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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临界C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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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盛世

作者:临界C

Chapter 1 Ocean Memory

你的左手,就是我的盛世。你或许不知道,时至今日,我仍这么相信着……

他的相片我留着好些,泛黄发皱、褪色卷边的也都没舍得丢。他不喜拍照,别人却喜欢拍他,说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子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在中哥,每回过来宅子里,都拎着他的单反抓着他四处取景,而他略略蹙眉的神情,至今印刻在心里。

我或许早该听从劝告将这些通通丢弃,照片里密密匝匝的场景向我宣告他离开前后这个世界的每一处改易,一刻不停。可我还是不能,我怕丢掉仅存的物件以后,我连思念都无迹可循。

照片其中一张我藏在钱夹里多年,那是一个年末由他寄来给我。

03年川西一场大雪,他困在山里回不来,我每日电话询问直到确信他年前无法返回,我隔了大半个国家的疆土轻轻叹气。第二天我收到他的邮件,附件里一张照片。围着厚羊毛围巾的颀长男子置身参天古木中,层叠白雪中偶有枯枝露头,掺一点深棕色。男子架着全站仪,微弓着身子两手移动脚架对中,长睫毛随着目光覆下。照片里的他只留下一个侧面,神情专注,如同他身后的冰雪世界一般静谧无尘,全心投入的雪国男子,让我一眼就看到痴迷。

他说这张照片是他请同学所拍,他说抱歉不能回来,他还说……想我……我看到时脸上闪过一丝仿若情窦初开的羞赧,心跳加速,一瞬以为自己变回了初识他时的15岁少年。

我把那张照片洗出来放进钱夹,从此没再换下来过。后来听人说,那个地方,要走20里路才有商店网吧,方圆只此一家。我听说后想起他年后回来时的样子,心头颤动不已。

犹记得那天新闻里来回播着全国铁路公路网恢复运营的消息,我年假未完,一个人套着长筒塑胶靴清理院子一角废弃已久的小鱼池。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从池子里出来,抬眼就看到大门口鼻尖红红的他。他行李一丢向我跑来,长手臂伸开满怀抱住我。他用长了小胡渣的脸颊蹭我,头埋在我颈窝咯咯笑,呼吸温热,四肢冰凉。

我拉他捡行李进屋,暖空调高,泡了热茶暖他。他薄毛衣贴着身,外套也单薄,原来是用那条大围巾骗了我。我的目光落在他握茶杯的手上,那双手冻伤红肿,满是一处处好的没好的溃烂疮疤,脱他袜子来看,脚上也全是。我心疼得忍不住责怪:“不是说雪盖了控点以后就留在室内了吗,怎么还弄成这样?衣服没带够也不说……你一直都怕冷的……”

我那时双眼湿红地心疼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给我的那张照片才弄成了这个样子,一个人走了20里雪地,只是为了给我的一封邮件,为了抚平他国土另一端的恋人心里,些许的想念。

这个男人,是我的爱人,一生不能淡忘的爱人。他走以后,我变得刚强无所畏惧,家人眼中耻辱不堪的同性恋者也无所谓,因为一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承受一切,只除了,失去他。

他走以后我不再像从前动不动流泪哭泣,在外界进退有度,实则冷漠,没有了他的我,心底冰凉。直到他离开我才知觉过去了这么多年,初遇他时,我不过15岁少年,如今,而立将近。

记得他离开时,正是四年前,没有好好告别,我从机场一路追他到巴黎,只是到达以后却不知道他在那个流彩霓虹的城市登上了飞往哪里的航班。之后在回程航班上醒转时我最后一次流泪,双手掩面哭泣,喉咙发不出声音,那时知道,朴有天是真的失去他了,失去了唯一不能割舍的爱人,失去了属于他的沈昌珉。

他不在身边日久天长,冷漠过后我变得不会安慰自己,成年旧事一件件泛上记忆表层,大片大片围聚而来,混杂错陈在脑海里,驱赶不开。

我和珉这些年过得太不容易,每一处甜蜜苦涩的回忆我都记忆得纹理清晰,害怕一点忘记都会让我再找不到路去寻回他。已经过去四年,我却还是不能放下,执拗着要去寻他,连方向都没有的找寻,也不知该怎样继续。

我和珉的分离像是早有预见,预演过多回,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天我就大吼着赶他出家门。赶他出去以后我一个人拖着疲累痛楚的身子蜷在沙发上流泪,责怪自己太把他当回事,责怪自己太看轻自己,责怪自己爱上他。珉一开始一直叫我开门我不理,过后他便没再说话,一沉默就是一整天。

我在屋子里发了烧,呼吸灼烫,拨他电话却听到电话在卧室里发出声响。我烧得迷迷糊糊整天滴水未进,在沙发上躺过整夜,第二天清醒了些才开始害怕,珉他,哪有地方可去,他还只穿了一件薄外套。

