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你可知道,我的每次努力都是为了你啊!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爱你,可你却不在乎。
世上最近的距离不是缠绵,而是我们可以默默思念着对方。
那么,我们……我们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穷开心吸了口气,冷冷的空气连心都冻住了。
无情决定去大理寺看望赵佼,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他。
他才叫四小准备好轿子,就有太监前来传旨,命他入宫面圣。
为了什么事?难道是为了赵佼?赵佼不过是个陪伴皇上玩乐、为皇上采办贡品的商人罢了,这样的人数不胜数,皇上会为了他,紧急招他入宫吗?
赵佶在勤政殿焦急地走动着,一见无情,连寒暄都省了:“朕要你马上把雾嵯放了。”
“皇上说的是赵佼吗?他是重大嫌疑犯,现在关在大理寺,根据律法,在审判他之前,他还要暂时留在那里。”无情不卑不亢的道。
赵佶很烦躁:“朕不想听这些,朕只要你马上把他放出来。”
无情抬起明若秋水的眼睛,道:“这个,恕臣不能遵旨。”
“朕特赦他,这样可以了吧!”赵佶深知这个外号叫做无情的人是决不会讲情的。
“是,这样的话,皇上可以等到审判后再宣旨,不过现在赵佼还是不能放。”
赵佶脸都扭曲了,吼道:“无情!!”
“臣在。”无情衣不带水,八风不动。
赵佶咬牙切齿地道:“好,朕现在就命你去把穷开心抓起来。”
无情的发丝微微一动,道:“是,他的罪名是什么?”
“意图谋害宗亲!”赵佶恶狠狠地道。
无情一震,难道赵佼是……
他姓赵,而且他的名字也是人字旁,难道他是皇上的兄弟?
以他那种出尘高贵的气质,似乎不用怀疑。
可是……
无情依然冷静地道:“不知他要谋害那位宗亲?”
“当然是雾嵯!”
无情道:“恕臣无状,据臣所知,所有的宗亲都有谱牒,不知赵佼的谱牒在何处!”
赵佶被气糊涂了,没想到这一点,更是恼羞成怒,道:“就算他不是宗亲,难道穷开心这样伤害犯人就可以了吗?”
无情冷冷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误,臣自会判断处置。皇上日理万机,这些小事不劳皇上费心。”
赵佶怒极反笑:“那好,他抓捕犯人有功,朕要提拔他去荆南当县丞。朕不会连这点权利也没有了吧。”
无情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气,荆南是瘴气丛生之地,去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他取下腰间的平乱决,道:“皇上一定要这样做的话,臣请辞名捕之职。”
赵佶拍案怒道:“你敢要挟朕!!”
无情深吸一口气,怎么回事?为什么今天这么不冷静?为了开心和皇上起冲突,对开心决没有好处。
他收回平乱决,道:“臣出言无状,请皇上恕罪。”
他沉默了片刻,道:“臣与赵公子也有数面之缘,相谈甚契,臣不相信他会是作奸犯科之人。皇上现在放了他,臣固然可以遵命,但他的罪名就无法洗清,而皇上也会蒙上包庇奸邪的恶名。相信这也不是皇上希望的。”
无情这番入情入理的话,令赵佶的气消了不少。
赵佶道:“朕能相信他会平安无事吗?”
“臣将竭尽所能。”
15
无情虽然有心里准备:赵佼经过受伤、长途跋涉,必然会很憔悴,可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有些吃惊,他似乎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中老了几岁,连头发都隐隐有了几根银丝。
在幽暗、散发着霉味的牢房里,只有他的笑容还是一样的一尘不染,他眼中的忧郁依然纯净如同湖水。
他半靠在床上,因为高烧而脸色通红。右手空荡荡的,没有装假肢,左手还裹着纱布,已经月余了,他的伤口仍然没有痊愈。
赵佼首先微笑:“成兄,久违了。大理寺果然名不虚传,在其他地方在下还能叫个人进来服侍,可大理寺就不行了。劳驾成兄给我倒杯水好吗?”
