投资的是张嘉婕。
因为有着光辉的前科,本来叶未她们都不看好徐筝。但没想到徐筝这次居然老老实实地做起生意来,起早赶黑,笑脸迎人。她本来就是修长身材,容貌又俊美,天生的衣服架子,当了店里的活招牌,加上会哄女生,生意竟然也不错。
“老啰老啰。”徐筝一手支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睁着她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带着几分的不耐烦,“我这老浪早被后浪压死在沙滩了,找寡人的话,小事烧纸,大事挖坟,无事爱卿们都退朝吧。”
“她不过是换一个地方混。”张嘉婕冷笑一声,“你没见过,她一看到来店里买衣服的小姑娘,笑得那个满脸开花,服务的那个周到肉麻,如果像小狗长着尾巴,早摇得毛都掉光了。”
众人都忍不住狂笑。
这张老板的醋,都酸得把这间房都淹了。
“所以说,做人难啊,笑不是,哭也不对,”徐筝摇摇头,“大家看到了,我平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简直是水深火热,暗无天日,你们都跨进了二十一世纪,我还挣扎在解放前杨白劳的年代。”
“说什么呢?徐筝!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点不是老娘做的?把你伺候得像大爷,你丫的还在这挑三拣四,良心都拿去换泡泡糖吃啦?”张嘉婕杏眼一睁,祭出茶壶神功。
徐筝执着刘扬的手,深情诚恳地说:“刘少爷,看到了吧,你千万不能步我后尘,向往什么狗屁爱情,那是糖衣药片来着,舔完了就只剩下苦味,我就是活生生的血泪交加压迫史下的标本。”
“滚,别靠我这么近,我还不想死在张老板的九阴白骨爪下。”刘扬笑骂。
“说起来还是刘扬兄的小日子过得逍遥,这花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天天新鲜,日日不同,看得真是羡煞旁人。”叶未插了句话。
正在唱歌的秦欢狠狠地踩了一下她的脚,痛得她差点跳起来。
“不好意思,我刚看到有一只小强爬过去。”秦欢转过脸,笑得一脸温柔。
叶未狠狠盯了她一眼:“对,好大的小强,我也看到了,这小强还穿着衣服。”
“果然有了家室的人就是不同。你们就不要在这里闪光放电了,眼睛都闪瞎了。这不是专门刺激我们这些单身人氏嘛。”刘扬说。
“呸,你这花心王上王没资格说这句话。”
“这哪能叫花心呢?这叫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人干嘛要为难自己禁欲呢?难道要等到头发白了才后悔枉过此生?”刘扬眯着一对桃花眼,摇头晃脑地说,“你说对不对,余非?”
“对你死人!”余非扬了扬眉,“别说得我跟你一样。”
“以前你不也是花姑娘多多吗?装什么白莲花。”刘扬的杏花脸笑意盈盈,“我记得有人说很久以前,某某人在麦当劳正和一个姑娘打得火热,一连碰到两个前女友。”
余非哼了一声:“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也拿来说。我这是一对一,哪像你脚踩几条船。不过,谈恋爱还是少去麦当劳的好,不然分了手,到哪都看到这鸟标记,多杯具”。
“听大头的口气,近来有桃花了?”莫蕾没心没肺笑嘻嘻地说。
乔悦看了她一眼。
余非笑道:“近来功课忙死了,我连吃饭的时间都不够。”
“你干嘛非要考北京的音乐学院?这里不是有一个吗?”
“一个地方呆久了,总要换一下。那谁说的,对,李白同志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走千里路,这人哪,要眼光开阔一点,高瞻远瞩,不要蹲在井底呱呱叫。特别是你,八戒徒儿,为师对你真不放心。为师不在,你要好好听大师兄扬哥的话,不要惹事生非。”余非一本正经地抚了一下徐筝的头发说。
徐筝一拳就揍过去。
刘扬笑道:“李白什么时候说这话了?当心李先生今晚从棺材爬起来把你砸成没头的刑天。”
“其实……我去北京,是因为以前和嫣嫣说过,我和她都比较喜欢那里,打算以后还是回去。”余非浅浅一笑。
众人听了,心底俱暗暗叹了一下。
余非带着杨嫣的骨灰回了一趟她的故乡,在那里逗留了一两个月,陪着杨嫣的奶奶。回来后,继续天天上课,疯狂K书,补漏下的课程。
和她们玩的时候也少了很多,这次是为庆祝乔悦升职才赶来的。
看上去似乎是恢复了以往精力旺盛,像小强一样打不死扁不垮的余非,也能坦然的谈论杨嫣。
她的笑容依然还和从前一样,像水中白莲的清冽干净,但却是寒水底中的莲,带了一点千帆过尽的沉静淡然。似乎有什么东西失去,追随着杨嫣远去不返了。
抗拒也好,发现也好,每个人都会在时光中悄无声息的慢慢的改变。
“咣当”一声,玻璃瓶摔在地上的声音。
大家看过去。
只见一直躲在角落说话的洛敏儿霍地站起来,咬着嘴唇,一脸气呼呼。
程君脸上也有一两分恼怒:“敏儿!”
