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穷开心把无情送回了小楼。
无情真的很轻也很冷,如同一朵用冰晶制成的花,冰冷而清丽,如果想握在手中的话就会被冻伤,也许真的只能远远地看着这样的冰冷,这样的清丽……即使是在云中、梦中。
靠他是这么近这么近,他的额头,他的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还有他因为寒冷而略现青白的唇。
无情靠在穷开心的身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仿佛是个熟睡的孩子。
如果能一直……一直的像这样抱着他,该有多好?
不要睁开你锐利如刀锋的眼睛,不要散发出沁入骨髓的杀气,能不能只要你云破月出,脱俗不尘的笑容?
老大……
穷开心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如同放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伸手解开无情的腰带,无情睁开眼,道:“我自己来!”他慢慢脱下外衣,露出肩膀,他的肩膀纤细、白皙,隐隐现出锁骨,如同白玉雕成,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穷开心倒抽一口冷气,立刻转身,不敢看下去。
“开心。”无情道。
穷开心心如鹿撞,耳边仙乐齐响,根本没听到无情说话。
“开心!”无情提高了声音。
“啊!”穷开心回过神,“什么?”
“把干衣服给我。”
“是……是……”穷开心忙拿了干衣服递给无情,从背后递给无情。
听到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穷开心不能自己,耳朵一下子红了起来,再下去一定完蛋,他忙道:“老大,我给你烧姜汤去。”便向门外走去。
无情忽然叫住了他:“开心。”
“什……什么?”穷开心不敢回头。
“对不起。”
对不起?因为你就这么直接地揭破我是个……
不过第一次看到老大你这么生气呢!所以你才一下子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吧!
穷开心微微一笑,故意道:“没什么,老大,你很轻的。一点都不麻烦。”
当他走出小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云破月出,夜空中散发着雨后的清新。
他哼起了小调。
这天晚上,穷开心几乎没有睡,眼前总是晃过那如同用白玉雕成的肩膀和他清冷的容颜。
一直到天亮,他才朦胧睡去。
可穷开心才入睡的时候却被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惊醒了。
白可儿的声音已经带着哭声了:“开心世叔,不好了!公子他……他……”
“他什么?!”穷开心衣服也没穿,打开门。
白可儿几乎要哭出来了:“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公子他没醒,我们一看,公子好烫,而且我们怎么叫都叫不醒他……我……我们……”
“先生呢?”
“世公他……一早就上朝去了!”
穷开心眉一挑:昨晚那么大的一场雨,还有他的哮喘……
他抓起一件衣服,道:“我去请大夫,你别怕。”他不待白可儿回答就飞了出去。
老大,你千万不要有事,不然的话,我就百死莫赎了。
他冲出神侯府的时候,撞上了一辆牛车,把那头牛撞了个踉跄。
他匆匆说道:“对不住!”正要走,只听牛车内一个淡定温柔的声音道:“开心公子,出了什么事?”
穷开心跳了起来:“若胭姑娘!来的正好!老大他病的不轻,烦你去看看!”他跳上车,拉了若胭就走。
若胭被他硬生生拉到小楼,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情躺在床上,依然白衣如雪,可脸已经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快,双眼紧闭。
四小围在边上,个个都要哭出来了。
若胭去摸他的额头,着手滚烫,几乎要烧起来了。
她皱眉,一手掀开盖在无情身上厚厚的被子,转头对四小道:“把窗子打开!找冷水来给他敷额头!有酒吗?越醇的越好,用酒给他擦身子。”
四小一下子楞住了。穷开心急道:“没听见吗?快去!”
“是!是!”四小这才回过神。
若胭对穷开心道:“开心公子,你的脚程快,到东篱苑去,那里有冰,就说神侯府要用,他们一定会给你的。”
“好!”穷开心答应,看了无情一眼,道:“老大就拜托你了。”
若胭微笑,她的微笑有一种镇定人心的作用:“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东篱苑的管事一听是神侯府要用,立刻叫人打开冰库,这些冰都是冬天的时候从湖上拉来的,供夏天用。每一块冰都像箱子这么大。
东篱苑的小二拿了凿子和榔头要砸冰。穷开心抢过榔头,运足力气在冰上一砸,只听一声巨响,冰块顿时如爆竹一般炸开。
东篱苑的人只来得及听到穷开心说了声多谢,就不见了人。
许久,砸冰的小二才“妈呀”一声,坐倒在地上。
管事也脸色发白,好半天才道:“神侯府这么着急,想必这点不够,你们两个送一整块去。快点!”
