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在眠风.7
丘行恭、侯君集忙上前移开已经断气的白蹄乌,将秦王扶起。
“殿下,待我追上去杀了这狗贼!”见白蹄乌倒毙在地一动不动,秦王的白色征袍上也已是血迹斑斑,刘弘基怒火中烧,发狠道。刘文静挂念秦王,劝道:“天色已晚,又恐雷雨将至,还是勿追穷寇。”他所虑者,是唐军并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只带三千人马出营,若敌方也派出大队军马接应,己方并无取胜把握。只要秦王平安,一切皆可从长计议。
“轰隆隆——”天际传来真正的雷声,草原上一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眼见大雨将至。
“回城!”李世民虚弱的传下军令。
“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浓密的雨雾使得十多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刘文静忙将带来的防雨斗蓬给李世民披上,李世民却转身将斗蓬披在了负伤伏在马背的公孙武达身上。
他吩咐士兵们将几位阵亡将士的遗体小心收拾带回,又挣扎着走到白蹄乌身旁,依依难舍地抚摸着马背,眼泪夺眶而出。
刘文静、殷开山、刘弘基等人都理解秦王与白蹄乌的感情,自殿下十五岁从突厥进献的良马中选中它以来,他就与白蹄乌朝夕相伴,已有四载。
其余众将兵见殿下如此伤心,均大为不忍,都不约而同的低下头来,默默为亡故的战友和烈马祈祷和送行。
刘文静叫来几个兵士,帮丘行恭、侯君集收拾起白蹄乌的遗骸,又牵过一匹好马,亲自扶秦王上马。
秦王拒绝使用雨具,而执意要刘文静将带来的少量雨具分给伤员。刘文静争执不过,只好与秦王冒雨率军回营。
一阵狂风吹过,已浑身透湿的李世民不由打了个寒噤,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天夜里,李世民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身上忽冷忽热,冷时虽在盛暑,却浑身颤抖,须盖上厚厚的棉被;热时汗如雨下,头痛欲裂,不时处于半昏迷状态。
刘文静、殷开山等紧张万分,忙请随军医士诊治。几位医官经一番会诊,诊断秦王得的是脾寒之症,且五脏六腑都已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脾寒之症尚可悉心调养,这内伤却须尽快救治,但却不是他们这些凡夫力所能及的了。
众人面面相觑,殿下这“很严重”的内伤却是因何而受?
侯君集面色变得凝重,似在努力的回忆着什么,终于,他笃定的道:“你们想起来没有,殿下与薛仁果激战时,敌军中有一人曾吹出一段笛音。我怀疑殿下是被那笛音所伤。”
丘行恭点点头道:“怪不得!本来最初殿下并不输薛仁果,自那笛音响后,才渐落下风,我当时就纳闷着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我们都没有受到那笛声的影响啊?”
侯君集道:“我刚才也是在想这件事,不过我现在大概有些想明白了。老丘,我来问你,你懂音律吗?”
“音律?那是像刘大人这样的文人研究的东西,我一介武夫,当然不懂了!老侯,你什么时候研究起这玩意儿来了?”
侯君集道:“这就是了。那吹笛之人正是专为殿下而来。他知殿下精通音律,他才专门以内功驭笛音,专伤音律高手。殿下当时正专注在薛仁果身上,笛音起时,殿下本就深通音律,这笛音之旋律自然而然的就进了他脑中,却正是着了敌人的道儿,待他发现,为时已晚,每听得那笛音一分,五脏六腑就更伤一分,内力更是渐渐散去,而同时又要抵挡住薛仁果,受这么严重的内伤便不奇怪了。至于我等武夫,于音律是一窍不通,那笛音听在耳中,只觉与平常听人家说话的声音没什么不同,自是不会受其影响。如此看来,那吹笛之人的目的正是殿下。”
刘文静道:“多说无益。目前最要紧的便是殿下的伤势。侯将军,你既知殿下内伤由来,可有救治之法?”