我脚步虚浮地走去开门,一开门就看到坐在墙边瑟瑟发抖的他,这个傻子,穿这样一直等我开门,是不是疯了。

我伸手拉他,哑着嗓子唤他珉,红了眼眶看他。我这辈子,为了他,流了太多眼泪,终于现在,到了枯竭的一天。

他昏沉沉醒来,左手抓紧我伸过去的手,右手就探来我额头:“哥你发烧了……哥对不起……”

他说话时呼吸蔓延在我周围,淡淡地温暖,珉你知道吗,只要你说抱歉,什么我都原谅你。

“冻坏了吧……快进去……”

我拉他起身,他身子摇晃,我这才注意到他额头细汗,我伸手摸他脸颊额头,原来我傻瓜一样的恋人也发了烧。突然觉得心里平衡了,觉得珉也受了惩罚。

进屋他就推我去洗澡,说去帮我拿衣服拿药。我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服务,看他往浴缸里放满了水转身要出去又拉住他:“一起……”

“哦。”他咕哝着应下。

我整颗脑袋发热不敢再看他,我们各自背转身褪去衣物跨进浴缸。浴缸其实不算小,可挤进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怎样都显得局促,我全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动,后悔不已。

“哥,我昨天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不想你为了我过得太辛苦……我想你过正常的生活……哥……”

我不说话,回转身看他。珉神情庄重脸颊微红,肩膀上还留着我咬的那一口牙印,暗红色的一圈清晰嵌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我伸手去触,问他还疼不疼。

他摇头不说话,一把把我扣进他怀里,头埋在我头发里呢喃:“怎么办……哥……我这么喜欢你……知道你的心意以后,怎么样都不愿再放开你……可是我们这样,是禁忌。”

我和珉裸裎肌肤相贴,同样发着烧的躯体滚烫滚烫,轻微战栗着释放出温度像要融化身旁的世界。我和他,贪恋相互的温暖而不顾一切要迈进背弃全世界的漆黑巷弄,不是年少不懂惧怕,只是甘愿,交付一切来赌此生唯一的真爱。

那个冬晨珉替我细致地搓洗身子,轻轻捧起一泓温水滑过皮肤带走热量,然后用他微热的指腹一寸寸揉搓,我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珉啊,和你在一起,怎样受苦都值得……”即算是,抛却尊严是非,做你身下的男人。

这个世上,一些事过去以后彻底消失不见,可另一些事,被存进一些人的记忆里而生命持衡。我们中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只是为了寻到一个为自己铭刻往事的人,都不过想要有人证明自己,确曾来过,这个世界。

Chapter 2 分割线

多瑙河流过一座城市,中间穿过充作分割线,河流两岸,西岸叫做布达,东岸叫做佩斯。

小姨接到年底调任匈牙利使馆的调令,她行前两周假期,匆忙赶来看我。

我在机场等过两个小时,航站楼外雪密密贴贴往下撒,一小时前最后一趟航班起降,之后跑道封冻,所有来往航班延迟,除冰车成队开出作业。

小姨在航线另一头给我电话:“有天啊,今天大概过不来了,你别等。”

“这边路封了我也走不了,机场广播说大概一小时能恢复跑道,我等着。”

“那好,起飞前给你电话。你那边要是路通了就先走,我自己过去就好。”

“嗯。”

小姨性子温柔,是个人前人后完全两样的女人。下属眼中精干的女外交官,脱下套装就是完全温良恭谨的样子,带着一身名门之后的优雅。不比我母亲外向又感情用事,生下我以后,花去多年才学会沉敛。

对于那场剜心刮骨的战争我想象过多回,却一直拼不回去它原来的模样,零零散散。直到和珉分离,才慢慢领会到一个女人对抗全世界的惨烈,才真正知道,我的母亲,是个怎样的傻瓜勇士。

雪没有停,机场跑道和环城高速还是恢复了运行,五小时晚点,白天到黑夜,我终于等到我在这世上最亲密的家人。

小姨依旧风度迷人,她张开手臂抱我,脸上敛不住笑容。

“傻等着干吗,还怕我一个人丢了?”

“我去把车开过来。”我拿过她手里的行李向停车场走去。

回去的路上和小姨聊起这半年多的事,小姨问我工作生活怎样,我说不过老样子:“哥很照顾我,我这个营销总监监出了问题他也都担着,害我都不好意思犯错,只好认真拼命工作。”

“还一个人住在半山?”

