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在眠风.2
策杖而立的房玄龄见李世民醉意醺醺,脚步不稳,和旁边的杜如晦对了一下眼,并不理李世民,却对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说:“乱世之中,身为主帅,酒醉不堪,若有急变,将如何应付?请无忌兄不要见怪,就此别过!”
说着,房玄龄、杜如晦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招呼,把李世民闪到了身后。丘行恭、郑仁泰等人见状大怒,趁着酒劲,“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对李世民叫道:
“且让我等先斩杀这二个无礼之辈!”
“退下!”李世民怒喝一声。他忙拿眼色催长孙无忌赶快留住二位名士,而后又冲着房、杜二人的背影一抱拳,叫道:
“二位贤士暂在别馆安歇,李世民多有得罪,酒去后当亲自登门赔罪!”
长孙无忌送着房、杜二人渐渐远去。李世民伫立不动,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他思量着刚才房玄龄的那句为帅不能醉酒的话,想到刚才自己又在为那事自暴自弃,差点坏了大事,心中后悔不迭。
丘行恭、郑仁泰等人站在李世民身后,不服气地说:
“两个酸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处卖卖嘴,有什么了不得的。”
李世民没有马上说话,回头看了几人一眼,一字一顿地说:
“以后但凡领兵在外打仗,谁也不准过量饮酒,违者斩首,也包括我李世民!”
酒醒后,李世民亲往别馆拜会房玄龄和杜如晦。在长孙无忌的周旋下,三人谈今论古,相聚甚洽。李世民当即拜房玄龄为行军记室、杜如晦为兵曹参军,长孙无忌为行军典签,让三人时刻随侍左右,以备顾问。
话说当初柴绍与妻子李秀宁居于长安,接到岳父李渊将要起兵的信后,两人一商议,决定由柴绍一人先回太原,李秀宁则到长安附近的鄠县广散家中财物,招聚逃亡在山中的百姓,一时间,竟得上千人。后来又说服何潘仁归降,李秀宁兵马迅速扩大,势力范围覆盖了鄠县南部的大部地区。并联合堂叔李神通义兵两下夹攻,拿下了鄠县。李秀宁又率领大军,继续向盩厔方向进军,行军途中又联络了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义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克盩厔、武功、始平等地。几支队伍总共发展到七万人,李秀宁则是众军共推的盟主。
九月二十八日,李世民率领右军南渡渭水到了司竹园,在这里与李秀宁胜利会师。李世民即派专使去见父亲,言渭北一带隋军已扫清,请选定时日,进军长安,定期会战。
李渊回信说:屈突通已在潼关被阻,不能西去,已不足虑。已命李建成率永丰仓的精兵从新丰直趋长乐宫待命。让李世民、李秀宁率军至长安故城待命。等全部兵马到达指定位置,即可攻取长安。
大业十三年(617年)十月四日,李渊进至长安,营于春明门之西北,诸军皆集,合二十余万。
在围城的大军中,李秀宁与柴绍各置幕府,独立成营,后来她的队伍即被称为“娘子军”。
因为李渊起兵是打的“尊隋”的名义,这时长安的最高统帅正是代王杨侑。李渊不便立即命令攻城,便三番五次派使者前去申明尊隋之意。代王杨侑年仅十三岁,长安的主要事务还需留守卫文升、阴世师等人承担。卫、阴二人见义军兵多马壮,其势逼人,不敢大意,遂封住所有城门,不通信使。李渊的使者也只能站在城下,冒着箭矢射中的危险,一遍遍喊话,弄得口干舌燥,不见一点效果。见劝告十余日无效,李世民率诸将来到中军大帐,请求出战。李渊却怕落人口实,没有同意。
