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宁,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风缓缓地来,将刚才的热度一点一点带走,沈亦骅摸到那人汗津津的鬓边,摸到一缕散发,轻轻地用手指卷起戏弄。他的头发扎扎的有些粗糙,一点都不柔顺。
蓝宁任他胡闹,没有回答。沈亦骅知道他又是在认真去想,笑了笑,低头亲了亲他额头,发觉他手脚都有些凉,心里不禁担心,“蓝宁?”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那个任性又莽撞的少年皇子,在河边偷偷的一吻,蓝宁,你是叫蓝宁么,……其实,其实我觉得你真是好看呢。
他眼睛红红,又有些期待地望着太子,哥哥,可以让蓝宁跟着我么?
他在酒楼上喝得有些过了,带着半分醉意半分羞恼,拉着他的手执意,蓝宁,我喜欢你。
他在佩剑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一个宁字,献宝似的递过来。
……千钧一发的时候,他说:你记住,你是我的心上人。
相识经年相别经年,爱上这个人却仿佛是昨天的事。
也是一生之事。
蓝宁笑了笑,闭着眼睛不知不觉便睡过去,滩上风大,额上点点的汗,片刻便吹干了。
沈亦骅不放心地唤他:“蓝宁,蓝宁?”
他迷迷糊糊间心中一抽,忙睁开眼睛。沈亦骅这才舒口气,略有些忧虑地看他,低声道:“蓝宁,现在朝中局势未稳,我既然已经做了皇帝,便不能轻易放弃责任,”他想起赵绮霜,想起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不由得他不犹豫。“……待过些年,等我安排好了,我们便一起离开。”
“余下的日子还有很长,我们可以去江南看桃花,或者去西域看冰川……”
蓝宁没有说什么,眼中露出憧憬之色,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显然是累了,有些支持不住。沈亦骅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去,抱着他回到府中,他已经睡得深了。沈亦骅探他额头却是还好,并没有发烧的症状,呼吸虽然微弱却也平缓。沈亦骅在边上看他的睡颜,俯身悄悄地偷一个吻。
夜深时月色铺满窗台,案上烛火如豆,他想起自己与蓝宁的许诺,心绪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柔和恬静。
翌日蓝宁醒来,看到被褥上压出的一块褶子,他愣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微笑,外面日头朗朗已经斜进来,他起身走出房门,难得的没有风,阳光温煦,枯荷上薄薄一层白霜,水间倒映着天光云影,却不防一团火红嗖的窜过来,正落在自己怀中。
那是他与沈亦骅在谷中救得的那只狐狸,许久不见,它似乎还记得蓝宁,缩在他怀中有些骇怕又有些熟稔的样子,眼睛乌溜溜地甚为可怜。
蓝宁其实对这种毛茸茸的动物并无喜好,当初救它只是一念之慈,现在抱着那狐狸颇为不自然,皱眉将它放在地上,任凭它在脚边打转,却听院子外面匆忙的脚步传来,有少女急切的声音说道:“便是这里,奴婢亲眼看火儿从那洞里钻进去了!”
蓝宁还未及回神,院门被人砰一声推开,进来几个女子,并不知道这偏僻的地方还有人住着,看到他都是一呆。
“你是……”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似乎想到什么,奇道:“你难道便是……”她待要叫侍卫进来,却被当中的一个身着繁复宫装的女子拦住了。
那女子缓步走近,手扶在腰间,疑惑地打量着蓝宁。
蓝宁暗自叹了口气,知道今次再躲不过,向那女子俯身跪下,“蓝宁叩见皇后娘娘。”
那女子背着天光,好像只是个镶着金边的轮廓,高鬟上的步摇微微晃动,却听她轻声惊呼,问道:“你的名字,便是蓝宁?