侯君集叹了口气,道:“看殿下之伤,恐须一内力高深之人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以体内真气救治方可。”
丘行恭忙道:“老侯,那你……”
侯君集摇摇头道:“不行,我的内力是走阴柔一派的,而殿下却是修习的正统的阳刚之气,何况我就算走阳刚一派,以我现在的修为,若要强行运功为殿下疗伤,我被反噬不要紧,可于殿下……却是有筋脉俱断的危险!”
众人脸上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要知侯君集可是他们之中内力最强、武功最高的一个,若他都说不行,那……
“若超过十二个时辰,便会怎样?”刘文静发问。
“若超过十二个时辰还得不到救治,到时殿下恐怕……五脏六腑皆碎,性命难保!”
“啊!”众人更是大惊失色。
刘文静最先恢复冷静,他传令下去,立即在高墌城楼高挂免战牌,同时张榜以求奇人异士为秦王治病。
接下来却如何是好?时间不等人啊!
众人退出秦王房间,到得议事大厅,大家正心如火燎之际,忽闻身后一阵劲风,但听得一个颤抖的声音道:“他……秦王殿下他怎么样了?”
刘文静见这人一身灰袍,风尘仆仆,五官如刀刻般的棱角分明,眼中满是焦虑之色,心想,莫非这么快就有人揭榜了?不过这人能够直闯议事大厅,武功内力应属上乘,朝侯君集看去,见他面有喜色,不住的点头,便道:“这位大侠与殿下可是旧识?”
那人正是张烈,他极不耐烦的点了点头。“我要立即见……殿下!”
刘文静跟众将交换了一下眼色,见众将均不约而同的微点了点头——非常时刻应行非常之计——这时若再对此人细细盘查审问实不可取——为今之计,也只有孤注一掷了——况且凭直觉,眼前这充满焦虑之情的“不速之客”也不像是借机欲对秦王不利的人——刘文静飞快的在脑中盘算着,当即“扑通”一声,给那人跪了下去,其余众将见状,也都齐刷刷的跪下。只听刘文静含泪道:“殿下受了极重的内伤,还望大侠能够不吝相救,若大侠能救得殿下,我等愿为大侠做牛做马,任凭驱策!”
张烈哪有心思与他这些酸文人罗嗦,忙自一武将口中迅速得到李世民寝室位置后,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进去。见深爱之人双眸紧闭,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顿时心如刀割。
以须全心全意、心无旁骛的为秦王殿下疗伤为由,张烈将那些在门外晃来晃去、探头探脑的家伙赶走后,关上房门,复又冲到李世民身边。
离上次相见还不到一个月,与他相拥共骑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此刻他却命悬一线、气若游丝。强烈的痛楚令张烈的眉峰紧紧纠结——要是我能及时通知他就好了,可自己又不能扔下解语不顾,幸好还来得及!张烈将李世民扶起,自己聚集精神,将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到世民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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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之中,恍惚间,李世民发现自己走上一座迷蒙的小桥,小桥下面没有一根柱子,只是一片茫茫的黑暗。每当他走到小桥中间,小桥就突然断掉,他又回到了桥头,再次向断桥处走去……他惊慌地挣扎,终于苏醒过来,身上竟挣出了一层虚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软软地照到室内,留下一片淡金的影子。他看着白色的被面,支起的窗子,窗外摇曳的不知名的小花……感到眩晕、清新、明亮。在这一瞬间,他好像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娘亲,美丽温柔的娘亲,从记忆中像早晨一样苏醒了。