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时间当然可以做很多事情,且不论京中暗潮涌动,而边关沈亦骅的两万精兵昼伏夜行悄无声息,也已到达了燕城。
这个时候天边刚刚露出一点微明。军队并不急于进城,先驻扎在离城二百里的背坡之处,伺机而动,只等沈亦骅的命令。
沈亦骅却携了几个亲兵随从暗中潜近,立在距城不远的一个山头上,看一点晨曦的光,将自己脚下的影子拉得长长。他遥望远处的城郭,那下面依稀插了些斑驳残破的旌旗,断戟断刀静默地横在黄土里。灰蒙蒙的天幕下耸着灰蒙蒙的城墙垛,城头仍然顽强地斜出一面大旗,那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迹,已经辨认不住本来的颜色,但上面那个墨色的“沈”字,距离虽远,触目惊心。
沈亦骅冷眼看着,直到天色渐渐明晰,晓风带来血腥之气,阳光透过棉絮样的云层零碎的洒满地面,经历了数个月尸横血洗的战场,正在金色的晨光里再次苏醒。
“关先生,依你看咱们应该什么时候进城?”
“现在不知城中形势如何,也要先探清西越的兵力,王爷总要等个最好的时机。”
沈亦骅身在边关多年,为长远计,他手下专门收了一些西域北疆的本地人,训练他们混入敌营探听情报,这时便有断续的消息递进主帐,言道城中粮草已于三日前断绝,而双方一直对峙,事已至此,西越大军不再猛力攻城,这些天只不停在城下喊话招降,同时重重围困,只待城中军民筋疲力尽之时不攻而破。
“这次西越大军的主帅是左天浚,西越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此人与王室关系紧密,作战骁勇且狡诈小心,这次围攻号称来了十万大军,西越军中汉人在少数,多是从北疆征来的本地精兵,长于骑射追击,而我方的战马耐力脚力皆逊一筹。是以西越骑兵,乃此役大患。”
沈亦骅一时沉吟不语,随手抓起一把沙盘上的黄土,细细捏玩撒下。
聿飞道:“关先生的意思是要挫他们的锐气,便要先消灭这些骑兵。但我们这次行军,但求轻便飞速,所带辎重甚少,重炮等更别提。虽然是挑选出来的精兵,但大多刀剑枪戟,擅长近搏,假使列箭队,对付西越训练有素的铁甲骑兵只怕也是难当。至于燕城之内的兵马,鏖战日长,也是强弩之末,”
西越骑兵冠绝天下,己方只有精兵两万,且也多是骑兵步兵,硬碰必然吃亏,只能智取。关逢雪道:“骑兵骁勇,不贵多,但必然是冲锋在前,论起这速度,咱们怕是赶不上,也迎不住。”
沈亦骅道:“燕城并无险可守,但这四围百里地,起伏不平山坳甚多,若能将西越大军的战线拉长,让其首尾不顾,才能逐一击破。”停顿了一会儿,看看沙盘皱眉道:“至于这骑兵……”
帐帘突然被揭起,一个兵卫匆匆进来禀报,说是押粮断后的李念将军已然到了。
李念是土生土长的关外人,眉目粗犷,性情也豪爽,他熟悉关外的风土地形,较之沈亦骅和聿飞,他更是身经百战素有功勋。见他进来行礼,沈亦骅虽是王爷身份,也站起身来迎道:“李将军来得正好,我们正有个难题,要与将军商榷。”
入夜时燕城已有使者暗中出城来,沈亦骅只瞥了一眼,见那人双目深陷满脸憔悴,向他行礼时激动难抑。
沈亦骅端着茶水,咳嗽了一声道:“我那侄儿燕王呢?在城内还好好活着吧。”
那使者愣住,尴尬难言,只觉宣王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他不知宫中恩怨,想着燕王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也不知道是那辈子与这宣王结下的冤仇。
“燕王安好,城中原有戴稽将军坐镇布令,众将士虽辛苦御敌疲惫不堪,但总算能等到宣王爷的救援。”
沈亦骅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旁边关逢雪忙将使者接进来,细细嘱咐他里应外合夹击反攻之策。
他们让城中派一支小队出城,假作燕王弃城出逃,引出西越骑兵,李念在半路设伏,同时聿飞带五百人精锐偷袭西越的粮草大营,让西越人无法首尾相顾。时近正午,沈亦骅与关逢雪坐阵帐中,却迟迟不见聿飞的骑队回来,忐忑沉吟之间,李念派人带来口讯,西越骑兵已渐渐进入了伏击圈里。
燕城东去七十里,越过几处较为平缓的坡段,却有三道谷口,周围峰林耸峙野树荒生,李念便在此设伏。果然马蹄声疾,一行人数近千的铁甲骑兵踏进谷中。他们一路追袭燕王旌旗,很快便将那支小队冲得溃散,王旗已折,却有人拼死望东面跑至这山谷,西越骑兵未得燕王,也怀疑是诱敌之计,但骑兵既出一往无前,轻易回不了头。
前头领队见山谷幽深回音空荡,心下大惊,转头大声命令停止前行。无奈驰纵的队伍太长,这命令一个一个后传,得令的人已止步,后面的却仍催马,阵脚微乱人心躁动。
高坡上忽然“呜呜”吹起号角,那声音来得突兀霸道,一时间肝胆撕裂。等不及他们反应,铅水巨石已从头顶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光秃秃的坡地尽头丛林凸显,烟树纠结于天地交会之处,像迷蒙蒙的一团雾,随风起伏铺展。
“停……”
聿飞挥手喝令,勒马望着前方树林,风起一阵沙,漫天迎面扑来。他们方才一路尽挑弯折起伏的地形退走,倚靠了坡地三次回击,才终于阻住了西越骑兵的追击速度。但其中一次也险到极点,虽然最终倚仗着对地形的熟悉脱了身,却也损失了几十名精锐勇士。他微微转动一下肩膀,右臂在刚刚的混战中挂了彩,现在鲜血已经凝结成深褐色。
耳边依稀回荡着急鼓一般的马蹄声,几个手下声音像蒙了灰,嘶哑干燥,“首领,他们又跟上来了……咱们还是甩不掉。”
聿飞摸摸身边囊袋,“咱们还剩下多少火药?”