李世民见父亲仍不肯撕下假面皮,心下忧虑,回到自己的大营,前思后想,觉得不能再拖延攻城了,一者怠诸将求战之心;二者几十万大军停滞不前,枉费粮草不说,还贻误战机;三者,李密瓦岗军兵强马壮,正发动第三次攻洛阳之战,屡败隋大将王世充。且李密一心想做义军盟主,今见李氏军围住皇都,恐心生嫉妒,别生歧义。
想到这些,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找来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一齐商讨此事。房玄龄点头认可李世民的担忧,心生一计道:“可联络左军大都督陇西公李建成,暗使几路军马作势欲攻城,然后飞报大将军,言将领争欲攻城,不能制止,以此胁迫大将军早下攻城命令也。”
听房玄龄这样一说,李世民觉得此计可行,于是看了看杜如晦,杜如晦坚定地说:
“时不我待,请马上依计而行。”
房谋杜断,李世民马上修书一封,派长孙无忌前往长安城东南面、李建成的营区。
24
下午,在李世民、李建成的授意下,李世民的部将丘行恭,李建成的部将雷永吉等人,不等将令,擅自带领本部兵马,提着云梯,气势汹汹,在左右两个大营门口吵吵嚷嚷,欲强行冲卡,前去攻城。
李世民、李建成飞马赶到各自的营门口,自然是劝说不下,于是使人报与李渊,言诸军请求攻城,不能制止。
李渊闻之,从春明门外,急忙赶到安兴坊右军大营,声色俱厉,厉声喝斥,不准攻城。将佐们见主帅动了气,只好一副气忿忿的样子,收兵回帐。
房玄龄之计,虽未立即奏效,但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此事在李渊的心中也有了震动。当晚,李世民约上李建成,率文武官员来到李渊的大帐,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再次请求出战。此情此景,再容不得李渊犹豫了。但也好半天才痛下决心道:“明早开始攻城。晓谕三军,破城后,不得侵扰隋皇七庙及代王宗室,有敢违令者,罪及三族!”总攻这一天,选的也不是时候,大早晨,天幕低垂,整个战区显得格外寒冷,远处巍峨挺拔的秦岭模糊在铅灰色的云雾里。长安是隋朝的皇都,城墙坚厚,军用物资储存丰厚,并不是那么容易攻占的。
激战一上午,攻城部队无任何突破。这时,天开始变脸,寒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着。冯翊太守、军头孙华主动请战,要求下午担任主攻,不攻下城墙誓不回来。然而孙华还是在午后的攻城战中被流矢射中殒命了。
未占敌一墙一垛,先折一大将,望着越来越狂暴的雪天,李世民下令停止攻城。
士兵们扯下云梯,抬着死难者的尸体,退了下来。又死伤了上千兵士。李世民默默地观望战场,星眸中充满了悲悯,整个战场这时如死了一般,一群乌鸦在风雪中滚动,似乎也被血腥所惊动,呼啦一声展翅飞往高空……
然而要争霸天下,夺取江山,岂有不死人的。年轻的李世民已深深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追溯历史,又有哪一个朝代的建立不是踏着成千上万具枯骨登上去的呢?区别只是牺牲的大小而已,而他就要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这样才是对家族、对将士、对天下、对百姓最好的交代。悲悯的眼神逐渐为决绝所替代,他当下心硬如钢,安葬了烈士之后,冒着夜雪,到左军叫着兄长李建成,一齐赶往春明门,去见父帅李渊。
“爹爹,”李世民提出自己的想法说,“孩儿找大哥商议了,攻打长安不能像攻一般的城池一样,要打破常规。”
“你意如何?”李渊问。
“孩儿想各个攻城部队,都分为若干部分,不分昼夜,不管天气如何,白天黑夜轮番攻城。”
李渊考虑了一下说:“不分昼夜攻城,若短时间不能成功,对将士们的心理折磨很大。像李密围攻洛阳二年,毫无突破。若放在我们这里,岂不将士离心,人走一空!”
“守城隋军痛恨隋炀帝暴政,畏我义军善战,其士气必然低落。我军不舍昼夜,轮番进攻,受折磨的首先是他们。”
“若短时间不能取胜又当如何?”