他记起八岁时他也曾生了一场大病,娘亲带着他到寺庙里上香许愿,高大的金色的如来头顶着屋梁,神秘地对着他微笑,烟雾缭绕就像是仙气飘飞。娘亲穿着淡蓝色的衣衫,用柔软的胳膊揽着他的肩膀,他将头紧紧靠在娘亲的怀里,感觉就像云朵一样温软、馨香、甘甜。这一切恍如昨日,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啊!娘亲的衣衫怎么变成了灰色?他忙朝后看去,见到的竟是……他最不想见的……那张刚毅的脸!这张脸较往日有些疲惫,嘴角有些血丝,上面的眼睛闭着,脸的主人正在沉睡。而自己刚才正是枕在这人的怀中!提了口气,感觉顺畅许多,四肢也不再像昨日那样全然绵软无力,难道是他救了自己?见他倦色及唇边的血丝,李世民搭向他脉搏,知自己垂危之际,全靠眼前这深恨之人以真气救活,心中五味陈杂,寻思道:你伤害我两次还不够,身边带了个解语,你既肯把什么都给他说,就证明你极看重他,却还来招惹我做甚!想到自己又欠了他一次,一时气急攻心,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又上来了,难受至极,支持不住,又昏厥过去。
不多一会儿,张烈醒来,忙去搭李世民脉搏,见他脉搏跳动虽仍显弱,但已无大碍,呼吸也较昨晚顺畅得多。心中稍慰,便下得床来,将他身子放平,为他盖好丝被。
张烈开门出来,向等在外面一夜没睡的刘文静等人传达了殿下已基本脱离危险的好消息,然后对他们说,他要出府一趟,一会儿自会回来为殿下再渡真气。
且说那脸色蜡黄的神秘人正是突厥的王爷——莫贺咄设。他一直想借西秦与大唐交战之机会一会李世民,不过为了大局,他不会公然出现在西秦军一方,只是独自与薛举密谋,让他以隐蔽的身份分到薛仁果的先锋部队中,以暗中相助薛仁果,不过此事高度机密,除薛举跟莫贺咄设本人外,其余任何人,包括西秦太子爷薛仁果,都不知道。
莫贺咄设想起与李世民的初次相见,让他十分满意。
远远望去,果然如画中一般清丽,犹多了高贵的王者之气。
近看时,眼眸清澈而深邃,双唇轻薄而柔软,令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莫贺咄设并不是没有尝过男人。不过那第一次时纯粹是好奇,以后便是泄欲。
不过,今天这个男人,这个武勇却清俊的男人,而且可能还会是突厥今后最大敌人的男人,竟让他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要得到他,将这个神话般的男人踩在脚底下,剥去他的衣服,征服他的身体,夺走他的骄傲!他要带着这个男人,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铁骑踏破大唐的土地,他要拖着他,将他的父亲从皇帝宝座下拽下来,然后看他坐上去,他要让他的父亲和兄弟看一场好戏,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和兄弟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呻吟哭泣的样子——他憧憬着那一天的来临——也就是这个神话被他彻底毁灭的那一天!
于是他拿出了他的秘密武器——羌笛。
这可是他第一次用,为的是……
他当然清楚李世民被他的笛声所伤后,会有什么下场。
他知道,方圆数十里之内,唯一能救李世民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已经想好了。在即将到达十二个时辰的底线之际,他就会去唐营,告诉他那些同样骄傲的部下,只有他才能救他们的秦王。不过条件是——他要带秦王离开。他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秦王抱走。
……
谁知他志在必得的向府门卫士道明来意后,却吃了个闭门羹。
那卫士还以为他真是前来为秦王治病的奇人异士,便将秦王昨夜已为人所救之事说了。
这可让莫贺咄设吃惊不小。
他正怔在门口时,一灰衣人走了过来,步履沉稳有力,莫非他……便是那救李世民之人?
