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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在眠风.8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第20章在眠风.8

李世民的手缩了回去。车内一阵沉默。

还是张烈率先开口了,“我觉得我还是该对你说实话,虽然这样你可能会更恨我,更不可能原谅我。不过,既然是我们双方的……第一次合作,那就应该坦诚。”

李世民静静的听着。

只听张烈叹了口气,颇有感触的吟道:“天下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

“你真是……”,李世民虽早已自解语口中得知张烈便是那一直暗助他之人,可这会儿听张烈亲口说出来,语气仍是很震惊。

“不错,我就是那个……庄主。我告诉你,并不是想让你感激我,也不是想让你觉得……又欠了我什么,最初赠粮时要你答应一件事,完全是……跟你开个玩笑,我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的,可是,我觉得不应该对我所爱的人有所隐瞒。”张烈说完这句,自怀里摸出了一张素笺,交给李世民。

李世民看那素笺,与那“庄主”所用之素笺一般无异,展开来看,见到那笺上所书内容后,面色大变,双手似在发抖。

张烈道:“我喜欢你,当然不愿你有任何的危险,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你的行踪,自听说你率军迎战西秦后,便带解语一路北上,暗中打探对你不利的消息。那日我见你只带了二十骑外出查探地形,心中担心,便潜入西秦营中,正撞见薛仁果这边也带了护卫亲军准备出营巡哨,于是我便想以‘庄主’之名为你送信,好让你赶紧撤回城去。可是解语却不小心惊动了西秦军,并在逃走之时为流矢所伤,他虽叫我不要管他,催我赶快去给你送信,可他那时伤得极重,半点武功不会,身子又极弱,已是奄奄一息,须我马上以内力来救他,他没一点根基,哪里承受得住我强劲的真气,当下便昏了过去,我……我岂能扔下他不管,于是将他带回城内客栈安顿好后,刚出得客栈,就看到了为你寻医的榜文!……”

“那现在呢?怎么没看到你带他走?”李世民打断了张烈的话,声音平静清亮。

这倒是大出张烈意料之外,本以为他至少会有点激烈的反应的,毕竟因为自己的耽搁,才导致了他的受伤,进而影响了整个战局。难道是山雨欲来,可又不像。反正自己已经坦白了,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于是答道:“我本就不应该把单纯的他带到战地上来,我为你渡了第一次的真气之后,便托这附近的我的一个属下将他送回潼关附近蓝田镇我的那处庄园内,唉,想他现在醒来,寻我不得,定是焦急万分,我将你安全送回长安后,便会回去找他,短期内怕是不能再跟着你的行踪了。哦,对了,那日我到你驻军府门前时,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物,待问过侯君集将军你受伤的前前后后,怀疑他就是那个以笛音伤你之人,不过当时我担心你的安危,恐是敌军调虎离山之计,便没去追那人,让他逃脱了,说也奇怪,后来我跟侯将军又到西秦军营去探了几次,却再没发现那人的踪影。看来这个人行踪诡异、身份不明,我不在时,你日后还须多加提防此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预祝我们第一次的合作成功!”他拍了拍张烈的肩膀。

张烈心中觉得是有点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却一时也说不上来。正想发问,却听李世民说道:“马上就进入密林了,你快去准备一下部署吧!”

张烈探了探他脉搏,觉得还算顺畅,便下了马车带领一千骑兵往林内埋伏去了。

李世民透过窗帘看着张烈骑马远去,方掏出丝帕接住了重重咳出的一口血,他用丝帕将唇边残留的血丝慢慢抹去,望着张烈消失的方向,眼里全是决绝。

43

将近午时,西秦军果然出现,领头的薛仁果望见唐军已结阵严阵以待,想起父亲的叮嘱,便忍着没有率先出击。

过得一会儿,薛举也从后赶上前,他对这个曾以弱胜强战胜他们的年轻对手,心里多少有几分忌惮,以为李世民大败之后竟敢率少量骑军亲自断后,定有所恃,须得提防其中有诈,一时之间,两军形成对峙,谁也不敢贸然先动。