他的嘴唇因为高烧和缺水,已经龟裂了。
水壶是空的。无情微微皱眉,叫来牢头。
牢头忙不迭地送来一壶水。
无情道:“你派一个人来照顾他……”
“是是是……”牢头连声答应,光是看到无情皱眉的样子就吓得冷汗直流了。
无情挥了挥手,牢头一边擦着冷汗,一边退了出去。
无情给赵佼倒了杯水,递到赵佼的手里,杯子到了赵佼的手里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的水都晃了出来。杯子从他的手中滑落,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热水从地上冒出丝丝热气。
无情眉微微一动。赵佼淡淡地微笑:“看来我手上的伤还没好,可惜了成兄亲自斟的这杯茶。”
无情皱眉:这不是伤的问题,他的左手一直在不可遏止的微微颤抖,穷开心的这一刀应该伤了他左手的经脉,没有了右手,左手又伤了,他……
无情又倒了杯茶,端到他嘴边,道:“我代开心向你赔罪。”。
赵佼淡淡一笑:“不敢当,应该是我向开心兄赔罪才是。面对过去的悲惨经历是件很痛苦的事。”
无情沉默了片刻,道:“要面对过去悲惨经历的并不是他一个人。”
赵佼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他低头慢慢地喝完杯中的水。
无情放下杯子,道:“我刚才见过皇上,他为了你的案子雷霆大怒,无意中透露了你的身世……”
赵佼望着牢壁,似乎能穿透牢壁,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听他淡淡地道:“是吗?”
无情道:“这个案子并不是这么简单,陷害你的人不单单是想伤害你,他希望的是神侯府和皇上起冲突。我不能坐视。”
“他不会得逞的。”赵佼淡淡地却肯定地道。
无情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和温和的笑容,知道已不用多说,于是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一件事请教。”
“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春梦到底是种什么香料?”
“春梦?”赵佼微笑,“这其实是一种可以令心跳加快,意识模糊的药物。因为我有心疾,睡着时心跳常常会停止。所以会在睡前点这种香。我也听说过去承欢山庄曾用过这种药物来迷惑人。”
“迷惑?而不是控制?”
“春梦并没有这么大的药力。人在心跳加快,意识模糊的时候,理智也会消散,心里最渴望的东西往往就会浮现出来,促使身体完成这个愿望。开心兄当时一心想报仇,闻了春梦以后杀性大起,所以才失控,成兄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据开心所言,春梦似乎有催情药的效果。”
赵佼微笑,笑容如细雨,润物无声:“那是因为人是一种渴望爱和拥抱的动物啊。”
因为人是一种渴望爱和拥抱的动物。
无情离开大理寺监狱的时候,一直在咀嚼着这句话。
他要上轿子的时候,看到若胭刚刚从轿子上下来,提着食盒,似乎要去探监。
她披着一身红色的披风,在一片雪地里分外地鲜艳,却也分外的伶仃。
她看见到无情,放下手中的食盒,深深一福 —— 到地。
无情向她点了点头,上了轿子。
他自然会帮助他的,不用她的请求,因为这个世上,无情的知己只有他一个。
无情回到神侯府,向诸葛先生报告承欢山庄一案的始末,以及和赵佶的谈话。
诸葛先生捻着胡须,回忆着过去,道:“说起来,我也许知道他的身世。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宫中有一个长相丑陋、出身卑微、三十多岁的粗使宫女突然有了身孕。但起居注(记录皇帝一言一行的著作,包括曾经临幸过什么人)中没有记载,先帝也不承认曾经临幸。但深宫内院那里来的身孕?先帝认为是天降妖孽,下旨打下这个孩子。”
“谁知无论吃什么药,宫女腹中的血肉就是不下来。于是先帝只有远远把她打发到行宫,任她自生自灭。十月瓜熟,那个宫女生下了孩子,而且是一对双胞胎。其中的一个三手无足,头如葫芦,脸上自鼻到口只有一道又深又长的裂纹,见到的人都以为是妖孽,这个孩子生下来后就死了。另一个孩子虽然长得眉清目秀,酷似先帝,却生下来没有右手,而且有着严重的心疾。”
“事到如今,大家心知肚明,先帝临幸了这个宫女却不愿意承认,想打胎了事,却不料反而把一对好好的双胞胎弄成这个样子。最终先帝还是没有承认这个孩子。传说这个孩子被淹死了,又有人说这个孩子没满月就死了。还有人传说孩子被送到寺院里去了。想必就是他了。”
无情无语,赵佼眼中那深如大海的忧郁原来藏着这样的故事。
无情深深地体会他的悲哀;正如他不愿意向人说起他的腿。真真的伤痛只有在心中慢慢的结疤,而决不会向人说起。
或者只是嘴角的那抹淡然的微笑。
第二天,无情当众宣布穷开心玩忽职守,误伤人犯,罚俸三月,并禁闭十日,小惩大戒。
这十天里,他彻查所有失踪少女的案卷,寻找其中的破绽。
夜里,他屋里的灯常常要点到半夜。
无情为这个案子的准备到最终仍然没有派上用处。
没等到穷开心的禁闭结束,赵佼就出狱了。
他根本没有上堂:因为没有苦主。
所有被拐卖的女孩子都不肯出来作证,连死去的田丁丁的家人也表示不再追究了。
他们都受了赵佼的巨额赔款。
大多数人原本为了钱就肯卖了女儿的幸福,有了钱就不计较了。
还有的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不肯把女儿的丑事公布于世。
更有几个女孩子表示她们是自愿到承欢山庄去的,与其被父母当货物卖来买去,还不如自己做主,自己把自己卖了。
16
赵佼出狱的时候,是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干爽而新鲜的清风,自由的生活。还有他那个美丽而温柔的若胭早等在门口了。
他一时不习惯刺目的阳光,眯了片刻的眼,微微笑了笑道:“今天的阳光真好!”
