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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养气人蔘 当前章节:14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8

那一年,他十岁,师父离开时,他哭得很惨。

即将面对与他相同际遇的同伴也才九岁,却连一滴泪也没流,那个红发绿眼的孩子抱著曼陀铃坐在一旁,一拨一拨地挑动音律,淡淡地对他说:「我有这把琴就够了,往後何处落脚,都是一样的。」他听见夥伴喃喃说著:「又有什麽差别呢......」

他想,坚强的同伴说的是真心话,无论他们怎麽努力,连故乡点滴都不复记忆,最终在何处落脚,都回不了故乡,何必为早已不存在的美梦而落泪。

而後,红发的孩子因出色琴艺被富贾买走,他却因为异色的眼,迟迟无人问津,收留他的琴院再留不下他,他只得抱著曼陀琴流浪在每一个城市,遮掩住其中一只眼,卖艺在街头,直到被人发现,再流浪到下一座城市。

一直到了这座城市,与和律槐邂逅,才终止他的旅程。

──也是最後的旅程。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束。

他曾天真地想像与和律槐地老天荒,或许什麽都不是,两人永远说说笑笑,哪怕和律槐娶妻生子......只愿能和律槐偶尔想听琴会想起他就已足矣。

事到临头,他才明白一切都是妄想,他无法忍受和律槐身边另有旁人相伴。

他拿起压住绒毯的石块,一击一击敲在琴身的同时、也是敲在他的心头。

现在,他已经懂得师父说过那番话──他的生命与琴相系,再没有半分足以容纳旁人;而今爱上和律槐却落得如此境地,就算他不亲手损坏曼陀铃,在他心死的那一刻,曼陀铃也已悄悄碎裂......绽开的纹路由琴柄默默地往琴身游移,像一条小蛇,慢慢、慢慢延续,裂至琴尾便是他的死期。

他永远不能像同伴那麽坚强,那个孤独拨动琴弦的红发孩子,一定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孤寞无比却拥有换不来的一片宁静......

城里的乐声大作──

富贵人家办喜事才有的大阵仗,他不再去想,狠狠地,将石块砸穿琴身,曼陀铃在他眼前碎成几块。

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这是他告诉自己的最後一句话。

然後,他看见自己缓慢,不带任何声响,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

若干年後,一个黑发孩子指著家中後院的一间房,娇憨的童音不带任何悲伤,只有喜悦与无知的天真问道:「阿娘,这是哪里?」为何他总是看见侍女每日送饭进去,却不曾见过房内的人出来?

黑发黑眼的女子,健康美丽,她带著一抹不易察觉的感伤回道:「你去问阿爹。」她从不多话,所以她坐稳主母位子,任何男人都不爱多话的女子,所以她不说多馀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字。

漂亮的黑发孩子,一蹦一跳往前院,留下她独伫院中宁静望著孩儿指向的房。

她怎麽能对自己的孩子说出口,住在那间房里的人,曾经──只是曾经是她的天、是她的地,也会是她此生所有的一切......但那也是曾经了。

虚幻的像一场梦,初次见到的金发男人,美丽犹胜沙洲中清澈的泉水。当时拥有多少欣喜、即刻失去的痛楚更是深深刺痛了她。

在大婚之夜悄然离城,向她承诺一会儿就回来的丈夫,在曙光乍现的时候,才让人从城外架回家,口中喃喃念著:「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满脸的泪水令她怜惜,接揰而来的事却是心力交瘁的悲伤。

应该是她丈夫的男人,不让她亲近一步,任何时候都是静悄悄坐在房中捏著一块木片的男人,一旦她靠近便大怒,又吵又闹没完没了;就算想回娘家,也得将聘礼全数退还,事到如今,好财的娘家怎麽可能将到手的钱财退还,她除了以泪洗面,再没有辨法。

最後是公公见她可怜,又见独子疯疯颠颠无可救药,逐将她收做填房,盼望年青健康的她传承香火。

而今,她的丈夫不再是那个金发男人,年过四十的丈夫十分疼爱生下一子的她,虽然偶尔丈夫仍会抱怨当年,「都是那个不祥的男人......人倒是走的乾净,被我找著非剥了他的皮不可!」她不清楚丈夫口中的男人是谁,她只明白,房中的金发男人是她的继子,其馀的都不重要。

