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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临界C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第二天我获准同父亲、小珉一起办理小珉的领养手续,晚上全体在家吃饭,傅姨甚至把哥从寄宿学校叫了回来,我心底感念这样的正式。

所有人都喜欢这个真正领养的小孩,不像我在这个家里的尴尬,傅姨不冷不热的态度,哥不熟悉的笑,还有父亲对傅姨的一脸愧色。我没有遭到排斥,却注定一开始就融不进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期限进入,时间一到,就会离开。所以一切,像是一场寄养,而我,其实厌恨这样没有归属,但是终究,除了自己,再没人在乎。

我开始理所当然和他一起上学放学,路上牵他的手,藏他在人行道靠里走路回家。小珉很安静,不吵不闹不乱跑,话也不多,眼睛总有些黯淡,只有当人盯着他看久了,他才会朝人笑笑,那时眼睛才会亮起来。

给小珉转户口时我和父亲从警局得知事件缘由,他父亲酒醉冲入车道,被路口转弯的车撞到,他母亲冲过去想要拉他父亲,结果一同遭遇车祸。老警察说车从正面撞击死者,身体飞出以后一个头部坠地,头盖骨碎裂当场死亡,另一个肋骨多处断折刺入肺部,送医院的途中就失去了呼吸心跳。

他们说事发地点就在我唯一一次陪小珉接他父亲回家时经过的一个三岔路口。他们说当时血蔓延到大半条车道,司机愣在当场,是一位三十上下的男性,竟然泪流满面。他没有超速未闯红灯,也不是酒后驾驶,加班晚了回家,两车道的窄街,转弯就撞上了,来不及反应,刹车不及。他们说我的小珉赶到现场时跪在血泊里摇他父亲余温尚存的身体,全身是血地跟上救护车,握着他母亲的手直到她死去。他们说我的小珉一直不哭,说我的小珉那样善良包容放弃起诉,他们说那个孩子太可怜,父亲失业以后开始酗酒,家里一穷二白,如今又遇上这种事,只怕心里留下了阴影,要我们好好照料。

我知道他忘不掉这些,我又怎么能无理要求他忘掉,只是他那样不开口,我的心就总是跟着一阵阵地绞。他就住在我隔壁房间,却总是安静得像是那里从来不曾有人居住。

我叮嘱小珉晚上没事可以来我这里看看书说说话,他点头应着却从没来过,我挂念的紧就过去找他,慢慢变无赖,进去了就不出来,后来晚上也抱着他睡。

“小珉,你又长高了,哥都不好抱了。”

“哥……你今天又在这睡吗?”

“嗯。”我闭上眼睛,头埋在他后颈,闻他一贯清爽的味道,拉好被子盖严实。

“哥……你睡了吗?”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叫我,身子靠近我来。

“哥前几天梦见你了,梦见你掉进海里,一直往下沉,我就坐在船上看着,怎么伸手都抓不找你。你在海水里冲我笑,然后就变成一团蓝色再也看不见了……”我抱紧他,感觉他搁着我的瘦瘦身子骨。

“我就在这儿,没掉进海里……”

“哥以后都会照顾你,别怕。”

“是哥你害怕,我才没有。”

“嗯,哥害怕,哥怕你过不好,哥是害怕。我们小珉是勇敢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哥,你别担心我。”他转过身来正对我,眼底平静,手放在我腰上,一双黑眼睛望着我。

我们距离极近,小珉眼睛黑亮,反射出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长睫毛闪动,他皮肤莹润唇色晶亮,我移不开视线,一眼就想吻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我慌忙应他,却只发出了单音节。

小珉蜷起身子,头靠进我颈窝,刺在我脖颈肩膀上的头发很是柔顺。他紧紧抱着我,身子温热,慢慢有灼烫的液体滴在我颈窝,缓慢温柔地淌过肌肤。他微颤着肩膀流泪,一丝声音也没有,我手足无措,只好任他抱着,一动也不敢动。

“哥在这里,以后也都不会丢下小珉。”

“要是我掉进海里,哥一定要救我……”

“一定……哥,一定会……”

过后他沉沉睡去,我不敢动,怕吵醒他,看他靠在我怀里的温顺样子,又想起先前诱惑了我的眼睛嘴唇,呼吸不稳,最后安慰自己说只是小孩那副样子太惹人怜爱,却是一夜也没睡着。

我以为那天之后沈小孩的深海梦魇算是过去,却原来那样惨烈的过去不是几行泪水一个拥抱可以掩埋。

傻瓜从此在我面前每日每日地笑,却总是在人不经意间走神,也惧怕迎面而来的车辆,有时速度稍快就面色惨白。我看在眼里却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不小心伤他更深。那时才知道原来一直疏远人群的自己竟一点也不知道安慰人,那样无用。

