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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在眠风.4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第20章在眠风.4

他想起了,跟他相识的情景。

那时他十四岁,只知道自己父母双亡,从小寄养在扬州的堂兄家。

寄人篱下的辛酸和所受的冷嘲热讽,他早就习以为常。

只有伯父对他还算慈祥,也常常把书房里的诗书文章给他读。这也成了他最大的乐趣。

堂兄好赌。

在他记忆中,跟着伯父搬了七次家,第一次到伯父家时,那还是一座很漂亮的大宅院,最后一次是搬到了城郊的茅房,没过多久伯父就得了重病。

病榻前,伯父爱怜的摸着他的头,说他年纪虽小,却很懂事,说他简直就是一朵解语花。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几天后伯父亡故,可堂兄和伯母自始至终没来看伯父一眼。

他草草的掩埋了伯父。

那日,堂兄突然温柔的对他说,说要带他出去玩。

他感激的跟着堂兄,到了扬州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之一,在一处名为“风月阁”的地方停了下来。

堂兄要他跟他进去,他却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可还是跟堂兄往那里面走去,刚到门口时,从里面走出来浓妆艳抹、徐娘半老的女人,身边跟着几个汉子。那女人一看到他,脸上就笑开了花,她旁边有个长着马脸的汉子也凑到她耳边说:“果然是上等的货色,我们要是有了他,还不把那万花楼给比了下去!”说完跟其他几个汉子一起,眼睛肆无忌惮的往他身上扫去。

他顿时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见堂兄谄媚的朝那女人迎了上去,他想起那马脸汉子刚才说的话,心中暗叫不妙,便转身撒腿就跑。

堂兄跟那公子以及那公子的手下马上追了出来,他人本就羸弱,哪里跑的过这些被豢养着的穷凶极恶的大汉,在街道的拐角处被追上,胳膊被扭着往回拖。

惊慌恐惧之下,他只得大叫:“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去那里!救命啊!不要!”

可是,没有人搭理他。

看到路上行人麻木的神情,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那麻脸汉子似是极不耐烦听到他的叫声,朝他抡起了大掌。

他眼睛一闭,正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巴掌,可是,那想象中的巨痛却没有如他预期般落到他的脸上。

“住手!”

他睁眼看去,见到一个英雄,他命里的英雄,一个高大的从天而降的灰色身影,正用他的手抓住了马脸汉子的手腕。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已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他一直用崇敬倾慕的眼光,看着那个英雄出手教训了欺负他的那些人。

“你究竟是何人?”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哼!”英雄并不答话。

“是,是那个大海盗虬髯客!”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么一句,然后那群人便落风而逃。

他怔怔的看着英雄高大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刚毅的脸望向他时充满了怜惜,他俯身低下头来,关心的说:“你没事吧!”

“厄,没,没事。”

“那么,快回去吧!”他直起了身子。

“等等,”他急切的叫住了他,“你,是他们说的虬髯客吧!”

“你想知道?”

他忙点了点头。

“你看我这撮胡子不就知道了吗?”他朝他笑了,笑得很爽朗,很亲切,他当他是个孩子。

他也笑了。“解语谢过虬大爷救命之恩。”

他摆了摆手,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解语。”

“解语吗?这名字倒起的不错。”

他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就报了这个本不是他名字的“名字”,只是觉得他愿意让英雄知道他叫做解语,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伯父对他说的,他是一朵解语花。听他夸赞“解语”这个名字时,他羞赧的笑了。

“好了,解语,我还有事,要走了,你也快回家去吧!”

“可是……虬大爷,你让我跟着你吧!”他不知哪儿的勇气,竟说出了这么一句。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可是在他第一眼看到这个长着大胡子的人时,他的心里便想亲近他,他是真正的想跟着他。

“恩?”

“我什么都会做,虬大爷,你让我跟着你,在你身边服侍你好不好?”