『再见了,和律槐。』一次又一次,每当她路过这个房间,她总在心底向他道别。只属於她的饯别,她知道会永远续持下去,直到枯萎死去,都只属於她深埋不灭的心情。

    ◎●◎

醒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就睡在和律槐身边,左手被熟睡中的和律槐紧紧握住。

他知道自己死过一次,心死。

所以眼睛睁开的那一刻,他几乎不能相信。

正在疑惑间,和律槐淡蓝的眼一如往常张开。

他尴尬一笑,和律槐像没事人一般,揉著眼起身,握住他的手,牵著不放却拉著伸了一个懒腰。

他不解地歪头望著和律槐,和律槐还是拉著他的手,磨磨蹭蹭下了床,直到看见桌上放著茶食,才将他的手放在一旁,两手并用抓起大饼又撕又咬──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突然,和律槐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习惯性露出微笑,和律槐的目光却不在他脸上稍作停留,极快地往他放在桌上的左手盯视,喃喃念著:「伊格那西......」露出孩子般的微笑,便又把注意力放回食物。

一顿饭下来,和律槐反反覆覆做了七八次,嘴里喊的都是他的名字,却没有一次目光是看向他。

刚开始,他以为和律槐是故意不看他,仔细一看才发现,和律槐看向他左手的部位,有一块掉了漆的红色木片放在桌上;一直覆盖在他的手心之下,是他看惯的朱漆,更是他熟悉的触感。

──是他的曼陀铃!

尽管仅存一部份,他依然能够认出。

『原来你留著──』惊喜覆而惊讶,嘴一开一閤却发不出声音,不自禁捏住嗓子,用尽力气还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的声音?』慌张地比手划脚,和律槐完全看不见。

只见和律槐吃饱喝足,用手背胡乱擦脸,露出心满意足的笑脸拿起桌上的木片,孩子般天真的笑靥令他感到心酸难抑。

「伊格那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坚定的口吻,让他忍不住流下泪水。

『好,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虽然发不出声音,他仍旧回答。

反手握紧和律槐的手。

他只能任由泪水爬满双颊。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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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坚持这个叫HE(逃)

☆、琴师0301

因为很偷懒都用主角名字当篇名,就编一统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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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连绵不绝似的天山与广阔无际般的大海,他来到中土那一年已经十五岁;七年来一路向东方前进,他也学会一口东方语言,虽然还带点家乡口音,但是与东方人沟通已经不是难事。

在商队要离开的时候,厌倦流浪生活的他找到一个富贾人家,说服富大爷出了一口好价钱买下他,代价虽然是卖断自己一生光阴,但是有屋住、有饭吃,只需要在富人家中乖乖弹琴献艺、其馀杂事皆免;整天弹琴的日子如他所愿,所以他是心满意足地跟著富大爷回去。

正如大爷说过的话,大爷家中已经有许多歌姬、琴师,若非他的琴十分特殊,是中原鲜为人知的乐器,大爷不会出价买下他。

也因为他的琴罕见,一旦家中宴客总是不会缺他一席。

他满意这样的生活,很久很久,他的琴艺只有进展、没有退步,他习惯了江南一带湿暖气候,学会怎麽保养他的琴,学会如何在孤寂的土地上独自生存。

他是异邦人,就算他再怎麽没有自觉,众人望向他的眼神也清楚陈述出『他并不受欢迎与接纳』的事实。

有一天,大爷走到他的面前,静静望著他坐在亭台内拨动琴弦;待他一曲终了,大爷略带为难告诉他:「王爷爱刹你的琴艺。」

他不解地望著大爷,眉峰微隆,暗自猜想,他要被转手卖掉吗?

艺师被转卖是常有的事,只是大爷敬重他的琴艺,向来是婉拒权贵的青睐。

大爷看出他的疑惑,连忙道:「王爷虽爱才,也知道花须养在扎根处,但是──」大爷一脸为难,他点点头,做足心理准备,只听得大爷嗫嚅一会儿,才轻轻地道:「王爷爱屋及乌,向我要求你的一夜。」

他怔了一会儿,虽然听过不少琴师歌姬被迫陪寝,但泰半是面貌皎好、身段窈窕的女子,就算有人喜性男色,也是以此为基准,挑选美貌少年而非成年男子。

他知道自己是什麽样子,虽然长期接触琴理而带有文人气息,但身形高大、骨节分明;卷曲的亚麻色长发不适挽髻,总是凌乱的束成一把,时常被人暗讽像稻草一般难以入眼;有棱有角的方脸深邃显眼,一脸胡渣篷发更是不符当时风情。

他怎麽也想不通,那位王爷到底看上他什麽?