“嗯。住惯了……换地方麻烦……”

“有天呐,这次和小姨回布达吧。”

小姨殷切看我,我偏头回看副驾驶座上的她一眼,见她一脸心疼。

我答不上话,明明早就知道她想要带我回去,明明在这里也不再有意义,却一直没能下决心。

我过来之前和你外公通电话,他对你问东问西,最后叮嘱我一定要带你回去。他说过去的都不计较了,你要是还惦着小珉,也不逼你……他很想你……

“小姨……你说我,是不是早该放下了……”

“感情的事,没什么该不该的……不是谁说该,你就能一夜忘了。”

老人家终究抵不住对独孙的牵挂向我妥协,只是这个妥协,晚了整整四年。而我如今无所依托,同样再也抵不住那个叫家的地方的诱惑,终于答应小姨过了年交接了工作,和这边告个辞就过去Budapest。

我和父亲的告别并未有多艰难,毕竟比预计晚了四年,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事如今更不至于让人多伤感不舍,更何况他对我和母亲,至多几分愧疚。倒是对哥和在中哥我有些放不下。

除夕全公司休假,我最后一次在国内过年,难得父亲也在,倒是怎样都算圆满。

其实不考虑沈昌珉,朴有天怎样都是个顶福气的人,出身名门,有钱有地位,还生了一副招女人喜欢的样貌,至于不幸,也都是过去的事,在别人眼里,我怎样都是个让人嫉妒的少爷公子。只是朴有天,又如何绕得开沈昌珉。

这个房子里即算人都到齐也还是硬生生透骨的凉,长辈们都安静吃饭,偶或问一句我和哥起居健康,我也懒惰细听,草草回答。饭后我和哥两个人踱去花园闲聊,天深蓝得纯粹,裹着大衣坐在微风里看这幢房子,心情稀松平常,仿佛我从来不曾在这里生活。可我明明记得我是十七岁那年搬出的这里,是住过好几年的地方。

“想什么呢?”

“哥,我就要走了,或许以后都不会回来……可是看着这里,我没有一点舍不得。”

“我知道……”

“哥大年夜要一直在这里陪我吹风?”我看着我嘴唇薄削的哥,灯光刺在他眼睛里,散漫出褐黄的光,照出他说话时吐出的白色雾气,一瞬以为触手可及的存在,下一秒就消失在视线里。

“不行吗?以后我想陪都陪不到了。”

“丢他一个人不好……”

哥没有答话,亮眼睛看我一眼,淡淡地笑,却还是透出一丝甘甜。

“你们……怎么打算的?”

“有天你都打过头阵了我们还怕什么……等个合适的时机就去说清楚了。”

“嗯。哥……大不了就远走高飞吧,松开了手,或许以后都寻不回……”

“小珉……还没有消息吗?”

“他是铁了心要走……他脾气倔。”

“你真打算这么等下去?”

“不知道……没什么打算不打算的,也没多刻意在等。”

“有天,机票我叫秘书订了两张,我送你过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送我……何况外公他们,也不会想见你。”

“那也不至于撕破脸把我关在门外呐。搬过去的话那么多行李,还得转机,你一个人怎么行?”

“行李不会很多,家里司机会去机场接,哥你不必特意跟我跑一趟。”

“当我想送你成吗?我就送你下飞机就回来。”

“你疯了,你想连续坐30小时飞机?”

“那我过去休个小假。”

我放弃劝他,哥一不放心起来就是这个样子,怎样都劝不回。我其实知道他是不想我一个人飞远途,那年追珉到巴黎是我最后一次远途飞行,之后就再不愿意进行那样漫长又毫无希望的飞行。

那天晚上后来在中哥过来了,这样倒好,他不用一个人。他一来就叫我们去他车上搬烟花。

数公斤重一个的大烟花,一排摆在院子里。三十岁的男人,还是一点受不了安静,硬是要点亮周身的世界,直到全世界变喧闹他才能静下来。

我们搬完了烟花就先进屋打招呼了,父亲很高兴在中哥过来,傅姨也拉着在中哥扯东扯西。佣人们上了果盘和茶,屋子里倒是热闹了起来。

一直以来我都喜欢和在中哥相处,有他在的地方就不会寂寞。他做得一手好菜,珉过去也喜欢缠他。

金在中这个人,对我来说太神奇,丢下庞大家业做着摄影师,被逼念完硕士学位以后就偷跑回国从事摄影工作,家里再逼也都笑脸相对,只说等他父亲不想干了就回去,归期就此一延再延。他家方法试去大堆,最终还是没能拉他回去,也就放任了。

我过去常指望我和珉有一天也能这样,抵住那些人的反对,熬到柳暗花明,只是最后都还是没有做到。

那天夜里后来下了局部雨,烟花抢救不及,在中哥怨念的大烟花最后一个也没剩下,包装纸浸在雨水里褪了色,留了一地猩红,在中哥遗憾许久,却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年后我打包行李从半山离开,承载了我十二年记忆的房子,为我铭刻下了有关珉的一切。我以为没有了他,再和任何人与事的分别都会变得简单容易,可原来也不是这样。没有了爱人的我,对记忆的深深眷恋蔓延到这座房子,藏匿了太多心情的地方,怎样分别都不能变得简单容易。