他皱了一下眉头,接下来的一句话将他再次打入了深渊。

“这个,我在江湖上漂泊不定。而且你我萍水相逢,你跟着我也不方便,解语,虬髯客一直是独来独往,也不会为了你破例。你还是回家去吧,万事小心,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完,英雄便大踏步离去,留下他跌坐在地上。

接下来,他行尸走肉般的在街上游荡,却被伯母找到了,这个女人给他跪在地上,说是堂兄又欠了一大笔赌债,要是再还不出钱来,就要把她儿子活活打死,她求他看在养育了他的份上,救救她们母子。

看着眼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女人,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被世上唯一的血亲卖到了万花楼,接下来见了一位高贵的公子,再就是进宫,侍侯皇上……

30

这会儿,却在这最不愿意让他见到的时刻,再一次被他所救。

“不——”立时又欲捂住自己的脸,却被紧紧抓住了手腕。

“解语”,轻声的呼唤,听得出无比的怜惜,泪眼朦胧间,望进了深邃的黑眸,如此愤怒却又如此令人心碎的眼神。

泪水更加汹涌的夺眶而出,扑簌簌的落下,“虬大爷……”

温暖的手,轻柔的扶起,刚欲搂进怀抱,解语已是挣扎着尖叫:“不——别碰我——我好脏!别碰我——呜呜——”

张烈毫不犹豫的一把把纤弱的身体拉进怀抱,紧紧的拥住不住颤抖的身体,轻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无声的传递着一种力量。

“虬大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解语将脸埋在张烈的胸口,泪水不断渗透衣衫。“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惊觉怀中的人似有所动作,张烈迅速的点了解语的穴道,制止他咬舌自尽。

解语的身体在他怀里猛颤,他狂乱的摇着头,似有话要说。

张烈皱了皱眉,解了他的穴道。

“为什么救我,既然不管我,就不要救我!”

张烈猛然一震。想起那日拒绝他时这个孩子脸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竟跟这会儿的如出一辙。这孩子有种说不出的阴柔之美,跟世民的美不同,但被他那双无辜的星眸看着的时候,让人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他吸了口气,轻声道:“解语,你是怎么进江都行宫的?”

“我那时为了给堂兄还债,便到了扬州的万花楼,当天就有位公子出重金把我买下,接下来,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醒来后便已在皇上的龙床上了。”他越说越小声,到了最后,竟细如蚊鸣。

“那公子长什么样?”

“那公子,长的很美,而且很高贵,是解语见过的最美的人了。”解语认真的说。

张烈的心一阵绞痛。看来是不会错了,是李世民一手把解语推进火坑的!毕竟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为了自己,什么自私卑鄙的事都做得出来!就算是为了自救,可也不能就这样牺牲掉另一个无辜的人啊!难道天下就是靠这样不择手段得来的吗?义妹和妹夫都说将帅之后比平民更易得手,原来就是因为他们比平民更为毒辣啊!那他倒宁可做一辈子平民百姓!可笑他还以为他跟那些贵族子弟不同呢!却原来都是一样的!他多想现在就冲到他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解语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不由得有些担心的问道:“虬大爷,你没事吧?”

神智被拉了回来,他看了看怀中人儿梨花带雨的小脸,笑道:“解语,以前是我没把你照顾好,害你吃了那么多苦,不过现在我可以向你保证,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解语的眼睛亮了起来,有如空中的星子,“真的吗,虬大爷你真的要带我走,再也不把我撇下了吗?”随即他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可是,解语已经不是当日那个解语了,解语已经不配跟在虬大爷身边伺候您了。”

“我虬髯客答应你,再也不会撇下你了。”其实要是当初他不那么狠心,答应带他走的话,那么这孩子身上的惨剧,也就不会发生了。说到底,他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张烈想着,手伸出去,包住了解语的小手。

将解语轻哄睡下后,张烈复又潜入宫中,他在隋炀帝的寝宫前抓到了那刘公公,向他确认了解语确是李世民所献,然后从他口中了解到萧皇后被宇文化及带走,出云公主已逃出宫去。

接着出宫,秘密会见了他安插在江都的兴合庄总管。

几天后,夜里,他待解语睡下后,换了一身夜行衣,提了一个小包裹,刚要出门,却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唤住了。

“虬大爷,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么?”

