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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画帛 当前章节:3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9

“什么?”赵钧吃了一惊,“你伤了檀羽酩?”

蓝宁点头道:“一剑入右胸,重伤而已。”

赵钧心道檀羽酩此人身份特殊,与朝中多位近臣都相熟,如果搜得证据派人在皇帝那里告上一笔说朝中有大臣豢养死士,皇帝若查下来,以蓝宁这种身份,只有一个死字。

蓝宁静静道:“大人不必担心,将来若有意外,我也决不会连累大人与五殿下。”他背脊笔直,脸上印着漠漠的天光,“再说中了那一剑,此人最近大概是没力气兴风作浪了。”

边境上战事一直胶着,这十日来西越大军只有过一次攻城,规模并不大,似乎只是试探城内的实力。除去这次,双方都沉静得异常,城中甚至隐隐有了些轻松的空气。沈亦骅等人却日夜不敢懈怠,心知那日派人烧了敌军的部分粮草,西越的围困之势便撑不到多久,现在越是平静,最后的一战必然越是惨烈。

几日巡视下来,城中的事务却不需沈亦骅太多操心,戴稽并非等闲之辈,经了数月鏖战,燕城之内兵乏民疲,但每日守卫供给等部署仍然有条不紊,譬如人之脉搏,虽弱不乱。沈亦骅与关逢雪相对称奇,暗道这戴稽果然是少见的将才。

沈亦骅便一直住在戴稽府中,两人每日讨论军务,竟然甚为投缘。这日关逢雪过来,房中却不见沈亦骅,问了随侍的小童,才知今日宣王爷一早起来,觉得阳光大好,便叫人将些公文都送到后院里批看。关逢雪心道王爷难得有这样的兴致,走到后院,却见垂柳之下放了案台,聿飞在一边研墨,沈亦骅只手驻着脖颈,皱眉翻着一卷文书。

见到关逢雪,沈亦骅如释重负,叹道:“幸好关先生来了,这些礼仪来往上的事情,原来就是你比较擅长。”说罢递过一封薄薄的书信。

关逢雪一愣,接过那信来看,却是西越统帅左天浚写的劝降书。用词斟酌字句恳切,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口气。他看看信头上却是写的戴,略现诧异,问道:“是戴将军送过来的?”

沈亦骅道:“是啊。”

关逢雪想了一会儿,笑道:“戴将军真是识时务的人。”

“岂止如此。”沈亦骅指指手边的一叠宗卷,“燕城的守备编制,都细细写了放在这边了。”朝中能人虽多,真正擅长作战领兵的将领却少,沈亦骅没来燕城之前,便早有收拢戴稽之心,而戴稽于这一点上似乎却较他更为迫切,暗中已示意了亲近投效之意。戴稽原本是杜肖宣提拔上来,跟随护卫燕王沈岚多年,如今却暗中架空燕王,迎合沈亦骅,一步一步做得有条不紊。

但这样一来,沈亦骅反而有些疑惑。

关逢雪道:“王爷觉得此人可信否?”

沈亦骅凝眉思量,片刻道:“我只觉得有些事情未免太过于巧合,他想得似乎比咱们还要周到。但现在大敌当前,我们无暇思及这些,只能待退了西越大军,再从长计议。”他皱眉道,“只要此人不是与西越有什么牵连……”

关逢雪道:“王爷放心,咱们安插了这许多探子,若真有风吹草动,焉能一点不知?再说戴稽他家眷老少几十口人都在京中,他怎能孤身一人投靠西越?此人虽圆滑狡黠,但也并非不知荣耻不识大体的目光短浅之辈。”

沈亦骅听了也觉在理,暂且放下这一团乱绪,指指关逢雪手中的招降书,问道:“这个咱们又该如何回应?”

关逢雪沉默片刻,“王爷其实并不想真正对面应战?”

沈亦骅点头又摇头,道:“咱们只有两万人,再加城中兵力也不过区区五万,若与西越十万大军鏖战,虽得胜只怕也是大伤元气。所以能不打是最好的。我原先烧了他们粮草,便是打算这样与他们耗着。但西越此次进犯恐怕志在必得,要想他们就这样退兵也是不太可能。近日是必有一战的。”

他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不见软弱,随手拿过边上一杯凉茶润了润喉。这边的水都带些咸涩,拿来沏茶之前虽然经了反复几道工序,舌尖上依然能觉得出一丝麻意。沈亦骅早已喝得惯了并不在意。

关逢雪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来到宣王麾下时,那人还不到弱冠之年,眉间一片青葱明朗,喜怒形于颜色,摊开的手掌雪白光滑,闻到马奶便皱眉,看到狼烟便无措。那时他刚失了皇帝庇护,咬牙在这荒莽的边关上求存,手下的将士常常私底下笑道:皇上是把边关错当成了育儿院。如今对着这样的宣王,终于无人再敢说这话了。

“那王爷便先战。这燕城是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的,至于要西越退兵,却可以另想办法。”