远远地,一顶轿子抬到了他们的身边。轿帘一揭,白衣如雪,孤高冷傲,原来是无情,他的膝头放着一个木盒。
无情拱了拱手:“恭喜赵兄脱逃牢狱之灾。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他打开了膝头的木盒,里面放着一段手臂,是无情熬夜为他制作的假肢,这个假肢虽不如他为戚少商所做的威力巨大,但灵动轻巧尤在其上。
赵佼还礼,微微一笑,道:“多谢成兄。”他当着无情的面把假肢装到了手上,随即道:“今天秋高气爽,不知道成兄有没有兴趣与在下郊游一番?”
无情有些诧异,随即一笑道:“不胜荣幸。”
赵佼带着无情到了郊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庙里。
虽然这是个不大的庙宇,但青山掩映,流水潺潺,清雅简洁,别有趣味。奇怪的是这座庙宇没有寺名。山门上的匾额只是用楷书写了一个字“寺”,这个字极有气势,力透纸背,象是出自名家之手。
赵佼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也不敲门,径自带了无情入庙。
庙里的和尚对赵佼很客气,见到他都合十为礼,赵佼也一一还礼。
他吩咐一个小沙弥准备了清茶和鲜花,到庙后的一座塔前祭拜。
庙后的景致幽雅,多是松竹花草,山石流水也颇见匠心。一座的舍利葬身塔伫立在后园,四周只有草地,所以这座塔虽不高,却给人以高山仰止的感觉。
小沙弥把清茶和鲜花摆放在塔前,便合十而退。
赵佼跪了下来祭拜,并念起了经文。
无情看到塔上写了四个字“慧空禅师”,这应该是一位得道高僧的佛塔。
赵佼为何要带无情到这里来祭拜一位僧人呢?
静静的院落里隐隐传来僧人们的梵唱和在佛前焚香的气味。
赵佼念完经文,站了起来,看着佛塔,许久不语。
无情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
赵佼似乎突然意识到无情也在,微笑道:“这是我师父。”他环顾四周,“我曾经在这里住了整整十五年。那时候我有个名字,叫悟挫,师父希望我能领悟我遇到的种种挫折。可我不喜欢师父给我的名字,自我懂事开始,我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做‘悟错’。因为我的生命从出生开始就是个错误。”他嘴角的微笑一直没有停顿,可他眼中的忧郁却更加的深刻。
无情不语,只是静静地听。
“师父救了我的命。他对先帝说我是佛祖派来和那个降生的妖孽斗法的,因为在那时候时受了伤,所以出生的时候是不完整的。但我代表的是佛祖的慈悲。”他嘴角一扬,“先帝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处死我,而是把我送到了这里。在我生命的前十五年里,我从来没有出过寺门一步。”
无情可以设想,神宗不一定相信这种说法,不过是有人符合他的妖孽之说,他也有台阶可下。
“我第一次见到皇上的那时候,他还是端王。他到庙里来烧香,向佛祖祈求他一直在寻觅的一幅画。我无意中听到了他的话,而那幅画正好在我的手里。”赵佼微微一笑:“每年皇宫都会拨大量的银子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几乎都可以得到。我把那幅画送给了他,他感激地对我千恩万谢。他原本就很信服师父,这下对关于我的传说更是深信不疑。那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我是被人需要的,我是存在着的。我的生命并不完全是个错误。”
无情终于明白为什么赵佶对赵佼特别的紧张,因为他相信赵佼是他的吉星。
赵佼领着无情往禅房中走去。
“后来,我离开了这里。走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为他寻找他所要的茶、马、字、画、花、石。我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这里。”赵佼微笑着,一尘不染。
无情深深能体会:被需要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他也是为了要帮助最大多数的人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腥风血雨中以冷冷地锐意,拼命地活着。
赵佼带他进入一间禅房,禅房里的摆设还象是为小孩子准备的,似乎十几年来没有改变过,赵佼的目光中也流露出深深的怀念:“我从前就住在这里。我常常整日只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我会一遍遍地数着树上的叶子……”他突然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慢慢坐倒在床上,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赵兄!”无情扶他躺下,按了按他的脉搏,心一颤。他不单是心力衰竭,而且中了一种奇特的慢性毒药:红粉骷髅。这种毒药有一种淡淡的脂粉香而得名,中毒的人早期只会出现心跳变慢的情况,后期全身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即使是一阵微风也会让中毒者感到如寒冬西北烈风般刀刮刺骨。接着会逐渐穿不上衣服,即使是最上等的丝绸,也会觉得象针毡一样的粗糙。中了红粉骷髅的人,最后都会极痛苦地死去,死时瘦得象骷髅。
