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却是沈岚,他显然是刚刚与人过招,气息不稳,面色潮红,他立在密室门口看到蓝宁被抱在沈亦骅怀中,两人状态亲密难分彼此,立时连眼睛也红了。
“阿宁……”他哑着嗓子唤道,露出委屈伤心的神色。
蓝宁神智渐渐又有些迷糊,倚在沈亦骅身上昏昏沉沉,竟似没有听到。
沈亦骅微微侧身将他护住,冷然对沈岚道:“你想做什么?”
沈岚几步走近,鬓边些缕散发轻轻扬起,他今日换了短打的劲装,英姿飒然,而沈亦骅几日受刑下来憔悴脱形,此时两人一站一坐,形貌相较悬殊。他看到沈亦骅身上的鞭伤,眼中露出冷漠的嘲笑,“我倒想问问,你抱着我的人做什么。”
沈亦骅低头看了一眼蓝宁,“你的人?”他冷冷重复着,“他伤成这个样子,你也默许?”
藉由昏暗的烛火,沈岚这才看清蓝宁的情况,那天受伤被俘之后便被锁在这里,背上的外伤还有些流血,不用说显然内伤也是全然没有被医治过。他正是想到此节,才冒险过来探视,想要伺机放走蓝宁,却料不到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
他一时心中又是自责又是心痛,也不去对沈亦骅的责难反唇相讥,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利落地撬开蓝宁手脚上的锁链。
沈亦骅看到那把匕首通体乌黑之中隐隐泛着金芒,比寻常的规制要长一些,正是蓝宁随身的武器。
“你这样,不怕檀羽酩找你麻烦?”
沈岚哼一声,“他现在忙着应付西越皇室那边派来的人,暂时没有功夫管这边,大好的机会。”他说着忽然诡异一笑,向沈亦骅道:“五皇叔,我现在想通了一些,我要报仇是真,可是我也舍不得阿宁为难,不过你的死活我当然是不会管的,你可别怪我,我只是想要带阿宁走。”
沈亦骅却摇头道:“我不会再让他跟着你。”他声音低沉坚定,语气斩钉截铁。
沈岚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你说什么废话……”心头恶念突起,占着利器在手,便要将沈亦骅置于死地,沈亦骅见他杀念现出,并不意外,却只冷冷而视。
沈岚正待下手,殊不料背后风声掠动,肩井穴上一麻,被人趁机制住。
两个黑衣人现身跪下,向沈亦骅道:“属下来迟,请宣王殿下恕罪。”其中一人揭下面巾正是聿飞,他们得到沈亦骅通过卧底传出去的消息,以为沈亦骅还是被关在地牢,险些扑了个空,倒是幸亏沈岚不自觉引路,才发现了此处密室。
沈亦骅换上他们带来的西越服饰,将面目蒙住,抱起蓝宁,另一个黑衣人待要从他手中接过蓝宁,却被他侧身拒绝。聿飞指指边上沈岚,问道:“殿下,此人如何处置?”
沈亦骅见沈岚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骨碌转个不停,露出愤恨之色,心中也知道这是个大麻烦,只是这个少年身份虽然尴尬,但毕竟与自己是深一层的血亲,何况他面目实在太像母亲,竟下不了手除去。
想了一想道:“替他把穴道解开。”
聿飞愣了一下还是照办了。沈岚闷哼一声站在原地不动,“你想怎样?要杀我么?”他毕竟还是少年,想到死字心中不会不害怕,只是沈亦骅是他心中仇敌兼情敌,总不愿为此示弱。
沈亦骅淡淡道:“我不会杀你,”说着将蓝宁额上一缕汗湿的散发理好,意态温柔。
不止因为蓝宁,或许也是看在我们共同的母亲的份上。
“你要去报信也好,或是自己逃命也好,我都不会介意。”
“只是希望燕王想想自己的父亲至亲,想想真心对你好过的人,你这样叛国,他们会不会因为你背上骂名,究竟值不值得。”
沈岚身体摇晃一下退后两步,握紧双拳沉默无言。沈亦骅不再与他废话,另外一些前来救援的暗卫已经在外接应,或许如沈岚所言,檀羽酩今日因为西越皇室的使节前来,竟突然有些乱了方寸,得知沈亦骅出逃,追击的命令却迟迟不能下达,守卫兵力分散,正给了他们逃脱的机会。
庆幸间,一行人不敢停留,转瞬之间便到达了庄园的后门院落处。
院落不大,四面开门,聿飞等人事前已探好路径,知道左首有个铜身的麒麟处那扇门便是出口,两个黑衣人将沈亦骅掩在身后,伸手去推。
门甫一开,风穿径而过,众人衣袂飘飘飞起,但是门外寒气森森,雪光映亮冷夜,早就候着无数刀戟枪剑,他们几乎是撞到刃上。
前头两人见情况不对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迅速退后,走在最先推门的那个却已躲闪不及,大喝一声索性往胸前的刃上扑去,门恰恰合上之时只听冷铁铛的作响,门板被刺出十数个孔洞,血汩汩透进来,那黑衣人显然当即被刺穿身体钉住了。
外面听到有人厉声道:“公子的命令,不必顾忌活口,今日这群人,只要谁敢反抗,就地处死。”
沈亦骅等人退到庭院中央,退路被堵,背后有追兵,四面险恶难测。
蓝宁在颠簸之中便已醒来,意识到目前处境。他积攒些力气,从沈亦骅怀中挣脱下来。
沈亦骅知他但有一分力气便不肯倚靠他人,也便放开了,情势紧迫,大不了死在一处便是。天上密云层层,分明是欲雨的姿态,蓝宁咳嗽几下,低声问旁边一个黑衣人:“你身上,有没有药?”
