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再次劈过,树林人影都被映得惨白,雷声滚滚当中,似乎听到有人叫了声“小心”,沈亦骅边上一个黑衣暗卫突然扑过来,随即人软软滑倒在地。他背上扎了两支冷箭,正中要害。
蓝宁拉过沈亦骅的手,将他扯了过来,却听轰的一声,方才脚下那里又破出一个大坑,蓝宁眼色幽深力贯长剑,往那坑中奋力一刺,隐隐听到喑哑的惨呼声之后,一小股血喷出地面,在明暗的离光里更显诡谲。沈亦骅在一旁只觉血腥冲天,心中扑通乱跳,见蓝宁足下稍有些不稳,惊问:“你有没受伤?”
蓝宁望着那个大坑摇头,用手拭去唇边的血,又把长剑在袖口上抹几下。
他们一行现在只剩下四人,此时风雨已暂缓,耳边已经可以听到水声哗然,想来如沈岚所说,已接近树林边缘。
前方探路的一个黑衣人脚下一软,他反应甚快迅速退后,以为是像刚才一样的地陷机关,猛抬头却看到一张四方竹笼当头罩来,竹笼内扎满利刃,他避无可避眼看要被活活钉住,幸而边上同伴及时递过一柄长枪,险险将那竹笼挑开。
稍一耽搁,背后追兵又近了一步,他们不敢停留,冷箭暗器之间几步飞纵,果然便到了树林的尽头。天边已经有些光亮,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心里却蓦的一沉。
方才他们原来是顺着一道斜崖下行,斜崖底被一条瀑布拦住,大雨刚过,瀑布下面原本小小的溪流已被冲成一条大河,边上可以着力的路径石块都被掩盖,比平日里不知道宽阔了多少倍,借着点天光能看清红褐的泥浆翻滚汹涌,奔流而去。
沈亦骅只觉蓝宁的手慢慢握上来,微微地一紧,他尽力平静道,“事已至此,没有别的法子,只有这里一条路。”
沈亦骅也从未料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狼狈,先是被人陷害,然后被俘被鞭打折磨,再是一路仓皇逃亡,连聿飞等人都还生死未卜。
但他也从未这么安心过,蓝宁一直握着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紧贴,片刻都不曾分离。
甫一入水,沈亦骅就打了个寒战,却觉手中传来温暖的内力,助他屏息调气。只是他们武功再高,在自然面前却如蝼蚁一般无力。
水流湍急,中间蕴含重重漩涡,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两人勉强漂到中游,蓝宁手上一勾,十指用力已抠住一节巨大树根,沈亦骅在水里沉浮几下,鼻中嘴中都被泥沙堵塞,一时睁不开眼睛,蓝宁忙引他靠近树根,将他推起来一些。
两人依托此处看对岸尚有数丈距离,这树桩横在一头,不断被水流推挤冲撞,又承受了两人重量,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正思忖间,冷不防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顺水而来,蓝宁闪避不及额头上被砸中,顿时血流不止。他眼前一黑便昏厥过去,人慢慢下沉,握着沈亦骅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沈亦骅大惊,手上用力将他扯到自己怀中,不顾他满头满脸都是混着血迹的泥水,扭头便吻住他的嘴唇,将自己胸腔里一点空气度过去。
“蓝宁……”
他呼唤了两声,蓝宁便很快醒来,只是全身冰凉嘴唇颤抖,竟说不出话。
沈亦骅心里发紧,知道他药效已过, 撑到这个时候已是不易。
蓝宁默默看了四周,余下的那两个黑衣暗卫也不知道被冲到哪里,他忍住丹田剧痛慢慢调息片刻,凝聚最后一点力气,用口型道:“殿下。”
沈亦骅看他眼神便明白他想说什么,低声道:“你要我一个人走?你以为我会舍得?”
蓝宁闭了闭眼睛,“这地方,撑不住太久,一个人存些力气,还是能坚持到岸上的。”
“殿下,你与我终究不同。”
沈亦骅真恨他这若无其事冷淡的样子,凑近去亲一下他的唇,“你真是块石头么?”