最可怕的是,这种毒药要达到让人中毒的目的虽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却没有任何解药,除非内功深厚如铁手或许可以逼出体外。
无情的心一冷,双目暴射出杀气。
赵佼见他目露杀气,微微一笑,阻止了他,“请不要。”赵佼维持着他的微笑:“我已经厌倦了。”
厌倦?厌倦什么?厌倦生命?是因为他现在两只手都已经残废了吗?还是因为这场牢狱之灾对于他天潢贵胄的心有了致命的打击?还是他感受到红粉骷髅给他身体带来的感受?
无情转开头,声音有些低沉,却逃避红粉骷髅:“赵兄何必如此悲观?有了我做的假肢,过去你能做的,现在都可以做,或许过得更好。”
赵佼微笑,一如水面上带露的荷花:“何必呢?我并没有责怪过开心。是佛祖借他的手来再一次告诉我,我的生命原本就是一个错误,任何企图让这个生命有意义的努力都是枉然。既然明白了这一点,又何必要让这个错误继续呢?”
无情握紧了拳头:“不,即使这是个错误,也可以改正它。”
赵佼见他额头暴起的青筋,笑了:“所以成兄是无情,而我只是悟错。”他的病痛再一次发作,他的脸色开始发青,却仍然没有发出呻吟。
无情深深感受到强迫这样的身体做任何事都是一种残忍。
赵佼许久才能继续说话:“我并不是一时想不通。成兄,我想只有你能明白,我能以这样平静的态度来选择死亡,到底是……如何的……绝望……”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要选择他来伴随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一样深深、深深、深深执着着自己的偏激。
赵佼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神采,无情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赵佼道:“能请你答应我的一个请求吗?”
无情点头。
“请你不要责怪开心,也不要追究幕后主使的人。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无情不语。赵佼是个宁愿为了他人而抛弃自己的一切的人。为了他人的性命,他可以不顾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难道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比他自己的重要吗?
赵佼微笑:“请原谅我的偏激好吗?”
无情缓缓道:“你何必如此轻看你的生命?”
赵佼不语,只是微笑。
无情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叫人来救他。救活了他,是不是对他的残忍:而不救他,是不是对关心他的人的一种残忍?到底该如何选择?
赵佼微笑着看着他,他眼中的神采却开始慢慢黯淡。
无情不忍心让他最后的愿望落空,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赵佼扬起笑容,一如初见他时那般的温和,那样的一尘不染,他慢慢举起右手,道:“还有……这个……很好用……”突然,他的手一垂,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17
无情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阳光一点点地消失在地平线下,黑暗渐渐笼罩在房间里。
可他不想叫人来点灯,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月光照进了他的房间,照亮了他孤单的身影,照亮了放在他面前的怀炉。
最终还是让他就这样离开了……与其让他日夜受红粉骷髅的折磨不如就让他这样平静的离去……这样才是无情……可为什么心里却还是如压着沉重如巨石的浓雾……
最终还是要他一个人走下去吗?那个微笑着的男人执着着他的偏激,执着着相信自己是错误的生命,相信自己的生命比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要轻贱。却还要他来见证,是为了反证他的命运是不屈的,是这世上最顽强的存在吗?难道只有他这样无情的人才能坚强的活下去,而那个慈悲、宁可放弃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别人的人只能这样的死去吗?
