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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在眠风.9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第20章在眠风.9

“为何?”

“各位将军请想一想,这王世充经过近期来跟瓦岗军的大大小小的战役,军力一直没有能够得到补充,他的士卒还剩下多少呢,他多次惨败在瓦岗军手下,早已闻风丧胆。《兵法》上说,‘倍则战’,况且瓦岗军超过他们岂止只有一倍!眼下刚刚投奔过来的江淮劲卒,正希望借这场战斗建立功勋。借助他们高昂的士气,对敌人发动猛烈攻击,还愁不能把敌人一战歼灭!”

听了这番话,众将不住的点头。陈智略朝单雄信道:“单将军,虬大侠所言甚是啊!”

樊文超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怕魏公他还是坚持龟缩不出那一套啊!”

“无论如何,到时,我一定拿虬大侠这番话说服魏公,出战王世充,一举将这老匹夫拿下!”

张烈听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众人又一阵寒暄。

酒宴结束后,张烈告辞出来,望着在风中飘荡的瓦岗军旗,他拜了三拜。然后出了金墉,往洛阳见王世充去了。

47

九月十日,王世充的军队从东都出发进讨李密。这支休养了大半年的队伍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得知王世充出兵的消息,李密召集众将讨论对策。裴仁基建议固守不战,别遣一军乘虚袭击洛阳,则王世充必然疲于奔命,可以不战而胜。李密也赞同裴仁基的观点,认为只要固守,不出十日王世充就会粮尽自灭,可以重演破宇文化及的历史。但是,以单雄信为首的瓦岗军众将皆十分轻敌,拿出张烈那套说辞与李密说了,挥拳捶胸,吵吵嚷嚷,主张出战的要占十之七八。李密被众人慷慨激昂的斗志打动了,便顺从大多数人的意见,放弃了固守的计划,决定出战,裴仁基和魏征苦苦相劝,但李密已听不进去了。

于是李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己出兵在北氓山与王世充决战。从数量上说,瓦岗军战压倒优势,但其中真正的精锐已在与宇文化及的童山之战中损失殆尽,如今的兵力大部分都是童山之战后投降的或新招募的,而王世充的两万人则是他从淮南带到洛阳的子弟兵,又是粮尽拼命,因此瓦岗军的数量优势并未发挥作用,双方第一天的大战基本战平。直到此时,李密和瓦岗众将仍未醒悟,仍存轻敌之心,当晚设营居然不设壁垒。这种轻敌的心态被王世充充分利用,第二天凌晨,王军向瓦岗军发动了突袭,出发前,王世充鼓励他的士兵说,此战所争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成则共享富贵,败则死无所葬,“所争者死,非独为国”。王军拼死进攻,瓦岗军因轻敌而准备不足,未及列阵就被王军冲了进来,双方混战。王世充早已准备了一个相貌与李密相似的人,这时突然将此人押出来,高呼捉到了李密,王军士气倍增,高呼万岁,瓦岗军则不知真假,人心浮动。再加上前一晚王世充听了张烈之计,已派了一支几百人的小部队潜入北邙山内,在李密阵后埋伏,这时乘机突袭瓦岗军后背,大肆纵火,瓦岗军终于不支溃败,裴仁基、裴行俨、祖君彦及辎重、家眷被俘。

北氓山之败引发了瓦岗军的连锁反应,新归附的宇文化及旧部等率先投降王世充,此前,杀翟让和贬徐世勣两件事已在瓦岗军中种下祸根,使瓦岗旧将心冷,如今这些旧将见势不妙,以单雄信为首,也纷纷抛弃了李密改投王世充。北氓战败后,李密领了一万残部向洛口撤退,这时洛口守将邴元真(原翟系人马)已暗通王世充,招王部渡洛水取兴洛仓,李密知而不发,希望乘王部半渡时突袭好反败为胜。这个策略确实可行,不料在最关键的时候,李密的侦查兵于通报途中被张烈弄昏了几个时辰,以致在王军渡河时居然没有及时通报李密,待李密得知时,王军已经渡过洛水,突袭计划因而流产。王军一渡河,邴元真立即投降,兴洛仓落入王世充之手。李密的号召力是以存粮为后盾,如今没了粮食,号称百万的瓦岗军也就树倒猢狲散了。秦琼、罗士信、程咬金等因秦琼母亲落入王世充之手,不得不表面上投降王世充。