静静思考一会儿,他还是拒绝了这个要求。

不为高风亮节、盛德不泯这等无谓的坚持;陪了一人、就有下一人,不是他看得起自己,性喜嚐鲜的世人岂在少数,开了先例绝对没完没了;他喜欢平凡简单、悠然自得的生活,弹著最爱的琴,一辈子沉浸其中才是他所追求的人生。

大爷虽是一介商贾,倒是个知音人,懂得他的顾忌;府中也有四五个像他一般的歌姬琴师,技高清亮,大爷同样多方围护,从不勉强;大爷沉吟一会儿,吩咐他近日别出来走动,佯病在床便是。

「反正近日购了几个年少琴师进府,挑个漂亮乖巧的送给王爷便是。」大爷说的顺口,习以为常的神态,令他微微苦笑却不便多说。

两人閒谈几句,大爷便径自离开。

他站在原处轻叹一口气,不愿多想被迫侍寝的少年如何辛酸,终究,抱起他的琴,回到三人同住的小院。

当日,他佯称卧病,连琴也不许弹,闷闷坐在房中独自发愣。

他虽通汉语,却不识几句汉文,只能勉强拿枝笔,手法粗劣地在纸上谱曲。

大爷与他深信,王爷要人之事就此揭过──

当天深夜,府上却闹得翻腾。

他与二个同房已经入睡,却被愈发靠近门外的喧闹声吵醒。

隐约,他听见大爷口气急迫喊出:「王爷!千万使不得啊!」

反反覆覆,他总是听见这句。

接著,他看见房门被撞开,就在他伸手去拿外衫的那一刻。

一名看似二十出头的华服男子,头载金冠,一脸傲气大步走到他面前。

同房的另外两人缩卷在床角打颤,眼前的男子英俊贵气,他依稀记得男子,每次男子来访,大爷总是让他单独出来献艺,只是他从没想过,这名男子是个王爷。

男子一脸戾气,直勾勾盯著他发愣的脸。

突然冷哼一声,「来人啊!把他的双手废了。」随後就是两名家丁模样的男子上前将他架起拖下床。

怔忡一会儿,他才开始挣扎。

大爷被王爷带来的大批人马人挡在房外,嘴里不住喊著:「王爷手下留情啊!废了他的手、那番琴艺岂不是全毁了!」

火光映在大爷脸上,是满脸的泪水,大爷仍不放弃,「王爷,不如明天我就将他送到您府邸,再不、再不废了他的双脚消气,留一双手才能替您抚琴啊!」

大爷一向知他,一身琴艺,比他的生命还重要;大爷这番话,是在留他性命。

「不必了,我得不到的东西,留著也没意思。」

王爷面露微笑,说出口的话虽然阴损,却不减风姿潇洒,天生天化的贵族子弟。

家丁们制住他的挣扎,他瞪著王爷,直觉知道,这个男人只是纯粹的任性,从一开始要他,就不是真心诚意的情感;现在要不到了,就乾脆什麽都不要,全面毁坏,让别人不开心,他才称心。

於是,当著众人的面,他无能为力地任由旁人绞断十指。

叫不出声,因为痛彻心扉反而叫不出来。断的不止是手指,他的生命,他的寄托全部断送在此刻;那种悲痛欲绝,激烈得撕扯心脏般,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

王爷深感无趣般,在他的断指处踩了两脚,「不要让我知道你还能弹琴。」丢下这句话,王爷率领一班人马,头也不回走掉。

大爷解了桎梏,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他面前,口里不住喊著:「快去请大夫!」

而後,伤势虽愈,十指却不如以往灵巧,甚至,有几根手指还是歪的。

大爷没有赶他出府,反而心生愧疚般,拨出一处小院让他独自安养。

他还是能弹琴,但是大不如前,上不了台面,永远不会再有进展。

有一天,他再也受不住心里的疯狂念头,把一直伴随身边的琴一把摔碎。

却又抱著那破碎的部份,泪流不止。

☆、琴师0302

睡到偏头痛~”~

--

二年光景过去,他没有活,也没有死。

一年前开始,他拿起木头雕琴。

他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拿起庭院中装饰用的沉香木雕出一把粗糙的琴。

是他故乡的琴,就算行尸走肉般的活著,他也忘怀不了的曼陀铃......