李世民满有把握地说:“孩儿料定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必破长安。决不会如李密那样,在洛阳外围耗了两年。”
李渊拿不定主意,又召来左右谋士商议一下。大家也认为二公子说得有理,长安军备充足,利于快攻,慢了只会对我方不利。最后,李渊拍板,决定采纳李世民的计策。
当夜,部队在漫天大雪中继续攻城,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概。守城的隋军没有料到这一招,仓促之间,没做部队轮换,在城西险些被破城。
攻城继续激烈地进行,李军战死者,皆有厚恤,有亲属者皆赠散官,将士们争相效命,不怕流血牺牲,奋力攻城。
激战持续到第十二天,情况极为惨烈,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心理承受力又仿佛都到了极点。下午,军头雷永吉率领敢死队在城南率先登城。刀砍枪刺,全力杀散守城隋军,占领了城头一隅,后续登城部队没有了威胁,即蜂拥而上,把隋军赶下了城墙。南城门首先被打开,吊桥放下,早已期待已久的精锐骑兵,飞马冲进城中。
阴世师、骨仪等人率隋军与李氏军展开巷战,但很快地被打垮,隋军见城池一破,兵无战心,纷纷化装躲避或投降,长安四洞开,李氏军蜂拥而入。
到得宫中,李渊毕恭毕敬,亲自把代王送至顺阳阁下,又叮嘱亲兵好好看护代王,方跪地叩拜,洒泪而去。
李世民的主力部队迅速控制了宫城一带,负隅顽抗的敌将阴世师、骨仪等人被生擒活捉。
安排好城防巡逻,宫殿警卫等工作后,李世民领亲随护卫飞马赶到长乐宫中军驻地,向父帅汇报工作,并确定下一步行动。攻下长安,立代王侑为皇帝,挟天子而令诸侯,为最终夺取帝位,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从五月杀王威、高君雅,到七月太原正式起兵,再到十一月攻下皇都长安,从起兵时的几万余人发展到现在的二十万大军,短短的半年时间,形势的发展竟如此出奇的顺利,仿佛离皇帝宝座只有一步之遥。这些让李渊即高兴又惶恐。见李世民来到,忙招呼他坐下,问:
“现在长安军民的情绪怎么样?”
“战斗刚刚结束,正在收拾残局。由于事先晓谕三军,不准扰乱隋室、侵犯百姓。长安市内,百姓人等对义军的到来表现平静。”
“你觉得下一步首先要做的工作是什么?马上扶代王登基?”李渊又问儿子,二郎年纪虽轻,但精明强干,在许多重大的战略部署上,很有主见,李渊已养成了凡事先征求他的意见的习惯。
“第一步首先出安民告示,与民约法三章,尽除隋朝苛政。新军入城,首先要出新气象,让百姓认定我李氏军是仁义之师,然后再具法驾迎代王即位。”
李渊欣然同意。李世民走后,李渊命人把阴世师等人提来。当面问过,遂以“贪婪苛酷,阻拒义师”之罪,命人把阴世师等十余人推出辕门外,斩首示众,其余俘虏之众,悉令释放。裴寂却记起一个人来,对李渊说:
“有一个人不能释放,其罪等同阴世师,当判以斩刑。”
“谁?”李渊问。
“李靖。”裴寂顿了顿,又道:“就是想去告密那小子。他因道路不通,一直滞留在长安,未到得江都,现正在狱中。可是放了谁都不能放了这小子,此人自诩有才,又跟江湖人士混在一起,放了以后,说不定以后会做出不利于我们的事来。”
李渊这才想起来,他正准备起事时忽得一在晋阳驿站供职之人报告说,马邑郡丞李靖悄悄来到太原,察觉他有异动,便勾结驿站站长用囚禁自己的方式由长安转道江都,好向炀帝告密。(其实他跟裴寂那里知道李靖是故意以这种方式接近他李家,若李靖真想告密,早就到江都了,何必留在长安。他是想借此法先与李渊结怨,再试试李家是否有人君之量,这也是他对李家(李世民)的第一次试探)
李渊听了裴寂之言,当下大怒,立即派了亲兵,前去狱中把李靖提来。喝道:“吾举义兵,匡扶天下,志在尊隋。汝起小人之心,欲去江都告密,该当何罪!”
李靖闻听此言大笑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必遮遮掩掩?”
李渊见他当场说穿自己起兵的真相,怒上加怒,便令左右拖出去斩了。
李靖却不慌不忙,大笑道:“公兴义兵,欲平暴乱,乃以私怨杀壮士乎!”李渊一听,怒气又加重了几分,正在这当口儿,忽听一声大叫:“刀下留人!”屋外冲进一个人来。
25
这进来之人正是李世民,他刚到自己房门外,却收到了一封钉在柱上的密函,上面写的是“李靖在你父亲手中,速救”,落款是“庄主”以及“天下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那十四个字。他对李靖之名早有耳闻,忙奔到父亲这边,见到的正是父亲要杀李靖,心下大急,这才出声劝阻。情急之下,他顾不得向父亲行礼,忙推开押住李靖的侍卫,扶着李靖的肩,激动地对父亲说:“爹爹,李靖才勇双全,若收为我用,必能建立奇功。请爹爹不念旧罪,赦免授官!”