李世民自然虑及敌众我寡,何况薛军大队人马虎视眈眈,必须先发制人!他对身边一侍卫低声传达了命令,那侍卫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唐营之后升起一股浓烟,一道黑柱直冲云霄。薛举正拿不定唐军意欲何为,突然背后一阵骚乱,一校尉匆忙赶至近前,向薛举禀报:“不好了!唐军在泾水边设有伏兵,包抄袭击我军后翼。”

薛举一愣,世民小儿果然奸诈!他哪里晓得李世民只不过留了千余人的伏兵,且早已叮嘱张烈骚扰敌军一下就尽快撤离,不必恋战。薛举听说背后有袭击,正拿不定主意是该撤军好,还是应带大军冲上去与唐军一战,不料此时又有探子来报,这回消息更糟,原来西秦后方泾州一带,竟出现两支唐军队伍,一为任城王李道宗所率,一为秦州总管窦轨所率,皆攻向薛举的西秦后方。

薛举已将大部分军队都压至高墌前线与李世民对垒,后方空虚,自然担心唐军派奇兵抄其后路。其实那两支部队便是李渊部署的策应李世民主力的偏师,军力不强,各只有万余马步军,此时闻主力败讯,深恐薛军乘胜追击威胁京师长安,便冒险迂回敌人侧后打击薛军薄弱环节,以分散敌军注意力,使其进军长安时有所顾忌。

这个消息此时传来,无疑帮了李世民的大忙。见薛举已命身边掌旗官打出撤军号令,李世民当机立断,立刻向唐军下达出击命令,自己则强行骑上拉马车的马,斩断套绳,拿了弓箭,往薛举所在位置疾冲过去。

丘行恭、侯君集二人被秦王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二人忙各自跃上坐骑,跟着李世民冲了出来,他们都抱定同样的信念,一旦有险情,他们将不惜以生命护卫秦王殿下。

薛举是“御驾亲征”,名号太重难免自缚手脚,左右见李世民带领二将直冲过来,都忙着向薛举头上撑起的青色华盖附近聚陇,保护“圣驾”,闹得薛举反而调动军马不灵。李世民乘机张弓搭箭,瞄准薛举一箭射去!

这一切均发生在转瞬之间。薛举被向他靠拢的乱军挡住了视线,待发现时,已被李世民一箭射中了护心镜!毕竟距离较远,而且重伤未逾的李世民臂力远不及以往,否则薛举说不定当场毙命。尽管如此,那箭簇已穿透薛举的护心镜,深入皮肉。

薛举只觉得胸口一阵钻心的痛,在马上立不稳,晃了几晃,栽下马去。左右将士赶紧抢救,薛军一阵大乱。

薛仁果见父亲受伤,无心再战,便护卫着父亲撤离。

薛军见“皇帝”有失,顿时人心涣散,反被唐军追着打。

李世民见薛军退去,知其一时不会再来追击,便下令收兵。他适才本已为张烈之言深深打击,伤痛更甚,只完全靠着一股意志力顽强支撑,此时见危机解除,精神一松弛,顿觉胸中气息翻涌,一口鲜血喷出,便昏厥在赶来与他会合的见势不对急掠过来的张烈怀里。

经此一折腾,李世民病势加重,其后的几天大部分时间昏睡在马车内。刘文静等人在张烈的部署下,总算将余下的五万唐军撤回长安。

(此次西征失败,是李世民领军以来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偏巧却是大唐开国、李世民晋封秦王以来第一次重大战役。这次失败给了年轻的李世民极其深刻的教训!他深深的意识到,任何一次胜利都来不得半点侥幸与大意。)

张烈远远的见到李渊出城亲自揭开马车垂帘后心疼的表情,心下一阵唏嘘,自己已将他交到他至亲身边,宫中有那么多人照顾他,也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何况解语还在巴巴的等他,自己曾允诺解语不再抛下他,却因要专心照顾世民而食言一次,虽是权宜之计,以后却不能再弃他不顾了,打定主意,便将侯君集唤来,叮嘱其须密切留意那神秘人,千万保护好李世民的安全,若有不测,速禀报于他,(张烈已在高墌时为李世民受伤之事向侯君集表明自己虬髯客的身份)这才离开长安,朝蓝田行去。