我处理掉了珉当年没带走的衣物,处理掉了他在时我惯常的那些装束。如哥所说,行李太多我会走不了。过去太沉重,要一并带走的话,朴有天会拉着铁皮鸟坠进波罗的海万劫不复。

半山的院墙爬了许多藤蔓,冬日里是一色的棕褐,带着许多成年旧事的味道。

我迈出门时清晰地听到心脏深处传来撕裂的声响,离开这里,仿佛我会彻底离开珉的宣告,对我和他这处房舍的遗弃,像是要自此遗弃我苦难深重的爱情。我不堪承受,垂首沉默,不敢再看一眼。

都说物是人非最让人伤感,可如今失了人又失了物的我,连熟悉感也再找不到的我,要如何去安慰。

到达Budapest以后我交代哥替我卖掉半山别墅,以此作为我和珉的分割线。已经无法安慰自己的我,不得不学着重新开始,学着,放下你。

Chapter 3 恩赐

布达不比佩斯喧闹繁华,街道古朴静谧,连空气都带着百年前积淀的从容镇静,难怪外公当年坚持把家安在这里。

布达的家建在面南的山坡,可以望见城堡山上王宫巍峨,望见河岸边马加什教堂尖顶,连接两岸的链子桥。我喜欢坐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看风景,布达的恬淡让人安心,从窗子里透进初春的淡薄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真的以为朴有天已经换了一颗心生活。

朴有天真的是拿沈昌珉一点办法也没有,成山成海的记忆和爱恋都已经无处堆放,所以换一颗心未必不好,或许能从此安然生活直至终老,不用再经历什么艰难。过去我就明白珉其实不是我能寻回的人,我能做的,不过是等他回来,而这种等待,看不见终结的一天。

我逃避这些问题,因为我想不清楚,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否还怀有希望,是否还在等待,是否怨恨,这些,都不知道。只是我想,我还爱他,但是现实已经不容我再想他。上帝这么告诉我,而我愿做虔诚的人,所以决心顺从学着淡忘。

屋外山坡上有多条石砌步道,低矮树丛刚好遮去人影,我闲来无事喜欢一个人一条条转,累了就在道旁空地坐下,看布达湛蓝天空,有时候听见远处教堂传来的钟声就双手合十闭上眼,祷告上帝说,朴有天是个顺从命运的人。

所谓命运,是无论你逃去多远也要继续上演的戏码。我遇见那个孩子时,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无处可逃。

那天从公司下班后我开车去使馆接小姨回家聚餐。路上小姨指给我看她和母亲念过的中学,那是藏在佩斯繁华中的街角宁静,大概学生都已下课,透过镂空校门望见的校园空荡得只剩微风中晃动的树影。

就是这所学校,后来一次我一个人经过,忍不住迈进去看,进门就看到一个湿漉漉的男生正往校门走,他眼眸低垂,一头棕发,全身瑟瑟地抖,两手抱臂上下摩擦取着暖。我心头颤动,记忆翻搅,移不开视线,眼睛干涩泛红,眨眼落下泪来。记得珉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也是这个样子。衣裤湿了大半边,一身污泥,脏兮兮的脸上一双黑眼睛闪着光,红了脸朝我笑,风一刮就瑟瑟地抖。那年珉十三,我十五,我在学校体育馆侧旁递给他一条纸巾,自此命运相连。

刚回国时我惯常逃课,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一个人躲在体育馆角落看母亲留下的书,放任自己对外界漠不关心。遇见珉时我手里拿一本讲述吉普赛人历史的书从体育馆侧门出来,抬眼就看到躲雨贴着馆墙走的他,他踩到春季绿苔,一个踉跄跌进馆旁水沟。那处地方似乎久未清理,水下积了层层淤泥。我看着他挣扎着爬出来,脸上身上墨泼的水和污泥,手掌擦破皮,汨出血来。他拧着眉扶正书包,一脸无奈地用衣袖抹了把脸便一个人慢慢走开,没有多话,走在雨里边往手上伤口吹气。

我不知道为何被蛊惑,追上去叫住这个初次见面的孩子。那时珉身高不过才到我鼻尖,我递他一条纸巾擦手,低头看他。他不好意思又感激地跟我道谢,被疼痛略微扭曲的笑,一张脸黑里泛红,密长睫毛投下一弧阴影,漏出几星眸光。

“这样会感冒,回家远吗?”

