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里渲铺着惨淡的月光,谁家门前又挂着黄澄澄的灯笼,冷暖交织迷惑了人的视线。但是眼前还是昏暗,夜风吹来,人影恍惚。
杜肖宣坐在轿子里有些困意,微微地打盹,耳边甚至能听到轿夫细碎的脚步,本来均匀划一,突然间有个意外的停滞,似是幽幽而来一阵风,吹得轿帘浮动。他心里警觉,喝问:“怎么了……”话音还未落,眼前被银光一晃,只觉眉心凉意忽沁,脑中顿时一片白茫。
次日是个阴沉天气,随京上空一层层压着灰淡的云,谣言在四处风传,经过各人的口舌,越发变幻不可琢磨。传说是一力主战的杜侍郎莫名其妙患了失心之症,痴呆不能言语。多名太医轮流诊治都不得要领,只得推测是杜侍郎年老力竭又太过操劳所致。
有人疑道:“侍郎大人这病来的真是时候,听说朝中有人与西越勾结,暗中谋害我朝栋梁,不知有没什么关联。”
“不过杜侍郎年纪的确大了,突然病发也有可能。”
有人笑笑,“各位难道不知,杜侍郎昨夜是从东宫回府之后犯的臆症。众所周知杜侍郎心怀旧主,与太子向来不睦,也说不定是太子在酒席上动的手脚。”
“嘘……不可妄谈宫中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侍郎大人一退,朝中的确便是太子等与西越和议一派占了上风了。”
“太子宽厚仁德,想要削减军费止息干戈,对百姓来说也是好事。”
此人言罢一众人笑他,“昔日那大殿下在东宫时,你也曾说他是宽厚仁德,换一个你还是同样这句话,哈……”
蓝宁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招手让小二过来结了茶钱,看那群人犹自争论猜测不休,心想这世上总有些人坐而论道不厌其烦。他大病初愈,神气却意外地比前些日子还好些,这两天潜在赵钧府中等待边关的消息,突然便听闻杜肖宣犯了疑症。
“宫中袁太医与我透过些讯息,杜侍郎此病是被人用异药透入头脑脉络所致,他们几人缓解救治无法,只因这药性极为猛烈奇诡,历代医书上都不曾记载,且所涉及的药引不似中原之物……”赵钧话说到这里停住,叹了口气道,“你想必也能猜出来了。”
蓝宁将手中的尸体藏于树后,若有所思抬头看去,面前一段黑瓦白墙,墙角的青苔斑驳,似乎只是寻常人家的院落。他在阶下转个身,提气跃进墙里。夜色刚沉下来,这是个偏院,悄寂无人,转过一个六角亭,俨然便是个花园。他止不住微微讶异,园子里植栽了众多的奇花异树,点缀于假山流水之中,尽管他自小长在宫中,竟然也有好些花不曾见过。心想这家主人也不知是附庸风雅,还是精于此道。
花园中心是一片池塘,流水潺潺如自语如轻诉,蓝宁隐在假山背后凝神听去,觉得夹杂在那水声里的,依稀还有一丝渺茫的琴声,也随叮咚的流水淌来,他一时竟分不出那究竟是水声在自言自语,还是琴声在低声吟哦。他仿若身在群山高处,那些水声鸟语只在脚下吟诵,然而只身徘徊寂寞无伦,突然渐渐地琴音由低沉转而高亢,似是寻得知音引为知己,携手对望欢喜无限。从此青山绵延流水不绝,譬若情谊天地亘远。
蓝宁趁那琴声激昂之际,足下一顿,借力跃上水心的游廊。琴声忽止,有个清朗的声音咦了一声。
蓝宁单薄的侧影与廊柱重叠,静若泥塑。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游廊尽处的水边平台,那平台被层层柳丝掩住,隐约看到一男一女两个身形。男子跪坐地上,膝上一具琴。垂柳之后,有个年轻的女子声音问道:“公子,怎么了?”