看到蓝宁微微错愕的眼神,他叹道:“我其实还是有些恨你,你太固执太能忍耐,也相当的自以为是。这么多年,你只要肯松一点口,软一点心,我们之间的隔阂,就不会越来越深。”
蓝宁啊的一声,愣愣地看他,露出又是迷茫又是愧疚的神情,他痴痴看着沈亦骅,偏偏沈亦骅此时满头满脸都是黄泥污水,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说一句话,下巴上便掉落一块泥巴。蓝宁自然地伸手过去替他擦掉脸上污泥,怎奈他自己手上衣上也全都脏了,那些淤泥越擦越是糊满。
蓝宁自己最后也放弃,一只手掌抚在沈亦骅脸上,皱眉不语。天边已经发白,他满头满脸都是血污,目光却柔和动人,其中深情明白无误。
沈亦骅被他看得心中剧跳,待要再贴近去亲亲他,一个水浪打来,那树根带着两人被激起数尺,眼看就要旋进涡流。蓝宁借力一甩,却把沈亦骅往岸边的方向甩出了数米。
沈亦骅措手不及,待他浮上水面抹开满脸泥水望去,只见蓝宁一片黑色的衣袂浮在水面上转了几圈,很快消失无踪,他撕心裂肺厉喝一声,反而向着那漩涡游回来,人刚接近边缘,只觉得水流间一阵大力袭来,整个人像是被挣断线的纸鸢,毫无挣扎反抗余地,瞬间就被卷进水底。
他随波逐流之时,伸手乱摸乱抓,竟真的抓到一只冰冷的手,他心中又惊又喜将那人抓紧,勉强镇定屏住呼吸,此时又一股大力冲来,将他冲到水底一块大石上,胸前鞭伤被摩擦得尽数崩裂,他顾不得疼痛,心中却反而大喜,余下的一只手牢牢扣住岩石,慢慢地一点一点从漩涡深处游出来。
好不容易再次浮上水面,沈亦骅已精疲力竭,将蓝宁的头托起,轻轻拍打他脸颊。
蓝宁咳嗽一阵,哇的吐出些血丝与黄浊的泥水,仿佛浑然不知适才死里逃生的险恶,懵懵懂懂地看着沈亦骅。
沈亦骅又气又无奈,却见蓝宁散乱的目光忽然一凝,他自然而然转头,看到身后岸上人影攒动,数缕寒光正往背后袭来。
他面前就是蓝宁,避无可避,下一瞬背上只感觉到几处锐痛,耳边蓝宁嘶声道:“殿下……”
他咬紧牙关睁开眼睛,露出点安慰的笑容,叫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蓝宁。”
他声音非常温柔,他想说的是,蓝宁,我终于也为你做了一件事。
我对你的心,从我还是个少年开始,一直到如今,不敢说从未改变过,但无论欢喜悲伤,它始终是为你而跳动的。
我实在是这世上最笨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个影子,处境身份身不由己,我对你的感情越炽热,对于你来说,也许只是更添负累罢了。但我毕竟还是幸运的人,居然能让你这样冷冰冰的一颗石头,也能随我一道下陷动情到万劫不复之地。
可惜我,这么多年都不明白。
可惜我们彼此的心意,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
沈亦骅慢慢阖上眼帘,无知无觉地沉下去。
他在水里沉浮,四周一片黑暗没有光亮,他好像化作了一片落叶,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无目的地漂流下去。
梦里有人在吻他,轻柔的细密的吻不停落在他的唇上脸上,像春天的风拂过心头,暖意融融。
但是他有些疑惑,他记得这应该是秋天。
溪水冰凉,黄叶飘零,落花覆满窗台。
母亲会让侍女们采集番红的花蕊,一丝一缕,给他做在香甜的糕点里。
父皇会带他在囿园里狩猎,教他挽弓搭箭,最后将获得的那对最华丽的鹿角送他。
他去东宫,黑衣的蓝宁跟在明越太子的身后,总是眉头微微发皱,淡漠着看他,
但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沈亦骅神智渐渐清醒,鼻端闻到安神香清甜的味道,前胸后背的麻痒疼痛延绵不断攻击他的神经,他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睁开眼睛。
这是一处陌生的卧房,棉被绵软烛光柔和。床前只有一个打着瞌睡的清秀女子,或许因为很多天没有放心休息,她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这女子正是他的王妃赵绮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