“有点远,不过没关系。”

“要是不介意的话去我家清理一下再回去吧,就在附近。”

“……”

“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高一。”我怕他不信,连忙掏口袋里从未用过的学生证给他看,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素昧平生的“黑面神”小孩生出关心。

他犹豫着点头说了声谢谢表示赞同,于是我在回国半个月后领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回了父亲的宅子。

“其实我这样回去一定会被我妈骂。”

“你叫什么名字?”我按住他肩膀轻轻擦他脸上的脏处,“你这张脸去我家也一定会被人笑……”

“沈昌珉。”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前一张小脸渐渐清晰。莹白的皮肤透出层层红晕,星辰眉眼,鼻梁高挺,鼻翼微微扇动,温润呼吸,他抿着唇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睛盯住我手里的书。我见他好奇,就伸手递了书给他。他看了看封面,翻开一页又合上还我:“下雨,会把书弄湿。”

我接过来揣进怀里,用外套包住对他笑:“只是我也没有带伞,只好和你淋雨回去。”

他听了咧开嘴笑,薄嘴唇拉长了煞是好看。他一路跟着我端正拘谨地走到大宅门口就变了脸色,我看他在院门前顿了顿又很快反应过来,投我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冲他一笑,我拉着他往里走,第一次觉得有钱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看到这个孩子惊讶的表情。

佣人开门就叫二少爷,看着我牵在身后的小孩一脸询问。

“我的朋友。利姐,麻烦你去我房里放一缸洗澡水,要热一点,他刚淋了雨。”

“二少爷,那您……”利姐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显出担忧。这个家里,其实还是有些人对我好,我也知道,只是朴有天,是个不敢掏心窝对人的胆小鬼。

“我没事,擦一擦就好。”我说着拉小孩往楼上走,安着他坐到沙发上,自己去找干净衣服,他死活不肯,说自己身上太脏。我没办法,由他站着,等利姐放好了水就推他进去洗澡。

自己在房里换了干净衣服,擦了擦头发,坐到沙发上开始清理他书包上的污垢。他洗澡很快,十来分钟就跑了出来。我看着穿了一身朴有天衣服的沈昌珉出现在眼前,裤腿卷起一截,衣袖盖住手背。他循着我的目光低头看自己一眼,又是不好意思地对我笑,像是在说谢谢。

他很会照顾自己,头发好好擦干,衣服扣子都扣好,一点不叫人操心,不像平常马虎的男孩子。他的懂事,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心里有数。

他见我正摆弄他的书包就过来我身边坐下,伸手想把书包拿回去,说他自己回去弄就好。我却一把抓住他伸出来的手,打开来瞧:“刚弄的伤,又沾了水又没消毒,给我看看。”

他破皮的口子被热水浸泡得泛白起了一层皮,汨汨渗出透黄液体。他说没事,挣扎着要缩回手去。

我肃目瞧他一眼,取了酒精红药水,棉签蘸了细细往他伤口上擦,边擦边往上吹气,稍一抬头就看到他看着我的眼睛,乌黑清亮。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他小心翼翼问我。

“朴有天,我叫朴有天。”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答他,怕说得随意他记不住。

“有天哥……今天谢谢你。”

后来他瞥见我书房里满书柜的书,痴痴望了许久,视线缓慢移动,一层层扫过。我目光胶在沈小孩身上,他微仰着头,露出带点稚气又好看的颈线,黑眼睛睁得老大,认真投入的光芒溢出来,像是眼睛里安了星星一样发亮。大概那时,我就被十三岁的沈昌珉勾去了心智魂灵却全然不知。

“喜欢看书?”他一只手还被我放在手心,眼睛却一刻移不开书柜。

“嗯,喜欢。”

“你可以挑你喜欢的拿去看,看完了还我就是。”

我总算说了一句让他转移视线的话,他听后立时露出惊喜又不敢相信的神情。其实他不知道,这满书房的书是我走时从纽约的家里唯一带回的东西,母亲留下的书,一本不漏地带了来。这些书我从不让这里的人碰,就连打扫也是亲自来做。

“那今天你手里那本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起身去取书,他拿到手里时高兴到不行,咧着嘴冲我笑去半天。

后来我开车送他回家,一路上说说笑笑,到他家时天色全部暗下去,小巷子里零星几盏路灯,光亮一团一团,大段大段的路黑洞洞一片,一车道宽不好调头,我只好下车来陪他走进去。

快到他家时他略显局促地转身说送到这里就可以,我怕他家人责怪他误了回家的时间,坚持要送他到家跟他家人解释一声再走。

他拗不过,只好带着我往前走。

小孩家住在一栋旧公寓的七楼,我没有进门,向他焦灼等待的母亲简单解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倒是收下他母亲一大箩筐的谢谢。

昏暗楼道没走完就听到小孩追下来叫“有天哥”,我停住脚步抬头问他什么事,他问我在哪个班,怎么把衣服和书还我。

“要找我就去体育馆,我下午常在那儿……”