穷开心回到小楼的时候,四小正手忙脚乱地用酒给无情擦身。若胭正给无情把脉。若胭的侍女也在一边帮忙。
见到穷开心,若胭忙站了起来,拿了块布,包起冰,让四小放在无情的头上。
穷开心的心几乎要狂跳出胸口:“老大怎么样了?”
“哮喘未愈再加上风寒入骨,病得不轻,就怕现在他再犯哮喘。”若胭道:“我现在给他降温,希望能有用。”
若胭话音未落,无情的脸色突然变了,猛睁开双眼,急喘了起来,他抓住胸口,几乎要把衣服撕开。
若胭的脸色也变了,抓住无情的脉门,随即转头道:“开心,把他扶起来!”
穷开心扶起无情,觉得他瘦弱的身体如同一具风箱,正在不断的扯动,而且越来越激烈,似乎马上就要扯破了。
若胭转头叫侍女拿了个药瓶来。
若胭拿着药瓶,神色很严肃,道:“这是公子让我送来治哮喘的药,现在我们只能赌一下了。”说罢,就要灌到无情的嘴里。
陈日月拉住她的手,急道:“不能这样,公子会呛死的。”
若胭道:“这样下去,他也会死的!”她甩开陈日月的手,把一瓶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大多数的药被无情喷了出来,随即他剧烈地呛咳起来。
“公子!!!”
无情脸色发青,突然一挺身,如折断的芦苇,倒入穷开心的怀中,一动不动……
穷开心抱着双眼紧闭的无情,顿时手足冰冷,心跳也一下子停了。
充斥屋内的急促呼吸声一下子停了……
死般的寂静……
“公……公子……他……他…………他死了……”何梵第一个哭了出来。
哭声在屋内回荡着,打破了寂静。
“没有!!”若胭把着无情的脉搏,对穷开心道:“开心,让他躺平。度口气给他。”
穷开心依言,放下无情,低下头,无情无色而苍白的唇……
老大!!!醒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嘴唇比无情的还冷。
“再来一次!抬起他的脖子!”
无情没有任何反应。
“再来!”
老大!!!!不要死!!!!
“再来!!!”
老大!!!!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
无情轻咳了一声,恢复了呼吸。
“开心世叔万岁!!!”四小一起欢呼了起来。
无情的呼吸平复了很多,似乎是药起效了。
东篱苑的人用骡车送来了一大块冰,放在无情的房里降温。
若胭给无情把脉,露出了微笑:“他的体温开始下降了!”
四小一下子坐倒了地上,陈日月先忍不住哭了起来,其他三个也哭了起来,四人顿时抱做一团,一起痛哭。
……
穷开心默默退出了房间,走到阳光下。
好明媚的阳光,好个清朗的秋天,好个美好的早晨。
阳光有些刺眼,连视线都模糊了呢!
“真是个不招人疼的孩子,是吗?”若胭的声音从身后穿来。
穷开心回过头:“若胭姑娘,是你。”
若胭见他的眼微微泛红,微笑道:“不管自己的身体多差,也不管别人有多担心,偏偏还要帮助别人,让人的心永远都悬在那里。我家公子也是这样。”
穷开心微笑:“老大都是这个样子的啊!”
“你很担心他的,为什么每次关心的话到了嘴边都成了玩笑?”
穷开心看着面前这个温婉而聪慧的女子,保持着微笑。
“因为太关心他了,害怕他拒绝,所以就用玩笑掩饰是吗?”
“不,” 穷开心无奈的笑:“因为他是个骄傲的人,他不需要别人的关心。”
“开心,你害怕吗?害怕有一天不能再关心他?”若胭道。
穷开心一楞,然后笑:“不会的,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他伸了个懒腰,道:“你也累了,我去拿点东西给你吃。”
看着穷开心远去的背影,若胭低声自语:“可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不能再照顾我家公子,不能再关心他,不能再为他治病。”
11
傍晚,无情的病情稳定,送走了若胭,穷开心才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房里。
房中已经坐了一个人,头角峥嵘,体格就像块石头。
穷开心立刻笑了起来道:“师父,你怎么来了?想徒弟了?”
桌上放着酒菜。穷开心坐了下来,拿了筷子开始吃菜,一边还道:“师父,你真是疼徒弟,徒弟正好饿了。”
大石公笑:“难得看到你的好胃口,我听说你最近都没吃什么东西?”