那黑衣人一呆,看他情况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去怀中掏出个药瓶给他,沈亦骅刚转头,恰看到蓝宁将两枚朱色的药丸放进口中咽了下去,随即盘腿坐下开始自行调息。
沈亦骅懵然想起来那次在山谷里,蓝宁也是用这种药压制身上的病情,那时自己便有过怀疑,“蓝宁,”他心念极快,脸色阴沉下来,“你吃的到底是什么?”
那药力迅速发作,蓝宁胸口剧痛,似乎能听到自己心在胸腔里突突跳动的声音,唇角很快见血,但脸色反而开始添上红晕,这才低声解释:“只是普通伤药。”沈亦骅哼了一声不理他,转看向聿飞。
聿飞看了蓝宁一眼,蓝宁也正目光对着他,他心里一叹,跪下没有说话。
沈亦骅目光冷冷在他们之间逡巡,最后仍落在聿飞身上。
聿飞只得低头答道:“属下也不知药名,但是平日都会带上,若紧急关头服用可以增强功力借以疗伤。”
沈亦骅眉头紧锁,“事后可有什么害处?”
聿飞迟疑,仍如实答道:“宫中太医从未提起,大概……是不太好吧。”
沈亦骅心中透亮,牙齿咬得死紧,他当然清楚这种凝一时之精力的药物只怕对身体的害处远大于益处,想到怪不得蓝宁总需要服药才能恢复力气,怪不得聿飞说他内息不能自行流转,半晌才转头问蓝宁,“这药,你服了多久了?”
蓝宁这时看去已恢复如常,背后伤口也不再流血,他并未把药瓶还给那黑衣人,从边上拎过一把长剑,低眉不语。沈亦骅待要追问,却见中央一扇院门突然吱呀打开, 一人手握长枪,神色凌厉,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身,对着沈亦骅等人侧身一让,喝道:“这边!” 他身量适中,貌美年少,然而身上斑斑血迹,衣袖挽到手肘,像一只沾染了血腥的兽类,正是适才已分道扬镳的沈岚。
他见沈亦骅等人一滞,冷笑嘲讽道:“不信我么?”