李渊见他如此袒护这告密之人,心下十分不悦,但自太原起兵,直至入主长安,一路行来,这个儿子功劳最大,也不好扫他的兴,遂冷冷的道:“这人素来跟江湖上那些宵小之徒交好,能有什么本事?既是你开口请求赦免他,那以后他就跟着你,不过你可要好好管教你的人!”拂袖而去。
李世民大喜,“谢谢爹爹。”忙亲自动手,为李靖解去缚绳,好言抚慰一番。
李靖随李世民来到了为他安排的房间,李世民笑道:“先生今晚就在我府里屈就一下,明日世民定为先生另觅宅院。”
李靖笑道:“二公子,时间尚早,不如你我切磋一下阵法如何?”
李世民欣然道:“请先生赐教。”令人将沙盘和面人摆在桌上。“先生请。”
李靖也不谦让,很快在沙盘上摆了一套进攻的兵阵。
李世民将手伸进沙盘,抓起了另外的几个面人也迅速移动,作相对的布置。
李靖很快地又作了一番更动。
李世民也立即变更计划,两人一来一往,在沙盘上就展开了杀伐对抗。
攻守之间,越来越烈,双方都付出了全部的精神,虽然只是十几二十个面揑人,也没有经过任何一次有真正的接触,都只是摆来摆去,但紧张的气氛却让两人都摒住了呼吸,静得心跳可闻。
终于,李靖将几个面人由中间分散,布在四周,李世民瞧了很久,长吁一口气,双手一拱道:“先生高明,世民甘拜下风。”
李靖这才正眼朝李世民看去,这一眼看得他深受震动。这个李世民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高贵,他虽然刚才在一阵对较战略时,输给了自己,但自己却有着不敢轻侮的感觉!
当下整了整心神,道:“二公子果真要我投入您的麾下效力?”
“不敢当!世民是代表爹爹向先生提此请求,还望先生能够不计前嫌。”
李靖淡然道:“二公子假如存的这个打算,就不必再谈下去了。二公子不要怪我说话不好听,令尊恐怕担当不起天下大业,我要问的是二公子您自己的意见。”
李靖这话说的极为露骨,李世民略一沉吟,正色道:“家父在上,世民不能谋也不必想。目前只能代家父谋。”
李靖道:“将来呢?”
李世民笑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难道二公子自己没有一点计划?”
李世民斩金截铁地道:“没有。只要家父在一日,世民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家父,绝不念及本身。”
李靖想了一下才笑道:“二公子仁孝无双,我们还可以共事,请入座细谈。”
正在这会儿,门外家丁来报,说是裴寂来访。
李世民道:“请裴大人进来吧!”
裴寂进得房来,见李靖也在这,先是一惊,然后拉过李世民轻声道:“二公子,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李世民朝裴寂看一眼,道:“裴大人,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裴寂一怔,也顾不得李靖在场,道:“二公子,这李靖有很多事情细节你不清楚。”
李世民道:“这个么,我自会跟药师先生开诚布公地谈。”
“可是若要李靖归附,他一定会提出条件的……”
李世民道:“条件么,我能答应的我会斟酌,可也轮不到裴大人你来插手吧!”
李世民似乎有点愤怒了。李靖发现了这个年轻人另有一种与众不同之处,就是他的愤怒。当他生气的时候,他自有一种令人慑伏的威力。
一怒而天下皆惊,这句话说过的人很多,听过的人也不少,但从没有人能了解它实在含意所在,而且,光是照字面解释,也很难使人知道那种惊人的威力,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形。它既不狂烈,也不强大,但是却给人一种窒息之感,使人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刚才,李世民只是被裴寂盯得很烦,在话中表达了他不耐烦的怒意,却已经使人有了窒息的感觉。
裴寂低头不再作声,默然地退了出去,李世民这才释然一笑道:“先生,现在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谈谈了。”
李靖点点头,然后才道:“裴大人在唐公前很受宠?”
李世民点点头:“是的,这个人颇有点小聪明,又是家父的旧识,有点恃宠而骄,在我面前,老喜欢拿出长辈的架子。”
李靖又笑了一笑道:“看来二公子并不喜欢他。”
“是的,我很不喜这种人,我很讨厌工於心计又趋炎附势的人,因为这种人既不甘雌伏,又永无满足之日,终日钻营算计去找寻打击的对象,他连一个谋士都算不上。”
“哦,那能否请二公子谈谈何谓谋士?”