那次遇见珉,是上帝的恩赐,懂事本分的沈小孩跌进我的生活,让我不知不觉中放温和了面容,像是一场神迹,不明缘由,跟随母亲离去而寂静了的心,顷刻间回暖。

不明缘由地,我想对他好。

Chapter 4 收养的小孩

世上许多事,即使经历过了许久,仍说不清幸或不幸,只是知道,那是一种机缘。

那天以后珉常来体育馆找我,他不翘课,只是几乎每天放学以后都来陪我半小时,两个人靠着墙晒温度降下去的落日,我也给他带各种书。我们渐渐熟络,聊各种话题。

为我翘课的事,班主任找我谈过多回,说我这样的孩子,不明吵明闹却半点不服管教,软硬不吃,叫她拿我怎么办。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就知道如若我再犯她一定会知会家长,我却还是不愿理会,想去体育馆等那个孩子出现,看他在偌大体育馆里径直走来我面前时的自信笑容。

果然第二天一回家就被父亲叫去训话,老套的说辞,无非是些学业前途尊师重道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低眉顺目听了一阵,其实心里知道,我这样的人,不管成绩优劣都会有体面的履历,如何都没有人关心在意,总归会有人掏钱送出国,无关紧要。父亲以为我听明白了便不再多说,吩咐我回房去。

我第二天照常失踪,心里笃定老师批评教育之后就不过睁眼闭眼。

坐在体育馆半天,看着书迷迷糊糊睡着,明知道他要下了课才会来,可就是突然很想见他,没来由地心烦意乱,心脏瑟缩呼吸不稳,转瞬觉得悲伤,等到不安焦灼,整个整个小时不曾翻动书页,再想睡下确是一点睡意也没了。

阳光渐渐失去温度,投下的窗影一点点拉长,最后金亮的光片也消失不见。学校喧闹起来又静下去,我站去窗户边往外望,直到天黑下来,所有人离开都没能见到他出现。我脑子烧起来犯糊涂,怕他出了事,跑出去满校园找他,直到被教导主任抓住,问了身份赶我回家。

街上人群闹嚣,我渐渐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想见他的念头,往家走了几步掉头拦了出租车就往他家去。敲开他家多处锈蚀的小铁门时我看着他母亲说不出话,发现自己其实全无理由跑来找他,一时懊悔不已。他母亲却认出了我来,便连敲错了门也不能拿来当借口,只好硬着头皮被让进门。他听见响动出门来看,看见站在门口的我时一脸明显的惊讶,那个眼神瞬间刺伤了我,沈小孩对我,果然淡漠不多亲近,全无期待也全无特别。

过后想来那时可笑又幼稚,不过是我待人冷淡疏离自找孤独封闭,就对身边唯一的他生出苛求,其实也不过是个几近陌生的小孩。我这么说给珉听的时候他少有的犯贫:“哥你是对我一见钟情,那是你不知道自己一眼就已经爱上我……”

而十多年前的沈小孩却不懂这些,只是看着我呆住半天叫了一声“有天哥”,然后走来我面前问我有什么事。

我拖着敏感受了伤的心脏不能说实话,顺手递过手里的书说是要拿这个来给他,眼睛看去别处。

“小珉你先陪陪朋友,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我和沈小孩气氛微微不对劲,他妈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套好了外套准备往外走。

昌珉一听她的话就着了急,忙追过去拦住:“妈,我去,我作业已经写完了。”

“在家好好呆着,妈很快回来,乖。”

昌珉他立时神情变严肃,死死挡在门口不让她出去:“我去接爸回来。”他眼睛里流出坚定的光,不是倔强,而是不同寻常的强硬。

“小珉,别闹。”

他不回话,张开手臂用不高的身体堵住门,不肯移动分毫。我不明事由,却无法不帮他:“阿姨,我陪昌珉一起去吧,放心。”

我目光温和地望向他母亲,牵住他的手团团包在掌心握紧,冲他母亲微微颔首。握住小孩的手那一瞬,先前心里的冰凉化作了温热的水,汨汨淌过心坎,满是温柔。

沈小男子汉抬起一双漆黑眼睛看我,盛着感激,仿佛还闪过一丝歉疚。

不知是因为他的强硬还是我的坚持,最终还是我们两去接了昌珉的父亲回家。我一路牵着沈小孩的左手攥紧,把他藏在窄小人行道靠里,不让车辆靠近。

“有天哥今天等我了吧……对不起。”

我不知道沈昌珉聪明如斯,连我小家子气的心思也猜中。

“我以为你不会特意等我,以为没什么关系。”

“我……在这里没别的熟人……”