傅姨对我态度我早已习惯,也理解,毕竟她也是遭丈夫背叛了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我对她,亦没有感情。相比之下,不常见面的哥倒是与我关系明白坦然,相互间简单信任。哥不住家,傅姨又与我冷淡,小珉懂事乖巧,慢慢她倒是把一身母爱搬到小珉身上。

我起初开心,看傅姨周末带他出去回来时他总是笑得纯净就放下心来。可时间一久竟心生嫉妒,也不知是对谁,只是兀然回头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心底酸涩。

我不再赖去小珉房里睡,一开始一个人不习惯,有时失眠,像是回去了母亲才过世的那段日子。习惯是样很可怕的东西,无意识间将人控制。

“哥……”春末夏初的日子,我惯常地早睡,那天才躺下,裹在薄被子里闭上眼睛就听到敲门声。

“哥……”他叫第二声时人已经立在我床边,眉眼里盈盈笑意。几个月间小珉在我面前渐渐变大胆,直勾勾盯了我一会就翻上我的床,“我要和你睡。”

“怎么竟学会了撒娇?”我好笑地看他,其实心里暖开一大片,竟像是这段日子的难受从来不曾存在过。

“哥难道不知道沈昌珉有多聪明,什么学不会?”他腻歪歪地往我身上贴,我只好偏头看他。

“怎么了?”

“哥你不开心。”

“所以你就来扮女孩子了?”

“什么女孩子……”他瞪大了眼睛看我一眼又垂下去,手自然地搭在我身上,也不再说话,一脸委屈的表情。

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捏他耷拉着的脸说:“小珉你扮女孩子给哥看,哥就开心了。”

他听了一把推开我,被子一掀就要走,我怕他真生了气,一把抓住,手往他腰上一带就把他拖回了床上,翻身压住,却在与他视线相遇的一瞬笑容凝滞,几乎不能呼吸。

小珉这些日子迅速蹿高,已与我一般个头,此时我与他近至十余公分,目光胶在一起分不开,思维不继。他是典型的英俊男生,小麦色偏白的皮肤毫无瑕疵,一双黑眼睛宝石一样缀在上头,鼻梁高挺,淡粉色嘴唇,多看一眼就失去心跳。

我不知道怎么就吻了他,按住他肩膀,头压下去,唇瓣相触,然后呼吸交缠。我们只是嘴唇贴印在一起,没有再多的动作,他停滞住几秒就一把推开我,口鼻一起打开呼吸,胸膛急剧起伏,像是和数百人挤在十平的房间里争夺氧气。

他一直看着我,眼底一瞬积起水,很是受伤的样子,呼吸不稳地冲我说:“我不是女孩子。”说完起身就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怎么反应,同性之间也不是没见过,只是我对小珉,到底是什么感情,我无从分辨。

沈小孩自此对我神色无比平静,和人说话重又变少,能避开我时决不见我。我想向他解释自己从不曾当他是女孩子,却始终不知道不清楚自己的心的朴有天,要如何解释那天失控吻了他的举动。

原来到头来跌进深海无人救援的,是我不是他。

Chapter 6 谎言

沈昌珉开始不愿理我之后,我的生活变得混乱起来。我不愿回家,不能面对,十六岁交往了第二个女友。

那时朴有天实在是个十足自私的人,一时兴起招惹邻班从不越矩的模范生,心情好了带上吃饭逛街大把花钱,不愿理了就一个人跑去夜店喝酒跳舞不管不顾。有时半夜回去瞅见他开小门缝看在走廊上晃出响动的朴酒鬼,我却是一眼也不敢多看。天知道朴有天望见那双不见底的黑眼睛就想扣住他的身体好好亲吻,从眉心到嘴唇,还有他青涩挺拔的身躯。那时终于知道,原来我是喜欢了他。

所以朴有天不敢看,酒精让人迷醉疯狂,我害怕再伤害他。几次想冲过去推开那扇门冲他吼,想说朴有天从没把你当女生,我他妈就是喜欢你一个男生,就是想亲近你。

我终究没有推开过那扇门,朴有天赌不起,怕输,谁叫我心肝肺里装的全是他沈昌珉。

我们就这样过日子,他曾撞见过我牵着雅慧送她回家,也知道我们的事,他不问我也不说,只是默认,但是他不知道,朴有天不再亲近他只是怕他知道了我的心会要从此彻底离开我。

那天雅慧的意外出现将朴有天置于手术台上摘除了隔绝自己走向昌珉的心脏隔膜,只是先爱了他的我,原来一点主动权也不剩,即使想再靠近,也只能顺从他的心意。

那天父亲对我破口大骂,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我说我不知廉耻不求上进,小小年纪就只知道喝酒泡吧,扬言要停掉我的零花,再不往我卡里打钱。