李世民笑笑道:“所谓谋士者,即苏秦张仪之流的纵横家,他们以巧妙的心思,诡异多变的面目与手段,赢取当政者的信任,而后才施展其翻云覆雨的手腕,使天下大势在握……。不过谋士多半没有野心,魄力不足,他们只能站在幕后,依人而成事。”
李靖钦服地道:“前人对谋士固多铨释,但从没有像二公子如此精谨透澈,入骨三分的。”
李世民微笑道:“那是因为我下过一番功夫去研究。”
李靖道:“莫非二公子对纵横之术很感兴趣?”
李世民道:“不,先生说错了。我不是对纵横之术感兴趣,而是对各式各样的人感兴趣。凡是在我身边的人或我能接触到的人,我都感到莫大的兴趣,详察他的谈吐个性,作为研判他的趋向。”
李靖忍不住道:“可在下对二公子所说的谋士的含意,还是不甚了解。”
李世民笑道:“谋士是因时势的需要而产生的,春秋战国之际,天下无主,五覇之后,继之七雄峙立,纷战不已,这正是谋士们出头的机会。”
李靖笑笑道:“不知二公子是否也把在下归为谋士呢?”
李世民肃然道:“世民现在是把先生当作老师,日后先生可能还会成为将军、元帅呢!”
李靖哑然笑道:“二公子,如果,在下是说如果,如果在下目前有一支雄兵在握,而二公子又迫于形势,必须寻求跟我的合作,我的至交好友希望我能答应你,但我因为别有考虑而拒绝了,然而我的至交好友却向着你,甚至愿意为你而甘当人质来向我施加压力。这时在我面前就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答应合作,您对此怎么看?”
李世民道:“先生若答应,自然如我所盼。可我要佩服的是先生之前的拒绝。设若先生一开始就答应了,证明先生治军,虽有纪律而无常规,随着本身的喜憎而改变,这样的一个人,可为良将而不足为良臣,随波浮沉而无定见,世民就不敢领教了,因为世民求於先生者,非为一时而为千秋。”
李靖略见激动,但仍平静地问道:“那如果我走第二条路,坚持己见而不肯通融呢?”
李世民庄容道:“那世民就更不敢惊动了,会不以人质为挟,与先生好言商谈一下合作的事,但世民必然会提出以重利为酬,事完之后,两不相欠。”
“李靖愚昧,能否请教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世民道:“若先生能坐视故友知交受杀戮而不肯变通一下小节,则证明先生是一个刻薄无情的忍人,忍人若为将帅,虽可训成铁旅,但杀伐过度,暴虐不仁,有违天心,异日世民若能自主,必将首先讨伐先生,故而今日绝不愿领先生之情。”
李靖目注李世民,良久才道:“李靖愿为二公子驱策!”
李世民十分高兴,但仍然问道:“先生难道没有任何条件吗?”
李靖道:“既曰投效,就不该有条件。”
“先生希望一个怎样的地位?”
李靖笑道:“二公子看李靖之才量用好了,能够充什么用,就派什么用。”
“那世民把自己麾下的五万部属交给先生统领如何?”
李靖不禁心劲,率领这些正统的军队,才是他毕生的心愿,那比当一个江湖门派的二首领有意思多了。但是他却不便立刻表示接受,因此道:“二公子,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李靖愿为二公子操练军队,可是这为将为帅一事,在下暂时不能答应。”他除了不忍彻底离弃虬髯客之外,也想再试试这李世民独立领兵作战的能力。
李世民见他这样说,也不好勉强,道:“就依先生便是。”
李靖又想了想,又道:“二公子,要说李靖投效,也并非全然没有条件。”
“先生但讲无妨。”
“李靖归唐后,只受二公子一人调度。”
李世民神色一变,断然道:“这件事世民无法答应,上有君父,世民也作不得主。”
李靖动容道:“这是李靖失言,李靖改变前请,李靖除唐公外,只听二公子一人的。”
李世民道:“先生,家父亦为隋臣,上有代王在。”
李靖笑道:“二公子,大势很明显,隋家天下气数已尽,令尊既打着尊隋的旗号,先立那个代王为皇帝自是不能免的。可那个小皇帝根本作不了主,除了唐公这儿,没有人再会听他的。唐公奉之,有掩耳盗铃之嫌,倒不如将他废了的好,至少使别人对贤父子的观感确实些。二公子若是坚持以隋臣自居,我想我们也不必再谈下去了。”
李世民沉思有顷,才轻叹道:“先生,世民等兄弟也曾以此相请,但家父执意不允。先生来后,尚祈为此事稍作努力,劝服家父……”
李靖笑道:“其实这件事很简单,唐公为忠厚长者,而且因受杨广之恩不忍夺其江山而已,倒不是对那个孺子有太多的敬意,要唐公主动废帝而立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叫他逊位以让呀。”
李世民神色一动道:“这倒是可以一试。”
李靖道:“李靖还是要把话说在前头,李靖投效,乃为二公子,因子及父,对唐公自当诚以效忠,但是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
李世民困难地道:“可世民排行居次,家父若登大宝,家兄即为太子。先生怎可说没有第三个人了呢?”