只见那灰衣人径直向府内走去,门卫对他极为恭敬和感激,应该是他……
在灰衣人另一只脚也即将迈过门槛之际,却突然向莫贺咄设拍出一掌。
莫贺咄设但觉一阵强大的掌风袭来,匆忙闪避,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肩头衣服已被掌风扫落一块下来。
他大惊。今日是遇上对手了!这里毕竟是李唐的地盘,自己可千万不能暴露身份,心念急转,人已纵向高墙,遂又往墙下遁去,几个翻转,便不见了踪影。
灰衣人也不追赶,忙进府朝李世民寝室奔去。
原来这灰衣人正是张烈。
冲到李世民身边,见他虽仍昏迷不醒,不过应没有为外人新伤。
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他扶起世民,将掌心贴在他背心“灵台穴”上,继续将真气送入他体内。
李世民病重的消息很快被西秦探马探得,薛举闻报大喜,乃亲自与薛仁果率领大军,进逼高墌城下扎营。
接连数日,薛举每日派人轮番在高墌城下骂阵,搅得唐军日夜不宁。
唐军将领本视薛氏父子为手下败将,如今见敌趁秦王卧病,气焰嚣张,一个个气炸了肺!几位总管大将相约着来找刘文静、殷开山,力求出战。
刘文静见众将求战心切,说了一番鼓励、慰抚的话,要他们各安职守,言明出战之事,须得请示秦王方能定夺,众人方散去。
于是刘文静与殷开山一起来找张烈,问他殿下何时才能醒来,他们有要事须禀报殿下。
张烈自是想李世民多加休息,不愿他被打扰,正要发话,却听里面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刘先生、殷将军,请进来吧。”
张烈知他醒转,大喜过望,忙冲进房中,笑道:“你醒啦!让我看看。”上前一步,便想去探他额头。
李世民却带着厌恶的表情轻轻避开了。
张烈的手就怔在了那里,半天缩不回去。
这时刘文静跟殷开山二人也进来了。
“来人。”李世民喝道,声音虽轻却坚定无比。
立即有四名亲卫跑了进来。
“我不想见到此人。你们马上让他从我面前消失!”李世民冷冷的道。
刘文静忙道:“殿下,您是不是病糊涂了,这位大侠可是您的旧识,还救了您哪!”
“你们听不懂是不是,我命令你们,将此人赶出去,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李世民声音大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已有怒色。
四名亲卫再无迟疑,将张烈围了起来。其中一名朝张烈施了一礼:“这位大侠,请恕我等无礼。”说完后四人一齐上前,来拿张烈。
“慢!”张烈已将手收了回来,他震惊的望着李世民,心想这人可真是难以捉摸,不到一个月前他还偎着自己,这会儿自己又没做对不起他的事,还牺牲内力救了他性命,却换来他横眉冷对,还对他要杀要剐,他不明所以,心下有些恼怒他的少爷脾气,朗声道:“我要走,自己会走,不用你来赶我!”推开四人,大踏步去了。
李世民见他潇洒离去,虽是自己口中逞强,心中却没来由的一痛,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他强自忍了下去,挣扎着道:“你们退下去吧。刘先生、殷将军,是不是军务上的事?”
四名亲卫退下后,刘文静与殷开山一同汇报唐军士气正旺,众将求战心切,也表明了二人倾向于寻机主动出击的立场。
“你们不要性急,要坚持我的避战韬略。”李世民低声地告诫两人,“薛举悬军深入,粮食越来越少,迅速决战对他有利,持久对他不利。如果他前来挑战,你们千万不可跟他交锋。切记,切记!”然后口谕刘文静在他卧病期间“便宜从事”,并赐予令牌方便中途应变,同时让殷开山协理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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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下房间退出后,殷开山对刘文静说:“敌军想必已知道殿下之事,故而如此嚣张,我们应该显示我军强大的武力,震住他们的嚣张气焰。殿下口谕要我等坚壁不出,恐怕是担心你我难当大任。”
“殿下以为我是老裴,平日里只知道摆弄些文墨,没见过战场流血和尸体!”刘文静的面庞微微发红,眼神里满是倔强气。“屈突通不是我抓住的吗?他现在还做了大唐的兵部尚书呢!”刘文静的心病又犯了,原来自太原起兵以来,自己虽说是首义元谋,但除了在潼关狙击屈突通,他尚未指挥过重大军事行动,而他以为,以自己的满腹韬略,是本应该创造奇迹,功追萧韩。尤其李渊称帝以来,厚待裴寂,群臣无人能及。刘文静甚是不服。如今听了殷开山之言,他觉得这倒不失是个机会,现秦王卧病不能视事,若让唐军在自己手上打个大胜仗,也好立一大功,乘机羞辱一下裴寂那无能之辈。
不过刘文静初时仍很谨慎,他深知此一役干系重大,若败,则京师失去屏障,薛军就有可能长驱直入。因此虽殷开山与众将再三求战,他仍未冒然应允。
忽一日薛军不再叫骂,刘文静等登城观察,见薛军正调动军马,不知何意。派出探马刺探敌情,回报说薛举军粮不继,将士病疲,有意退兵。
