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天色由青白转成暗红,最后终于压低成深深的暗紫色,风瑟瑟起来,或许是最近多雨的关系,越到深夜,云层越厚,不多时淹没了月光。
郊外风大,枯叶纷纷落下,地上原本积着的叶子又被卷起来,像一层又一层的谜团,翻旋不停。
几条玄色人影悄无声息奔至墙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掠进墙内。
地牢里还燃着火把,火苗不安分地舔舐着带了些潮气的木柴,噼啪作响,闷热的空气里混杂了汗味血腥味,檀羽酩蹙紧眉,坐着呡了一口茶即又吐掉,抬头看到手下正把粗盐往沈亦骅胸前的鞭伤上抹去。
他安然等待了片刻,却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呼痛声,唇角一扬道:“宣王殿下金枝玉叶,居然也如此硬气。”
沈亦骅只觉胸前的伤口被盐粒用力摩擦,痛得犹如火烧火燎,他竭力忍住已到嘴边的呻吟,面目扭曲汗如雨下,半晌才挤出一个冷冷的笑容道:“你我梁子不小,总要给你出出气。”
檀羽酩哈哈一笑,“这些只是小菜,殿下要是不满意,我还有其他花样,包管把殿下伺候得舒舒服服。”他挥手让几人退开,施施然站起来绕着沈亦骅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问道:“殿下可知道,现在城中是怎样的形势?”
他声音里透出些微的得意与嘲弄,说着向边上摊出手掌,手下忙将一根没有用过的干净皮鞭送上,他倒执过来用鞭柄轻轻戳弄沈亦骅流血的伤口,终于听到对方轻轻呻吟了一下,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殿下想不想知道贵国皇帝到底驾崩了没有?”
沈亦骅掩饰不住脸上的痛苦,一双眼睛却仍然清亮慑人,望着檀羽酩道:“父皇身边众多影卫,禁军又都已有所防备,不会轻易中了你们毒手。”
檀羽酩道:“殿下倒是很有把握。”
沈亦骅闭了眼睛积聚力气,没有回应。
檀羽酩饶有兴趣问道:“不过宣王殿下对于你自身的处境,又有什么看法呢?”
“本来便涉嫌弑父夺位,要在大理寺等候问讯,现在却畏罪莫名失踪,更加坐实了罪名,现在外面到处贴了皇榜通缉你。”
沈亦骅冷冷道:“沈远屏与你达成了什么交易?杀了我助他做皇帝么?他也真是个傻子,就不怕坐实自己罪名连太子之位都保不住,只怕你的目的在于让我朝大乱,然后西越便可以趁虚而入吧。”
檀羽酩轻挑了一下眉头,“宣王殿下再聪明,现在不也是案板上的鱼肉,当然你也可以再硬气一些,我有的是耐心,我的手段,也并不比你们天牢里的少。”
话中不难听出阴毒之意,沈亦骅叹了口气,“你真的只是想知道那份礼单在哪里么?”
?檀羽酩有些诧异,展颜反问道:“殿下肯松口了么?”
沈亦骅道:“我也是血肉之躯,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只不过我若说出来,又怎么能保证性命?”
檀羽酩摊开手,“我是做生意的人,那要看殿下的话有多少价值。”
沈亦骅扯着嘴角一笑,“檀羽公子潜伏在随京多年,自然对我朝知根知底。我不敢妄言自己的话有多少价值,但总归比我那不成器的三哥强些。你我何必斗出胜负死活,你要与我的三哥交换利益,须知他能做到的我亦能做到。”
檀羽酩打量他几眼,笑道:“殿下此言让我颇为心动,只是不太敢信。生意人需要知进退,我只要那份礼单便可。”
沈亦骅一边咳嗽一边笑了几下,无奈道:“在我告诉你之前,可否提个要求,”他迎上檀羽酩探究的目光,
“我想要先见一个人。”
狭小逼仄的房间四面都没有窗户,人走进去,才发现连门都做成与墙壁一体的样子,关上后就像进入一个封闭的空间。房间里空空荡荡也无任何家具摆设,墙角一盏昏暗的火烛,勉强照亮方寸的地方,那里锁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坠进冰窖里,还是正在被火焰烘烤,心口是冰的,手脚却烫得厉害,头痛得像是有个锉子在一下一下凿磨,但是人却始终无力也无法自控。他以为自己是死了,若不是身在炼狱,怎么会有这样的折磨? 迷迷茫茫的时候,却还能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蓝宁……”
那声音如此熟悉,像是一团迷雾里透过的光,又像是平静的水面上一圈圈柔和的涟漪,那明白无误是沈亦骅的声音。
他在昏迷里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伤心骇怕,莫非五殿下也早已经死去,否则怎么可能会在阴间呼唤他。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粘在了下眼帘上,稍一挣动,肺腑之间就疼得如同刀割。
沈亦骅唤了他一声,看他眼皮不停颤抖,嘴角又淌下血丝,记得自己也曾经见过他发病的样子,但这次却又似乎比上次更为凶险,那一瞬就想要蹲下替他擦去额头上冷汗,却意识到檀羽酩就在身后,终于按捺住心中的焦急,转头对檀羽酩沉声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檀羽酩看了蓝宁的状况似乎也是意外,看向侧墙顶上,那里露出个小小的圆孔,正吐着缕缕白烟。
他细微地皱了下眉头,随即无谓一笑, “一点迷药,加一点特别的熏香而已,宣王殿下,他与我有些过节,又听说与你也是旧仇,我只是闲来没事替你出出气罢了。露出一点玩味的表情, “想不到殿下居然对此人余情未了么?”