“身上已不多了……有几匹马上还备了一些。”
聿飞抹去脸上砂土,低声吩咐几句,命人收集了各人身上余下的引石火药,迅速没入了丛林当中。
西越骑兵尾随而至。接近这片林子时已减慢了速度,见丛林繁密不敢轻易驰入。一人身披黑甲红巾覆面,立在阵型之前,似是头领模样。
聿飞等人藏身在林中,潜伏不动,却听外面有人高声喝道:“此去再没有后路,你们还不快快出来投降!”接着便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要准备箭弩远袭。
聿飞按住身边急躁不安的手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敌明我暗,何必着急。”
话音刚落,林外箭羽激发,纷纷扎进身边的树干或是泥土里,幸而枝干密集,西越人看不清林中虚实,大多箭簇都落了空,只伤及一些马匹,聿飞身边也有少数几个人被射伤。骑兵的资备毕竟有限。那箭雨紧了一阵子,慢慢停了。
聿飞握了握拳,手心冷津津捏了汗水,他知今日吹得是东风,西越人只敢放箭试探,却不能烟火熏烤,因怕火势被风一带,由林中往外反而延及自身,是以未曾放火烧林。
却听马蹄在外围纷扰停踱,渐渐又聚在一起,聿飞心中发紧,突然又是一阵急密的箭簇飞过,紧接着马蹄咄咄,已有数骑先锋在箭雨的掩护下踏入林中。聿飞飞身上马,已执了一张硬弓在手,长声一啸,“教你们见识一下中原的箭术。”手下箭弩激射而出。那箭尾上携了火引,却是对准了敌方脚下的地面,适才已在林中匆匆埋了些火药,只听“轰”的一声,已掀倒西越几名前锋,火势一窜,随风伸延。
西越骑兵万万没料到对方身在林中竟敢放火,前头顿时被炸得七零八落,又不知该不该再往里冲,而风携着火势,已然扑头盖脸舔上了林前的马匹。马见火最易受惊,立时踢踏不已,反而摔伤踩伤了不少骑兵。
双方又混战在一起。交锋数次,彼此都知是劲敌,而西越骑兵折损了先锋,马匹又接连受惊,虽人数上占了优势,一时竟也颇吃不消聿飞这队精悍勇士。
聿飞骤然抬头,见那西越的骑兵头领正被几个兵士团团护着隔在阵型之外。他心念一动,挽弓搭箭对准那人头颅。那箭去得极快,仍被那头领面前的兵士发现,避开已不及,只得拿身体挡住,却不料那一箭上注了强劲的内力,“噗”地穿透那兵士身体只缓了缓去势角度,那头领身形剧震,肩上中箭倒了下来。聿飞待要再补一箭,却已找不到时机。
西越骑兵的队列愈发凌乱了起来,有人竭力喊道:“首领中了暗算了,大伙儿跟这帮中原贼人拼了……”
随后却立刻有人急切传令道:“首领下令,众将士撤回大营!”
但双方正杀到眼红,竟也顾不上去听什么命令,只听西越骑兵后方响起撕裂一般的鸣金之声,像是谁拿了钝刀一下下在破锣上敲击,直到敲了十余下,西越骑兵才缓缓退开,重又迅速集成队列。聿飞等人看那行黑沉沉的人马离去,慢慢在天边湮灭成灰,心中竟如脚下荒原不分起伏一片苍茫,,良久才喘出一口气,惊喜慢慢如甘泉从心底渗出来,知道今日总算逃过大劫。这场追袭,毕竟是己方胜出了。
他们这五百人,俱是军中挑选的顶尖卫士,经历这一战,归来时损伤半数,人人疲惫不堪。
天色昏昏欲暮,营中几员大将都候在帐前,遥遥见聿飞策马临近了,沈亦骅顾不得身份,奔过去帮他拉过了缰绳。聿飞从马上滚落在地,强抑心中激动,低声:“属下无能,被那西越骑兵一路追迫,可惜了死难的兄弟。”
沈亦骅摇头安抚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