眼看败局已定,李密不得不收拾残部寻找退路。黎阳是瓦岗军除洛口外的另一个根据地,瓦岗军在此驻守的兵力有数万之众,以黎阳仓为依托,控制着河北大片土地,可以作为卷土重来的基地,因此李密的第一个方案是去黎阳。北氓之战前,徐世勣因为得罪李密而被发配去黎阳驻守,因此这时黎阳是在徐世勣控制之下。为此有人向李密进言,说道当年杀翟让时徐世勣几乎丧命,加之不久前又刚被贬职,难免对李密心存怨恨,北氓战败后,单雄信等翟让旧将现在都已纷纷变节,难保徐世勣不会怀有二心,如果在这种时候去投奔徐世勣,只怕是凶多吉少。李密仔细考虑后,认为此言有理,因此放弃了去黎阳的方案。李密的第二个方案是固守现存的河南地盘,逐渐恢复实力,再图进取。但瓦岗众将在北氓之败后都已丧失信心,认为军心已散,无力对抗王世充(这的确是实情,李密丧失了粮食也就丧失了霸业的基础),都反对继续留在河南,李密无奈,只好也放弃了第二种方案。

想到不久前还踌躇满志以为霸业可成,如今却有如丧家之犬,走投无路,李密当众大哭,甚至拔剑出来试图自刎,王伯当急忙夺剑,抱住李密痛哭,众将也都为之垂泪。这时李密提出了第三个方案,那就是西入关中投降李渊。不过李密确实为李渊长期拖住了隋朝主力,尤其又击败了以长安为目标的宇文化及,对李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此这最后一个方案得到了众将的一致同意。于是,在618年九月,李密率领残部二万余人向西入关投降李渊的唐朝,同行的还有王伯当、魏征等人。十月,李密到达长安,李渊封李密为光禄卿、上柱国,邢国公。

(北氓之败后,李密属下的河南河北地方郡县大部分投降了王世充,但也有跟随李密投唐的,在这些人中,最著名、势力最大的要算徐世勣了。徐世勣一直坚守黎阳,既不自己独立,也不投降王世充或李渊,后来李密派魏征做使臣去劝徐世勣降唐,徐这才决定降唐。但徐世勣认为黎阳地方是李密的,即使要把一切献给唐朝,也应该是李密的功劳,应由李密去献,如果自己直接去,那就是拿李密的东西自己做人情,因此徐世勣详细地开列了黎阳地方的兵力、粮草、户籍等等清单,派人去长安送给李密。李渊知道徐世勣如此用心良苦后,大为之感动,称赞说,“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于是赐徐世勣姓李,从此以后,徐世勣改名为李世勣。)

到十一月初,唐军与西秦兵马已相持六十余日。

见李世民依旧是气定神闲,按兵不动,连屈突通也有些坐不住了。这日,他思虑再三,求见殿下。

李世民见屈突通一脸的惶急神色,问道:“怎么?看将军似乎心绪不宁,有何事困扰?”

屈突通道:“不瞒殿下,我之所以心绪不宁,是因为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顿了一顿,似有顾虑,因为殿下曾有言战者斩的严命在先。

李世民微笑道:“那就请将军一吐为快吧!”

“我是想问殿下一句:究竟还要挨那宗罗睺多少骂?”

“屈将军想问的,原来是这句话!难道没有听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初韩信胯下之辱尚且能忍,何况今日宗罗睺些许胡言乱语?”

“为宗罗睺放的狗屁而负气出战,固不可取,然殿下迟迟按兵不动,恐亦非善策。”

“屈将军以为,我就不想早日平定贼寇,凯旋回朝?”