李靖笑道:“太子只是储君之选而已,非官非职,更不能以此号令天下的。”
李世民一惊,感觉话题已超出范围,皱眉道:“先生对家兄有成见吗?”
李靖道:“没有。只是在太原时见过他几次,觉得令兄实非人君之具,若是一脉相承,无可选择倒也罢了,现在李靖既有择主之权,就必须慎重行事,因为李靖非二三其德之徒,一经择定,就不会更改了,所以宁可慎于始。”
李世民听他越说越露骨,忙转移道:“世民唯父命是从,这一点先生总不会反对吧?”
“那当然。这是二公子仁孝之道,李靖既敬且佩。”
“那就是了,若家父有所命,世民必须遵守,万一与答应先生的承诺相左,先生想必可以谅解的,这是世民能力所及的唯一答覆。”
李靖明知道这是推托之词,但也知道李世民目前也无法作更明显的答覆了,因此道:“二公子,李靖也把话说在前面,凡事看情形。若是不关重要,李靖在礼貌上不会叫世子难堪,若是事关重大而与愿违,李靖作出什么不情之举,也要请二公子见谅。”
李世民感到棘手了,这个李靖不像别人那么好应付,他也不能胡乱敷衍,所以他问道:“先生不会倒戈相向吧?世民万万不愿见到有这事发生。……”
李靖道:“冲着二公子,李靖保证不会,最多李靖离去另求栖身之处,但这只是李靖能安然离去的保证,若是有人欲图藉抗命之由不利于李靖,那就很难说了。”
李世民深吁了一口气。知道李靖这番话是很认真的,他必须慎重地考虑后再答覆。想了很久才道:“先生,世民只能这样说:我会尽量设法维持我们的关系,万一事与愿违,先生要做任何事世民都不会怪你的。”
李靖知道这就是承诺了,肃然一揖道:“少主在上,末将李靖参见。”
李世民忙回了一礼道:“先生!不敢当如此称呼。”
李靖道:“李靖明白,这个称呼只是表明李靖心迹而已,只少主与李靖心中有数即可,今后李靖于人前人后自会注意,将不再如此相称。”
李世民很头疼,这件事若是传到哥哥建成的耳中,必将引起他们的不快,可以李靖之才,他不能不留,如今也只有先答应下来,今后再做打算了。
这是一次历史性的晤面,谈话的结果是颇为愉快的。
这晚之后,李靖对李世民已有了充分的敬意与好感,他觉得大哥虬髯客果然没看错人。这个年轻人是了不起,见得远,有魄力,有担代,能知人,也能用人。
一个人是否成为真命天才明主,不但相貌气质要够,而且胸襟修养也要够。
这个年轻人符合每一个条件,难道他真是未来的真命天子?真命天子,不必刻意去找,自然而然,他会自己出来的。虽然无法预先知道他的模样,但是此人一出现,就会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自然而然地能认出他来。
李靖心中已隐隐地有这种感觉,这个年轻人,将来一定是皇帝……
而且一定是名垂千古不朽的皇帝,只要跟着他,将来也必将有一番千秋不磨的伟大事业,只要是这一个判断不错,其他的倒不必期之过切了。一个不朽的皇帝,必然要先建立一个不朽的帝国,那可不是一步能蹴的。
只是,苦了大哥。
济世安民(修改版)
第二部 浪淘沙·彷徨
26
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十五日,李渊拥代王杨侑即位,是为隋恭帝,改元义宁,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李渊为大丞相,进封为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军国大小事务,各级文武官员的任命,赏功罚过,皆归丞相府处理。