我不说话,满不在乎听他讲,心思飞到门外,我知道沈昌珉就在门外偷听,父亲叫我去书房时我看见他偷偷跟过来了的。

作为父亲,他在我心里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大多数日子对我的不管不顾和偶尔教训我之后露出的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实在不能理解,对他并不关心的人,何必作出这种样子。我承认他在我心里是个失败的男人,已婚又勾引了我母亲,之后丢下母亲离开,对我这个私生子也没有过爱,眼里明明只有他的利益又偏要充作好男人。

我从父亲书房出来时他老鼠一样蹿开了,片刻消失无踪,我失笑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转身又迈出了家门。昌珉你知道吗,你躲着我的时候,除了不间断的与别人相处,我停不下要拉你回来安在身边的意念。

那晚在Lovagel遇见雅慧时手表刚走过九点半,一杯Martini下肚,坐吧台前和混熟了的调酒师阿南闲聊。他忽然饶有意味地挑眉冲我笑,眼神示意我往门边看:“一刻钟以内……今天喝的我请。”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袭大红衣影闯进眼帘,细瘦的腰身,修长的双腿,黑发垂在肩头,天然微卷的慵懒。来人白皙的手指攥在一起放在身前,神色局促,怯生生的视线四处搜寻,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我的视线落在她转过来的脸上,微微惊讶,想起阿南的话忍不住调笑起来:“先来两杯Chivas,加冰绿,我女朋友……”

我起身向门口走去,瞥见阿南瞬间黑下去的整张脸,真是好玩。

“手指都发白了,别再用力了,过来。”我径直走过去停在她面前,在渐渐吵起来的音乐声里凑近她耳边说话,拉过她一只手就往里牵。她有些被吓到,看清是我以后才小心迈开步子跟着走,低头红脸不敢看两旁唏嘘的人群。

我牵着她在吧台前坐下,未多修饰的面容显出温婉的轮廓,莹润皮肤泛着光泽,灯光照出她双颊嫣红呼之欲出,像是待人采撷的樱桃,煞是好看。

阿南端了酒过来,我想起她大概没喝过酒,就推回去一杯:“换果汁吧。”

“我喝酒。”雅慧忽然就抬高了音量,抬手就要抢我推给阿南的酒杯。我赶忙抓住,看着她紧张又倔强的神情让了步:“那也不能喝这个……太烈……”说完又转头对阿南说:“君度柑橘……先拿点吃的吧,什么都行。”

阿南抛我一记“犯难”的眼神就转身去取酒了。我转回去看她,她眼里微微噙泪,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说不出口,看得人心疼,语气也温柔下去:“怎么了?怎么跑来了这里?”

她缓慢把头摇了又摇,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眼睫也沾湿了泪水,说话也带了哭腔:“有天,她们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陪你喝酒,陪你跳舞,陪你来这里……穿性感的衣服,陪你……我也可以。别人可以,我也可以……你别丢下我。”

她说着完全哭起来,我有些吃惊,不知所措,没想到一向安静的她会真说出这样的话。我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她又躲开,捂住脸像是不想让我看见。我没了法子,不顾旁人讶异的神情站起身拢她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肩安慰。

“乖,我送你回去。怎么这么傻,穿这样跑来这种地方,要是问我不在被人拐了怎么办?”

雅慧终于平静下来,红桃子一样的眼睛,抬起来看我一眼又缩回去,在我怀里闷闷地应了声“嗯”。

“你这样怎么走?”我一只手挖出她的脸来,好笑地看着她。

“有天的味道真好闻……”她害羞地看我一眼又垂下视线,我的呼吸兀然凝滞,像是我拼命逃避的那个朴有天一瞬又回到了身上。记得他刚来家里的时候我抱着他入睡,他贴在我身上小狗一样嗅,半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地笑,也说“哥的味道真好闻”。

我冷下脸来,出了Lovagel,凉风吹在脑门上,原本还有些乱的脑袋就更清醒了。

“我……没地方可去。我跟爸说去朋友家睡了……”

我有些无奈,突然就只想快点离开回去看看沈昌珉:“我送你去酒店。”

“我……”她犹犹豫豫站住,也不知是霓虹灯还是别的什么,她脸红得厉害。

“我没那意思……你刚不还说愿意吗?”

“我……”

“难不成叫我带你回家?”

“不是……”

“那走吧。”

送她到酒店安顿好时十一点已过,房里只有我们两,气氛尴尬。我转身要走,她却又突然叫住我:“有天……”

我转回身去,她眼睛殷切看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那时我手机却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竟是家里的电话,想着不可能是他,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乱了。

“喂……”

“哥……我难受……”

那个声音传进耳中时我拿手机的整条肩膀的肌肉都僵硬了,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略微苍白暗哑,甚至有些委屈。

“昌珉吗?怎么了?”