“我洛敏儿做不出那么下贱的事来!我告诉你,我从来不和人分享一样东西!!”洛敏儿咬牙切齿地说,“你一定要结婚的话,我们就到此为止!!看谁离不开谁!”
说完拎起手袋,蹬蹬的踩着高跟的靴子旋风般冲出厢房,丢下一干目瞪口呆的人。
“大姐头,你这事也做得太不厚道了。”叶未叹了口气说,“没有哪个女人忍得了这种事。”
“敏儿就是太孩子气了。”程君皱着眉,“不就结婚吗?又不代表我不爱她。我只是给家人一个交代,过一两年就离婚了。她怎么不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一下,口口声声说爱我,怎么会连一年都等不了?”
“同理,你既然爱她,为什么就不能为她不结婚呢?”秦欢说。
“我还不是为了把所有人的伤害减到最低?”程君闷闷不乐地说,“她只要给我一年,两年的时间就行了。和你们说句心底话,就算为了我家的生意我也必须要结这个婚。可是你看她……”
“你也不能怪她,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谁知道一年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江惜慧说。
“你还是先去看看敏儿吧。”刘扬探头过来,“我看她刚才也喝得够多了,万一碰上什么就不好了。”
程君点点头:“好,你们继续玩,我先走一步。”
两人一走,剩下的人的人面面相觑。
“继续唱歌吧,谁和我唱首今天你要嫁给我?”刘扬咳了一声,扬扬话麦。
“我来吧。”徐筝拿起另一支麦,翘了个兰花指,送了个媚眼,把旁边的李思渝吓得差点把杯子掉到地上去,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气氛又回复热闹。
宛若烟火,燃放广袤无尽夜空。
深夜。
“欢儿,你比前瘦多了。是不是近来太辛苦?太辛苦的话还是回家吧,你叔的公司还缺人呢。”
“没关系,店子开张前期肯定会忙一些。不过我们已经回本。呵呵,你女儿还是很厉害的哟!!”
“你也不要老想着工作,钱是赚不完的,妈还是最想自己的女儿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生个外孙给我抱抱。上次我看你表姨介绍的男孩子很不错,你还是考虑一下吧。爸妈年纪大了,总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上次你爸开了个户,每个月都给你存一些钱进去。我还笑他瞎操心,他说万一你将来嫁不出去,一个人生活,困难的时候还有几个钱傍身,家里的旧房子也没卖掉,说要留给你。”视频里的笔妈笑容怜爱,脸上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一些。
“……爸想太多了。妈,我有事先下了,下次再聊吧。888”
秦欢关了视频,下了QQ。
一滴眼泪、两滴、三滴……悄悄溢出眼眶,滴落在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秦欢捂着眼睛,一片漆黑,但父母的面容,父母的眼睛,仍在深深地凝视着她,让她无所遁形。
以前年轻气盛,天不怕不地怕,只知道在外面再流离,还有一个家永远对自己敞开大门。从没想过,父母有一天会变老,鬃边会渐渐染上银霜,那从小到大曾千百次呵护自己,拉着自己的手有一天会渐渐衰弱无力……终有一天会永远的告别。
心底渐渐升起一丝恐惧。
难道和叶未真的一直隐瞒下去?但若是让父母知道自己女儿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他们要如何面对?
以前不是没想过。然而,怎忍往深处想下去?
……
秦欢愣愣地坐在那里,动不动,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在看什么,都赶得上老和尚入定了。我怎么从前没发现你如此有宗教潜质?”自浴室走出来的叶未从背后环住她,调笑着说,下巴搁在她肩上,沐浴露的清芬扑鼻而来。
“什么也不看。”秦欢回过神来。
“你近来换口味了?”叶未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笑道,“没想到你对凤姐也能看得这么津津有味,连身边的颜如玉也当透明,我一颗芳心都碎了。”
秦欢不禁好笑,“你近来在修炼金钟罩功夫吗?这脸皮越来越刀剑不入了。滚远一点,别妨碍我写信。”
“写信?写信给谁?”