大爷发觉上好的沉香木被他雕成琴,也不责怪他,微微苦笑问他:「这个琴,能

卖吗?」

当时他正在雕第二把琴,点点头,让大爷拿走第一把琴。

大爷留下整组雕刻工具,抽著鼻子离开。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将人们拿来的木头雕成曼陀铃,至於那些琴的去向,他从不

过问;外观虽然一样,他都明白,弹出来的曲调、旋律再也不可能是他故乡的音乐,

留与不留,差别不大。

只有在他雕出自己也满意的成品时,坚持留在身边,不让人拿走。

半年前开始,大爷卧病在床。

大爷经商途中染了急病,就这样一病不起。

换成大爷的长子接手家业,他的日子一成不变,因为他不再是琴师,他只是个木

工,但是其他府中的琴师歌姬不再受重视;少爷与大爷不同,标准的商贾之流,只要

有人看上的,少爷威胁利诱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眼巴巴送出去换取利益。

几个以前在大爷羽翼下保护的艺师,自杀的自杀,含泪离去的离去。

要不是他还能雕琴,早让少爷赶出府了。

其实他也不是很留恋大宅门的日子,他只是舍不得大爷,那个真心诚意的老好人

,照顾他许多年,眼看时日不多,病榻之上仍然担心他的去留。

他是卖不出去的。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碎石硌进鞋里,很痛,他却想笑。

转进院子里,一名男子正站在院里,手上停了一只鸟,男子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

些什麽,彷佛正和手中的鸟儿交谈般。

认出鸟儿是前几天,翅膀受伤飞进他院子里,他左右无事,就包扎喂养起来。

男子像是知道他回来,旋身露出微笑,他才看见男子一身锦衣玉带,面如冠玉,

是个风度翩翩的英挺男子。

他没见过这个人,不自禁退却一步,本来挂在脸上的笑,似乎也僵硬起来。

鸟儿飞上男子肩头,男子拱手轻道:「突然造访,叨扰公子了。」一派温文儒雅

、彬彬有礼的口吻,他又退後一步。

这样的皇亲贵戚,一眼分明,他已经怕了。

男子似乎感觉不到他的恐惧,捡起屋前一把快完成的琴身,半挑眉举在他眼前,

「这是你做的?是什麽乐器?我怎麽不曾见过?」

他知道有些人上门造访少爷,是为了买他做的琴,用西方的琴、演奏东方的曲,

格格不入也就算了,一副附庸风雅的嘴脸莫过如此。

点点头,他闪过男子伸出来的手,快速丢下一句:「买琴,去问少爷。」拿走男

子手中的琴身,坐回屋前的工作处,不再搭理男子。

男子也不著恼,默默蹲在他身边,看著他一刀一刀刻画出琴的形状;两人无言好

半晌,他忍受不了多一个人的感觉,磨磨牙,才抬头道:「这是曼陀铃,想听它的声

音,你到城里的茶楼去,应该有人表演。」

嗯一声,男子想到什麽似地,「我想听你弹。」

身形一颤,他将手中的雕刀往一旁重重一放,瞪著男子状似无辜的脸,几乎是反

射性,恶声恶气道:「我不会弹,你找别人消遣去!」

「好凶哦~」男子吐吐舌,也知道自己无意间触到他的痛处,起身优雅地伸展四

肢;鸟儿飞到他手背上理毛,他才想起眼前的人身份不同,耷拉著头又不说话了。

「我喜欢这只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走吗?」

男子指指他手背上的鸟。

一只平凡无奇的小雀,他本意是待雀儿伤愈就放走,为难地看著小鸟,鸟儿吱吱

叫了两声,自动自发飞到男子肩上。

「你带走吧。」低下头,拿起雕刀回到自己的世界。

於是男子笑意盈盈带走那只小鸟,他重得宁静。

只是当天,他不断想起男子毫无恶意的面容。

他有多久时间没有弹琴了?