那被称为公子的人静默了片刻,“今夜守卫排班,是谁在做?”
那女子道:“是金烈。”
那人沉吟道:“金烈倒是向来谨慎,我稍放心一些。”他方才心念一动,似乎觉察到周围有生人目光,总觉得有些忐忑。
“碧漪,吩咐金烈两炷香之后来这里寻我,我再抚一会儿琴。”
碧漪问道:“公子,这里风凉,是否要奴婢取你的披风来?”见那人点头应了,才匆匆离去。
依据赵钧给的消息,过了长廊就是内院厢房,解药不知道会不会藏在那里。
那个女子已经应命出来,匆匆往内院而去,蓝宁不远不近跟了她几步,看她进到一间房里挑明了灯烛,片刻之后便取了件披风出来。
蓝宁趁她开门的时候便已潜入,隐在墙根之下屏住呼吸,背贴着檐柱,此时身体像一条游蛇,悄无声息滑上大梁。
他这样潜伏良久,身上的冷汗开始一遍一遍干去,丹田之中涌上来一些寒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吞下一枚朱色药丸,片刻之后便觉精力充盈。这种药物才能催发丹田的内息,药效长时能有一天之久,在大内宫中十分常见,每个影卫身边几乎都会带着,他在中了苌弘碧的毒性之后,内力几乎枯竭,便不得不时常服用了。
直到二更时分,房间的主人才抱了琴回来,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一只脚刚跨桶中便觉气息不对,重又披了外袍,冷然道:“是什么人?”
冷光一现,几乎没有任何声息,森森的剑尖已游到了距离他的胸前心口之处,檀羽酩来不及避退,胸口往后急缩,恰恰避开剑尖,但肌肤已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那刺客一剑不成迅速变招,改刺为挑,剑锋向他肋下三寸掠去。檀羽酩与那人距离极近,一时居然被攻得手忙脚乱,三招才过,喉间一凉,只见那人左手握着一把黑色匕首,正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檀羽酩垂下眼睛看了看那把匕首,然后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
那人一身黑衣用布蒙了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冰冰无波无澜。他突然想到,前几日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曾经见过这双眼睛。
蓝宁右手长剑倒置,用剑柄点了檀羽酩胸前的穴道,冷道:“杜肖宣的毒,解药在哪?”
檀羽酩此时只披了家居的便服,衣袍曳地裸着双足,长发未束,看起来温和无害,下巴微微扬起,道:“你拿了解药,便不杀我么?”
蓝宁目光一闪,匕首往前送入一分,直到刃上有了血迹,低声道:“可以。”
两人距离只有半尺,檀羽酩偏了偏头道:“那边第二个柜子最低处那一格里。”
蓝宁似信非信看了他一眼。
檀羽酩苦笑道:“那里有机括只能由我亲自打开,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蓝宁匕首却又是往前一分,檀羽酩喉间剧痛,忍不住张口,却正好被塞入了一枚黑色的药丸。
他被迫咽下那药丸,心里又惊又怒,强自镇定道:“这是什么?”
蓝宁哼了一声撤开匕首,“以解药换解药,阁下心里明白。”
檀羽酩站直身体,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好。”走到那排柜子前面,取出一只玉盒,递给蓝宁。
蓝宁却不动,檀羽酩将玉盒打开,里面两颗雪色药丸。
“杜肖宣中的,是沼毒,此药可解。”
蓝宁将那玉盒收入怀中,他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一直在思忖要不要现在便取了这个西越奸细的性命。但赵钧事前曾说过此人与多国都有厉害关系往来贸易,在西越王室的身份又极为特殊,贸贸然除之不妥。
檀羽酩在一旁,冷不丁问:“我的解药呢?”
蓝宁并不回答,剑光却忽然之间暴涨,檀羽酩直觉剑气割面,右胸骤然剧痛,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