且说李渊见到自己最为疼爱的次子形容憔悴,病骨支离,哪里还忍深责?但又不能不追究这次兵败的责任,李渊遂传旨命御史台与刑部联手调查败军之责。

刘文静与殷开山一力承担,都争说是秦王抱恙,嘱他二人固守不出,二人轻敌大意,违令出战以至兵败。

病中的李世民闻知此事,知二人是有意维护他秦王声望,暗叹这是何苦?“违令出战”,又是大败而归,严重点够得上死罪!于是让房玄龄代写了份奏疏,说明刘文静等调兵出战经他首肯,当时他虽抱病,但尚在军中,身为一军主帅,理应承担主要责任,请求父皇允许他按照诸葛亮当年在马谡丢失街亭后的做法自贬三级。写完后一式两份,分别送御史台作证词和呈交父皇李渊。

御史台官员最终根据李渊暗示,将责任算在刘文静、殷开山头上,不过念二人俱有首义佐命之功,免于死罪,削职为民。

对刘文静和殷开山的处理是相当重的。对所有的重臣、所有的起义元老来说,这都是一个严厉的警告。军令如山倒,既要倒向士卒,也要倒向将领,以往那个放纵友谊的时代必须结束了。战争是非常残酷的事,来不得半点心慈手软。对将领和大臣的手软,就是对大唐王业的残酷,就是对士卒生命的残酷,有高墌城下唐军的悲惨遭遇作证。这次大败之后,必须用剑划出一条线,实施新的军法。我能痛下狠手、令出如山,让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么?李世民自问。当然能。他喃喃地答道。我会对自己果断,对别人果断。慈不掌兵。我的心是不会软弱的。

李世民将自己痛苦的反省和李渊一一细说了,李渊对此深表支持。父子俩反复讨论,捋清了一些整肃部下、指挥作战的基本方略。

时近仲秋,粘稠的浓云渐渐被秋风吹走,天空变得高远、湛蓝而明亮。

大唐武德元年八月九日,“秦帝”薛举因被李世民射了一箭,又气又急之下,竟暴薨,其子薛仁果率军退至折墌城,处理丧葬、继位事宜,将国都由天水迁至折墌。由于他为人残暴,素来和将领们矛盾很大,他的即位引起了将领们的恐惧,个个都猜疑他说不定哪天会对自己下手。足智多谋的郝瑗对于薛举的突然死亡哀痛之极,哭得过于悲伤,竟一病不起,不久竟也撒手尘寰。

趁着薛举病逝,薛军后撤的空挡,大唐面临的危机有所缓解,李渊总算松了口气!然而,李渊深知,不彻底击败西秦,解除西北心腹之患,便遑论争雄天下。

通过间谍的密报,李渊得知西秦内部不稳、盛极一时的势力出现了衰退迹象,于是果断决策,在八月十七日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率兵十万,对薛仁果进行第二次讨伐。为了加强战场决断的稳健性,皇帝李渊还派出兵部尚书屈突通出任行军元帅府长史,充当李世民的助手。同时接受李世民的恳求,让刘文静和殷开山也随军征战,戴罪立功。

44

长安西北,渭水河畔,旌旗猎猎,铠甲耀日。

李世民率领的西讨大军,队列整齐,肃然静立于河岸荒原。

大唐太子李建成、尚书右仆射裴寂率领文武百官,至便桥送行。

原本唐帝李渊是打算亲至便桥,为西征将士壮行色,怎奈他前一晚与尹、张二美宴乐时多饮了酒,早晨竟至头痛欲裂,无法起床,只好让太子和“裴监”代劳了。

李世民对于父皇不能亲临送行并未感觉有何失望,他也来不及失望,此刻他心中所想,俱是如何大破西秦兵马,以雪高墌之耻。

“祝二弟马到成功,擒杀薛贼!”李建成手捧金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递至李世民手中。