大爷特意分拨远离众人的小院给他,就是希望他再弹琴,哪怕是从绝望之中挣扎

著爬起来,大爷还是希望他弹琴;他望著自己扭曲的手指,须臾间的失神,而後,一

股强烈的恐惧袭卷而上。

他没有勇气面对有心而无力的自己,颤抖的手,不再适合抱琴拨弦。

他只能握起雕刀,了此残生。

    ◎●◎

日子平淡几天,那位男子又来了。

二十开外的男子,身边带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两人相貌神似,一前一後慢慢踱

进他的小院;男孩率先开口向正在发呆的他道好,男孩圆圆的脸很是可爱,只见男孩

走上前,小手圆嘟嘟握住他的手,男孩一手指著男子,「五哥,敖坤。」又指著自己

,「敖衡。」男孩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他不自禁也笑了。

他告诉男孩,他叫做艾克鲁,男孩点点头,又指指墙边接近成品的琴,口齿不清

嚷著:「弹、弹琴,听你弹。」

兴许是男孩嫩呼呼的小脸与满怀期待的大眼令他松下防备,他听见自己淡淡说了

声好,魂不附体般走进屋内拿出留下的第一把琴,坐在门阶上调音拨弦,拱形背板依

旧恰如其分端坐怀中,扬起拨片滑过四对复弦的那一刻──

银铃盘旋在玉盘般的清脆音律,颤抖在指缝间;初时还能维持音律优扬,愈到後

头愈是急促高昂、变化万千,只听得猛然插入一个沉重的钝音,骤然打散了聚精凝神

的空间,按在琴把的五指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姿态如同它的主人。

年幼的敖衡先回过神,卖力拍动小手,支离破碎地喊著:「好、好好听!好好听

!比我们先前听到的还、还棒!」寻求认同般回头望著敖坤,见敖坤出神看著艾克鲁

,敖衡不明究理扯扯敖坤衣角,低喊一声五哥。

敖坤换上柔和的笑容,拍拍弟弟的头附合:「你说的没错。」

「碰!」一声,两人转头去看,艾克鲁把琴摔在一旁,头也不回直奔屋内。

敖坤还来不及去追,门就在眼前摔上,哎的一声,转头对著敖衡道:「我现在才

明白,为何前有凤去秦楼一事了。」

敖衡年幼不知事,含著手指又是一声:「五哥?」

敖坤微微一笑,隐约听见屋内传来声响。

他不去深究,只是牵起弟弟的手,寻著来路折返。

任由屋内的人,独自舔舐伤口。

    ◎●◎ 

敖坤心中默默想著,这样的人,不会一辈子只能雕琴。

琴韵流泄而出的清灵澄净。

沁入心底般的苦楚忧伤。

所有心情随著音律流转带来不同感受。

直入脾肺的冲击,几乎让他忘了今夕何夕,好似藉由琴声熟识了这个人,不需言

语交流,只需知音如同知人。

一把琴,就能让那个人灿烂夺目,完全掩去按住琴弦的手不再灵动的扼腕。

像他这样琴技高超的人,不该就此埋没。

忍不住,敖坤心里就是想为他做些什麽......

为那个连哭泣都得躲进自己壳里、不断逃避心中渴求的男人做点事。

☆、琴师0303(完)

收尾

--

大爷过去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哭了。

大爷咽气前,一一交代少爷该怎麽安置府上艺师,包括他在内。

有的歌姬送给大爷平素交好的友人,有些琴师拨出银两送出府外自觅生计。

只有他,大爷握著他的手,目光望著少爷,一喘一喘地轻道:「就让他──留在

家里。」

而後,大爷所有亲人扑在床前痛哭失声,他只能擦乾泪水退出。

唯一令他留恋的人不在了,霎时间,他有股说不出的空洞感。

苟延残喘至今是为何?

身处异地,就算登高眺远也望不尽连绵天山与汪洋大海,就连梦见的故乡也是模

糊不清,他的泪水早就流不出来。

大爷是知音人,是亲切慈爱的长者,是他在此唯一知道的温暖。

两人虽是主仆,大爷视他如己出,临终之际,不忘为他留下一处栖身之所。

现在,他的琴,他的亲人,全部失去了。

茫然间,他仍旧走向他的小院,看著双手发怔。

就是这双手,就是这想要明哲保身的一手琴艺,才换来今天所有一切恶果。

大爷远行经商为什麽?少爷不择手段为什麽?