张烈转过身来。

“对不起,虬大爷,解语不该问的。可是,解语实在担心虬大爷。”解语倚在门口,慢慢的说道。

张烈看进了他的眸子,清澈而纯净。他身上只穿了月白单衣,夜晚的凉风下,单薄的身子竟似在颤动。

他心中一紧,他欠这个孩子已太多,不能再对他有任何的欺骗,遂笑道:“我要去办一件事,不想让解语担心,这才没告诉你,”他朝解语走去,扶着他比一般男孩都窄的肩膀,带他走进了里屋,又道:“解语,你不是最善解人意的吗?听话,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来。”

解语眨巴着眼睛,乖乖的上了床,却又拉住张烈的衣袖,轻轻的道:“虬大爷,解语想求你一件事。”

“解语,你……”

不解他言语中透出的忧伤,张烈接下来的话被解语打断了。

“虬大爷,不怕你笑话也好,说我尊卑不分也好,说我不知廉耻也好,打从你第一次救我,我看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张烈心中“啊”了一声,却没有打断他的话。

解语见他静静听自己说话,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但我觉得,自己应该把心事表达出来,这样以后死掉的时候,就不会有遗憾了。”

应该把心事表达出来么?不然死的时候会……猛然惊觉到那个“死”字,他忙叫道:“解语!”

解语仍是平和的说道:“虬大爷,我是说以后啦!人都会死的,不是吗?不过你放心,我现在不知道多珍惜自己呢!因为……”他的脸红了,“因为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不过,解语知道,虬大爷不喜欢解语,”他又说道,“因为虬大爷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啊?”张烈忍不住叫了出来,惊讶之情溢于脸上。

“呵呵,难道虬大爷忘了我的名字叫解语吗?我从小便喜欢看书,特别是那些诗词歌赋,而且我喜欢你,自然就会去揣摩你的心思。你常常目光神游,梦里也皱着眉头,脸上欢欣之色甚少。而且你怀里的锦盒中,不是还珍藏了你所喜欢之人的发丝么?”

张烈见他知道锦盒之事,心下微微有些恼怒,再向解语看过去,见他像是知道自己反应似的,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对他展开了无辜的笑颜,“虬大爷不要生气嘛!解语也是无意中发现的。那日你换衣服时不小心掉了出来,我捡到时忍不住好奇就打开看了,我知道它对虬大爷很重要,便又悄悄的放进了你衣服中。”

解语说完这句,神色又变得忧愁起来,“解语之所以要跟虬大爷说这些,是因为解语已有自知之明,不敢对爷您有半点非分之想,爷您别怪解语说话不分轻重和尊卑,其实在解语心里,早已把爷当成最亲最亲的亲人一般,又不忍见到爷终日郁郁寡欢,虬大爷你虽是江湖中万人景仰的大英雄、大豪杰,可大英雄、大豪杰不也是人么?不也有七情六欲么?解语每当见到爷想心事,皱眉头的时候,解语的心——真的好痛。解语只恨自己不能替爷分担,终日接受爷的照顾和关怀,却不能为爷做点什么,解语怎能不折寿!希望虬大爷能相信解语,把解语当成只进不出的听者,可好?”