“多谢大哥!”李世民接过金杯,一饮而尽,自潼关回长安后,他经常邀大哥去蹴鞠、饮宴,在言谈中表明了他无意与大哥争太子的立场,兄弟俩从表面看上去关系不错。

李世民飞身上马,将令旗一挥,号令三军出发。

顿时鼓乐大作,千百杆大旗迎风舞动,大军浩浩荡荡,向西北卷去。

李建成卓立于高岗之上,身后簇拥着文武百官,目送大军跨过便桥,感觉甚为满意。

前一阵父皇在朝堂之上说,高墌战败,不关世民的事。当时世民重伤在身、卧病在床,将指挥权委予刘文静、殷开山二人。他二人鲁莽轻敌,不听从世民深沟坚壁、拒不应战之指示,强行出战,致有败绩。因此下旨革除二人官职,对世民则免于处分。

李建成对此颇不以为然。再怎么说二弟既然是军队的最高统帅,那么无论如何都是有责任的,父皇一向赏罚分明,这一次却未免太宠爱二弟了。

李建成性格温顺,尤其对父亲一向顺从。换作世民有不同意见,会当众提出来与父皇争执,有时甚至让李渊颇觉下不来台。建成则不然,他只在退朝后私下里委婉地询问父皇:“二弟向来统军甚严,从太原起兵到围攻长安,他所率领的右军有目共睹。刘文静又一向对二弟甚为尊崇,他怎么会违抗二弟命令,擅自出战?”在李建成看来,刘文静、殷开山有几个脑袋,竟敢违令擅自出战?

李渊却顾左右而言他道:“建成,你以后是要继承大统,做一国之君,应多学习驭臣之道,才是正理!”

原来这就叫做“驭臣之道”!李建成为父皇的一句话,在心里感慨了好几天。

他不由得想起了小时侯。作为父母的嫡长子,建成享受了好几年几乎独得父母宠爱的幸福时光。后来虽然陆续有了几个妹妹,父母最重视的自然还是他。二弟生下来时,他也很欢喜,但随着这个二弟慢慢的成长,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这个弟弟从小就好奇心强,喜欢争胜,爱向父母提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常常让父母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及至十岁时,便与父亲论兵法,父子辩论常常竟让父亲口不能对!岂料父亲反而十分欣赏,常与之谈论兵法战策,历代掌故,还将朝廷的大事讲给他听,告诉他官场种种是非恩怨,与他评说天下大势。待到十几岁后,二弟的脾气收敛了些,又常常能在关键时刻献计献策,父亲自是对他更加倚重。

建成则从小性情温和,对父母顺从听话,是个乖孩子。父亲虽也器重他,亲授武艺,建成却渐渐觉得父亲待他不如待二弟更亲近。

至于母亲,自从世民出生那刻起,就对这个儿子最为宠爱。世民的容貌像极了母亲,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均得自母亲的真传,而其他的兄弟姐妹,包括建成在内,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母亲已将她的心血几乎全部倾注在了世民身上。

府里的仆役丫鬟,在二公子小的时候,全都当他是个宝,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等到他十几岁时,更是对这清雅俊美的二公子敬慕得紧。这也难怪,二弟在父亲面前老练霸气,在母亲面前沉静如水,在仆役丫鬟面前却是温和近人,见什么人做什么样子,哼,真是恶心!

李建成远眺着渐渐远去的二弟,脸上虽仍露出关切之情,内心却在冷笑,就算你李世民能独享众宠又怎样?就算你李世民聪慧过人又怎样?就算你李世民如何勇武善战,也注定了只是个藩王。即使再立下盖世奇功,也不可能再往前进一步,即使父皇去世,在他前面的也还有他李建成--大唐太子、国之储君。他,李建成注定了是君,李世民注定了是臣。君为臣纲!你根本无法与我相提并论。而有朝一日,我李建成将君临天下,成为大唐的主宰!而你,还不是照样要对我三呼九叩,匍匐在我脚下!