……
月影如轻烟般摇晃了一下,无情的背后多了个人。
好半天,无情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我记得我要你禁闭十天,现在只有八天。”
“我逃出来的,那种地方是关不住我的。”穷开心闷声道。
无情沉默了片刻,道:“你已经看到我了,可以回去了。”
穷开心道:“若胭告诉我,赵佼死了,他生前有样东西,希望我转交给你。”他走到无情的面前,把一块香料放到了怀炉里,点燃了,又回到了无情的身后。
安息香的香味飘散出来。
无情伸出手,垂直的轻烟被他一碰,消散了。
无情的手一滞,慢慢收回了手。
穷开心道:“若胭对我说,她有一件事很后悔,虽然她曾日夜照顾他,但她始终没有对他说过她爱他,现在……一切都晚了,她生不如死。”
突然,无情的肩一暖,有人从他背后抱住了他,连他的“燕窝”一起抱住了他。
“老大,我……我不希望和她一样。” 穷开心紧紧抱住他,深吸一口气,道。
无情的双眼猛地睁开,转动轮椅,甩开穷开心的拥抱。
他脸蒙寒霜,散发出千年冰魄的寒意,他的声音也无情如刀剑出鞘:“你疯了吗?”
月光下,他似乎与那不管世间悲苦哀怨依旧阴晴圆缺的月色融为一体。
连他的白衣似乎也能散发出淡淡寒意。
仿佛与他的距离隔了……千年……万载……千山……万水……
穷开心却笑了,他的嘴角虽然扬起,但的眼中却是抑郁和忧伤。
无情微微一震,这样的笑容总是浮现在赵佼的脸上。
“老大,小时侯,师父曾对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刺猬从前身上没有刺,而长了一身软软的绒毛。每天晚上,他们就会紧紧地挤做一团,相互取暖,相互舔舐伤口。可是他们太柔弱了,总是被凶猛的野兽吃掉。于是他们向佛祖祈求让他们身上的绒毛都变成长长尖尖的刺。可佛祖不答应。他们就日夜恳求,佛祖不忍心。终于答应了他们。他们身上终于长出了又长又尖的刺,那些野兽果然不敢吃他们了。可到了晚上,他们却不能再拥抱在一起了。因为他们身上的刺会刺到别人。所以他们只能自己蜷缩做一团,忍受着长夜的寒冷,自己舔舐伤口。”
月色如洗……
“这个世上有一只刺猬。他为了要保护别人也为了要保护自己,硬是长出了一身用冰做成的刺。他的刺又长又尖,还很冷。他真的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他所要保护的东西。但是他背着这样的刺,没人敢靠近他,其他刺猬总是远远地避开他。每天晚上,他身上冰一样的刺会让他冷得发抖,而他只是找个远离人群,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蜷缩着,默默忍受着痛苦。”
无情慢慢地转开眼神。
“另外有一只又笨又自卑的刺猬,他一直以那只刺猬做偶像,向他努力着。那只刺猬也一直在帮他,帮助他克服自卑,克服缺点,一点点地成长。可在这个过程中,这只刺猬看到了他的偶像的痛苦和孤独。他想温暖他,陪伴他。可每次靠近他,不是被他的寒意所伤,就是被他的刺刺伤。可这只刺猬一直不死心,直到伤痕累累。这只笨刺猬一直忘了一件事,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的身上也长了长长尖尖的刺。如果想要拥抱他,只有褪下自己的刺,只有当对方的刺,刺穿了他的身体,他才可能接近他。这只刺猬今天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温暖他。”
穷开心说着,向无情跨出了一步。
无情立刻如冰清雪净般的斥道:“站住!我不需要那些!!”
“是吗?那么老大你为什么要叫我回来?你听了我对柳临风所说的一切后,为什么还要我回来做你的手下?”