张烈听他将这番肺腑之言娓娓道来,早先的那点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温情,想他纵横江湖二十余载,所结交之人均是些草莽豪侠,且又是首领,做首领的第一要务便是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让下属摸不清,后来结识了义妹和妹夫,可他二人却不是真心跟随于他,喜欢上一个人,却是禁忌之恋,对方又是世家公子,而且看形势很快便会成为皇子,家族上已经彻底否决,何况他还对他做出那种事,想必对方正是欲杀他而后快,更别提接受他了。他一时闷塞于胸,这会儿却有小小解语没当他是高高在上的海盗头子,真心跟随他,把他当成普通的亲人那般关心他。一时间胸中波澜起伏,眼睛竟有些湿了。

他动情的踏前一步,双手搭在解语双肩上,朗声道:“解语,你就做虬大哥的小弟弟可好?从今而后,你别再叫我爷了,你叫我大哥!

“解语怎么配……”

“没什么配不配的!你刚才不也说‘大英雄、大豪杰也是人’么?其实我们都是平等的人,虬大哥有你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小弟弟,心中不知有多欢喜呢!”

解语满脸通红,终于细声道:“大……大哥……虬大哥!”

张烈哈哈大笑,说道:“是了!大哥也不再瞒你,其实我真名叫做张烈,字仲坚。大哥,虬大哥,张大哥,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从今往后,张某不再孤孤单单游离于这尘世之中,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一时不知如何说才是。

解语接囗道:“有一个人敬重你、钦佩你、感激你、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陪在你身边,为你分忧解愁,和你同喜同悲,荣辱与共,不离不弃!”说得诚挚无比。

张烈纵声长笑,他想到解语说“不离不弃”,却不知何时那人才能与自己应了太原初相遇时弹琴吹箫的意境,两心相知,不离不弃呢?

他眨了眨眼睛,不再去想,朝解语笑道:“虬大哥现有要事须马上去办!你等我!”

解语听他这么一说,知他已接受了自己所说的话,他心中亦是充满了喜悦和感激,想了想道:“虬大哥这件要紧的事,想必也跟发丝的主人有关吧!”

“不错。”

“真想知道那人是谁?”

“你会知道的。”张烈说完这句,双手在解语肩上略微握了一下,似将保证传递给了他,然后走出了屋子。

解语得他如此保证,心中宽慰,便躺下,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无声的流了下来。

31

一个时辰后,张烈带着去宫中掉包的真玉玺回到了客栈,见解语睡梦中兀自带着泪痕,他轻叹一声,出到外间,在床上和衣躺下了。

第二天他刚睁开眼睛,便见解语俏生生的立在门边,巧笑倩兮的望着他。

解语见虬大哥醒来,忙将盆子端进来,用帕子湿了水,轻轻拧干,走过来为张烈擦脸,张烈顺从的任他服侍完毕后,他又把张烈扶到了桌边坐下,然后自己出去,不一会儿便端来了十来个白面馒头,几道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他将筷子递到张烈手中,再为他斟满一杯酒后,便在张烈身边坐了下来。

张烈笑道:“你怎么不多拿双筷子?”

“解语已经吃过了。虬……我还是叫你张大哥吧,这几道小菜可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呢!张大哥你快尝尝看!”

“哦,那张大哥可有口福了!”张烈笑了笑,便用筷子每样菜都挟了点放进嘴里。

“恩……”他细细的咀嚼着。

“怎么样?”解语急切的望着他。

“真是……太好吃了!”张烈喝了口酒,“恩,特别是用来下酒!”

“真的?那解语每天都做给大哥吃好不好!”

“那当然!张大哥正求之不得呢!”

张烈又吃了一会儿,偏头看见解语的眼眸正灵动的看着自己,小手支着下巴,唇边溢着笑,却并不说话。

知他是在等自己开口。

张烈想了一想,便把贴在脸上的假胡子拉了下来。

“啊!”解语吃了一惊。

“解语,你我既是同喜同悲,荣辱与共,不离不弃的好兄弟,张大哥若再在你面前戴个假面具,岂不是……”他边说边走到放面盆的架子旁,拿那湿帕子抹去了脸上的易容泥。然后朝解语转过身来。

解语但觉眼前之人形相清癯,湛然若神,跟以往那个沧桑的大汉比起来,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他惊喜的唤道:“张大哥,原来你……”

张烈自嘲的笑笑,道:“张大哥这真实的样子,除了解语之外,就只有他看过。”

“张大哥说的是你喜欢的那个‘他(她)’吗?”