触怒王爷,整座宅子的人和他一起倒楣,城里商行再难有立足之地。

直到最後,大爷还是让少爷护著他,少爷咬牙答应了。

想也不想,他抄起地上一把雕刀,恶狠狠自左手臂划向手背,拉曳出一道血痕,

血肉翻出,深及见骨,他咬紧牙关不发一声,任由剧痛逼出的冷汗涔涔而下;换过手

还想再弄伤右手,雕刀才放入左手,只听见「喀啦」几声,是雕刀落在地上悠转几圈

的回音。

不知是痛得握不住、抑或是左手再也不能动弹,他也不管。

他不要了,这样脆弱无用的技艺,他留来何用?

光是这样他还不能解气,他四下找寻利器,准备把右手也废了。

    ◎●◎

敖坤走进小院,第一眼就看见那个琴师整只左手血肉磨糊淌著血,披头散发,像

头野兽般在院子里跺脚打转。

敖坤被他满手的血吓出一身冷汗,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扯住他的右手,却被甩开

;男人像在寻找什麽,面色不善四下张望,看也不看敖坤,血流了一地,本来较汉人

白晰的脸色更显出苍白。

敖坤连忙撕开衣衬下摆,狠下心去拉他受伤的左手。

吃痛的声音由喉头滚出来,那个高大的异族男人才回神般斜睨他。

敖坤顾不上向他解释,换过他的右手,哄孩子般将他带到桌边坐下。

「怎麽一回事?」敖坤放软声调,手脚莫名止不住颤抖,一心想帮他包扎伤处。

「没你的事!」艾克鲁移动肩膀闪过敖坤,右手挥开敖坤再度伸来的手大骂:「

不要管我!」

「你的手伤成这样,以後还怎麽弹琴!」敖坤见他不肯配合,火气也有点盛,他

在家中也是一呼百诺的少爷,虽然品性淳良、待人和善,少爷脾气还是有一些;他爱

惜艾克鲁的琴技,一想到艾克鲁整条左臂几乎残废,心里已经闪过好几个念头、盘算

该去何处求药,来救回这只手了。

艾克鲁冷冷一笑,「弹琴?谁还要弹琴?我全部不要了!」狠狠瞪了敖坤一眼,

「我再说一遍,你要消遣、找别人去!」一把推开敖坤,大步往屋里走。

手都不要了,琴还留著做什麽?

正想回房将留下的三把琴摔坏,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他靠在门边,知道是血流多

了才脚软,一只手却悄悄攀上他的肩;敖坤夹缠不清,纵使此刻的艾克鲁气虚无力,

也忍不住回头大骂。

「你──」

怎料一回头只看见敖坤伸出两指在他眉心之间一点,眼前猛然一黑,片刻间他失

去意识,人也落入敖坤文人般纤细却强而有力的臂膀中。

叹一口气,敖坤心里五味杂陈,打横抱起艾克鲁进房。

    ◎●◎

艾克鲁清醒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自己床上。

左臂一阵阵麻痒,定睛一看,淡绿色的布条一圈圈包扎完善,试著动动手指,又

举起手,不但能动、还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困惑地看向外侧,敖坤就坐在床边,一脸忧伤望著他。

