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骅当初把回雪给蓝宁,并没有想到最后阴差阳错会救了聿飞的性命,这是西域天山的奇药,生死人肉白骨当然只是传说,但沈岚给聿飞服下之后看他脸色果然渐渐好转,原先那股死灰之气散去,显然已经从鬼门关拉回了一条命。
沈岚稍微地放了些心,瞅着还未醒来的聿飞发呆。他母亲早亡,幼时记得亲近的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蓝宁,其余的人都需要防备提防着,更不要提与他朝夕相处。他与聿飞一起落难也是情势所迫,不过寥寥数日,他心里竟生了一些依恋之心。
这种感情,或许与对蓝宁的是不同的。对于沈岚来说,蓝宁是一块浮木,危急的时候可以抓住依靠,而聿飞是可以与他相互依偎取暖的动物,他们相互舔舐伤口,但是也会被对方的牙齿利爪不经意地伤害。
恍恍惚惚间林中的阳光突然一暗,等沈岚觉察时,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拂过,他下意识挥掌,但三两下便被那人格住,沈岚一惊,几乎脱口唤道:“阿宁!”却马上觉得不对,咽喉上森冷,低头看清了是一把雪亮的长剑。沈岚觉得背脊冒上来一股寒气,这人的武功路数招式手段,竟与蓝宁别无二致。
“你是谁?”
那黑衣人却没有回答,他目光冰冷地看看地上昏迷的聿飞,又看看沈岚,笃定道:“你便是燕王。”
沈亦骅从宫中回到王府里已是黄昏,有人来禀报已经找到了聿飞的下落,受伤虽重但无性命之忧,只是寻觅很久仍然不见沈岚,按聿飞所说,沈岚原本是与他一起脱险的,却忽然失踪,生未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消息,尽管沈亦骅并不愿意,但是也不得不告知蓝宁。蓝宁看到他便有些预感,听他说了事情前后,勉强镇定问道:“连聿飞也不知是谁带走他?”
沈亦骅用力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他当时昏迷,醒来时沈岚便已不见。”见蓝宁面上忧色,他心里不觉有点泛酸,低声劝道:“我会继续派人打探。他也算机灵,武功也还能自保。倒是你自己,这段日子心一直提着。”他说着手轻轻往蓝宁背上搭去,觉得手下的背脊微微一抽。
沈亦骅马上觉得不对,强行褪下蓝宁的外袍,果然看到绷带上又开始显出血迹。
背上这道伤是被檀羽酩用铁网的利刃所伤,伤口不算深,现在已过了将近一个月,按正常人的愈合能力早就应该开始结痂,但它却折磨了蓝宁许久也不见愈合,直到现在还是一碰便流血。
沈亦骅看着大夫写下药方,无非是些补气舒淤的药,他皱眉将方子递回去,不发一言。
那大夫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看这位王爷一直沉默,也不敢说什么。
沈亦骅喝了一口茶,等了片刻,心绪才平缓一些,“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那大夫只得与他再说一遍,小心地措辞道:“身体受过的创伤太多,真气无法归于丹田,他身体早已经习惯于那些药性极烈的丹丸,普通的药物只怕已经不起作用了。只能,只能让他自身慢慢地恢复起来。”
沈亦骅手中用力,那茶杯咔嚓一声碎为数瓣,边上的大夫侍从都吓了一跳,慌张地上来要替他包扎止血。他却摇头制止了,站起来张开五指,看那上面的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疼痛。
沈岚被那黑衣人擒住,他穴道被制,双眼被黑布蒙住,自觉是在一架马车里,颠簸着驶向未知去处。
他们初时大概是走得小路,车轮碾压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可以听到轱辘与碎石相碰发出的咯咯声响,他在车里时不时被颠起,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碾碎。那黑衣人称他燕王,倒是对他还算恭敬,每日会按时歇息一段时间,送来饮食喂他吃下,但是任凭他辱骂哭闹挣扎,也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更不曾给他松开穴道解开眼上的黑布。
好在不多久,道路开始平坦,沈岚猜测,他们渐渐已经上了官道。他先是惊讶于那黑衣人的大胆,随之便有些窃喜期盼,算算日程这里应该还是京城附近,官道上驿站关卡众多,只要被拦下问询,那黑衣人难保不露破绽,到时候沈岚拼着暴露身份也应该可以脱身。
他只想对了一半。
那黑衣人果然是在关卡便被拦下,但每每都是片刻便被放行,根本没有人来检查这辆马车里装的是什么物事或是什么人,沈岚的心渐渐凉下去,他终于想明白,自己是落到了什么人手里。
他终于被带下马车,几双冰冷柔腻的手替他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污泥风尘,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头被按在冰冷的青砖上面时遍体沁凉,他蒙眼的布未曾取下,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心里涌上来惊骇,最终镇定下来,对着前方的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罪臣沈岚,叩见皇帝陛下。”
沈琮身体还没好全,这是他的寝宫,瑞脑与丹药的香味糅杂混合成奇怪的味道,在人的鼻息旁边袅袅环绕。那少年被蒙了双眼,低头跪在远处,只能看清一个淡淡的白色的轮廓。
沈琮只看了一眼便闭上眼睛,这个孩子是他心头的孽障,但出生以来自己从未亲眼看看过,居然长已经这么大了么。
他叹了口气,毕竟是已经十六年过去了。一低手,重重帷幕落下,仿佛隔断了往事。
“晓梦岚烟处,花深知菡萏,你就是阿岚?”