第二天,七月九日傍晚,西秦兵马果拔营而去。刘文静、殷开山等人不知是计,见敌军撤退,以为机会来临,于是点齐兵马倾营出击。丘行恭、侯君集率卫队留下护卫秦王。
李世民寝室内,一条灰色身影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床前。
张烈看着犹自昏睡的李世民,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对他灵台穴输了几股真气,然后掐他人中,看着他紧闭的眸子张了开来。
张烈站起身来,在他看见他的刹那出声制止了他即将发出的不和谐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你也不用急着赶我走,你听我说完后,我自会离开。”
李世民静静的听着,没有出声。
“刘文静他们已带队出击西秦军了。”
“什么?”李世民大吃一惊,双手强撑着要坐起来。“没有我的指令,他们怎敢把队伍带出城?你……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我可是一见他们出城就来……跟你说了!开始我以为刘文静会沉得住气,而且也没料到他们真敢违背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平日里对你的属下太放纵了点?”张烈说着,上前扶着李世民坐直身子。
“天啊,这下要出大事了!”李世民哪里还有心思留意他语气中的酸味,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搭住张烈的胳膊,想挪动身子下床,但浑身仍是无力,头部也晕得直朝下坠,只好抓住张烈不动。
“乱来呀,真是乱来!他们这样目无军纪怎么得了!快呀!”他对张烈嘶声喊道,“快把笔墨拿来,我要立即给刘先生写封急信,把队伍立即收回城里——别管我,你快去,快去啊!”
张烈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他一提起军务大事,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张烈吸了吸鼻子,把李世民重新扶在床上坐好,将他的头轻柔的枕在床头,幽幽的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写得了信?这样吧,你说,我写,再盖上你的私印封好,然后我亲自追上他们,把信亲手交到刘文静手里,可好?”
李世民心里乱作一团,只想着能尽快追回部队,急道:“这样也好。你快去拿笔墨来呀!”
张烈很快在李世民口授下写好了信,对世民道一声“好好休息”后,便出城追刘文静的大部队去了。
李世民一颗即将迸出嗓子眼儿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但随即又对接下来想的事起了涟漪。
他……他对我……这番情意,应是不假,自己对他……又是什么感觉呢?
李世民怔怔的望着帐顶,自嘲的想,其实无论自己对他有没有感觉,两人也是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禁忌的感情,若两人真想长相厮守,那便只有隐居一途,而他李世民……是不可能去隐居的!且他张烈,既是大帮会神龙门的首领,真想全然放下,却也是谈何容易。既然是不可能的事,那就随它去吧,自己应将全部心思放在家国大事上,何况自己已有妻子……而他身边也有了解语……自己虽对这个解语没半点好感,甚至还有些厌恶……不过,看他的样子,对这解语也极重视呢!……或许,慢慢的,解语能代替自己,抚平自己给他的伤痛跟遗憾罢……想着想着,秀眉不自觉的蹙了起来,李世民又再次陷入了昏睡。
不过,不经意间留下的影子跟烙下的痕迹,不经意间涌起的感觉跟付出的感情,岂又是一句“随它去”而能抹杀掉的?
张烈追上了刘文静,递上书信。
刘文静皱着眉头读了,随手把书信折了几折,塞进军袋里。
张烈急道:“请刘先生下令退兵吧!”
刘文静道:“请回告殿下,就说书信我已经收到,但敌人已在对面,等我击破敌人后,回去再详谈。”
张烈一惊,怒道:“你敢不遵秦王军令?”
刘文静冷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大侠好像曾被殿下赶出去过吧。”不待张烈申辩,他又道:“而且这封信可不是秦王亲笔所写,虽是有殿下的印章,可要凭大侠的武功,趁秦王昏迷之际要偷得他的私印,也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我已得秦王口谕,一切军务随机应变、便宜从事。如今剿灭西秦军的大好时机就在眼前,怎能轻易退兵?”
张烈大急,“我跟他……你们殿下的事,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此信是秦王口授所写,退兵绝对是秦王之意!”
刘文静脸色一变,喝道:“我刚才看在大侠曾救过殿下的份上,对大侠这种三岁小孩儿都能猜出的把戏,已给足了面子!大侠若还不知难而退,休怪我刘文静翻脸无情!”