穷开心笑:“师父,你还不知道?徒弟我这种酒囊饭袋只怕没有东西吃!”
大石公笑:“无情没事了?一亲芳泽的感觉如何?”
穷开心立刻噎住,抓起酒壶灌了好几口酒,勉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道:“师父,你可别乱说,被老大听到我会被射成刺猬的!”
大石公慈爱地看着他:“你每次见到无情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会看不出来吗?”
“师父……你……”穷开心说不出话来。
“我还记得诸葛第一次带你来,他对我说,你是个可造之才,只是难以克服自卑,让你和无情一起学武,对你不好。所以让我来教导你。我看到你一直以无情为目标而努力着,我很高兴。可你一旦和无情合作,你所有的聪明都不知道那里去了。你害怕无情知道你喜欢他会看不起你是吗?”
穷开心苦笑:“好了,好了,师父,我认输,你真是什么都知道。我开始以为是这样的,不过后来我发现想怜惜他的人并不是我一个。我也就不在意了。可我没想到他竟然知道我是从承欢山庄出来的。”
大石公顿了顿,道:“是我告诉无情的。”
穷开心差点跳起来:“师父,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差点……差点就为这个去跳河!”
大石公笑:“傻小子,无情这样高傲的人,知道你小时侯的事只会更关心你,不会嫌弃你的。”
穷开心苦笑:“师父,你老人家……你……这算帮徒弟吗?”
大石公喝了杯酒道:“我早对你说过,礼教岂为我辈而设!喜欢一个人,可以不论他的种族,他的国籍,他的出身,他的外貌,当然也包括他的性别!”大石公笑道:“所以,不管你喜欢谁!喜欢的话就去做吧!”
无情依靠在床上,披着厚厚的白狐裘,脸色还有些苍白,他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取了最上面的一卷,看了起来。
四小围在他身边,一会给他倒杯水,一会儿又给他加个靠垫,就是没人敢叫他休息一下。
穷开心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他,穷开心笑了笑,道:“你们四个小子,在这儿烦不烦?都给我出去。”
四小急道:“开心世叔,你看公子他……”
穷开心笑:“废话……我不来看老大,难道是看你们四个?好了,都出去。我有话和老大说。”
四小嘟着嘴,一个个走了出去。
无情没有放下卷宗,甚至没有抬头看穷开心,道:“有话说吧!”
穷开心道:“老大,你身体才刚好,不要太辛苦了。若是劳复了可就伤神了。”
无情不语。
穷开心突然笑了起来:“知道说了你也不会听,还是忍不住要说。我是来报告承欢山庄案子的进度的。”
无情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他。
老大,难道只有我处于危险,或者是公事,才能引得你的关注吗?明明是关心的,却偏要做出冷冷的样子。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就拒绝接受,是吗?师父说不管喜欢谁,喜欢的话就去做吧!可是面对这样的你,即使有千言万语又怎么能说出口?
穷开心的笑容中带着酸涩,道:“正如老大你所料,诱拐少女的可能就是承欢山庄。那些少女失踪后,家里都留下过香味。我一直都有所怀疑,前段日子又发生了这样的案子,我去那个女孩家,她家里有一股异香,那是承欢山庄才有的奇香,叫做春梦。这种奇香会让人浑身酥软……即使……即使是贞洁烈女也会变成……变成……荡妇。”穷开心闭上了双眼,伴随那种沁入心脾的异香,度过了多少个疯狂的夜晚,还有多少……,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奇香还有一个特点,一旦闻过几次,就很难摆脱。必须日日闻它,日日狂欢。承欢山庄就是依靠这个东西来控制山庄里的人。”
“没有办法摆脱吗?”
“有,只有一个办法。”穷开心扬起嘴角,笑容有些残忍“痛!用刺骨的疼痛来集中精神,就能摆脱。我就是靠这个逃出来的。承欢山庄十五年前是江湖上著名的销金窟,美酒、美人、豪赌,无所不有。因此聚敛了大批的财富,引来了不少人的红眼。后来辽人奇袭当地,承欢山庄付之一炬,再无声息。想不到这次又出现了。”
无情道:“前段日子,在苏杭出现了一个承欢山庄,做的也是这种生意,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怀疑或许和从前的承欢山庄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这个案子并不简单,能如此大规模的诱拐少女,其背后一定有个很大的组织在支持。”
穷开心的双眼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道:“老大,你让我去吧!”