艾克鲁注意到敖坤今天穿了一袭淡绿色的外褂,下摆一片狼狈,看来全裹到他手

臂上了。

动手去扯开布条,敖坤连忙阻止,艾克鲁那里理会他,敖坤别不过他,只能由著

他去;艾克鲁七手八脚解开布条,一看伤处,顿时愣住;手臂的伤口已然结疤,只剩

下一道薄薄的肉痕,伸手去按,也不觉得痛。

「你、你做了什麽?」艾克鲁诧异地望著敖坤。

敖坤伸出空无一物的右手,合上又开,一个圆润的白瓷小盒就出现在他手中。

「我本来想连你指头的旧伤都治好,但是此药能生肌活骨,旧伤却不适用。」敖

坤苦笑,目光落在艾克鲁歪曲的手指上又道:「要我割开你的血肉、扳正你的骨头,

我於心不忍,打算等你醒来再问你的意思。」

「你──」艾克鲁皱起眉头想了下,几次开口欲言,反反覆覆却不知该说什麽,

最後只理出一句:「你是变戏法的?」

敖坤摇头不答,「估计你也不会想治好了,那也不勉强,只是你的琴声,我不想

失去。」挪开身子,敖坤指向房内一角,「我只希望,你一身琴艺能传给那三个娃儿

,至少不要让你的琴声就此消失。」

艾克鲁此时才看见凌乱的屋内一隅,坐著三个相貌讨喜的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

,发色瞳孔皆异与汉人,仔细去看,他对三个孩子的面容有些眼熟。

红发男孩拥有一对冷漠却真诚的绿色瞳孔,总是坐在他们身边沉默不语。

黑发男孩天真的黑色眼珠闪闪发光,心软又温柔,是他们最喜欢的朋友。

银发男孩天生体弱,一双红色的眼令人望而却步,他们却明白他的寂寞。

他记忆中的朋友,在遥远的故乡;叔叔将他卖给旅团时,四个孩子手牵手站在广

场哭了一场;挥手道别的时刻,三个男孩流著泪水追到城门外;他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了,他缩卷在篷车後端,看著三道小小的身影直到消失为止。

他还记得三个朋友的名字,红色的墨伊,黑色的伊格那西,银色的西尔弗,还有

他,亚麻色的艾克鲁。

眼前的孩子,俨然是他记忆中的三位朋友。

只不过,还是十六年前的模样。

他知道,记忆只是记忆,这些孩子不是他的朋友,却足以令他欣喜复而心酸。

怔怔看著三个孩子在屋角玩耍,好一会儿,他慢慢回过头,一脸是泪,「你到底

是谁?为什麽知道我的事?」

沙哑的声音令敖坤背脊颤抖、心如刀割。

这一瞬间,敖坤似乎有些明白了。

凤去秦楼,於是凤凰带走了秦弄玉。

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或许他已倾心爱慕,只是当下不清楚。

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为这个男人做些什麽。

他认为自己只是钦慕他的琴艺,才千里迢迢潜入东海求取灵药替他治伤;也犯了

天定彝伦、窥看他记忆最深处的柔软,要他不可拒绝地传承琴艺。

其实,这个男人会弹琴固然是好;不能弹琴,他仅是可惜却不损怜爱之情。

琴,谁都可以弹,他只是替他可惜,可惜那一手琴艺。

但是他弹出的境界,那拨撩出心神合一的琴韵,才是触动心弦的契机。

他想留在他身边,看他开心,看他做任何想做的事,就只是如此。

一切的恍然大悟,却来得太突然──

敖坤几乎是夺门而出,不顾艾克鲁在伸手要拦,一旋身避开艾克鲁的阻拦,飞身

跃向天际化出真身逃逸。

艾克鲁追出门外正好赶上敖坤由人形化出真身,天际猛然闪过一道银光,敖坤已

然不见人影,却看一条似蛇非蛇、头生巨犄、身披银鳞的巨大身形腾空飞往东方;艾

克鲁瞠目结舌望著那游走天际的存在,脑海闪过大爷家中多方收藏的画轴古玩;前一

刻还站在眼前款语温言的男人,下一刻却变化成神话里才会出现的祥兽。

望著那道身影直到离去,他举起本想废掉的左手,几乎痊愈的伤口收尽眼底,心

中却为这件事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他说不出心里是惊是喜、是悲还是痛......

他不想要的,偏是别人费尽心思想留住的。

可惜,这份心思晚来二年......