“还多亏你一句阿姨提醒,我才想给燕姨写封信。”
“燕姨?”
“她是我妈的好朋友,从小看着我长大。人很开明,我和她很聊得来。”
“那写信干嘛?约她出来吃饭说就行了。”叶未含了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啮咬。
“整天就知道吃吃吃!你老实告诉我,你不会是八戒真身吧。”秦欢不自然地扭了一下身子。某人温热的气息呵在耳畔,还有浅浅的吻,让她身体开始升温,气息开始凌乱,“我写信给燕姨,其实是想先跟她提一下我们的事,看她能不能帮到我们。”
“哦?”叶未大感意外。
“我们这样一直拖着逃避下去不是个办法。看到今天敏儿和大姐头的样子,我也不想将来轮到我们。”
“我不是大姐头,你也不是洛敏儿。”叶未笑笑。
“那你是不是打算明天咱俩就手拉手在街头拥吻请记者拍照登报上电视轰轰烈烈出个大柜?”秦欢送了她一记卫生球。
“我是无所谓……就是对老人家的心脏来说过于刺激了。”
“知道就好,所以才要慢慢渗透嘛。燕姨从小和我妈特别好,她的话我妈都愿意听进去。要是她肯帮忙,那再好不过了。我以前和她聊天时,试探过,她能接受。”
“嗯,说得也有道理,看来我也要找我妈下手了。只要我妈被说服了,拿下我老爹也是指日可待。而且,我妈不是那种特固执的人,我有信心。要是我们挣下钱,再买个房子,我们的父母也就不会那么担心了。”叶未一脸振奋。
也许觉得此路大为可行,秦欢刚才的抑郁心情放松了,眼睛看着叶未,半笑着说:“我们打的是不知道尽头的持久战,你可不能中途放开手,丢下我一个人。”
“除非你先不要我,不然就算全世界来反对,我也只当自己是聋子瞎子。”叶未笑道。
“少卖弄言情小说的台词,动不动就全世界全世界,连小区都没出去呢,说得你第二天就上刑场英勇就义似的。”秦欢作了个恶心欲呕的表情。
“不说甜言蜜语,莫非秦小姐想和我天天谈理想,研究科学发展观?”叶未笑嘻嘻地说,像只撒娇的猫缠在她身上,脸在她脖子边蹭来蹭去,满意地看到某人脖子边的皮肤泛起了绯色,“连科学发展观都说以人为本……明白吧,以人为本,我这是与时俱进。”
重重的强调。
秦欢嘴角抽了一下。每当她觉得某人皮已经很厚时,此君总会给她“没有最,只有更”的“惊喜”。
“滚,别阻碍我写信。”
“明天再写,我帮你写。”叶未的吻烙在她脖子上。
“本姑娘做瑜珈的时间到了。”秦欢微微喘息着。
“做什么瑜珈洒家的,那都是跳大神骗钱类别的。不如我们改做另一种运动,保准你神情气爽,腰好腿好肾不亏,专家还说,多做运动能延年益寿,美容养颜。”叶未一脸奸笑,手已经在不规矩地乱动。
“那个砖家就是你吧。脑细胞都除了黄颜色,就没别的。”秦欢似笑非笑。
“有时总觉得,过得不真实。”叶未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好的,怎么琼瑶奶奶附体上身了?”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着想要的生活,以前都只是脑长草时想象一下而已。现在变成现实,总有点假。哪有这么天遂人愿的好事?有时候静下来就像做梦,害怕醒来就没了。”叶未温柔地笑道,用力地抱紧她,仿佛抱紧一个梦境。
秦欢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傻瓜。”
清楚你的一路跌撞,看过你孤单流离,知君深情不易,所以,才会如此想握紧你的手走到尽头。
“你和傻瓜在一起,不是更傻?傻王?傻圣?傻霸?傻精?”某人眨着眼睛作纯洁兔子状。
“叶未你一天不欠揍,全身细胞都欲求不满求被打吧?”
嘻笑的声音伴随着某人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低低的喘息与呻吟。
室内□缠绵,淹没了红尘滚滚。
皎洁的月亮,一如千百年前,挂在窗户外的上空,无动于衷地冷冷凝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