无情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的心里。穷开心的目光却没有任何动摇。
无情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交给穷开心:“带着这个吧,也许有用。”
“平乱决?”
无情点了点头,道:“我会派乌干达助你一臂之力。务必小心。”
江南。苏杭。蒙蒙的细雨。平滑如镜的湖面。小巧精致的画舫。
乌干达似乎很不习惯这样潮湿的空气,脸色很黑,就像卤过头的牛肉。
穷开心却很开心,道:“真是个好天气,是吗?山色空蒙雨亦奇。”
乌干达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穷开心笑道:“我说老乌,今天晚上我要去承欢山庄,你去吗?”
乌干达又哼了一声,道:“没兴趣。”
穷开心笑着捅了捅他,道:“这次可是老大出钱,不去白不去。”
乌干达道:“大捕头不该派你来。”说完就转身回房了。
穷开心笑着在他身后道:“你可别在老大耳边吹枕头风啊!”
乌干达猛回过头,表情像是要杀人。
穷开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继续笑。
12
“承欢山庄”四个大字高高地悬在头顶。与一般的匾额不同,这四个字是用草书写的,而且是狂草,一般的人很难认出。
“为什么要别人认出来?承欢山庄即使没有招牌也会客似云来。”还记得当年庄主的豪言壮语。
穷开心站在金碧辉煌的承欢山庄的门口,抬头望着这张招牌,恍若隔世。
当年若是没有闹瘟疫,也许就不会被卖到承欢山庄来。若是当年没有因为那一点倔强也许就不会逃出来。也就不会遇到诸葛先生,遇到师父,自然也不会遇到老大……
穷开心笑着摇头,挥开扇子,走了进去。
仿佛仍是在十五年前,时光没有改变,装饰也没有改变,只不过做了个梦罢了。
嬉笑和琵琶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整个身体。
在大厅里招呼客人的一色都是穿青衣,做书生打扮的女孩子,扮成男孩子的她们有种异样的英气和娇柔。这也是承欢山庄的一大特点。
一个高挑的女孩子迎了上前,笑道:“公子您来了。想找些什么乐子?”
穷开心笑:“我是第一次来,久闻承欢山庄的大名,特地来见识一下。”
“听公子的口音,是京城人士?”
“是的,你们这儿有京城的姑娘吗?老实说,你们南方这些饶舌头的话我不怎么听得懂。”
“有,公子要泛舟吗?”
“也好。”
女孩引着穷开心往后而去。
虽然说是山庄,因为在江南,后面就是港口,停了好几艘画舫。
一个年轻而娇小的女孩子迎了上来,眉心贴了块花钿,别样的俏皮。
“公子满意吗?”高挑身材的女孩问。
穷开心点了点头。娇小的女孩笑着道:“公子这边请。”
穷开心和这个女孩上了一艘小船,船上有一个驾娘驾船。
霁月清风,云散水静,伴随着女孩丁冬的琵琶声和低低的吟唱,如登仙境。
穷开心靠在窗口,看着远处的零星的灯光,手中拿着精致的酒杯,杯中泛出淡淡的酒香。可他的眼中却积淀着厚厚的迷离。
女孩坐到他身边,给他的酒杯倒满酒,道:“公子请用酒。”
穷开心淡淡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菊娇。”
“你是京城人氏?”
“是。”
“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生意?”
菊娇笑:“也没什么,不过是家里养不活了,没有眼看父母饿死的道理。就卖了,卖到远些的地方价钱好些。”
“是嘛,你们这里京城的女孩子多吗?”
“有不少,在这里北方的女孩吃香。可到了京城可就两样了。”
就是这样,他也是出生在江南,身材瘦小,皮肤白净,因此生意就特别好。因为痛恨这些,所以他故意把皮肤晒黑。穷开心想起这些嘴角一扬。
“公子来这里做生意吗?”
“不,只是来游山玩水的。早听说江南的风光好,想来见识一下。”
“江南的确是好山好水。只是太湿了,总是下雨。”
穷开心依旧微笑,刚到承欢山庄的时候,他很不适应北方干冷的空气,常常鼻子里布满血痂。无论穿多少衣服都冻得嘴唇发紫。
穷开心道:“现在想家吗?想会去吗?”