事已至此,沈亦骅来不及多加思考,狠狠瞪了一眼蓝宁,众人往沈岚引的路而去。
沈岚侧身闪在旁边让他们过去,低头一直不敢看蓝宁,却觉得手被一人握住,蓝宁叹口气替他擦了擦脸上溅的血迹, “殿下,来吧。”
这门出去是一条通向后山的小径,守卫的人都已被沈岚杀了不少,他们一路走来竟没什么阻挡,只是到了后山这才发现,前面茂林丛丛,草木结霜,明处暗处显然都是机关陷阱。手中火把往前一探,隐约可以瞥见锐利的反光,树上泥里多处都藏了冷箭蒺藜
或许也正因为此处布置本来险恶,才会较少守卫,众人思及此处,背后都是有些凉意。
沈亦骅想要稍近前观察,聿飞身形微动,已拦在他前面。
他们被那林子挡住行迹一缓,背后追兵便近在咫尺,流矢飞蝗纷纷而至,断后的几个黑衣人用兵器抵挡格开,稍一躲闪不及,便被射成刺猬。
情势至此,只能险中求生了。聿飞与蓝宁对望一眼,他们少年时一齐受训,逢此危难之时多年形成的默契再次回来,并不用多说,聿飞率了数人已往后退去迎上追兵,蓝宁一拉沈岚,掠到沈亦骅身边,低声道:“两位殿下,跟紧我。”袖口忽然被沈岚扯住,他不解回头,却见那少年把乌金匕首倒递过来,喏喏道:“阿宁,小心些。”
蓝宁嗯了一声接过,那匕首在墨一般的夜色里仿若无物,他也是身着黑衣,身形跃起,转眼便消失在林间。
他服下那药丸之后精力大盛,体内真气虽一次不如一次充沛,但此刻身法施展开来也完全不见停滞之处。乌金匕首削铁如泥,将机簧荆棘一一破除。沈亦骅身旁尚有多名暗卫护着,几人顺着蓝宁的行迹,一路过去竟还算顺利。
沈亦骅未发一言,盯着蓝宁隐约的背影,心里始终惴惴不安,他担心那个人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激发潜能,重荷之下极限到底在哪里?
此时漆黑的天幕骤然被蓝色的闪电劈开,凭借这一瞬的光,沈亦骅终于看清了前方。蓝宁侧向这边,头发汗湿着贴在鬓上,他腰背是笔直的硬挺的,整个人散着莹莹的玉石的光。随之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
火把熄灭,靠着天边时而闪现的光亮照亮丛林。几人都被淋得湿透,沈岚却咦的一声,他一路跑来也是紧张异常,此刻仍然喘息未定,只因方才闪电里他似乎看到树林的尽处,面上欢欣起来,向蓝宁接近几步。
“这后面翻山下去,顺着溪水一路下行便是官道,那里便脱出了檀羽酩此处据点的势力了。”话音未落,脚下破开一个大洞,惊叫一声“阿宁”,人却突然陷了下去。
蓝宁听到他声音,动作虽快但奈何距离太远却也慢了半步,惊呼之中只扯住沈岚一片袖角,只见沈岚瞬息间已没入土中失去踪影,那地面却完好如初。他片刻的惊诧之后便是心痛悔恨欲狂,
忽明忽灭的离光里,他两眼都是血丝,厉喝一声,照着沈岚刚才陷下的地方一拳击下,只听“彭”的大响,那地面像瓷器裂开数道细缝,他骨节上也是血肉模糊。沈亦骅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听他呼吸又快又急,已是走火入魔的征兆。情急之下一个耳光打过去,随即从背后将他箍在怀里,低声飞速说道“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沈岚不一定会死,蓝宁,你要活着,才能救他。”
蓝宁被那记耳光打得头晕,又被冷雨浇在头上,脑中果然清醒很多。他深深吸气,心口寒意直泛吐出一口血,这一路破除机关本来就费神费心,刚才那一拳他几乎走火入魔,身体险些便要支撑不住。他掩口咳嗽,稍挣脱沈亦骅怀抱,掏出怀中瓷瓶,却冷不防被人一掌拍来,将那药瓶打落在地。
沈亦骅这下出手极快,那药瓶被打翻在地碎成无数片,天色太黑雨点又急,药丸早就化为泥水无影无踪,蓝宁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却听沈亦骅在耳边厉声道:“蓝宁,我宁愿与你一齐魂飞魄散在这里,也绝不许你再吃这种东西。”
蓝宁捂住心口,低声急道“殿下,我要护你周全。”他没有保护好岚殿下,没有实现当初在鲁妃在明越太子面前的诺言,如今身边只有沈亦骅一个人了。
沈亦骅见他此刻嘴角都是血迹,身体摇摇欲坠,却说护你周全,他心里也不知是怒是痛,手中用力,已扳过蓝宁的脸,眼中情绪浓烈犹如火烧,“你记住,你是宣王沈亦骅的心上人,你爱上的人,不是七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娇贵少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弱兵,我不需要你来挡在我身前,这一次,死也好,活也好,我来护着你!”他自己身上也还有鞭伤,仓促逃亡之间淋了雨更觉虚弱,声音沙哑中透出疲惫之意,其中的毅然决然却不容反驳,蓝宁心中大乱,两人双目对上,在这强敌环伺生死一线之际,却觉得除却彼此眼中的暖意深情,身外万物都似不存在,人生已然至此,往事艰辛前路生死都已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