这两句诗沈岚幼时曾听父亲吟过,他只有些浅淡的印象,并不料皇帝也居然知道,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竟然是从这诗句里来。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随即听皇帝冷喝道:“你可知罪?”
沈岚心里一凉,他擅自离开封地,源于私怨勾结檀羽酩,对沈亦骅用私刑,无论哪一条都是重罪,只是没想到皇帝没有公然让他下狱,却暗中让影卫把他捕来,他琢磨不透皇帝的用意,当下不管不顾横下一条心,冷冷道:“沈岚知罪,只不知道陛下要对我如何处置?”他言语中显然已确定面前的人是皇帝了。沈琮心想,这孩子道真是聪明,哼了一声,“凭你做的事情,还想活命么?”
沈岚双眼被蒙住,看不到表情,“那你怎么不叫大理寺他们审我,我还想给我父亲伸冤。”
沈琮冷笑道:“凭你也想指摘朕,目无尊长,果然是个孽种。”
沈岚气苦,恨恨道:“是你害了我父亲,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么?”
沈琮竟然点头道:“不错,七年前太多人求情,我找不到理由杀你,你本来也该死在乱军之中,只是因为我下错了一个棋子。”他说的错棋当然指的蓝宁,沈岚不知前因后果,却仍然不太明白,只是他本以为皇帝与自己怎么也是祖孙,却不料竟是半点骨肉亲情也不念,心里恨极。
他眼中微热,那蒙眼的黑布有些湿了,面上笑了笑,道:“沈岚既然已经必死,心里有点疑惑,陛下可不可以帮我解开。”
沈琮咳嗽了几声道:“你说。”
沈岚道:“你一定要杀我,却又为什么怕人知道,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秘密么?”
他说完这话,背上突然觉得透骨冰寒,尽管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觉沈琮的目光直勾勾钉在自己身上,他再胆大,也禁不住全身一滞。
沈琮却没有回答沈岚的疑问,喝令那殿中的黑衣人道:“带他下去!”那黑衣人得令待要去扯沈岚,沈岚厉声道:“你肯定是因为心虚!你害了我父亲,你害了那么多人……”
沈琮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似乎是有些犹豫,沉默了一阵,呵呵地低声笑起来,声音有些恍惚,柔声道:“阿岚,你性格真像你母亲,又烈又倔,半点都不像你那个没用的父亲。”
“阿岚,朕真的很想看看你的样子。”
但是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算了,你终究是要死的,我不会让自己心软。”挥了挥手,示意影卫将沈岚拖下去。
沈岚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刚才与沈琮说话目的便是为了拖延时间解开穴道,虽然自知此次难以幸免却仍要拼力一挣。那影卫猝不及防被他一下推开,沈岚双手自由,扯下眼上布条,他双眼被蒙蔽太久还不能立时适应殿中灯火,半闭着眼睛,循着方才沈琮的声音方向跃去,他居然是想要劫持沈琮。
沈琮与他说了半天话本来疲累,又决计料不到沈岚胆子如此之大,外面风声袭来居然不曾反应,忽见重重帷幕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少年眉目之间都是煞气,伸掌向他扑来。
沈岚这下虽出其不意,但他武功再高也不及殿内影卫,他尚不及接近沈琮,几条人影从梁上落下,下一刻便已将他制住。沈岚被扯住头发跪于沈琮床前,头颅被迫高高抬起,他全身不能动弹,只能用刀一样的目光盯着龙床上那个老者,冷冷地呸了一口。
然而沈琮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这少年的模样。他的心犹如春天枝头的花瓣,微风轻动之间,一瓣一瓣地飘落下来。他一时不知道那是心碎还是欣喜。
“阿荷……”他喃喃地唤道,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张脸庞。
“阿荷,你又回来找我么?这么多年,你在我梦里从来都是死了凉了,现在却终于活过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