李建成身后的裴寂摸着胡须,心里同样是很满意。

他现在是李渊为最为宠信的大臣。

后宫佳丽三千,在李渊跟前最得宠的要数尹德妃、张婕妤二美。宫中比她们更年轻、更娇艳的娇娃比比皆是。何况她们原本是前隋嫔妃!因而许多人对她们独得圣上眷爱,大惑不解。

独有裴寂看破其中奥秘。

李渊永难忘记自己是在晋阳宫中登上龙床的。在他看来,那是一种真正的祥瑞之兆!有了这样的祥瑞,他才有了今日的皇帝之位。其他女子又哪能给他这种感觉?

尹、张二美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李渊不仅对她们百般依从,甚至朝廷大事也对她们无所不谈。

而李渊的话一入尹、张二美耳中,过不了多久,便会传到裴寂耳中。

裴寂从前和李渊私交甚厚,原本就摸透了李渊的脾气,如今又有尹、张二妃助力,简直就如同钻进了李渊肚子里!李渊心中所想却不便出口的话,裴寂会立刻代其说出;李渊心中想办的事,不待其开口,裴寂也会立刻为其办好;李渊看哪个朝臣不顺眼,裴寂立刻就会找到那个大臣的“罪状”,将其赶出朝堂。渐渐地,李渊竟是一刻也离不开裴寂。

你以为你有李世民做靠山,就能斗得过我?须知这大唐的皇帝是李渊,而不是李世民!如今别说皇上待我不薄,连太子殿下也敬我三分。

只要我将皇上和太子侍侯好,我裴某的富贵荣华,就无人可动摇,你刘文静能奈我何?此时正立于岗上的裴寂,注目着刘文静,心中暗想。

45

九月,李世民率部进至高墌城下,薛仁果派宗罗睺领兵与唐军对垒。

一日晚,李世民寝帐内。

“我要你暂缓查探虬髯客及神龙门,转而去查李密跟洛阳王世充的动向,你查得怎样?”李世民向身边一垂手而立之人问道。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李青。“回殿下,

据小的查探,李密的瓦岗军目前看似强大,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哦,”李世民眼里露出欣赏的神色,“你且说说看。”

“从攻克洛口仓开始,李密一直在开仓放粮,为了显示威风收买民心,李密的放粮是非常彻底毫无限制的,来取粮的可以随意领取,无人管理。老百姓来取粮时总是惟恐不足,尽量多取,可在归途中往往拿不动,于是随意抛弃于路。老百姓取粮后在洛水边淘米做饭,不知爱惜,大量粮食随水流失,(史载“洛水两岸之间,望之皆如白沙”)对这样骇人听闻的浪费,李密不但不制止,反而引以为荣,说什么‘此可谓足粮’!真是的……。”李青摇了摇头,又道:“还有,自从李密杀掉翟让之后,李密同瓦岗老将之间的关系便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痕。他热衷于招降新附之众,而对于老功臣太过冷淡。新旧势力间无法立即融合,发生了不少矛盾。徐世勣有一次酒醉后,把老功臣们的一些不满公开对李密讲了,弄得李密很不舒服,居然就发配徐世勣去黎阳驻守。再比如单雄信,早在李密上瓦岗寨之时,他便已是瓦岗军三位主要首领之一,但后来投过来的裴仁基、郝孝德和孟让等人在官职、爵位上都一一超过了他,弄得他连头桌酒席都坐不上,可以想见他的心头是如何的不平。殿下您想,徐世勣、单雄信是瓦岗军的创业元老,中流砥柱;粮食是李密的命根,霸业的基础,李密却自以为胜利指日可待,完全丧失自制,所以在瓦岗军全盛的表面下,实在是有太多不安定的因素!”

李世民不住的点头,“那你认为,李密跟王世充什么时候会再进行一场决战?”

“这个……前几个月,李密玩假投降玩得的确很机智,使义军和东都之间的长期对立部分得到了化解;借助自己宽厚仁慈的名望,李密成功地从东都分化出了一个亲李密的文臣群体。但他绝对料想不到的是,瓦岗军内部也同时受到了对方的分化。既然“义军”的旗号可以随便放弃,那么,归附于谁,不都一样?这就给那些怨恨李密的人们提供了更多的选择路向。现在,在东都城内亲李密的文臣已被王世充全部屠灭之后,李密深知,必须打上一仗,才能实现入主东都的梦想。而洛阳这边,军粮将尽,王世充将不得不做最后一搏!所以李青看来,这场战争对双方而言,都可以说是箭在弦上,随时都可能爆发!”