“胃疼……”

“家里其他人呢?”

“都睡了。”

“哥马上回来,别怕……”我心急如焚,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一定是疼得熬不住了。想着挂了电话拉开门就要往外走,却被她从背后抱住。

“有天,对不起,我会乖乖等你,不会再去那里找你了。”

女人这种生物的觉察力和直觉都是让人惊叹的,几个眼神动作之间就嗅到别离的意味,我以为她要质问什么,却没想到那样温言软语,一时答不上话。想到小珉还在家里难受着,又一刻也不愿停留,只好说:“早点睡,家里有事我要先走,有话以后说。”

我回到家拿了备用药箱就径直去了小珉房里,他蜷在被子里缩成虾米,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我手探去他额头上,没有发烧,就是有些冷汗,还好,把他身子翻转过来:“给哥看看,怎么样了?”

“好多了……哥,我饿……”

“你先把药吃了,哥给你找吃的去。”我好气又好笑的看他,傻子一样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我,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倒像是被锁在房子里太久没喂食的宠物。我心内疑惑,却不好问,小珉竟又向我撒娇,仿佛那天的事不曾存在过。拿了药和水递到他手里,我也只好起身给他去拿吃的。

厨房里没什么熟食,又不敢给他乱吃,只好冲了点麦片端上去。我回去时小珉已经在床上坐起身来,见我进门就看着我,直到我走到他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都不曾移开。

我端了麦片给他,心里一阵打鼓,也不敢问他怎么了,只说胃是不是还疼。

“哥……哥别再老去酒吧喝酒了好吗?我知道哥那天是糊涂了,我都忘了……哥还是昌珉的有天哥好吗?”他看着我,有些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哀求,视线不肯移开像是等我的答案。

我耳内轰鸣,摇摇晃晃,自己害怕的答案被他亲口说出来,一瞬间所有希望都烟消云散了,心里空得可怕。在我徘徊不敢尝试的时候,他兀的向我关上了门,是一点机会也不留给我了,原来你真的,怕我对你存了别的心思,怕我不再甘心做你哥。

我艰难回过神来,没心没肺笑开,捏着他的脸冲他说:“你这么想就好。哥那天是看岔了疯了傻了……哥当然还是你哥,以后也都是。你不喜欢哥老出去,那哥不去就是了……你快吃了东西早点睡。哥守着你……胃还疼吗?”

他看着我摇摇头,神色平静,乖乖喝完麦片,放下杯子又看我一眼,说:“哥你回房睡吧,我没事了,很晚了。”

“真没事了吗?”

“嗯。”

“那有事叫我。”

“嗯。”

我起身带上门出去,和他被隔绝在两个世界。进了自己的房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摸到床上躺下,枕头盖住头,什么也不能再想,哭不出来,一闭上眼却又全是初遇时他清亮羞涩的一双眼。

你逼着我说出不得不说的谎言,可从今往后,我该如何叫自己相信?

Chapter 7 我爱你如初

小姨来电话说发现了他的踪迹时我几乎停止心跳,全身血液涌上大脑,视线以内的东西都清晰得厉害。我一刻也不敢停留,挂断电话就往电梯口冲,助理询问的声音还在耳边,我人已经进了电梯,害怕慢一秒他就又会消失不见。

小姨说看到了他的续签申请,一年前工作入境,JN测绘产品研发人员,电话住址一应俱全,通通倒给我。

我把车开出车库以后一路沿着Zilinsky往南上了瓦茨巷,目光如炬望向前方,却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只是本能地驱车向前。

我是惊惧不定的,一切太突然,我一直盼他回来,可临到头才发现,原来我其实,并未做好面对的准备。不知道如何叫他回来,不知道如何要求他留下,甚至不知道能否开口,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他。

“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口中喃喃,车停在多瑙河岸边,下了车来,河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

我把车停在他公寓楼下时才到正午,想必离他下班回来还有很久,我却挪不动身体,不知饥饿疲倦,靠在座椅上仰头盯着车顶,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倒是想起许多往事。

从体育馆外头第一次见到他,到他第一天住进宅子,到我们搬去半山,到我们第一次爱人一样拥吻,再到后来两边长辈的高低手段,怒不可遏,那么多年的事都存活在我的记忆里,如今条理有致丝带一样拉出来,悲喜也都说不清了,只剩下些浓淡不明的想念,想念那人左手的温度。

说起来,我那样牵着他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如何会那样乖,每天任我牵着。我那时又怎么会那样甘心,什么都给他。

我走下车来看他在的楼层,看他住处窗帘拉合的窗子。我一层层往上数,生怕数错楼层看错了位置,几次确认。他怎么也不知道开窗子让房子透透气,让阳光晒进去。

我就这么站着,直到云层渐渐遮住压低太阳,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几声雷响之后我钻进车里,才关上车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挡风玻璃瞬间模糊。

我心内戚然,四年来的孤寂郁结在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已经太久,所以习以为常再说不出口了。我从记事以来一直在寻一个可以相互依靠陪伴互不背弃的人,我不愿孤身而来孤身而去,却连处世也是孤身一人。或许是不是,我这样下意识的找寻束缚了他,若不是碰上我,他一定不用这样坎坷,不用和我一样孤单。到底是他爱我,还是我让他爱上了我?