随后李渊又听了李世民的建议,向巴蜀各郡县招安,各郡县随遇而安,檄书所至,降附李渊者竟达三十多郡。一时间,李渊的势力范围急剧膨胀,大有俯身可拾天下之态势。李渊的部下为光明的前途所吸引,天天有上书劝李渊自立为帝的,李渊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隋大将王世充领有精兵十万,坚守着洛阳,瓦岗军数十万大军一边围攻洛阳,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李渊。再有,西边薛举拥兵二十万,窥视长安这块风水宝地,北边的刘武周常欲南下,分一杯羹。另外还有据守河东的屈突通。如果在这种形势下称帝,必然引火烧身,被隋朝官吏视为叛逆,成为众矢之的。
再说瓦岗军李密这边。炀帝终于易将,让从江都出兵的王世充继任援救洛阳的总指挥。九月,王世充、韦霁云、王辩、孟善谊等各路援军齐集洛阳,与洛阳守军刘仁恭部、长安援军庞玉部(先已到达)合十余万人进攻李密的洛口,双方夹洛水对峙。
不过李密的势力比之七月刚围城时又有壮大。攻克黎阳仓赈民后,不到一月时间,就在黎阳聚众二十余万,魏征也在此时投奔了李密。当时李密南有兴洛仓,北有黎阳仓,遂成为天下反王中势力最强者,各路义军反王如李渊、窦建德、朱粲都寄书李密,表示归附,李密俨然已可与杨广分庭抗礼。对王世充的援军,李密已有足够的实力与其正面决战。
十月,李密主动出击,渡洛水进攻王世充,不幸王军士气正旺,战斗力极高,瓦岗军失利,将领柴孝和阵亡。李密当机立断,留部分兵力驻垒固守,牵制王世充,自己亲帅精锐骑兵悄悄撤走,直扑王世充设在黑石的大营。王世充正帅主力围攻李密的牵制部队,还以为围住的是瓦岗主力,忽然得知被人抄了后路,不由慌了手脚,连忙解围回救大营,结果被瓦岗军前后夹击,大败而逃。十一月,心中不愤的王世充再次向李密挑战,李密重演当年对付张须陀、刘仁恭的故技,派翟让诈败诱敌,这种老套伎俩居然又一次大获成功,王世充在追击中被李密、王伯当、裴仁基三路伏兵夹击,再次大败。
这时的李密的风头已大大盖过了瓦岗的前领袖翟让。对此翟让身边的人难免心中不满。翟让的哥哥翟弘就宣称瓦岗军是翟让创立的,要当天子也该翟让当,就算翟让不愿意当,也该让位给他这个哥哥,不该让给李密这个外人。翟让的谋士王儒信也劝翟让及早下手,重夺瓦岗军领导权。翟让听过之后,只是付之一笑,不置可否。翟让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但别人可不这样认为,李密的谋士房彦藻、郑铤等人就认为翟让一定在暗中谋划意图推翻李密,这些人纷纷劝说李密先下手为强。李密疑心本来就重,郑铤又进言说毒蛇在臂,壮士断腕,李密终于下了决心。
十一月十一日戊午,李密摆下鸿门宴,请翟让、翟弘、单雄信、徐世勣、王儒信等人吃饭,翟系人马不知有诈,坦然前往。席间李密以自己人吃饭用不着卫士为借口,让双方的卫士都下去休息,席间只剩下几位首领和李密手下剑客蔡建德。翟让素来喜爱弓矢,酒酣耳热之际,李密取出一张良弓请翟让鉴赏,翟取弓在手,拉弓以试弓力,就在翟拉满之时,蔡建德从身后一刀将翟让刺倒。跟着李密伏兵四起,将翟弘、王儒信等人乱刀砍死。单雄信见机最快,不得已折节求饶,徐世勣破门而出却被砍中头部,重伤倒地。单、徐是瓦岗大将,李密其实也舍不得杀他二人,因此李密及时喝阻了要杀单、徐二人的手下,单、徐得以逃得一命。李密随后更亲手为徐世勣裹伤,又单骑入单雄信营中安抚单雄信的部下,单、徐见大势已去,无可奈何,只得降了李密。由于翟系首领已或死或降,李密又只杀了翟让全家,对其余人等一概不问,因此翟部基本平静,这起火并在一日内就全面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