菊娇想了想,道:“不想了。回去的话不过是嫁个种地汉。将来即使是做小,也是不愁吃喝了。”
不愁吃穿的生活是一个穷苦的孩子最想要的。可当年的生活明明已经很好了,也攒了不少钱,又不用吃苦,可为什么要逃出来?好象是挨骂了,为了什么挨的骂?不记得了。真是的,就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就冒着被狼吃掉的危险逃出来了。
穷开心再次微笑。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
他道:“菊娇,我们在湖上游一圈,再到你哪儿去。”
菊娇道:“这里不好吗?”
穷开心笑,抬起菊娇的下巴,道:“本公子不习惯在船上。知道了吗?”
菊娇掩口轻笑道:“是了。”
他们游湖游到二更,才回到承欢山庄。
菊娇把他领到卧房,才要宽衣,穷开心却道:“我要去茅厕,你在床上等我。”
菊娇道:“后面有马子,公子不必出去。”
穷开心又笑,拧了一下她的脸,道:“本公子从来不用那个东西的,不习惯。”
菊娇笑:“公子的毛病真是多啊!”
“毛病多的你还没看过呢!”穷开心笑着走了出去。
按照经验,妓院应该有个地方关那些不听话的女孩子。
穷开心运起内力,心境澄明,听力立刻敏锐起来。
他隐隐听到有哭喊声,顺着声音,他绕到后院,这里有个柴房,哭声是从里面传来的。
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骂道:“臭婊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到了承欢山庄还卖什么清高?!得罪了客人,你不想活了!”一边说一边传来鞭打声,和女孩的哭喊声。
女孩哭道:“我死也不会做这种生意的。你们把我骗来,我要到官府告你们!”
男人骂得更凶。女孩哭得更响。
有个人向柴房走了过来。穷开心立刻跳上房,在房顶观察动静。
一个龟奴打扮的人走进了柴房,道:“别吵了,前面都听到了。”
男人道:“这个小娘们不听话,怎么打都没用。”
龟奴道:“费这么大的劲做什么?用了春梦,那个不乖乖听话?”
穷开心咬牙。
忽然只听“砰”的一声,那个男人和龟奴惊叫了一声。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男人道:“怎么办?好象死了。”
龟奴道:“晦气!好好的人不做,要做鬼。拿张席子,把她裹了,乘着天黑把她埋了。当心别让人看到。”
“知道了。”
乌干达的脸色更黑,黑得像锅底。
这个该死的穷开心,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竟然是要他来挖尸体的。
而且他还笑眯眯的站在一边看,丝毫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
“穷开心!来帮个忙!!”
穷开心笑:“只带了一把铲子啊!我要怎么帮你?你就辛苦一点吧!”
这个混蛋!偏偏大捕头还特别看重他。
不久,尸体就挖了出来。
乌干达要把尸体拉出来,穷开心却拦住了他,道:“这个我来。”
他跳下坑,在尸体腰间轻轻一挑,尸体轻轻落在了地面上,连包裹尸体的席子都没有散开。
乌干达不由有几份佩服他了,虽然他也能挑起尸体,不过要像这样举重若轻就很难了。
穷开心揭开席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子。额头上有血,像是撞柱而死的。
乌干达道:“刚死不久,还没凉透。”
穷开心道:“我们的运气不错,这个女孩叫田丁丁。是失踪的女孩之一。”
乌干达道:“你认识她?”
“她的耳后有一块黑色的胎记,失踪了三个月了。卷宗中这样写的。”穷开心笑。
乌干达心道:看来他也不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失踪的少女案前后大约有二百多个,他竟然能把所有人的材料都记在脑子里,这份工夫就不简单。
穷开心道:“这个女孩真是命运不济,但凡忍一忍,我们就能救她出来了。”
乌干达道:“尸体怎么处理?”
穷开心笑:“找个义庄先把尸体停在那里,以后好做证据。”
“我看不如停在官府的停尸房里。”
“我们还是要小心行事,以防官府和承欢山庄勾结。那就这样了,我还要去打听一下承欢山庄庄主的情况。”穷开心说完,使开轻功走了。
乌干达叫道:“你别走!我一个人怎么搬尸体?”
穷开心的笑声从老远传了过来:“我听说你会驱尸,叫她跳着跟你走好了。”
乌干达的脸色变得比锅底还要黑。他来自闵南,传说那里有一种驱尸师,可以让尸体不腐,并变成僵尸,跳着跟驱尸师回到家乡。
可是这个混蛋!我那里会什么驱尸?