轻轻拍了两下手掌,那圆孔后面似乎有机关,自动便合上了。
沈亦骅手指暗暗嵌进掌心,“他的命,本来就是欠着我的,死活都不用檀羽公子来操心。”
檀羽酩淡淡道:“此人的确是一柄好剑,可惜不能为我所用,”他说着背过身去,“我还有点事要做,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殿下,为人为己,千万别让我失望。”
他果然便启动机括离开密室,看到费桓等人已恭候在外面,几个手下额头上都有些汗湿,不敢抬头。
檀羽酩低声呵斥道:“是哪个违背命令用酥魂?里面的人本来便只剩一口气,若不是我早来一步,他焉有命在?”
几个手下相互暗暗对视,不敢答话,费桓却跪下道:“公子,是属下私自做主。”
“那人伤我众多弟兄,本来便该处死,他身份卑贱,无可利用之处,公子何必太过仁慈?”
话音未落,耳边已重重挨了一个耳光,檀羽酩冷声道:“我最忌有人抗命私自行事,我的事情是错是对,用不到别人来指正。费桓,我看在你跟我多年,饶了你这回,再有下次,你自己提头来谢罪吧。”他哼了一声便甩袖而去,余下一众人都匆忙跪地不敢说话。
檀羽酩心中怒意未歇,迎面却看到金烈疾步而来,他微微一愣,知道定是有紧要的事情。
金烈顾不上行礼,贴近他低声禀道:“公子,太后派人来了。”
檀羽酩心一沉,面色禁不住微变。
密室里的门被吱呀关严,终于剩下两个人,沈亦骅只能听到外面一点嗡嗡的人声,很快便悄静了,他上前将蓝宁扶在怀里,手一触到蓝宁背后,却觉得一片粘腻,竟是摸到了一手鲜血。蓝宁此时内力全无,身体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伤口愈合极慢,他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此时酥魂的效力也开始退去,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还是一片迷茫, 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忍不住要挣扎着起来,“殿下,真的是你?”他闭了闭眼睛,喃喃道:“怎么会,这里不是地府么?”
他精力未复,声音都是气息吐出,沈亦骅要看他口型凝神去听,才知道他说的什么,握住他的手掌,摇头道:“蓝宁,你清醒些,我并没有死,我们都还活着。”
蓝宁睁大眼睛,他神智被迷药与酥魂所伤,仍然不太清明,那一瞬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当初与沈亦骅坠崖之后的山谷里,却又觉得不太对劲,此时正努力地强迫自己将思绪一缕一缕收拢回来。
他头痛欲裂,却想起来自己是被檀羽酩擒住,那么五殿下……他这时才看到沈亦骅外面只披了一件别人的粗布衣服,衣襟未曾合拢,可以看到胸前斑斑的血迹伤痕,分明是鞭伤。蓝宁心中剧痛,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反握住沈亦骅的手道:“殿下,你也是……怎么会落到他们手中?”他本来就受了重伤,略一动作嘴角便淌出血丝。
沈亦骅皱眉替他拭去,轻声道:“我这些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倒是你伤得很重,别说话,”忍不住恨恨道:“沈岚看你这样受苦,也不放在心上么?”
蓝宁原本全无力气靠在他身上,听到此处摇摇头,“燕王殿下,只是还小……他不明白……”他说半句就要歇息一会儿,沈亦骅忍耐不住也听不下去,低下头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嘴唇是微凉的,触感并不能说好,长久地缺水失血,使得上面很多细微的裂口,但沈亦骅吻得非常小心轻柔,像是对待最宝贵的瓷器玉石,要让他恢复原本的光泽。
“蓝宁,”抱着这个人,沈亦骅心里又是柔和又是酸涩,“为什么不想想自己?”
“像你这样什么都不说,谁会来心疼你?”
四壁都是冰冷光滑的青石,漠漠地反射着一点幽暗的光,只有情人轻细的话语结成回声的呢喃。
但是这样的温柔情况并未能够持续多久,当门突然被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喧杂热气蓦的冲进来,扯破了一室的平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