沈昌珉和朴有天心里这些伤痛要如何治愈,到底我们也都不知道。

昌珉映入眼帘时雨刚小下来,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他在小雨里低着头有些缓慢的走。面色有些疲惫,米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鼓的,他的身体瘦瘦的,皮肤也比以前白了,甚至像是久病初愈。我按停雨刮隔着玻璃看他,心内有些温暖燃起来,手脚暖暖麻麻,滚烫的水从眼眶里滑出来。

我和他,数米之遥,我静静坐在驾驶座上流泪,看他拉开和我的距离。我不知所措,不能相守的苦痛泛上心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见他的喜悦。我不敢妄动,藏在车内暗暗看他,涌上大脑想要打开车门弄出响动的冲动全被压下,理智像是远洋悬浮的唯一一根稻草,只告诉自己不能随便下决定。

珉啊,我要怎样才能听你再唤我一声“有天”,唤我一声“哥”……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走进一楼大厅,踏进电梯,十分钟后,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站在窗边望了望远方。他转眼的一瞬,甚至错觉我的珉唇齿开阖滑出一声“哥”,湿了眼眶。

我把车开走时已是凌晨五六点,我从十七楼楼梯间起身,全身冰凉,整颗心却在这种靠近气息中安定温暖。他一晚上关着门不曾出来,也没有朋友到访,并没有多大动静,十二点以后电梯停住在同一个楼层,这些我都知道,也没有再多。我按下行键搭乘电梯离开,电梯门迅速关上,然后静静运转下坠,空间静窒,我有些压抑地裹紧了外套。

车一路开回布达的家,我不顾佣人们的惊讶劝慰跪在外公房门前,任老佣人叫醒小姨来劝也不肯起身。

“有天你这是何必,有话不能待会儿爸起床了好好说吗?”

“若是为了小珉你大可不必,爸已说过即算你心里念着他也都不会再勉强你。”

“有天,小姨看着心疼……”

“你先起来,无论如何小姨一定帮你留下他。”

“你以后是这个家的主人,何苦叫佣人们看笑话……”

“跟我进来。”小姨还在一旁劝我,外公就突然拉开了房门,穿着睡袍,容颜苍老,垂下眸子看我。

我起身跟着进去,小姨站在原处也没进来,我就关上门,神情安抚地点了个头,她轻叹一声,转身也就走开了。

“找到那个孩子了?”外公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早已凉了的茶轻声问我。

“嗯。”

“他不肯回来?”

“我没问,没敢见他……”

“去吧……总归要见了面才有个结果。”

“外公……”

“你若是要跟他走,我也不管了,说到底都是你的事。这些家产,大不了一份遗书捐了也就是了……当年没想到你们陷得那么深,和你父亲下了狠手分开你们也是为了你们好……现在看来,倒是全错了……他若不肯跟你回来,你们要走,就告诉我一声,总归让你们带点什么走。我一辈子摸爬滚打才有朴家今日,至少保我唯一的外孙衣食无忧,少吃些苦头,也算是对你这些年孤苦的一点补偿。那个孩子对你,也是用情至深,你若去找他,想他也不会置你不理。”

原以为要抵死坚持的爱,要抵死保护的人,忽然叫外公一句话化开,他说理解并放任我。我眼里蓄了泪低下头不敢看老人,心里滋味混杂。朴有天在这世上,亲人仅存,朋友无多,所以总还是想要尽可能多留存一些,却无论如何不能承诺放弃对小珉的感情。这辈子,怕是做不到。四年前从巴黎回程时害怕是永别,以为再找不回我们在苦难里遗失的爱情,如今再遇上他,大概是耗尽了下一世的福分,这一世的其它,只怕也都要被弃置,可即使这样,也还是甘愿用这些来换一个机会。如今外公说无多怪罪,不会不认我,已觉得富足得一塌糊涂。

“外公不想倒是给你留下这样的心结,你回来时我已说过不再计较,你却还是害怕……是当初逼你们太狠了……”

“有天不孝,只是想求外公一句承诺,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再为我受人胁迫。”