赵绮霜怀胎已经六七个月,本来不宜出宫,只是最近她母亲身体欠安,她一时担心便回了趟赵府,路上又想到沈亦骅带回的那只狐狸似乎还留在王府里,她想到沈亦骅最近政务繁忙,便想把那狐狸带回去让他意外开心一回。却不料,碰上了这个人。
她一直知道,沈亦骅心里有着一个人,但她以为,那只是少年时代的荒唐故事,直到沈亦骅后来受伤昏迷,她近身服侍的时候,从沈亦骅的梦呓里听到蓝宁的名字,她才恍然原来那个人,一直都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
她此时侧过身,让背后初晨的阳光直接照到那人身上,像是要照出他的本相,但是眼前的男人,他既不年轻,也不再英俊,况且,已经被伤病折磨得沧桑憔悴,只是他跪在那里,背脊依然是挺直的。他对上她目光的时候,微微有些惊讶,却仍然异常地坦然。
“你认得本宫?”
蓝宁点头,沈亦骅大婚之日他便远远见过这女子面容,适才看到赵绮霜高高隆起的肚腹,他心中一滞,意识到那是沈亦骅的孩子。
赵绮霜扶着腰,离他丈余距离,微微地抬起下巴,
“是陛下将你安置在这里?”顿了一会儿,又狐疑地问,“他昨日便是因为你出的宫?”
她并没有等蓝宁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问下去,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这个样子,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你是怎么迷惑了他?”
蓝宁体内针刺一般的疼痛又翻腾上来,他喘息了片刻,平静道:“娘娘,我爱他。”
赵绮霜满脸不可思议,退后两步,“你这样一个……”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从小念书知礼又自恃身份高贵,只觉得面前这个人与自己与沈亦骅都是泥云之别,居然敢开口说他爱沈亦骅,她心里又是鄙夷又是难过,一时又佩服他的勇气,心里百般滋味,竟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指着蓝宁斥道:“你一个男人,做这样的事,竟然不觉得羞耻。”
蓝宁默然。
赵绮霜见他不语,以为他是心虚,她往前一步想要逼近,迫使他知难而退不再纠缠沈亦骅,那一边徘徊的红狐突然向她冲来,哧溜从她脚旁闪了过去。她本来大腹便便,行动极为滞缓,受了惊吓一步踏虚,脚下发滑,竟然往池塘中倒去。
她身边带的只有几个年少的丫鬟,见她失足落水竟然只能惊叫哭喊,一个机灵点的忙叫外面侍卫过来搭救。却觉得边上风声一过,蓝宁已经跳了下去。
池水并不深,赵绮霜陷在淤泥里不能动弹,脸色雪白,人已经半晕。蓝宁知她有孕在身,不敢随意拉扯,从后方扶住她的腰想要将她推上去。赵绮霜这时身子本来就沉,冬衣层层又浸了水,他一推之下竟然没有成功,却因为反力自己的脚踝已经陷了下去。初冬的水面虽没有结冰却也冷得刺骨,他知道赵绮霜身体特殊恐怕禁受不住,忍住丹田内芒刺一样的疼痛,将真气输过去。
幸好外面的侍卫已经赶来,七手八脚地下水将两人都救上来,又去寻太医救治皇后娘娘。那些丫鬟在边上纷纷指证是蓝宁害了娘娘下水。
蓝宁被一群侍卫用刀枪拦住,他半跪在地上并没有反抗,只是抚胸不停地咳嗽,血丝断断续续从口中滴落在地。
沈亦骅这时正在朝议,礼部尚书提到与西越结盟的事,樊哲沁将檀羽酩留在京中做为质子,此人本身在京城的罪行如何量定。他在京中多年羽翼极广,牵涉的官员又该如何处理。
沈亦骅想起自己在檀羽酩手里受到的折磨屈辱,冷冷道:“樊哲沁临时封了他个郡王,让他做质子,目的却是为护他,让朕不至于对他私刑。”
“留给大理寺去办吧,只是他得罪的人不光是朕一个,私下若有人暗地下手,朕也护不住。”
他下了朝的时候便去后宫朝云殿看了赵绮霜,刚进去却见一群丫鬟嬷嬷都在忙乱,说是娘娘今日动了胎气,太医看过了幸好无大碍,刚刚歇下。
沈亦骅拾起帷帐,看到赵绮霜脸色苍白斜倚在床头,看到自己神色愈发慌张。
他皱了皱眉头,“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捏了捏她的手,也觉得一片冰凉。
赵绮霜犹自发愣,神思全在天外。
沈亦骅心中狐疑待要再问。她却突然醒过神来,一把抓住沈亦骅的袖口,迭声道:“陛下,陛下,是臣妾的错,您不要怪罪我父亲……”
沈亦骅疑道:“什么?”