“我……我不知道……”无情慢慢闭上眼,“你对柳临风说了……什么……”当初为什么叫他回来?是渴望他的陪伴吗?是希望他的玩笑能让我开心,或者是……
穷开心微笑:“那也不要紧。老大,和你之间的这几步距离,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走到。是你让我从一个自卑而淘气的孩子走到今天。我今天有勇气站在你的面前,向你坦白一切,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挣扎过来的?我甚至想跳到汴河里来阻止这一切,不过,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我今天一定要走到你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
他又向无情跨出一步。
无情眉一扬,一块飞蝗石打在他的膝盖上,穷开心膝一屈,跪倒在地。
他慢慢站起来,笑:“我说过了,我宁愿被刺穿,我宁愿这样死去。”
他继续向无情走去。
一步……
两步……
无情的手发抖了,他的手一扬,穷开心的脸颊立刻划出一道血痕。
穷开心脸上的笑容却不变:“老大,你有天下第一的明器,如果你拒绝的话,就杀了我好了。”
无情手中扣住了三枚丧门钉,两颗情人泪,却一枚也发不出去。
最后一步。
穷开心终于走到了无情的身边,二十年漫长的时间,天涯海角的距离,他终于走到了。
他的膝一软,跪在了无情的面前,刚才那一下还真重。
不过这样就能平视他了。
无情明如秋水的眼睛开始闪避。
穷开心笑了:“老大……”他慢慢靠近他的脸……
终于……
印上了他薄如剑锋的唇……
老大,
你可知道:
我等这一刻……
都要等成化石了……
他长吻他,不舍分离……
无情觉得那被层层冰封的心似乎龟裂了……
他慢慢闭上眼,体会从嘴唇上传来的温暖。
……
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其他感觉敏锐了起来。他闻到屋中的香气变了,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 —— 轻轻的,淡淡的,如温水般柔和地润泽人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赵佼对他说话的那一幕。
赵佼微笑着,笑容如细雨,润物无声:“那是因为人是一种渴望爱和拥抱的动物啊。”
他的手一松,“叮叮“数声轻响,暗器陆续落到了地上。
因为人是一种……渴望爱和拥抱……的动物。
他伸出手,回抱住他。
穷开心浑身一震,紧紧抱住他,开启他的唇,与他……
唇……
齿……
纠缠……
18
穷开心清晰地感觉到无情放在他背上的手指开始用力,抓住他的身体,深深地刺入他的背肌里,几乎要把他的身体刺穿。
无情的身体轻颤着……
这一刻,穷开心深刻感受到他的脆弱和无依……
纵使他能在一瞬间夺去他人的性命,可他却无法挽留他人的性命,即使他深深地想挽留住,却也抵抗不住阎罗王……对于不断和命运斗争的他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而且,他不该逼他的,在他刚刚送走一个知己后,还残忍地逼迫他接受他。
他和赵佼都以死相逼,强迫他改变他的原则。
冰虽然是种坚硬而寒冷的东西,但如果滚烫如眼泪就可以轻易瓦解吧……
“老大……对不起……”穷开心在他耳边低声道。
我不懂得安慰你的方法,我只知道有时候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穷开心低头,滚烫的唇吻上了他白皙如玉的肩,轻轻地吸吮,仿佛那是久渴的甘露。
无情一震,穷开心的手慢慢滑入他的衣襟……
他如火般的手抚摩着他的略显瘦弱的身体,他知道如何能点燃一个人,他的手有力却又温柔,轻易便挑起了他的热情……
无情略略推拒着,身体里如着火般的感觉陌生如荒洪巨兽,可呼吸已经开始散乱……
他抱起他,轻轻放在床上,他轻的如同一片羽毛……
他是他深爱、深深、深深爱着的人,是从二十年前,他从第一眼看到时就想抚慰他寂寞的人。二十年时光组成的燃料,把深深埋藏在内心的热情点燃成燎原的大火……
无情看到穷开心脸上的伤口沁出鲜红的血,鲜艳、热烈如火。寂寞的寒冷令他已经麻木了,只有他非要鲜血淋漓地开启他的心,当封闭已久的心终于突破冰封,才知道他的血也是热的,他也渴望着温暖、拥抱和爱……
夜色如磐。
清烟轻散。
黑暗中,只听到两个急促的呼吸声交织……
缠绵……
难舍难分……
窗户发白的时候,穷开心醒了,睁开眼,发现无情躺在他的身边。
他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散开,衬托着他肤色越发地白,不过这次不是冷冷的寒意,而是如羊脂般的温暖。只是他还微微皱着眉,睡梦中仍现出疲惫。他的肩膀露在被外,消瘦却又匀称,如同玉石雕成。当初只看到他的肩膀就心如鹿撞,不能自己了,想不到竟然能和他同床共枕,仿佛如春梦般不真实。
穷开心微笑,随即他看到狼籍一片的床上有几处殷红。
弄伤他了吗?穷开心皱眉,昨天似乎是有点粗暴,可是他可不舍得他受伤的……
无情慢慢睁开眼,想移动一下,不过腰又酸又痛,他微皱了皱眉,还是放弃了。
“老大,我弄伤你了?”穷开心支起身子,看着他。
无情见他又内疚又后悔的样子,微微一笑,摇头,道:“疼吗?”