“你放心吧……”

“有天知道了。”

“嗯。”

“外公,当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求我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要在婚姻大事上强迫于你。他说你长到这么大,一直没个好好心疼你的人,所以即使不是他,也不愿意那个要陪你一辈子的人,是为了利益才和你在一起。”

“哦……”

四年间一切迅疾变化,我心内平静没了怨恨,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继承家族产业,唯一没变的,只有爱你的初心。

这样爱你如初的朴有天,能不能再次走近你……

Chapter 8 一公分里的一亿光年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们永远也无法判断,究竟给你希望是仁慈还是残忍。人没了希望,就成了行尸走肉,可那些无法达成却又不断绝的希望,也不知道是不是另一种绵软的凶残。

在我以为我对他不知所措的爱情将要死去的时候,他恢复往昔的亲近让我难以自控。那些压抑不住的感情在心底疯长,与他相处的时候都变得很贪婪,眼睛一直看着不够,一起出门不够,牵着手不够,有时抱一抱也还是不够。

他明明说得那样清楚明白,我却还是不能不喜欢,能和他处在一起就什么也不顾了,尽管那时年少不懂人心,夜间常一个人失落,却还是受不住那种和他亲近相处的诱惑。

小珉那段时间变得很听话,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学,一出家门就任我牵着也不挣脱,总是微笑。明明十五岁已经疯长的身高已经超过我,却还是愿意让我牵着左手走在人行道靠里。家门到校门,十分钟路程,每天来回二十分钟,有时说说笑笑就走成了四十分钟。

有时小珉先我下课就来教室外等我,他气质清新外貌出众,往人堆里站着也扎眼,很快连邻班都知道了他是我弟弟。看得多了,倒是全年级都知道朴有天有个捧在手心里宠的英俊弟弟,是这届新生里的头名。

看到他出现在窗外冲我笑,我总是很满足,就是有时看不过全班女生都盯着他,看不得他在别人视线下悄悄低头红了脸,心里酸酸的。

那天从酒店离开后我就很少和雅慧见面了,有时碰见或是她约我出来,我就推说有事,几句话就一个人先走,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也当没看到。进入高三,她也并不很空,倒也不常找我。我不知道如何拒绝,终还是不忍太伤她心,一切都是自己招惹的,只是不知道如何收场好,就一直拖着。直到第一次模考出成绩,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是犯了怎样的错。

雅慧在文科是从未考出过年级前十的,一直是学校看好的保送对象,可一模考,却一次退出了年级前五十,连本班前十也没能保住。

我在天台上找到她时她蜷在角落里哭,抽抽噎噎,没有太大声响,两只手抓着衣袖,脸埋在臂弯里。

我走过去轻轻抱她,轻声安慰。和她相处以来,朴有天学会了许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重的东西,梦想、未来、别人的希冀、物质、金钱,无论是什么,遑论手段,别人都无权非议,理当尊重。就像她高二时不厌其烦给班上成绩最差的女生辅导一样,那时我问她原因,她说因为那个女生想要学习,不愿落后,而且,那个同学相信她。那时我曾笑她,后来却是慢慢明白了当中的含义。而她,在这一点上,和小珉太相似。雅慧和小珉,他们都无法忽视别人对自己的希冀,无法叫别人对自己失望,所以一直一直,不懈努力。

雅慧在我怀里渐渐哭声大起来,越来越委屈,不愿张开手臂抱我,只是一直哭。

“有天不喜欢我了吧……”她用没有疑问的语气说,哭腔没有完全收住,哽咽着,更像是在向自己陈述。

“……”

“我知道,是我贪心。分手吧……”

“是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喜欢有天的时候,我很开心……你对我好的时候,我也很开心……这就够了。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想不通。”

“以后有事想找我,随时都可以。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要补偿你什么,只是想和你做朋友,要是你愿意的话……你也知道,我其实没什么朋友。”

“嗯,好。以后黄雅慧是朴有天的朋友……一辈子。”她哭肿了的眼睛弯了弯笑,有点累的感觉。我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她却径自用手抹了抹偏过头去。

“有天的温柔会上瘾,只为了一刻也愿意交付所有。所以,不要再对我温柔了,也不要对喜欢以外的人温柔。”

我被她的话哽住喉头,有些难以消受,半天才“哦”地应了一声。

雅慧像在一瞬间成熟坚强,抑或是她在一瞬间决心放弃那个因为朴有天才戴起来的温婉外壳,她神色平静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径自下了楼去。

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吹着风,天空湛蓝,白色太阳晒在身上有些辣辣的。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拆骨剥皮把一切不好看的内里都展露人前,我感到羞愧。