“嗯……”他带着我拐进一条小巷,熟门熟路地在里头绕,两边都是低矮的院墙和三四层的老房子,一些窗户透出淡黄色的光,我和他最后停在一个人声吵闹的路边摊前,我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

“昌珉啊……你来了,你爸在里面。”四十来岁的中年老板像是松了一口气地冲昌珉笑得放心,“真是个好孩子,要是你妈来又碰上那帮人,祥叔也帮不上忙……回头多劝劝你爸。”他说着拍了拍昌珉的肩,又转身忙别的去了。

昌珉的脸色很平常,看不出丝毫波澜,我忽然就揪了心,他那样明摆的习惯神情刺进我眼里,让人心疼又隔出大段的距离。

后来我和他扶着他烂醉如泥的父亲回家。他父亲一身劣质白酒混着胃酸的味道散漫在四周的空气里,穿一套深蓝色混纺衣服,脸上的胡子长得杂乱,时不时撒酒疯捏昌珉的小脸,一个劲地叫“乖儿子”。

昌珉一路上都不说话,我也不问,两条街走得一晚上那么长。他母亲等在楼下来回转,老远瞅见我们的影子就小跑着过来帮忙,从我手里扶过丈夫的另一边手臂,我们就彻底地成了陌生人。

之后的过程我一点忙也帮不上,旁观者一样跟在他们后面上楼进屋,其实我不过是不放心,却不能弥补搅进别人家事的尴尬。我看着他们小心地扶着酒醉男人放在床上躺好,昌珉在厨房煮醒酒茶,他母亲拧了热毛巾给他父亲擦脸擦身,我呆站在客厅里,忽然连手脚都无处安置。良久转过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走出去的一刻,一颗心掉了大半,依稀看见我和沈昌珉之间隔着阔海悬崖,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那时不明白为何这样轻易受了伤害,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所谓爱情,那时对他毫无安全感的爱情。

我从此不再翘课,每天按时上下学,再没去过体育馆。老师欣慰不已,我也渐渐和同学熟络,女孩子们喜欢我温柔优雅又谈吐间淡淡暧昧,收到第一封情书后就势不可当,不管直接间接,我都好好收下,笑得若有若无,收进书包,偶尔无聊也拆一两封来消遣。

女孩子十五岁写的情信往往烂漫青涩,言语间纱幕遮去半脸的酡红,我只观赏,无心介入。

我时常想念小珉,心底隐约的预见叫人害怕,我不敢再去见他,害怕确认我跟他是并不在同一国度的人,也自此没了他的消息。从小的教育告诉我,这个世上的人,生活在各自的国度,硬生生的那些界限,不是努力就可以跨越,像母亲,越界爱上另一国度的人,最后只能孤独的面对失败,而我不愿意那样。

那次以后我就没了他的消息,只有一次路过学校布告栏,微微侧目瞥见排布整齐的照片里其中一张,上面的男孩子一头清爽短发,微抿着嘴唇沉默,视线落到我身上。那天才知道原来沈昌珉是这样的好学生,成绩一直都是年级前三,之前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我每天都有意无意地走布告栏前头出校门的路,一天就成了习惯,直到光荣榜撤换也还是每天去一回。

时间久了以为沈昌珉真的与我彻底再无关联,大半年过去,那年第一场雪的前一天,他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那天周日,我窝在书房地毯上靠着书架看书,时不时吃一口家里厨师做的酥皮,阳光一寸寸爬到身上,利姐领他走进房里时我足足吓了一跳,顿时手足无措,呆住好一阵。

昌珉看起来没怎么长高,倒是瘦了不少,鼻尖脸颊走被风吹得燥红,只有一双黑眼睛还亮亮地看着我。

“有天哥……我是来还你书的……”他窘迫地把书小心放在就近的书架上,垂头不再看我。

“哦……”我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咕隆下去好几口新采的山泉才低低应出一声,终于回过身来兀自翻书掩藏心里的涌动。那时的朴有天,一副完全不可理喻的样子。

过了好一阵昌珉都没走,也没说一句话,我还是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忍不住抬头看他,问他是不是还有事。

“没,没事……我走了……”

昌珉转身就消失出我的视界,他低垂着的侧脸透出钻心的落寞,我说不出地心疼。长久以来我从母亲身上看到人所必须的自我保护,我不信任任何人,小小年纪就学会躲避,凡是那些可能的伤害一概隔离,不管多想尝试。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在沈昌珉的世界时,多年来固守的理性尽职地阻止我再靠近他,可是这一刻,我却什么都不想再管,只想多看他一眼。

我追出去时他已经走出老远,我追上去躲躲藏藏跟在他身后,一路跟着他回了家。他家的老公寓楼似乎静得出奇,他每一下脚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很是疲累失落的味道。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我才跟上楼去,走到他家门口时视线凝固,胶在门上挪不开,他家门上挂着的大白花刺目非常,分明是用来祭奠的物件。

“昌珉,开门,开门,是有天哥……昌珉……”我狠命捶门,他家的小铁门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再捶就要坏掉。

“有天哥……你怎么来了?”