穷开心一楞。
无情慢慢抬起手,轻抚他脸上被他打伤的伤口。
原来是自己身上的血。可是老大,没想到你会这样直接地表露对我的关心呢!是不是为了弥补这些日子来你对我的伤害……
穷开心笑了,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道:“痛……痛死了……”
他俯下身,吻住了他……
一个长吻后,穷开心似乎还不过瘾……
无情低声道:“你该回去了。”
“不要!”穷开心低声笑着,藤一样地缠住无情,在他耳边用低迷的声音道:“我还没亲够呢……”
说着他轻吻无情的脖根,无情的呼吸有些乱,他更加得寸进尺,轻吮起来……
无情只觉得全身发软,他可不想过一会儿四小来服侍他起床的时候,看到有人在他的床上,他伸手向穷开心的腋下点去,这是穷开心的练门。
穷开心不出声地笑到全身发颤,却还不肯松开无情。
隔壁的房间发出声音,四小似乎醒了……
无情一惊,手上加劲。
穷开心再也忍不住,放开无情,笑着滚到床下。
总算他身手灵活,落地没有发出声音,他穿上衣服,笑着看了无情一眼,他的笑容有些促狭,他清晰地看到刚才他吻过的地方开始红了……
晨曦中,穷开心从小楼中闪出,很快消失了……
无情穿衣下床,看到桌上除了怀炉外,还有一个檀木盒子,是赵佼送的的,用来装香的。
无情拿着盒子端详,照样是赵佼精致而脱俗的风格,刻的是高山流水和举案齐眉的故事,一面还刻了一句诗,左面是:道是无情却有情。右面是:努力加餐饭。
无情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早看出他和开心间的情义了。他布的这个局,让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在安息香中包裹着春梦,还在盒子上点破:即使他是无情也不会完全的无情,只需要努力,就能两情相悦,只可惜……
无情低声念起了往生咒。
穷开心偷偷溜回了关禁闭的地方,今天值班的是乌干达,虽然这个家伙一直黑头黑脸的,不过很讲义气,对他溜出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回到牢房里,倒头就睡,直睡到日上三杆才被人推醒。
穷开心一睁眼,是四小。
穷开心笑:“是你们四个小子啊!给你们开心世叔带好东西来了?”
白可儿笑:“这我们可不敢,回头被公子骂。公子吩咐我们把这份档案给你看。”
穷开心伸了个懒腰:“你们公子也真是的,关禁闭也不让人安生。”他接过档案放在床上,“你们四个倒是假公济私出来玩啊!一份档案要你们四个来送。”
陈日月严肃地道:“我们是有事来请教开心世叔的。”
“什么事?这么严肃。”
叶告压低声音道:“我们怀疑昨晚有人闯入小楼,还和公子大战了一场。”
穷开心忍住笑,是有人闯入,还“大战”了一场。
何梵道:“我们发现屋里很乱,而且床上还有血迹。”
穷开心心道:只是床上很乱而已,不用这么夸张,而且流血的是我,不是你们的公子,所以不用担心。
白可儿道:“我们怀疑这个人曾经和开心世叔交过手?”
“和我交过手?”
陈日月道:“开心世叔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的脖子上有奇怪的伤痕,这次出现在公子的脖子上了。”
穷开心几乎要笑得爆炸了,只是不好表露出来。上次柳临风在他脖子留的吻痕不小心被他们看到,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误以为是被人咬的奇怪武功。刚才他故意在他身上留下吻痕,想让四小问他好让他也尴尬一下,想不到他们四个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勉强忍住笑,道:“那么你们公子怎么说?”
“公子说他没事。”
真是有无情的风格啊!本来好奇他会有什么表情,会不会脸红?果然不会的,一定是淡淡地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说:“没事。”然后走开。
“可我们很担心,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受伤?对方的武功实在是太奇特,太高强了,竟然能咬到……
穷开心再也忍不住,滚到床上爆笑起来。
四小还大为不解:“开心世叔,你笑什么?“
“开心世叔,上次和你交手的到底是谁?”
“开心世叔,你脸上怎么也有伤?和谁动手了!”