李世民听他说完,面露喜色,笑道:“李青,你的分析非常中肯。你这次给我带回来这么重要的情报,我心里……不知怎么感谢你呢!”

李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这都是李青平时跟着殿下久了,从殿下那儿学来的。”

李世民心情大好,拍了拍李青的肩,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晚的凉风拂来,他惬意的闭上了眼睛,道:“李青,你再替我走一遭,你这就去瓦岗军——不,不用你去……”

李青见他脸上似有犹豫之色,感到不明就里,“殿下有所吩咐,李青万死不辞!”

李世民转过身来,神色有些异样,他略一沉吟,走到案前挥笔疾书,又画了张图,再画了两张像,将那信折好装封后连着图和画像一起递给李青,道:“你照这图上路线所指找到位于蓝田镇的一所庄园,不要惊动门卫,你悄悄的潜进去,找这两张画像上之人——其实这两人本是同一人,只是易了容而已……总之你若找到他,便直接跟他本人说是我派你去找他的,记住,一定要跟他本人说——然后你就把这封信交给他,要他当面拆开来看,你必须等到他亲眼看了信后,就马上离开,到洛阳城去继续监视两军动向,若是两军正式开战,就立即传信给我,明白了吗?”

李青已看到其中一幅画像上所画正是旧主虬髯客,他不动声色,将信、图纸和画像收好,领命去了。

李青走后,李世民双眼露出狠辣决绝之色,复又笑了开来,虽然动人,却让人不寒而栗。

蓝田镇。虬髯客庄园内。

张烈眉头紧皱,一个时辰前他已收到李青带来的李世民的信。当然,他没有怪责李青对他的背叛,反而叮嘱李青好好沿他自己所选的路走下去,照顾好他的新主子。

他刚听李青说李世民有亲笔信给他时,自然兴奋得紧,还以为信中有他想听到的不便倾吐的话语呢!哪知展开信一看,根本就……跟他想要的沾不上边嘛!

只见信上只寥寥数字:不出十日,王世充定会出击李密,你想办法必须让李密放弃固守,与王世充决战,并且我要听到李密和瓦岗军战败的消息。

连称呼和署名都省了,虽然的确是李世民的亲笔,可是,这完全是一种命令的口吻嘛!他……他分明把自己吃得死死的!

张烈只有苦笑,信中李世民的用意再明确不过了,若让李密放弃固守,去与王世充的哀兵决战,以瓦岗军目前的状态,恐怕很难占到什么便宜,而对于李世民来说,若李密败,则一可报仇,二可除去瓦岗大敌,对李世民本人跟大唐都很有好处。

可是在张烈心中,对李密是没有什么好感,不过他跟瓦岗军的徐世勣、秦琼、罗士信、程咬金、单雄信、王伯当、裴仁基、魏征等人却是义气相投,对瓦岗这支义军勤俭朴素、心系百姓的做法也很是赞赏,而王世充则是为人残忍褊狭,深为他所不齿,如果李世民只是单让他对付李密一人,他可能会先找到李密在瓦岗的接班人后,再行除掉李密,可如今,李世民要他对付的,却是整个瓦岗军哪!虽然从战略上讲,李世民的做法无可厚非,毕竟李密从总体来说,人格魅力远胜王世充,瓦岗军虽然目前真正的精锐已在与宇文化及的童山之战中损失殆尽,如今的兵力大部分都是童山之战后投降的或新招募的,可现今王世充正面临着粮尽的威胁,就算李密中计,放弃固守,与王世充决战,胜利谁属,也还很难说,如果李密胜了,则瓦岗军入主洛阳,东都城内丰饶的金帛,可以用来犒赏三军,重新整顿军队,凭李密在那方百姓中的威望,帐下又有那么多良将,假以时日,瓦岗军定可重新崛起甚至更为强大,进而对李唐构成最严重的威胁;而若是王世充胜了,王世充那残忍褊狭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得人心,李世民日后对付他可比对付瓦岗军容易得多了。所以李世民才会在信末指出这场战争只许王世充胜,李密败!