如果这个时候田丁丁突然活过来的话,那她也还是命运不济,因为她会被乌干达现在的这个表情吓死的。
13
第二天,穷开心又带回来一个女孩,不过这次是个活的。
穷开心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很久都不出来。
乌干达担心他出了事,在门口偷听,可听到的却是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他这下可真火了,昨天他一个人把尸体背到义庄,弄得一身的尸臭,人人都躲着他,可这个小子却在这里寻欢作乐,他怒不可扼,一脚把门踢开。
不过这两人倒不是在做什么不堪入目的事,而是坐着喝茶说话,颇有点坐而论道的意思。
穷开心看到乌干达,笑道:“老乌,找我有事吗?来来我们出去说。”边说边把乌干达拉了出去。
乌干达怒道:“你可真会假公济私,还把女孩子带到客栈里来。”
穷开心笑道:“老乌,你要不要?我也给你找一个。”
乌干达的脸色立刻黑了,穷开心笑道:“她是田丁丁的手帕交,叫花小青。她们是同一天失踪的。
乌干达气不得不消,道:“你在那里找到她的?”
“自然在承欢山庄。”
“怎么找到的?”
“我记得她是肖兔的,七月出生。我说赌钱总是输,算命的说要找个属兔的,七月出生的女孩子来转运。就这样找到她了。”
“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和田丁丁是听说有个什么尼姑庵的菩萨很灵,要是不告诉家人,晚上偷偷去的话,在庵里的水井里能看到夫婿的样子。她们两个去了后,被人抓起来,卖到这儿的。”
乌干达道:“现在人证物证据全。我们可以去抓人。”
穷开心的笑容消失了,道:“恐怕还不行。我总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好象有人安排好了。我已经探听好承欢山庄的庄主的住所,我今天要去探一探,看看他到底是何许人也。”
乌干达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客栈里保护花小青。我自己去就行了。”随即他笑道:“你的轻功太差,会妨碍我的。”还未等乌干达的脸色变黑,他就从窗子里跳了出去。
乌干达虽是生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他转过身正要走,背后却响起一个声音:“我忘了件事。”
乌干达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原来是穷开心,他黑着脸道:“什么事?”
穷开心笑:“没什么,花小青还不知道我们是捕快,你可别吓着她。”
承欢山庄的庄主住在杭州的郊外,离了西湖很远。
虽然众人传说着这位庄主的种种神奇,但是却没几个人见过他,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日常的事物都是通过老鸨来和他联系的。
穷开心偷偷潜入庄主的住处。
这是个精致小巧的院落,只有两进。虽然如此,在院落内外还是有不少护院,其中不乏几个好手。但对于能偷入神侯府的穷开心来说还是小菜一碟。
他落到主屋上,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什么声息。应该没有人。
他搓了搓手,很久没有坐过这种勾当了。他拿出百宝囊,移开瓦片,露出屋顶的泥灰,从百宝囊中取出小铲子,把泥灰都铲到一个布袋子里。泥灰下面是木板,他在一把小锯子上涂上油,无声地锯开木板。现在可以看到屋中的情况了。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不过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橱。桌子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瓶菊花。屋正中央放着一个香炉。
穷开心无声地跳到房里,落地轻如狸猫。
木板盖在原来的地方,因为锯面呈斜面,所以并不会落下来。
穷开心偷偷躲到了衣橱里,关上了门。
他在衣橱里躲了很久,庄主一直没有来。
衣橱里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穷开心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快,主角都出场了,还不拉幕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
透过衣橱的缝隙,穷开心看到有个婢女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在香炉里加了些香料,点燃了以后就出去了。
微弱的火光如红色的萤火虫,一股奇特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
穷开心猛摒住呼吸:春梦!!
屋里又没有人,难道他知道我在这里?还是他准备在这个屋子里占有什么人?
穷开心脑中飞转,从衣橱里出来,躲到了床上的帷幕后。如果对方发现的话躲在衣橱里就太危险了。可既然来了,我决不会就这样走的。
他摒住呼吸,以龟息法把呼吸降到最低。
虽然如此,可也不得不呼吸。春梦的香气也越来越浓。
他觉得他的心越跳越快,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要从心里跳出来。
怎么回事?好象和以前的不一样,从前闻了以后都会全身发软,无法自制,可现在却全身血液沸腾,有……有……一种要杀人的冲动。
他拔出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疼痛令他冷静了不少。
他握出怀中的平乱决:老大,若是你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卤莽的,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我……我要报仇……
遥远的京城。
无情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
“已达西湖,一切顺利。”
无情松手,放开了那只鸽子。白色的鸽子扑棱棱飞到了空中。
开心,希望你一切顺利。
我很想帮你,不过这是你自己的战斗,谁也无法插手。
在经过那样的生死选择后,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
是吗?开心……
门开了。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有个婢女道:“庄主请好好休息,奴婢告退。”
来了!!!