“不错,不过他是个男人。”

“啊!”解语先是惊叹了一声,旋即便道:“其实我见大哥的神色,也微微觉得大哥喜欢的这个人会是个男人,只是我看了那头发,如此黑亮滑顺……”

“他身上的每一样东西,怎么说呢?”张烈苦笑了一下,“看似至善至美,秀气得无害,可是却……”

“张大哥是说他很可怕啊!”

“恩,”张烈继续苦笑,“可以这么说。”

解语笑了笑,“那张大哥您还不如考虑转移目标,比如说——解语我。”

“这个,恐怕很难。”张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呵呵,解语跟张大哥开玩笑的。”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听张大哥对他的大致形容,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来。”

“谁?”

“就是解语在扬州万花楼见到的那位公子啊!”

张烈浑身一震,“你为什么猜是他?”

“因为我想来想去,觉得那位公子很符合嘛!解语之前不是说过吗?他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了,可是却冷冷的,也让解语感到害怕。而且,如果张大哥喜欢的人真的是那位公子的话,解语输的也很服气。”顿了一顿,他黑白分明的大眼里起了一层水雾,继续道:“而且张大哥对解语的态度怎么会转变的如此之快呢?想到张大哥问解语献解语进宫的人是谁时的那种神色,我自然会怀疑张大哥突然对解语这么好,是不是也因为那个人的关系呢?”

张烈震惊于这个少年的敏感,看他说的认真,好半晌方道:“你猜的一点不错。只是……听你话中语气,似乎并不恨他,他害了你,难道你一点都不恨他?”

“恨?恨得完吗?解语从小就没了父母,能不恨吗?解语在伯父家时受够了伯母和堂兄的折磨,能不恨吗?解语被世上唯一的血亲卖到青楼还债,能不恨吗?解语在宫中被皇上百般凌辱,皇上死了还要被侍卫侮辱,能不恨吗?可是,恨了又能怎么样呢?恨他们,报复他们,然后我就能得到快乐了吗?不会的,解语知道那样是不会快乐的,因为真正的快乐我已经找到了。那就是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张大哥身边。所以,说起来,我不但不恨他,反而要感激他呢!而且他当时那么做,恐怕也是逼于无奈吧!毕竟不可能违抗皇上啊!”

张烈看着解语,但觉眼前这个孩子真是纯粹率真,透明如水晶,一片冰心,无尘无垢,说出来的话却是自有禅机,入情入理。跟李世民在一起,他太在乎,却有种欲接近而不能的揪心之痛;跟这解语在一起,却有着说不出的轻松舒服,如果他是先遇上解语的话,可能一切都不同了,可是,命运这东西,又怎么说的清?

解语秀雅的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他就这样两手纣关节撑在桌上,手心支着下颌,一双妙目笑意盈盈的望着张大哥,似乎这样他便已心满意足。

张烈心中暗叹一声,把桌上酒壶拿起来,将酒悉数倒进口中,缓缓的道:“其实我喜欢的那个人,是唐国公——现在已是唐王的李渊的二公子李世民。”

“啊!是不是已经打进京城长安的那个?”解语在隋宫中,多多少少也曾听过这李渊和李世民的名字。

“正是。”

“啊!怪不得呢!原来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啊!”