朴有天做了错事,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每种生活方式都吸引同类形成圈层,圈层以内存在某方面相对统一的正误观念、尺度标准,人们遵从潜规则生存,而最不该触犯的,就是用此圈层的行事风格对待彼圈层的人。如今朴有天,就做了这样的事。明明一直都清楚,雅慧不是我在Lovagel遇见的女人,我却还是羞辱了自己。

一连许多天我都无法从这种对她的愧疚和对自己的失望情绪中回转,总是心烦焦躁,无故发脾气,之后情绪又陷入低迷。懒惰言语,形容倦怠,有时进食也很少,连和昌珉也没个笑容。

我不闹出大事,又乖乖呆在家里,除了上学不再乱跑,爸和傅姨也就懒得管我,对佣人发发脾气也随我,全家上下,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这种明显的忽视更让我焦躁,甚至伤起心来。原本也是,在这个家里,有谁真正关心朴有天衣食心情如何。有要求就满足,不闹事就不管不顾,早习惯了的,偏偏这个时侯又觉得委屈。

也是那时候开始,昌珉不再顺从地做我身旁的乖小孩。

他第一次端着食物进来劝我时有些神情紧张,托盘里放着什么也没加的白粥和一碟素炒的小白菜。

我歪在床上瞥他一眼又垂下去,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没有言语。

他把吃的放到桌上就过来叫我,坐在床边,声音柔和:“哥,起来吃点东西……”

“不想吃。”

“哥你太任性……你都快十八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不喜欢就别管。”我被他责怪冰冷的语气刺到,一下生起气来。

“你这么任性,我不管你谁管你?要是伤了身体,可怎么好?”

他明明已经放软语气,敏感如我,却还是受不了他怜悯一样的话语,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就冲他吼,仿佛要发泄这些天所有的难过不满:“我知道就你沈昌珉有人管讨人喜欢,我朴有天反正是个有人养没人疼的,死活都那样,不用你操心。”

他在我面前一下顿住,肩膀微微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呼吸微不可闻。片刻低下头去,终于慢慢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气鼓鼓涨红脸的混蛋朴有天一眼。

“吃点东西,会饿坏身体……”

他关上门走了,稳稳地关上门走了,我望着已经关上的门,脑子里浮出他脸上闪过的受伤神情,下一秒就开始后悔。我怎么能这么说他,我这是发了什么疯?

第二天早上我被昌珉从被子里挖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前一晚的泪痕,眼睛有些红肿着睁不开。

迷迷糊糊有人把我从被子里拉出来抱到怀里,细细碎碎说了句什么。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睛却疼得厉害,整个人也觉得疲乏。直到来人拿了热毛巾敷到我眼睛上,那种温暖直传到中枢神经,整个人才从疲累中舒缓下来。这种温暖让人想一直享受下去。我闭着眼睛不愿睁开,脸上露出笑容,毛巾却被突然拿开,接着就有人开始脱我的睡衣。

我一下惊醒,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才解开我睡衣扣子的沈昌珉,他一脸得逞地冲我笑。

“你干什么?”

“给你换衣服去上课啊。喏,醒了就自己换。”他伸手把衣服塞到我怀里,起身就开始替我收拾书包。

他手不停歇,也不看我,认真地对照课表挑出要带的书,一本本往里塞,顺带整理好了书桌。

我大脑短路,想不明白他一夜之间突如其来的转变缘由,疑惑地望着他,可他的动作,真的一点不自然也没有。

他收拾完书转回头看我一点动作也没有,走到床边就又开始脱我已经解开的睡衣,我回过神来连忙抓紧衣领,脸一下烧得透红。

“昌珉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以后我照顾哥,哥要乖乖的,不许一个人伤心,不开心也要拉上我。”他黑眼睛带着笑望着我,牵了一下我的手就起身往外走,“我下去给哥拿点吃的,换衣服要快点哦,快迟到了。”

我迟钝地点点头,完全不能消化,手心残留的温度却是那般灼烫,一直暖到心底。

小珉从此每天人工闹我起床,拖我去洗漱,知道我不喜欢和长辈一起吃早餐,就每天早餐也帮我端上来,牛奶、果汁或茶,搭配酥皮、布甸、煎蛋,都是我常吃的。

他逼着我定下学习计划,每天下课后就跑来问我同学老师布置的作业,一一记下,睡前端着宵夜就明目张胆过来检查。我在一旁吃宵夜,他就架着方框眼睛坐书桌前一题题查对。遇到错了的就翻课本、参考书,正确可他不懂的题目就一一问我,他说是哥哥有义务帮助弟弟学习。慢慢地他竟然就能解答大多备考题了,看他答题时满足的神情,我总忍不住满足地微笑。

我一点也不能拒绝,小珉的照顾,我无法拒绝。那种被人在意,有人陪伴,有人引领的感觉我已经太久没有享受过了,静好岁月里的现世安稳,即使知道未来不如自己所想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沉沦。