穷开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会摇手了。
19
一个月后,是赵佼出殡的日子。
无情一早就离开了神侯府去幽籁山庄参加葬礼,可让四小奇怪的是穷开心不知道去那里了。
此时,穷开心在城郊外的一个破庙里,抓住了一个人。
这个人一贯的面无表情,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不过此时,他却开始冒冷汗了。
穷开心笑着一脚把他踢到角落,道:“真是久违了,二官。你不是幽籁山庄的大管家吗?怎么躲到这个破庙里来了。”
二官冷哼道:“赵佼一死,幽籁山庄的生意就倒了,除了给孙私一笔钱,只剩下一些土地,都是给若胭的,我什么都没捞到。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穷开心笑着拍着他的脸:“我还从来没看到像你脸皮这么厚的!用来做皮甲一定不错。你不是自己走的,是畏罪潜逃吧。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倒还真是对。”
二官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开始发抖:“你说什么?我不懂!”
穷开心笑:“你的记忆力衰退了吗!也许叫你原来的名字会让你想起来。元次郎。”
二官一颤:“什么元次郎,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就是元十三限那个五岁的时候走失的儿子元次郎,你为了要为父报仇,所以才挑起赵佼和神侯府的矛盾,想从中取利,你可真有本事,布得个好局,让我相信承欢山庄罪大恶极,然后误杀赵佼,这样一来,皇上一定不会和神侯府善罢甘休。不过赵佼看破了你的计谋,宁可委屈自己也没有和神侯府起什么冲突。你这个家伙可真狠毒,赵佼对你推心置腹,你不单要害死他,还却对他下了毒!”
“没有!我不知道。”
“那是谁下的毒?你是最接近他的人。”
“不是我,是若胭!”
穷开心冷哼一声。二官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
穷开心道:“不是你下的毒,你怎么知道赵佼中了毒?若胭虽然是个大夫,可她根本不懂这些东西。而据记载,元十三限曾经拥有过红粉骷髅。”
二官绝望地喊道:“那又怎么样?你没有证据!”
穷开心随手点了他的穴道,把一瓶药倒进他的嘴里。
“亏赵佼临死还向老大为你求情,你这样的人,应该把你交给孙私,让他用尽酷刑来对付你!”
二官的脸顿时如死灰一般。
“不过我不是你,我不会这样做的。刚才喂你的不是红粉骷髅,不过效果是一样的,但是这个毒药是有解药的,想活命的话就去官府自首,自会给你解药。你既然是自首的,老大也不算违背誓言。如果你不去,是你自寻死路,也怪不得老大。”
穷开心说完,笑着大步离开了破庙。
还记得无情给他的档案里,详细记载了红粉骷髅的来历,以及二官的身世和经历。如果盘算一下的话,能在如此长时间内给赵佼下毒的,只有若胭、孙私和二官。其中若胭最为可疑,可她对赵佼情深一片,她要杀赵佼的话,只需要在药的分量上动手脚就足够了,孙私要杀赵佼也不会这样麻烦,多半是一刀杀了,抢了财宝就逃。剩下的只有二官了,而且在买通被拐卖少女的过程中,都是孙私一人之力,根本没有让二官插手,可见赵佼已经对他不信任了。无情对二官进行了一番调查,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穷开心随即赶到了幽籁山庄,在参加葬礼的人中,找到了无情,向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无情嘴角滑过一丝微笑,带着些冷意,也带些残忍。
无论如何,他不是赵佼,他是无情,他信奉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灵堂内白幡如雪,哭声哀哀。
若胭跪在灵柩旁,一一向诸人还礼,她的脸色如身上的丧服般雪白。
无情给赵佼上了香,低声道:“若胭姑娘节哀。”
若胭的脸上还隐隐有着泪痕:“多谢成公子。我听说成公子对我家公子的死甚是自责。其实公子这些日子都已经是靠着药物来支撑了。早一日西去,也是早一日解脱。”
无情一窒,虽然成全了赵佼,却深深伤害了这个温柔而善良的女子。
穷开心道:“若胭,以后有什么事的话,尽可以到神侯府来找我们。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若胭不语,深深地低下头,磕头还礼。
无情低声道:“赵兄生前曾对我说,人是一种渴望爱和拥抱的动物。想必他对姑娘你也是情有独衷,只是……”无情没有说下去。
而若胭低下的头已经泪流满面了。
无情和穷开心走出了幽籁山庄。
山风吹动了他们的衣服,猎猎飞卷。
无情回望着幽籁山庄,穷开心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这座美丽的山庄如今蒙上了一片雪白。
无情转过轮椅,道:“走吧!还有其他的事在等着我们。”
“是的,老大。”穷开心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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