张烈笑了,有些辛酸。“解语你知道吗?李世民既见过我的本相,也见过我虬髯客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两者是同一人,不知道我就是江湖上那个大海盗虬髯客,也不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解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张烈趁着酒意,遂把他的身份来历以及跟李世民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全跟解语说了,包括看李世民出浴,强暴之夜,以及以庄主之名暗助等等,一古脑儿,全说了。说完后,他只觉心中不再堵的慌,真是说不出的轻松畅快。

他自顾自的笑了一下,走到解语面前,“解语,我知道你跟那些世俗之人不同,张大哥喜欢的人是一个男人,我知道你能理解。可是解语,你不是最善解人意的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告诉张大哥,李世民他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我,我现在真的不想面对他,本来,他害了你,做大哥的应该帮小弟弟教训他,可是,我毕竟曾经那样的伤害了他!我不敢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他面前,不敢看他的眼睛!想我虬髯客张仲坚大好男儿,一生纵横陆地海上,有什么地方去不得?竟也有这窝囊的时候!哈——哈——哈,其实我早已有退出这场角逐天下的打算了,可是,我就是不敢跟他说,我真正的名字叫张烈张仲坚,早跟他在草原上因驯马而邂逅;不敢跟他说,我就是虬髯客,虽然我知道他喜欢结交绿林豪杰;不敢跟他说,我就是那个庄主,那个对他有情却又无奈的人!解语,你张大哥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个人!我并不在乎能不能跟他在一起,我只在乎他的心!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好痛!你说你的快乐是跟着我,我听了以后,才发现原来自己走过的岁月中最快乐的时候竟是跟他在太原弹琴吹箫的日子!虽说草原上的惊鸿一瞥教我从此倾心,可我最怀念的还是太原之遇啊!那时他天天对我笑,笑的真的很美,那么清澈、温润、纯净、明亮,他叫我‘裘大哥’,我则叫他‘小李子’,他还把他心事说给我听,我,我做梦都是那时的情景。也许,那会儿,他是最美好的吧!以后慢慢的,他就变得可怕起来,变得越来越冷酷和无情,虽然我知道,他肩负着家族的责任,承担着天下人的使命,改变是必然的,我知道凭他的智慧和毅力,是一定可以扫平天下,既而开创一个新的盛世的,所以我自己也选择了退出。可是,在我心深处,却是极不愿看到他失掉纯真和善良的。特别是他对你的做法,更让我寒心,虽然我也知道,对他那样出身和成长的人,是不能以侠义的标准去评判的,可是我真的不愿意看到在他失掉纯真和善良的同时,变得如此自私和冷漠!我……解语,我能怎么办?我到底该拿他怎么办?……”说到动情处,他竟将头靠在了解语肩膀上,从未流过的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透过肩膀处传来的颤动,解语深深的感受到张大哥对李世民用情之深,已没有他能进入的空间,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然后他用手轻轻拍着张烈的肩膀,传递着无言的安慰。

32

炀帝的凶信传至东都洛阳后,留守洛阳的越王杨侗即皇帝位,改元皇泰。

未几日,宇文化及统军北上。洛阳的新朝廷一下子面临来自李密和宇文化及的双重压力。杨侗决定采用盖琮的建议,赦免李密,使其拒宇文化及。

李密久攻洛阳不下,今见宇文化及西来,恐受两面夹击,正自烦恼,忽报洛阳有敕诏来,大喜,即上表称臣,且请讨灭宇文化及。

618年五月二十日,李渊终于在长安称帝。国号唐,改元武德,定都长安。

立世子李建成为皇太子,入居东宫,兼理朝政,非军国大务,可自行决断。

进封李世民为秦王,授右翊卫大将军。

进封李元吉为齐王,授并州总管,仍镇守太原,都督十五州军事。

进封李元霸为赵王,协助齐王镇守太原。

该封的封了,该祭告的也祭告了,皇帝算是当上了,惟一的憾事是手上没有传国玉玺。

隋炀帝被杀后,传国玉玺可能在宇文化及手中。

李渊不得已只好命能工巧匠另刻玉璧,暂且用之。

再说李密这边与众将商议,发下十八道矫旨,差十八员官,遍约各家反王,兴兵征讨宇文反贼。俱齐集在甘泉关相会,如不到者,以反贼论。这矫旨一传,各路反王,果然兴师到甘泉关,惟有大唐李渊这支兵不见来。