而我心底清明,知道他并不爱我,我和他,一公分之距的靠近,里头却隔着无法跨越的一亿光年。

Chapter 9 逆水而上

那一年,昌珉对我突如其来的照顾和坚持让我义无反顾沉沦,不顾我们之间的亿万光年喜欢他。直到很多年后他向我道出他的蓄谋故意我才知道,原来当初,逆水而上的,不止我一人而已。

人们说,当人对现状感到满足时,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白驹过隙。

有他陪伴的高三就是如此,到了高考临近,他询问我意愿时,我才意识到弹指间过去了那么久。

“哥想去哪上大学?爸说要送你出国对吧?”风很轻的夏夜,冷气充斥的房间室温26摄氏度,我和他坐在书桌前,他低着头问我,问完又抬起头来认真看我。

“我就留在这儿,哪都不去。”我仍低头看书,话语随意地回答。

“哥你又任性了,上大学可是关系一辈子的事。”

“小珉……”我抬起眼睛看他,想起该和他说说的事,少有的严肃,“我没和你说过家里的事吧……想知道吗?”

“嗯。”他点了点头应声,顺从的让我谈起相关话题。

“我不是傅姨所生,这你应该知道……我是从母亲姓的,我来郑家的时候,是以收养的名义,我和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说白了,我是私生子。”

“认识你之前一个多月,我一直和母亲住在纽约,从未见过生父。我母亲那时是一家咨询行的分析师,一个人抚养我长大,其它亲人我只见过一个,是母亲的妹妹,听母亲说,她是一名外交官。小姨每年都会过来看我们两三回,然后就没什么访客了。”

“后来,母亲被查出患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一直身体状况不佳,三个月就耗空了生命。母亲走前的一个星期,小姨一直和我在医院陪着,那时候由于大剂量化疗,母亲变得很瘦,眼廓深陷下去,目光失去焦距,迷迷糊糊间小声啜泣,像是陷入了多年前场景不明的回忆。”

“那时我很害怕,每天用小棉棒蘸满水涂在母亲干燥翻出白皮的嘴唇上,半小时一次,她无法进食,全身插满监控仪器的线。由于长时间高强度输液而破坏皱缩的静脉血管无法再扎入针头,于是装了软胶质的导管导入心脏附近用于输液。那种导管从手臂上切口插入,顺着血管伸到心脏附近,安装的那天我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一个人躲去医院天台上哭了好久。”

“那一个星期母亲睡下去的时间,小姨就和我说话,说了许多我过去不知道的事。”

“她说母亲是一名华裔,出生在一座叫做布达佩斯的城市,是大集团继承人,朴家,只有她和母亲两个女儿。小姨说母亲一直很优秀,性格开朗,待人热情,十八岁去美国念大学,也是自己申请的Dartmouth然后被录取。她说母亲一直到遇到爸时都还是她打小长大的姐姐的样子,可后来就变了。”

“母亲的硕士是在Stanford念的投资管理,24岁那年遇见了我爸,那个叫郑方宇的男人。他们在一次酒会上相遇,一个被介绍说是中国商界新锐,一个被介绍说是华裔财团千金。用小姨的话说,他们一见钟情。可其实那时候,傅姨已经临盆在即,他早有妻室。”

“有关他的妻儿,还是外公知道他的存在以后派人调查得知,可那时,母亲也已经怀了我。母亲不愿和他分开,以为他愿意与她终老,更不愿打掉肚子里的孩子,而他无法放下傅姨和哥。小姨说母亲和外公大吵了一架以后被赶出家门,外公说朴家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可等母亲回去L.A.,爸却已经回国,也再没回去过。”

“小姨说母亲的锐气在那场恋情里消耗殆尽,她说母亲为了那个男人着迷,到最后被他背叛还存着一定要留下我的坚持。外公不愿她带着和已婚男人的私生子踏进家门,她也不服软,从此不相往来,一直一个人养大我。”

“小姨说,或许我妈爱了那个男人一辈子。可我不相信这种被背叛以后还死心塌地的爱情……心底愤恨嘲笑,隐隐觉得被生父抛弃的自己也是耻辱的,那时一点也不明白母亲那些所谓的坚持。”

“母亲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夜间我和小姨被心电监控的报警声吵醒,医生赶到时心电图已经拉成了直线。母亲的心跳化作仪器发出的尖锐到快要刺破我耳膜的鸣叫,我无法呼吸,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一瞬间在灯光晃眼充斥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迷失,呼吸无以为继。我看着他们对母亲实施急救,电击、强心剂,只是同我一样无能为力。当一个人肌体的能量都被耗尽了,就再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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