张烈心里也十分明白,自己既然选择了在与李世民逐鹿中原的竞争中退让,那么他应该支持的便只能是李世民和他所代表的大唐,所以他对瓦岗将领及瓦岗军虽然颇为欣赏,却也只能是放弃,因为最终统一天下的,只能有一家。他既已选择了李世民,要与李世民“合作”,便不能再对他的对手心存妇人之仁,而应该帮助李世民,全力打压他们才是,只是,要他亲手将这支义军送上灭亡之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的“朋友”、那些慷慨之士要么战死,要么沦为阶下囚,却叫他情何以堪?

捧着一张薄薄的纸,对此时的张烈来说,却好似捧着一座大山,张烈心中一阵绞痛。李世民,你果然还是介意了……在高墌的事,你是介意的……你甚至已恨我入骨……你真聪明……不再像原来那样直接说要取我性命……你已经知道……杀了我……不是对我的报复……伤害你自己……或者是像今天这样……才是对我真正的报复……李世民啊李世民……你可真会算哪……你既然已断定十日之内王世充会因缺粮而不得不出击李密,那凭你的智计,如何让李密放弃固守,如何让王世充赢下这场关键之战,你又何尝没算计好?你明明可以授意李青,让他照你的计划来帮你完成这件事……却为何将我也算计进去……还要我自己想办法……我知道……从表面上看……你是想让我亲手帮你……也帮我自己报那夜之仇么……可实际上……你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来达到你报复我的目的……你真正的目的……除了报复李密、除去瓦岗外……还有我!……这可真是一箭三雕啊……哈哈……你够狠……够气魄……我妹夫果然没看错你……你果然比我更适合于这乱世……君临天下……可是……我真心爱你……却换来如此报复……你对我……残忍如斯……真的半分情意也无?

一直在张烈身旁的解语见张烈自看了李世民的信后就面色大变,这会儿竟浑身发抖,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他心中担心,忙冲上去问道:“张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没,张大哥没事。”张烈强笑着摸了摸解语的脸颊,看到解语那关切的眼神,张烈心中又是一痛。要是……他待我……能有解语的万分之一……不……哪怕只有十万分之一……对我来说……也是够了。

46

宗罗睺仗着兵强马壮,多次向唐军挑战,李世民都坚壁不出。

宗罗睺便故技重施,令士兵天天在外叫骂。他们骂李世民骂得极尽侮辱之能事,李世民却丝毫不为所动,每日白天照样巡营,亲自教练士兵们弓马骑射之技,晚上则弹琴操书,悠闲自在。

只苦了唐军众将士,要知道秦王殿下在他们眼里,是何等尊崇高贵之人,哪能教这些西秦蛮子白白辱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纷纷前来向李世民请战。

众将道:“殿下奉命讨贼,今见贼不战,任人辱骂,却是为何?”

李世民笑道:“我军新败,元气未复。薛贼恃胜而骄,有轻我之心,锐气正盛。此时我军宜坚壁不出,以挫其锐气。我军则养精蓄锐。待贼骄而生惰,敌惰我奋,可一战克之。”

一些将领仍然按捺不住,“殿下,你没听见他们骂您……骂您……”他们涨红了脸,后面的话实在无法当着殿下的面说出来。

“骂我什么?骂我是缩头乌龟还是被男人操的……啊?”李世民淡淡的道,脸上不见一丝羞怒之色。

众将面面相觑,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要骂,就让他们骂去罢,我都不介意,你们还介意什么?好了,都下去吧。”仍是淡淡的语气。

“可是……您是我们最尊敬的秦王殿下,他们这样辱骂您,那真比骂我们自己还难受!还可恨!殿下,您就让我们出战吧!”

“对!我要将那些人的舌头全割下来!”