原来李渊收到李密矫旨后,立即与世民商议趁乱夺取传国玉玺一事。李世民表示既志在玉玺,便不用理会李密,只率精兵袭击宇文化及身后,抢得玉玺便可,并要求亲自走一遭。李渊知道李密营中猛将如云,不大放心他一人前去,便下旨令李元霸立即到潼关跟李世民队伍会合,李世民知道拗不过父亲,只得领二千骁骑向潼关进发。

到得潼关的当夜,李世民正准备就寝,忽听得一个声音道:“二哥!”却是李元霸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他的床前。

李世民虽在一路之上想了N种跟四弟见面后说的话,却没料到他却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由得一怔,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元霸就着烛光,见二哥只穿了件丝质的月白里衣,颈口微敞,露出修长纤细的颈子和精致的锁骨,发带已经解开,乌发丝丝缕缕的散在肩上,子夜般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似有波光在流转,脸上也似乎因他的突然闯入而泛起了红晕,唇齿微张,倚在床头,竟有楚楚之姿,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年少老成、不怒自威的秦王殿下?

他本就深爱他,这会儿更见到不一样的艳色,哪里还按捺得住相思之苦,一步冲上去,将二哥紧紧的拥在了怀里。

李世民一惊,忙用手去推他,却哪里推得动分毫。

李元霸见他如此抗拒自己,心中一酸,随即有些懊恼,你穿成这样,分明就是在邀请我,那人就算是大英雄大豪杰又怎么样?未必就打得过我!我又为何要将你让给别人!他这样想着,一手仍牢牢圈住他,另一手则沿着衣服下移,轻轻一扯,那衣带便解开了。

李世民更是惊窘,被亲兄弟这样对待的耻辱和羞惭一齐涌上心头,本来有些红晕的脸刷的变得苍白。见元霸渐已失去理智,他情急之下喝道:“李元霸,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必自绝在你面前!今生今世,永不原谅!”

李元霸如遭当头棒喝,手上的动作当即停止,他放开了眼前这具已变得冰冷的怀抱,见他荏弱的靠在床头,眼里却满是痛苦与决绝。

他突然感到一阵绝望,二哥不再温柔的唤他四弟,还以死相逼。

可是,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不正是他么?

他刚才都做了什么?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强迫他最爱的二哥。

他猛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然后就抄起进来时放在桌上的凤鼓镏金锤,冲出了窗子。

“二哥,你让我帮你查的人,我已经查到了,虬髯客这个名头,你应该不陌生吧!就是他!”

“四弟!”李世民知道自己为了阻止他才说了刚才那些重话,见他神色,知他受伤不轻,想将他唤回,他却早已遁窗而逃了,忙下床走到窗前,哪里还有四弟的踪影。

听他离去之前,仍不忘将他要他查的事告诉他,让李世民有些后悔,对四弟不应该说那么重的话,他刚才只是一时迷惘和冲动,四弟从未拂逆过自己的意愿,只要他温和的把自己不愿意的想法说出来,四弟应该不会真的要强迫他。

四弟喜欢他,已经到了如此炽热的地步。想起那日长安郊外送别时他对自己说的话,他轻叹了口气。其实四弟喜欢他,他也说不出来到底有什么错,毕竟人的心有时是不由理智所掌控的,那是一种感觉——一个人,只要爱了,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得不到对方的回应,都是件痛苦的事吧!深爱一个人,就想将对方占为己有,男人对女人如此,男人对男人……看来也是如此,可是他对四弟,恐怕也只能辜负了。

被自己喜欢的人那样拒绝,四弟现在会不会……,不行,他要去寻他回来,他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已无暇顾及“虬髯客”之事,匆匆拿件外衣披上,也跃出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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