张烈简直想掴这个老顽固几个耳光,好把他打醒,但又不能真的打他,无奈之下,只得掐住了刘文静的脖子,喝道:“快下令退兵!”
刘文静却面无惧色,凛然道:“我刘文静可以死,兵……绝不可退!”
张烈差点没气得吐血!这些手下果然是被秦王宠得无法无天了!但他又不能真的将老顽固掐死,如今之计,恐怕只能将尚在病榻上的李世民本人背来,才能阻止得了这个老顽固了!只得松了开来,跃出帐外,回城找李世民去了。
唐军求功心切,全速往前追赶。岂料薛举早有预谋,命薛仁果暗中挑选精锐,悄悄设伏。
见敌军已进入设定的伏击圈,薛举率大军返身接战。时天色已黑,两军酣战,杀声震野。
交战正烈,薛仁果带伏兵从背后掩杀过来,唐军腹背受敌。黑暗中不知敌军有多少,唐军早已大乱。加上薛仁果勇猛过人,横冲直闯,所到之处,唐军纷纷落马。刘文静、殷开山往来奔突,诸军已不受节制,各自溃逃。
李世民被张烈强以真气催醒后,听到张烈说刘文静以他假传秦王命令为由,不予撤兵、仍率军急进后,顿时面如死灰,更喷出一口血来。
张烈见状大惊,早知这样他就不跟他说了!只是事关重大,他身为唐军最高统帅,自己又怎能瞒他?心痛的上前将他扶住,又为他渡了口真气。
李世民倒在他怀中,人一下子憔悴了许多,“我输了……”他喃喃的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这又是何苦?何况是刘文静他们执意出击,又不关你的事!如果你撑得住,我这就带你走,或许还能追上他们,挽回大势。”
李世民摇了摇头。“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我既为最高统帅,自是责无旁贷。现在再去追,恐怕……来不及了。我,我现在要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走。”
“你病成这样,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这就再去追那老顽固,定要他将兵撤回来!”
“不,不用了!你……你别走!”张烈听他出声唤他,心下狂喜,转过头来,见他虚弱的撑起身子,脸上刚起的红潮迅速褪去,又听他继续说道:“你不要误会,我……现在不能再昏睡了!李青又不在,你在我旁边守着,要是我支持不住时,就请你耗费点真气,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弄醒……记住……一定要让我保持清醒……我又欠了你……不过……我欠你的……总有一天会还你……。”
张烈见他软语相求,哪里还忍得住,冲上去将他搂在怀里,心碎的道:“我……全答应你,你也别说什么还不还的,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只是,你以后别在我面前逞强了,可好?”
李世民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心下感动,便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张烈见到他苍白凄美的笑容,心中又是伤痛又是欢喜,忽见他将手伸来,道:“扶我起来吧。”
张烈对眼前看似柔弱却无比坚强的人佩服得已说不出话来,苦笑一下,便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另一手则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慢慢扶下床来,走到案前,又扶他坐下。
他坐在案前,专心致志的翻看地图,表情严肃而认真。
张烈立在一旁,说不出的心痛。
见眼前之人似要倒下去,他忙扶住,咬咬牙,以强烈的真气催他悠悠醒转。
他醒后,朝他感激的一笑,立时又扑到紧张的战略谋划工作中去了。
张烈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要知道他的身体本已极度虚弱,只宜每日慢慢的输入一股真气,其余时间却需在床上静养。若每一两个时辰就强行输入一次,虽可让其暂时清醒,但于他身体的伤害却是多增一分。
可是,值此唐军生死存亡之际,他也是一帮之首领,于这大局观又怎会不明白,自是不得不依他的意思。
热泪自张烈的眼眶中流了下来。这样的人,怎能教他不珍视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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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消一会儿工夫,刘文静、殷开山便满面羞惭的来见秦王。
此一役,唐军大败,慕容罗睺、李安远阵亡,刘弘基为掩护刘文静与殷开山率主力撤退,身陷敌军重围,力竭被擒。他二人侥幸逃回,清点人马,唐军已伤亡过半。
两人哭诉完后,便欲自刎以谢。
世民朝张烈使了个眼色,张烈发内功将二人手中兵器震脱手,落在了地上。
李世民厉声道:“你们这样做,却是将阵亡的将士和刘将军置于何地?将我置于何地?将你们自己置于何地?”