“末将不敢。末将开始也认为我军新败,士气不振;而西秦军新胜,却是斗志昂扬。加之敌强而我弱,我军起先不急于应战而伏于营寨之中,以消磨敌方锐气,确是良策。但此后西秦军日日大骂于营外,渐渐气衰力疲;而我军忍气多时,已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两军在气势上此消彼长,目前形势反倒有利于我军而不利于西秦。如今我军群情汹涌,都急于一战雪耻,殿下若再拒不出战,恐会使弟兄们心灰意冷。如此良机稍纵即逝,若不抓紧,以后恐追悔无及!”

李世民听了屈突通这番话,沉吟道:“将军言之在理,不过我却以为出战的时机未到。”

“然则殿下认为何时时机才到?”

“我在等宗罗睺送我一个机会……”

正说着,士卒来报:“启禀殿下,西秦军右军主将梁胡郎带领数百骑兵来向我军请降。他说宗罗睺限令他今日定要将我军骂出接战,否则杀无赦!他自知无法办到,不甘心一死,便来投效我军!”

李世民一听,笑着点点头,道:“机会来哩——好!快请梁将军进来说话。”

梁胡郎进得帐来,李世民听梁胡郎将降意又说了一遍之后,便亲自送梁胡郎等人到后营休息。

梁胡郎感激之余,忙对李世民献策道:“末将初入唐营,寸功未立,愿今晚趁夜为唐军带路,偷袭宗罗睺大营。”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将军先在此歇息,他日自有用得着将军之处。”

梁胡郎心里一动,一时竟被李世民那莫测的微笑惊得呆住。这年轻的二殿下竟有着如此深邃犀利的双眸,似已洞悉一切。

以往西秦将士对薛仁果,多是心存畏惧,却绝少真心信服者。而这名满天下的秦王李世民,平素待人竟是如此和颜悦色,让人感受到他对人的一种平等与尊重。

李世民回到房中,屈突通忙道:“殿下,这梁胡郎听说是宗罗睺的心腹,他怎会轻易背叛西秦军来投奔我们?我军并未与敌接战,敌军气焰尚炽,何来投降一说?此事只怕有诈!后营是我军存放粮草之所在,这家伙若在那儿放一把火,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李世民笑道:“梁将军见机君子,岂有诈降之说?将军休要多疑。”

随即笑容一敛,正色道:“传梁实、刘文静、殷开山来见我!”

不消一盏茶功夫,三人已齐集在李世民帐中。

李世民命行军总管梁实次日率一支队伍在浅水原建立简易军营,引诱敌军来攻。

待屈突通与梁实退下后,李世民慎重的对刘文静道:“先生,我军与西秦胜负在此一战!世民今交给你一项特殊任务,这几日你要待在后营,与那梁胡郎形影不离。只要看住他,便是首功一件!”

刘文静两眼放光,会意道:“刘文静遵命,殿下放心!”

李世民又回头看着殷开山:“殷兄,你带人在后营看管好粮草。倘若粮草有失,唯你是问!”

“殿下放心!殷开山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粮草万无一失!”殷开山答道。

48

等到众人都退下后,李世民长吁口气,唤来亲卫道:“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召见,任何人不得进入!”待寝帐里只剩他一人后,方好整以暇的道:“张仲坚,你出来罢!”

一道灰色身影落在他的身前。正是张烈。

李世民朝张烈看去,刚毅的五官仍如刀刻般的棱角分明,只是本来光洁得一丝不苟的下巴长出了些真胡子,稀稀拉拉、乱七八糟的,应该还没有打理过,那双平日透着精光的眸子极为黯淡,以前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豪侠这时看起来竟是那么憔悴。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

李世民边说着,边朝张烈走了过来。“对了,李密那件事,你帮了我的大忙,我还没谢谢你呢!不如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如何?”李密兵败投唐的消息,李世民早已知道。

张烈初听他第一次叫自己名字,后又听他提起弹琴之事,心中没来由的一紧,把那些本想质问他的话又咽回了肚里,眼睁睁看着李世民抱了琴坐下来,纤长的手指拨动了琴弦。

琴音款款,一曲终了。李世民见他始终未发一言,笑道:“解语呢?怎么,这次你没敢带他到这战地上来?”