身边忽然传来声响,打断他的思绪。

回首去看,三个孩子倚在门边、怯生生望著他。

墨伊抱著一把琴站在夥伴之前,站得又直又挺,一如他所熟悉的那个坚强孩子。

叹一口气,无论敖坤是怎麽把这三个孩子交给他,他确实无法任由他们在这块异

地自生自灭,异於汉民的相貌已经够苦了,至少、至少也该将自己仅存的东西,毫无

保留教给他们,让他们有一技之长,不至流落街头、孤苦无助。

「过来吧。」两手各牵起一个孩子走进屋内,墨伊跟在他後头。

三个孩子进屋後,各自抱起一把琴,他认出是自己仅存的三把琴。

小小的孩子,琴身有半个他们这麽高,他还记得,自己首次拿到曼陀铃时,与他

们现在的年龄相仿;他听见自己告诉三个孩子,「这是你们故乡的琴,要是此生再回

不了故乡,就把它当成故乡。」一如他的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懵懵地齐点头。

    ◎●◎

少爷对这三个突然出现的异族孩子没有太多过问,少爷只问他:「往後他们也是

能卖的吧?」

他点头称是,回到故乡的机会渺渺,他从不抱存期望,所以三个孩子也不必有。

随遇而安,不要像他一样,因为贪图一时方便,毁去所有人生。

除了琴艺与曼陀铃,他们什麽都可以舍弃。

一年半後,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静悄悄出现在院外。

他知道,却沉默不语。他还记得,那个男人叫做敖坤。

敖坤站在院外,一次又一次等待,专注聆听他在教孩子时弹奏的琴声。

再过半年,他牵起西尔弗的手,走到院外;男人惊慌失措又舍不开离开的神态有

些可爱,他告诉敖坤:「你可以带他走了,只要你向少爷买下他。」

敖坤站在原地愣愣望著他,他也不管,牵著西尔弗回到屋内。

西尔弗仰著小脸问他,「师父,你要把我卖掉吗?」

另外两个孩子虽然没有开口,却拉长耳朵默默等待他的回答。

「我只能卖你的琴艺,卖不了你的人。」他将三个孩子叫到跟前,语重心长,「

要记住,永远陪在你们身边的只有一手琴艺与曼陀铃,其馀人事物、包括我在内,都

只是过客,算不上什麽。」

离开已成定局,西尔弗拉著两名夥伙的手,咬著唇不说话。

当夜,三个孩子抱在一起入睡,他倚在窗边,看著天际一轮明月,为无数个跨不

过的明日以及漫漫人生而心寒。

第二天,敖坤果然来了。

少爷唤他带上西尔弗到大厅,敖坤站在大厅中,一脸期望迎接他的到来。

少爷指著西尔弗,「他是你的了。」

西尔弗缓缓松开他的手,抱著曼陀铃走到敖坤身边,怯怯唤了一声:「少爷。」

敖坤笑而不答,只是伸手拍拍西尔弗的头。

该交代的事他已经和西尔弗说过,他不愿多留大厅,转身欲走,敖坤突然发声:

「我连他一起买。」

扭头去看,敖坤指著他,少爷耸耸肩,轻道:「他是不卖的,不然我早......」

虽然最後一句没说清,他也知道少爷是看著大爷面子没赶走他。

「多少钱都可以。」敖坤语气坚定,双颊莫名地有些发红,一双凤眼直视他。

「不是这个问题啊......」少爷苦著脸,有钱他怎会不肯赚。

一是得罪王爷的艺师谁肯买,二是过逝的父亲保住这个艺师,父命难为,现在就

是有机会转手,少爷也不好违逆亡父之意。

他先是一怔,定定望著敖坤,敖坤与他四目交接,一张白净的脸更红了。

一瞬间,心里闪过预感。

「我不再弹琴。」他看著敖坤。

「无妨。」

「也不会听从你任何吩咐。」

「可以。」敖坤露出笑容,彷佛完全如他所愿。

「那你买他回去顶屁用。」少爷在那一方不算小声的喃喃自语。

大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他和敖坤听得清楚,敖坤只是讪讪一笑。

「好,请少爷把我卖给他。」

无论敖坤存著什麽心,把他卖出去,少爷得财、敖坤得人,两方称心。

於是他告别了伊格那西与墨伊,将自己的手交给敖坤。

那个只到他肩高的男人,乐不可支地擦擦自己的手,就擦在一身丝绸上也不心疼

,那副傻气的模样有些可笑却真诚。

「你喜欢我吗?」坐在马车内,他问,西尔弗趴在他腿上睡去。

敖坤涨红了脸,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我不是人。」

「我知道,但,你喜欢我吗?」人不见得好,残忍又无情,有哪里好?

敖坤羞不可当地点点头,连忙又补上:「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没别的意思。」

「我也知道,所以我才把自己卖给你。」

只要是真心就好。

曾经,他选了大爷卖断自己,现在,还有以後,他把自己卖给这个男人。

虽然他不能预见未来如何,但是在这个男人身边,应该会活得更自在吧。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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