刘文静、殷开山连称糊涂,皆发誓此生必牢记此辱,捣灭西秦!
刘文静平静下来后,见殿下竟已能下床坐在案边研究地图,心中一喜,道:“殿下可是大好了?”
李世民强忍伤痛,故意大声道:“不错……多亏了这位……张大侠,他刚才确是奉我命去追你,不过这不怪你不信他,只因之前我……跟他有些小误会……,可是——”世民突然加重了语气,“自即刻起,到大军撤回长安为止,我若无法亲口指挥,你们可都得听他的。”
刘文静跟殷开山虽不知殿下跟这张大侠究竟是什么关系,不过既是殿下亲命,他二人当即必恭必敬的允诺下来。
张烈心中一阵暖流流过,他还是……信任自己的。
李世民又道:“我要出去巡视城门。”朝张烈转过身来。
张烈会意,将他扶起,一行人到了城门。
李世民登城头观察,唐军刚刚击退敌军的又一次进攻,这会儿稍安无事。
然而城外的情景令李世民无法不动容。
原来昨夜一战,唐军伤亡惨重。这会儿薛举竟下令,让西秦士卒收集唐军阵亡将士尸体,在城外堆积一处,筑成高台。
李世民目眦尽裂,牙关紧咬,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张烈见他摇摇欲坠,忙握住他手腕,又输了些真气过去。
李世民得张烈真气维持,方没昏死过去。他心旌激荡,此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鼓励的话来,只无言地望着这些目光中对他饱含无限信任与期待的赤胆忠心的将士。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他李世民终有一日,必报此仇!而这一日的到来,也不会太久!
感到手心一股暖流传来,他朝身边扶着他的张烈望去,知道是他在无言的给自己鼓励和力量,两人相视一笑。
七月十一月夜,唐军乘夜撤出高墌城。李世民坐在一辆马车中,率领几千精锐骑兵断后,沿泾水西岸缓缓向东南撤退。
幸好薛举大胜之后,得意忘形,占了高墌城后,便纵兵掳掠,上下狂欢庆贺,一时竟忘了派兵追击唐军。
郝瑗建议道:“而今唐军新败,关中必人心骚动。我军正应乘胜追击,直取长安。”
薛举点头称是。这才点齐军马,亲与其子仁果追击唐军。
忽闻探子回报:“唐营李世民亲率骑军断后,队伍远观旗帜鲜明,秩序井然,并无溃散迹象。”
薛举吃了一惊:“李世民亲自断后!莫非他病已好了?”又回头对仁果道,“这李世民比你还年轻几岁,竟能败而不馁,败而不乱,定力非同寻常。你若能有人家一半,我也放心了。”
薛仁果知父皇又在讥刺他上次在扶风败给李世民后,竟自顾逃命,丢下残军不管,以至处于强势的西秦军莫名其妙大败,顿时面红耳赤。
薛仁果不服气道:“父皇放心,此番儿臣定要生擒李世民,献于阙下,以雪前耻!”
“果真如此,那就最好。”薛举点点头。
李世民坐在马车内,对身边的张烈说道:“我要你帮我一件事,可好?”
张烈见他仍是以生疏的口气跟自己说话,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笑道:“你知道我不能拒绝你的。”
“前面新平一带的泾水岸边有一处密林,我要你带一千人在那里设伏,等待薛军追兵来到,放过其前锋,到时见烽烟为号,再在敌军后面杀出,跟我前后夹击西秦军。”
张烈道:“此计好虽好,可是毕竟敌众我寡,不如你先撤走,留下一将跟我前后夹击如何?”
李世民知他担心自己,心中也很感动,遂握紧了他的手,坚定的道:“这种关键时刻,我岂能一人独谋脱身?你别忘了,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合作呢!”
张烈见他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两人手心交握,哪里还说得出个“不”字。知他心意已决,不可更改,苦笑一下,道:“你我之间难道就非得分个这么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