这个人走到桌前,写着东西。
穷开心觉得头脑发热,眼前的东西也开始模糊了,似乎有心中有个嗜血的野兽要冲出来杀人。
他按耐住杀性,紧紧地握住平乱决。
那个人似乎写完了东西,吹灭了蜡烛,向床走去。
当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穷开心的脑中一片混乱,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一样,一刀向那人劈去。
鲜血飞溅……
可刀却卡住了……
“开……心……”对方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穷开心一楞,眨了眨眼,被他砍倒在地的人一尘不染,美若处子,眼中永远带着淡淡的忧伤——竟然是……是……赵佼。
赵佼????
这么会是他??!!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背后一声怒吼,一道寒风向他劈来。
穷开心全力一挪,勉强避开要害,可背后还是被砍伤。
他回过头,孙私目眦俱裂,向他扑了过来。
他的短刀还在赵佼身上,转眼之间,又被孙私伤到数处。
屋外的人听到声音都赶了进来,围攻穷开心。
穷开心怒吼一声:“要杀我穷开心?还早八百年呢!”
他抢过一个护院的刀,使出疯魔刀法,转眼之间就伤了数人。
“住……住手……”赵佼的声音虽然无力,却令所有的人都住了手。
孙私吼道:“爷!!为什么要放过他,他们神侯府的人都是他们的混蛋!!!”
赵佼无力地靠在床边,身上满是鲜血,他的一只手臂却留在了地上,上面还卡着穷开心的刀,“把香炉扔出去,把所有的门窗打开。”
“爷!!”孙私似乎很不满意。
赵佼抓住胸口的衣服,脸色变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第二遍了,滑落到地上,昏死过去。
“爷!!!”孙私扑到他面前,封住他的穴道,阻止鲜血的外流,包扎伤口。
其他人忙把香炉扔出去,打开门窗。
一阵夜风吹了进来,穷开心顿时清醒了不少,借着月光,他看到地上的手臂是赵佼的假肢,不过他的这一刀还是伤了他,伤在他的左臂上。
孙私把内力灌入赵佼的身体,赵佼轻哼了一声,醒了过来,孙私又喂他服下治疗他心疾的药。
孙私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穷开心,仿佛又变成了十多年前那个杀人如麻的辣手太岁。
赵佼无力地道:“放开他。”
孙私虽有不甘,还是示意护院们散开包围。
穷开心走到赵佼的面前,赵佼脸色惨白,因为痛楚而皱着眉,却努力地想保持笑容:“开心兄有何指教?”
穷开心虽然怜悯他,却仍然冷冷道:“你就是承欢山庄的庄主?”
赵佼忍住一阵痛苦的侵袭,道:“是。”
穷开心拿出平乱决,道:“那么,赵佼,你的事犯了,跟我走吧!”
孙私低吼一声,拔出剑。
赵佼却道:“住手。”他看着穷开心道:“不知……不知在下犯了什么事?”
“诱拐少女,逼良为娼。”
孙私大怒,直刺穷开心,穷开心眼也没眨,剑从他的脖颈边滑过。
“孙私!”赵佼再次制止他,他的话被时时侵袭的病痛打断:“既然……开心兄来这里找我,……想必……想必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我……我就随开心兄走一趟。”
“爷!”孙私急了。
赵佼勉强淡淡一笑,道:“孙私……也要去……吗?”
“暂时不用。”
赵佼点点头,勉强支起身子,示意孙私靠近,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孙私一楞,赵佼按住胸口,已经痛得冷汗直冒了。
14
第二天,杭州人惊奇的发现,名动西湖的承欢山庄被查封了。
穷开心动用平乱决让杭州的捕快把所有的妓女都叫去问话。
乌干达对于审讯是最在行的,他几乎审讯了大半的妓女。
他们要查清那些是从京城被拐卖来的,这些女孩子要由官府送回家。
穷开心没有参与审案,而是去大牢里看赵佼。
赵佼虽然在牢里,但没有人和钱有仇,他过的并不比在承欢山庄差,甚至还有一个婢女侍侯他。
穷开心看到这一切,也只好笑笑。
赵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淡淡的笑容:“开心兄,久违了。”
穷开心道:“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吗?”
