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骅在御书房门前踟蹰了一会儿,直到身旁传唤的小太监轻轻扯了扯衣袖,才猛然醒神进去行礼,道:“罪臣沈亦骅,参见皇上。”
微微抬起头,眼睛的余光看过去,发现案后的父皇已经满头白发。
七年了,父皇也老了,他想。
沈琮道:“回来就好。听说你路上受了伏击,有哪里伤着没?”
“多谢皇上关心。罪臣有身边的随从护着,倒是常公公受了些惊吓,他这几日怕是不能侍奉皇上了。”
“这些都不妨事。” 沈琮顿了顿,温和道:“但是亦骅,为何自称罪臣。当年是朕迁怒了你,你本来就是无辜的。”
“皇上……”
沈琮皱眉,挥了挥手,“叫父皇。”
“是,父皇。”
“你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好些苦头吧。可曾埋怨过朕。”
沈亦骅缓慢地摇头。皇帝笑道:“想必是埋怨得狠了。”又问:“如今总算回来了,你又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么?”
沈亦骅道:“燕城之事是几位将军协力以成,儿臣不敢居功。”他想了一会儿,终于道:“父皇,儿臣想知道,当年巫蛊一案,到底是什么人陷害了母亲?”
“父皇,难道真是大哥为了除去我,定的计策?大哥他,其实不是执着皇位的人。”
皇帝沉默着,外面的天光照进来,笼在沈亦骅俊朗的脸上,他七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个儿子,想要仔细地在他脸上寻找一些熟悉的地方,却发现,沈亦骅的相貌,的确是继承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而不是他的母亲。
“亦骅,你还想不明白?此事已有人证。”
沈亦骅心中一讶,低声问:“是他?他招了?”
沈琮冷笑,“你以为是谁?”他顿了一下,“是你母亲身边一个婢女,当年被你大哥的人买通了。那些贿赂她时隔七年,家里遇上变故,才敢拿出来花销,结果便被逮住,经不住大理寺两下用刑便招认了。”
沈亦骅愣愣不语。
“还有个帮凶,你早知是谁。还用朕说么?”
沈亦骅咬牙道:“父皇,儿臣想再见他一面,亲口问问他。”
沈琮幽幽看了他一眼,“时至今日,你还没有吃够苦头么?”
沈亦骅恳求道:“父皇……”
“明日大理寺提审,你若想听他亲口招供,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大理寺的大堂灯火通明,三法司都已到齐,蓝宁被押在下方,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右上角的青年。他在那一刻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用力地眨了眨,才确定这不是梦境。他默默看着沈亦骅的英俊的脸,看那绣着精致云纹的衣襟,一遍一遍,不曾厌倦。
但是沈亦骅面色冷冷冰冰,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
堂上惊堂木一拍,大理寺卿陈舟厉声道:“蓝宁,你可知罪?”
蓝宁收回目光道:“大人,我知罪。但巫蛊一案,明越太子事前并不知情。”他已被提审多次,几番熬刑下来,身体极度虚弱,说话声音很低,但是其中坚决之意,不容辩驳。
陈舟等人原本得了那婢女口供,觉得此案已快了结,却不料此人咬紧牙关要一力承担所有罪名,不愿把明越太子牵扯进来。他们已知此人原是宫中影卫,无论身体性格都被调教得石头一般坚韧,要从他口中得到有用供词只怕千难万难。
今日偏偏宣王又在旁边听审,宣王现在重新被皇帝器重,他本身与此案关联极大,若得不到满意的结果,只怕会在皇帝面前有所微词。
陈舟看了看沈亦骅,眼色一沉,喝道:“你当年是太子身旁影卫,当年明越太子暂代朝政,巫蛊一事案发时你奉令搜查,亲自从鲁妃宫中搜出木偶布人,”
蓝宁咳嗽了一会儿,道:“不错,木偶是有人栽赃所放。”他静静道,“我搜查之前便知。”
沈亦骅全身一震,目光直盯向他,手指不自觉紧紧扣住了扶手。
“但此事与太子殿下无关。殿下后来得知此事,也曾重罚我。”
陈舟哼道:“明越太子当年本就有反心,被皇上识破这才自缢身亡。巫蛊一案,他也嫌疑重重。你再巧言令色,不过多受些皮肉之苦而已。”
蓝宁摇头道:“大人不信也可,但要我口供诬蔑太子殿下,万万不能。”
沈亦骅此时冷不丁问道:“不是太子,那么主谋又是何人?”他目光如毒蛇一般,恨不得将堂下的人吞噬。
蓝宁垂下眼睛,“是我自作主张。”
沈亦骅霍的站起来,脸色阴沉不明。良久才缓缓坐回去。
陈舟与刑部及都察院的两人低声商量一会儿,问沈亦骅道:“王爷,犯人如此顽固,是否用些手段?”
沈亦骅不语,点了点头,冷眼看着蓝宁被几个衙役拖到院子里,手腕被拉高吊起来。
陈舟等人道:“王爷万金之体,这等污秽事情恐怕难以入眼。能否暂时回避?”沈亦骅再看了蓝宁一眼,起身走开。
等他三天后再次监审,看到那个人,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三天里蓝宁便已瘦脱了形,他身上并无很多伤痕,却虚弱地连眼睛都睁不开,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人也无法站立,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牵了根木棍,将他绑在上面,一个衙役过来,泼了桶水在他身上。虽然已是春天,那水还是冰冷刺骨,蓝宁哑声咳嗽着,吐出一口血,神智才清醒了一些。
沈亦骅暗中握拳,冷眼在一边看,见他吐血,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身体里分明有只爪子在恶意地抓扯,撕痛难当。他想,他到底在维护什么人?他的太子殿下?燕王?还是别的什么人?
三位主审官也十分无奈,此人不吃不睡被连着折磨了这些天,半个字也没问出来。陈舟静了会心,问道:“你现在还愿不愿意招认?”
蓝宁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昏昏,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清,旁边的衙役将一根铁签刺入他食指,他才猛地又惊醒,止不住闷哼了一声。
陈舟又问他两遍,他没有力气说话,很慢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堂上一片死寂。
陈舟叹了口气,向沈亦骅道:“宣王殿下。”
沈亦骅像是没有听见,盯着堂下的人,不言不动,脸色铁青。半晌才慢慢转头看向陈舟,“嗯?”
陈舟低声道:“王爷能否借一步边上说话。”
沈亦骅心中茫然一片,点头站起来,随他走到堂后。
陈舟道:“殿下,此人太过顽固,只怕不可能从他口中掏出什么。”
沈亦骅默然。
陈舟小心翼翼道:“明越太子到底有没牵涉此案,还是存疑。皇上那里,明日便是到了期限了。”
见沈亦骅依旧不语,陈舟也停了口,心中忧虑。
半晌沈亦骅才摇头道:“不必再审了,父皇那里,我去请旨了结此案。”
此时已是夜深,天空上一轮冷月森森地嵌着。他抬头呼吸,似乎要极力排解心里的不适,“我明日一早便进宫面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