“请让我们出战吧!”众人义愤填膺,吵嚷着要出战。

李世民叹了口气,做了个“全都给我安静下来”的动作。

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李世民站了起来,他慢慢的走过每个人的身边,“你们对我的心意,我李世民……记住了!但是,我这里还是要跟大家郑重宣布,”李世民一改刚才感激的语气,回到主案前,面向众将,突然沉下脸,厉声说道:“谁再敢叫嚷出战,定斩不赦!”

他平日温和的眼神里掠过野兽般的红光,脸上泛起了一层蓝青色。无形的杀气立即笼罩了整个军帐。

(表面上,李世民似乎是一时冲动发狠,其实,这是他蓄谋已久的决断--他早就运筹好了,要在适当的时机,用这个“斩”字,把将领们和主帅之间在用兵打仗韬略上的不良争议一举砍掉,在军队上层建立起严明的、甚至是残酷的军法。从此,在军机大事的决断方面,大家不再是朋友与朋友的关系,而是主帅与部下的关系。部下们应该只被允许在限定的范围内发表不同意见,对于主帅已经作出的决断,必须没有二话地执行。

如果一名主帅不能清醒地认识到大多数将领在韬略上的缺陷,允许那些混蛋与你扯混理,没完没了地争论,那主帅毫无疑问也是个混蛋。在这战乱年代,将领做了混蛋,还没什么了不起;主帅如果做了混蛋,注定要带着大家一道走入绝路,还奢谈什么平定天下!一支军队,必须能够坚决地贯彻主帅的韬略决断,做到令行禁止。五万将士的鲜血,不允许他还留在原地徘徊。)

金墉城。单雄信府。议事大厅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想起来,自翟让死后,他们已经有多久没这样大笑了。陈智略、樊文超等一批将领齐聚在单雄信家中,正跟一位贵客开怀畅饮。这贵客不是别人,正是虬髯客。

“虬大侠,说起来,兄弟们也有好些时日没见着你了!原来,你每隔个十天半月的就来一次,怎么这几年,都不来了呢?这会儿却又突然给我们惊喜。你这个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呵呵,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

“哦,那一定是好事!虬大侠,快说给弟兄几个听听。”

“唉,”张烈先是叹了口气,表情有些黯淡,“对翟大首领之事,”他目光扫视众人,见众人脸上原本的笑意都褪了回去,“我虬髯客实在是十分的抱歉,要不是我当初在翟大首领面前大力引荐李密……”

虬髯客沉痛的声音被单雄信打断了,“这怎么能怪虬大侠您呢?想当初虬大侠也是一番好意,那李……魏公也确实有些行军步阵的本事,可是+后来却恩将仇报……”

众人也一阵唏嘘。

张烈见话已生效,忙打圆场道:“其实在下这次来,本意并非为了翟大首领之事。只怪在下一时感慨,才触了真情,在下并没有要挑唆众位将军与魏公关系之意,还请各位将军相信在下。”

“这个当然。虬大侠你是什么人?我等怎会往那方面去想?哦,对了,还是请虬大侠言明来意吧。”单雄信道。

“其实,在下这次来,是有一个重要的消息想预先告诉各位将军!在下本该直接去见魏公,可实在是……不过,由将军告诉魏公也是一样!”

“虬大侠,这重要的消息,可是跟那洛阳王世充有关?”

“单将军果然高见!不错,我听说那王世充军粮将尽,迫于无奈,可能会就在这几天对瓦岗发动一次袭击,瓦岗这边须得早做准备啊!”

“哈哈哈!”单雄信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有什么?王世充那个老匹夫,他一直是我瓦岗的败军之将!他若来袭,正好,我瓦岗兵多将广,正好将他围起来歼灭!”

“单将军战心正盛,定能给王世充一个迎头痛击!只是……”

“虬大侠但说无妨!”

“只是,在下担心魏公那边……”

“魏公?……”

“不错,魏公素来以善于固守著称,可如果这次也固守不出的话,瓦岗军一旦士气低落,就贻误了战机啊!”

单雄信点了点头。“虬大侠,依你之见,我军当攻当守?”

“这个……”

“虬大侠但说无妨。谁不知道虬大侠海战经验丰富,帮我们分析一下吧!”

“各位将军,就在下个人的意思,认为当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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