赵佼微笑:“对不起。”
“对不起?!”穷开心眉一挑,“什么叫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那些女孩子。”
赵佼似乎从不和人争辩,仍然淡淡的笑着。
穷开心怒气往上冲:“你不为自己辩解两句吗?”
赵佼望着他冒火的眼睛,道:“你相信吗?”
穷开心的气一下子泻了,坐了下来,道:“我不相信一个为了别人能烧掉数以百万计盐引的人会为了蝇头小利而诱拐少女。”
赵佼看着他,微笑。
穷开心看着他的笑容,一震,道:“难道有人要陷害你?”
赵佼摇头:“不,没有人要害我。”
“你为什么要包庇他?你会被关上个十年、二十年的,那种地方你根本住不下去的。”
赵佼微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想住在牢里十年、二十年,与世无争,清静自在,可惜这是不可能。”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证据不够,还是你认为钱能买通一切。”
赵佼继续微笑,却不回答他。
穷开心觉得他太有自信了,自信地让人高深莫测。他既然不愿意说出背后陷害他的人,他还有什么方法?他又为什么要包庇犯人。他丝毫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吗?
赵佼道:“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这个案子发生在京城,想必要押解我上京吧!”
“是的。”
“能不能不要公开地押解?”
“为什么?你很在乎自己的面子吗?”
“在下的性命尚且不值一提,何况其他。不过在下还有好些生意,一旦掌柜们知道我被捕了,很可能就倒了生意,在下损失的财产尚在其次,不知道多少人要破产,流离失所了。”
穷开心沉吟片刻,耸了耸肩,道:“好吧。”
无情很快收到第二封飞鸽传书。
“凶嫌赵佼,已押解返京”
无情慢慢皱起他冷若剑锋的眉。
赵佼?不会……有人要陷害他。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他的财产?他并没有什么亲属,他死了对谁有好处?或者是他生意场上的对手?以赵佼的性格来说应该不至于得罪人……
无情按压着隐隐涨痛的太阳穴。
开心,你看不出这是个陷阱吗?还是你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难道你要输了这场战斗吗?
穷开心乌干达押解着赵佼,在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时到达了京城。
如棉絮般的雪花纷纷落落覆盖着整个京城,连哈出的气都结成了雾。
赵佼裹紧了他的白虎皮的皮裘,轻咳了几声,因为风寒和伤口感染,他已经连着发了好几天的高烧了。
他微笑,笑容中他忧郁的眼神蓝如深海:“好大的一场雪。开心兄觉得这雪像不像一个人?”
穷开心已经在想无情了:他冷冷的孤傲,以决然的寒意要洁净这个世界,不管以后是不是会融化,会消失。
“急着想见他了吧。”赵佼温和地笑着。
“是的。”穷开心跳了起来,“我要先去见他。老乌,麻烦你送他去大理寺。”说完,他便朝神侯府跑去。连雪地都来不及留下他的脚印。
乌干达有些不解,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捕快,还没见过这样的犯人和捕快。
老远便看见他了。
他已经穿上了厚厚的白狐皮裘。白色的皮毛越发映着他的肤色发寒。
“老大!”穷开心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
“你回来了,辛苦了。”无情用淡淡的口气打招呼。仿佛他只是到街边去吃了顿饭。而不是千里迢迢的江南。
原本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可一看到他淡淡的神色,淡淡的语气,心中的思念如同被雪水浇了个透,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回来了。”
“恩,说说案子。”无情道。
穷开心端起茶杯,杯中的茶是刚沏的。还很热,是为他准备的吗?
他喝了口茶,把他怎么发现田丁丁、花小青,以及夜探承欢山庄,逮捕赵佼的过程都告诉了无情。
无情一时间觉得很累,道:“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你曾在承欢山庄待过,你再办下去与惯例不符。”
“是。”穷开心走到无情面前,把平乱决放在桌子上,他犹豫了片刻,道:“老大,我怀疑他是被陷害的。”
无情的目光一亮。
“不过我没有证据,所以只有先把他押回来。”看到他发亮的眼睛,穷开心觉得有些悲哀,难道只有在公事上的进步才能赢得他的欣赏吗?每次离开他,哪怕只是一瞬间,那种刻骨的思念和爱恋就会充满整个身体。可每次见到他,满腔的热情就会被他冷冷淡淡的语气和表情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