赵绮霜这才有些恍然,声音低弱下去,“是那个人……”
沈亦骅似有所悟,心里咯噔一跳,他慢慢站起来,阴霾的目光里如同闪耀火光,他听到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问道:“他怎么了?”
宫中的气氛像头顶上层叠的密云,重重压抑着。
太医不敢正对脸色铁青的皇帝,跪在地上垂首道:“陛下,他丹田受伤太重,本来便不该再用内力,如今寒气入体……臣虽用金针刺穴之法将他心脉护住,但是此法太折磨人的身体心智……他怕是,怕是坚持不了七日。”
沈亦骅只是以为,只要小心呵护,破败的身体总可以慢慢将养回来,他们总有时间与自由去做些愿意做的事情,却没想到……
他心里一团乱麻,喉中腥甜,张口呛出些血,把那太医吓得手足酸软。吐了血倒清醒一些,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不该这么灰心,他向来最是坚忍,只要熬过来,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不可能的事?”
他如此说,望着榻上毫无声息的人,心却渐渐凉了,恨道:“你这个人,果真是我命中的变数么?”
一遍一遍让我欢喜,又一遍一遍让我伤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蓝宁的手轻轻挣动一下,看到面前的人影,下意识唤道:“陛下……”他丹田已废,如今体内残余的真气不受控制胡乱冲撞,醒来便觉全身经脉剧痛,又渗出好多冷汗。
沈亦骅摸摸他汗湿的额头,“知不知道,你睡了整整三天。”
蓝宁眼前模糊不清,也依稀能看到沈亦骅眼底青色的痕迹,他吃力地想要抬手去摸沈亦骅的脸,手臂用力到一半便脱力垂了下来,随即手掌被沈亦骅紧紧握住,
“皇后她……”
“还好,你别想这些了。”
蓝宁点头,想要解释,觉得体内如冰火交替煎熬,真气冲撞到穴道之上却被生生堵住,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又急忙咬住牙关。
“太医用金针封了你全身的穴,怕你真气冲撞太过,伤了心脉。”
沈亦骅摸到他手上冷汗粘腻一层又一层,知他最能忍耐,不到难以忍受之时绝不会示弱,心中痛极,低声道:“我已派人去寻天下的名医,总有人会救得你。”
“上次我与你说的地方,你是喜欢哪里多些?都想去也好罢,等你好起来,我便带你去看桃花与冰川。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说到后来连自己也不相信,沉默了半晌,声音发颤,“蓝宁,蓝宁,你要好好活着。”
蓝宁嗯了一声,嘴唇上的血慢慢渗出来。
沈亦骅伸出食指,放在他唇边让他咬住,蓝宁稍稍偏头过去想要避开,却听沈亦骅道:“咬住罢,我心里的痛会稍轻些。”
蓝宁勉力道:“我会好好活着……”他话音未落,头向后仰,大概是痛得太过昏死过去。
但他的确答应了沈亦骅,要活着。
尽管生难死易,咽下去的药汁漆黑难闻,金针在身上扎出无数血孔,他有时觉得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像是行尸走肉,灵魂已经飘在半空,但总是被他努力地逮回来。
他与沈亦骅之间经历了太多磨难,好不容易才能消除芥蒂隔阂,只要多一天可以在一起,他怎么可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