关逢雪口中说的另想办法,却是另辟蹊径反客为主的主意,西越立国不过数十年,其中汉人毕竟占了少数,王室不得不与当地的王贵通婚,以稳定基业。如今的西越太后柯沅氏便是北疆的贵族。西越国君樊哲沁自登基以来,虽励精图治扩展疆土,国中两派之争也愈演愈烈。汉人大多居于高位,而西越王国的天下承载于马背之上,军中兵丁多是由西域北疆等地招来的胡人,与其说效忠于西越王室,不如说是忠于太后一党。眼前进犯中原之举,挥戈南下一鼓作气,却阻于燕城,外力既受阻必牵连国内,如能挑拨起太后与樊哲沁之间矛盾,兵患自消。

“那左天浚素来亲近于柯沅氏,奈何他兵权在手,樊哲沁动他不得,若能利用他君臣矛盾下手,于我有莫大的好处。”

沈亦骅与边上聿飞对望笑了笑,心知此事若能成功,往后一路便能顺畅许多。

三日后的黎明,天幕始揭,第一缕阳光落在城头,“沈”字大旗艳红招摇如被火焰烧灼,头顶是愈见明朗的天日,城下却是全然的静寂的黑甲长枪,沉黑之下掩藏吞天没地的欲望,西越战车隆隆压至护城河边,随着火箭呼哨而出,攻城之战已然开始。

火箭密如蜂雨,有些甚至越过城头落入城中,烧着了几处的民宅。一同飞上城头的,还有数十斤的大石,有些守城的兵士不及躲闪,便被砸成了肉糜。抛石车一压一弹,日光下那影子狰狞伸展,借此掩护,西越人占着云梯几次接近城头,首当其冲者却被一刀砍去头颅,那血光比天光更为耀眼,殷红的液汁沿着城垛汩汩而流,被城墙里的砖石饥渴一般吸干。

云梯上的敌兵却越聚越多,李念冷眼看着,猛一声令喝,后一队守城的士兵便匆匆忙忙将铅水倒下,霎时惨叫粘成一片,敌兵像干枯的叶子,从云梯上翻转滚落,城下黄土弥起数丈。滚石,巨木,也一并砸下。

左天浚遥遥坐于中军,眼见这战事惨烈,脸色铁青,眼里有青天白日,也有汹汹火焰。戴稽已将守城士兵分成两队,其中一队先去抵御攻上城头的西越敌军,另一队负责器械装备。

这一役一直从清晨持续到傍晚,日影下箭雨在半空纷飞,其间血气肆虐,城墙也似乎震颤发抖,无数士兵从城头流血翻滚落下,还有些并未死去,还没来得及呻吟,早已分不清敌我,就被马蹄踩进了黄土混成了血泥,满地残肢血肉惨不忍睹。护城河几乎被肢体填满。

双方都疲惫已极,但是燕城防守太过坚硬,攻城战事并未有进展。

沈亦骅并未亲自督战,只坐在戴府大厅,听着手下兵将不停将战事禀报上来,听闻敌兵几次便险些攻上城头,他始终镇定自若,倒是燕王沈岚坐于一旁,神色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又惊惶。其间聿飞去了城头三趟,最后一趟回来时身上面上都沾了火灰,禀道:“敌兵火箭甚严,东城的瞭台起了大火,现下已灭了,戴稽将军守在那里,告请两位王爷不必担心。”

沈亦骅缓缓点头,问道:“城上将士伤亡如何?”

聿飞低声道:“东城已折了近两百人,伤者更是难计,西城又略为好些。城中还有些百姓人家,未及疏散躲藏,被流矢伤及的,也不在少数。百姓颇为惶恐。”

沈亦骅默然,片刻道:“现在战事未决,城中不得惊乱,王府及驿馆都已收容一些伤者,医馆俱不可闭门。你派人作安抚。若有人胆敢惑乱生事,有半句不豫之言,便拿为细作立刻斩了。”

他思虑正深,却听旁边沈岚插口道:“眼下生死之时,民心难免生乱,五叔岂可因乱生暴戾之举。”

聿飞惊讶,望那少年一眼,沈亦骅哼了一声,转头看沈岚,见那少年眉目间有决然之色,正咬住下唇与他对视。沈岚面孔清丽秀美,那忧郁倔犟的表情似曾相识,却绝对不似其父沈越渠。沈亦骅一时却想不起那个影子是谁,也懒得去想,只微微偏了头道:“哦,我倒险些忘了,你才是这燕城之主,准正的燕王。”

他言罢却大笑,挥袖离座,径往厅后去了,“那就请燕王亲自坐镇中厅罢,本王告退。”厅上原本坐着些将领,大多是戴稽手下,见沈亦骅如此,初时犹豫坐立不安,相互使个眼色,也接连告退紧随沈亦骅身后而去,厅上最终只剩下沈岚孤零零一个。

那少年僵硬地坐着不动,一只手抠着座上的扶手,深色的花漆一块块落下,指尖突然被木刺扎了,他迟滞地去看,还没觉出疼痛,刚一低头眼中便有冰凉的水珠滚落下来。

此次攻城持续了整三日三夜,等到天边曙光再现之时,已无人分得出那是何年何日的朝阳,城上城下都是一漠的血红。西越军中终于鸣金,大军进而有矩退而守阵,尾后拖着蹒跚的伤兵。城上望下看去,乌云退却,留下满地残缺的尸体,被血色腌了,被黄沙糊了,看不出躺在那里的,到底是谁家的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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