“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径自走进去四下张望,却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你爸妈呢?”

“车祸。”沈小孩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

“怎么不跟我说?”

“你有想听吗?”他突然就抬起泛红湿润的眼睛看我,一股子十足的委屈劲,“你一句话不说就失踪,我每天去多少回体育馆都找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个班,也不敢去你家,以为你再也不要理我了……你说你在这没别的熟人,那你以为沈昌珉就熟人遍天下?”

他的话一股脑儿往我身上倒,似是蓄积了许久,话语凌厉,满是责怪,一点不是平时乖小孩的样子。我伸手想拉倔着脾气不流泪的小孩进怀里,他却一点不服软,一把就推开我。

“昌珉,对不起……是哥错了……都是哥的错……”

他撇过头去不看我,慢慢平静下来,眼里的水盛得满满却始终没有落下来,过会儿才跟我说:“是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哥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哥是个傻子。”

“我今天……是去跟你告别的……家里没什么亲戚管我,我要被送去孤儿院,也不能再念FZ了。”

“什么叫要被送去孤儿院?你要被送去哪里?”

“听说是很远的地方,一个修道院改建的孤儿院。没有亲戚愿意收养我……”

“我不让你走。”

“有天哥你别开玩笑了,我明天就走了……你今天可不可以陪我?昌珉也没什么朋友……”

“我不许你走。你跟我回家。”我说着牵住他的手就往外走。

昌珉奋力挣扎,我却抓得死紧,他反手拽住我就说不去。

“为什么不去?跟哥住一起不好吗?我家不少你一个人的饭。”

“我不去,你别开玩笑……”沈小孩又低下头去,也不再挣扎,我也自然收住了脚步。

“昌珉你不是叫我有天哥吗?那以后我就真当你哥,我带你去见我爸,合法收养,成吗?”

“哥是真的想照顾你……不想以后都见不到你……学校那个光荣榜哥都看到了,我们昌珉成绩这样好,留在这里一定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哥家里你也去过,难道还缺养大你,送你读书的钱?”

“小珉你别走……别走好吗?听话,哥舍不得你……在那个家里,哥会保护你。”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湿着眼睛叫了一声哥,眼眸里装着光,像是陷进捕兽夹里的小兽看到家人时的安全顺从。

回到家的时候爸竟然也在,他见我带回来一个陌生小孩还拖着行李,吩咐佣人招呼小珉就叫了我进书房。

“那个孩子是谁?”

“我的朋友,他叫沈昌珉,今年十三岁。他父母车祸过世了,爸你收养他吧!”

“有天,收养一个孩子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收养了就要担负养育他的义务,要负法律责任。”

“你只要送他上学就行,不用你操心什么。你不缺这个钱吧?”

“爸一点都不了解他……”

“昌珉很优秀,人品好,性格好,成绩也好,绝对比你儿子我好。”

“有天……”

“有什么不行的?你当初我也对外说我是你收养的吗?你不是喜欢做慈善家吗?那今天就做一回啊……”我心里着急又委屈,不顾一切冲他吼,目光冷冽地质问。

“朴有天……”

“是啊,你也知道我姓朴,一直都姓朴,不跟你姓郑……”

“有天……爸知道了。”

那是回国以后我第一次感激父亲,感激他在我愤恨不平的质问下答应我的请求,为我留下了那个不能被替代的沈小孩。

父亲迈出书房门以后拥抱了略显无措的沈昌珉,说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我不知道他认真看过昌珉以后眼里露出的慈爱欢喜是真是假,但是他让小珉叫他爸的时候,那个傻小孩落了泪,咬住嘴唇又松开,如遇神迹的虔诚,稳稳叫了一声爸。

Chapter 5 深海

他掉在漫无边际的海里,我隔了海水看他,满视野的蓝散墨一般浸在他周围,他冲我微笑,身形缓慢移动,最后融进那片蓝色里,消失不见。

很小的时候向母亲问起父亲,她眼里慢慢蓄泪,水雾层层,说父亲在海的彼端,而她这辈子,再无法渡海越洋去到那里。那时认定,海是世上最远的距离。

母亲离开后,我跟着渡海而来的男人飞了第一次远途,上午十点飞机降下云层,我从舷窗里看到城市外缘水雾弥漫的海,白雾里透出淡蓝荧光,延绵远去,无比静谧乖巧的样子。不像过去在纽约港区看到的海,停靠来往的船舶杂在视界里,也看到层层波浪,幽蓝宝石一般,却仿佛转瞬将人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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