张烈一怔,似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半晌方答道:“解语,我留他在了蓝田庄园。我……没跟他说来这里。不过……我这次来找你,只是有话要问你,问完了,我自会回去。”

李世民笑道:“张仲坚,你到我这儿来,说的前两个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解语’吧,在喜欢的人面前提另一个人的名字,是不是很没有礼貌啊?”

张烈笑道:“莫非……你在吃醋?”

李世民笑意更盛,“不错,我吃醋了!谁让你在我面前提那个解语,把我今天的好心情都破坏掉了!”

这倒是大出张烈意料之外,以前李世民若听到他对他调情,多半是先脸红,然后就正色的说不要误会之类,这会儿却全无害羞之色,反而还顺着也跟他调起情来,一时适应不过来,他呆在了那里。

李世民继续笑道:“你不是有话要问吗?问吧,我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烈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你……”,一个“你”字刚出口,张烈但觉刚才还有千个问题想要问个明白,此时他人在眼前,他却不知应该先问哪一个,又仿佛有一瞬间他一个问题都不想问了。

“怎么,问不出来了?”李世民渐渐收起了笑容,冷冷的道:“那不如由我来代你问吧!你想问我,我为何要让你去对付瓦岗军,为何要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想问我,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为何还是一心一意想要报复你?你想问我,你是那么喜欢我,而我,对你又是什么感觉?对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情意?”他朝张烈步步逼近,张烈竟觉得自己被他压迫的气势逼退了好几步。怎么会这样?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李世民!

李世民对张烈的反应看来很满意,他残忍的笑道:“你所有的问题,我想我用一句话来回答你吧。那就是——你我之间,自即刻起,再无仇恨,亦无情意,只有合作,或者是上级与下属的关系……”

张烈面如死灰,呆立半晌方道:“好……好一个再无仇恨,亦无情意……我明白了……不过……如果我不再与你合作呢?”

“那也无妨啊!只要你不妨碍我就行,以后你我行同陌路,再无相干。不过,要是你敢在我大唐一统天下的道路上阻挡我,那么别怪我没提醒你——无论是谁,我都会将他连根拔除!”

“你……”张烈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李世民,眼神倨傲,脸上笑意盈盈,无比动人,可在张烈看来,这个动人的笑容看起来竟是那么可怕,似要将他吞噬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张烈一阵眩晕,既然他这样对我,我又……我又何必对他心存怜惜?遂把心一横,大手一挥,只听“啪”的一声,李世民俊秀的脸颊上霎时多出了五个鲜红的指印,嘴角也已见红。张烈复又将被打了个趔趄的李世民拉至胸前,指尖描画过世民柔美而略显苍白的唇瓣,狠狠的向他嘴唇吻去,一手在李世民身上猛烈的游移,似要将他揉进自己体内。

“不……!”在初时的愕然后,李世民用力别开头,却被张烈抓住下颌,双唇被迫张开,张烈的舌趁机滑了进来,狂暴的席卷他的唇舌。

李世民先还抗拒一阵,随后却不再挣扎,反而主动的抱住张烈,配合张烈的动作给予张烈积极的回应,两人唇舌狂野的交缠,双手也在对方的身上拉扯着,似要将这深吻的两人都拉进欲望的深渊。

张烈在自己腰带松落的瞬间,看到了世民空洞的眼眸,刹那间回复了理智,他猛的推开了李世民。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可以……

最令他震惊和不解的,是李世民的迎合。

“你……”他看着眼前的人儿,双唇因他的肆虐而肿胀,衣衫凌乱不堪,前襟微敞,衣带已松,胸口仍在剧烈的起伏,刚才眼神中瞬间的空洞早已不见,取而代之是那种深入到骨子里的傲气。

“张仲坚,你直说你是来要回我欠你的东西不就得了!我说过,我欠你的,终究会还你,不过你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不如你留下来,看我捣灭西秦后,我再还你不迟。想我堂堂秦王,说过的话会不算么?”

“你……”,张烈但觉得自己的心已碎成了千片万片,眼前的这个人……李世民……突然之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李世民的一切似乎都已凌驾在他张烈之上,在他张烈面前,已没有丝毫弱点可以让他抓住。要说以前张烈还可以以调戏轻薄他来作为对自己相思之苦的慰籍跟对他的略施惩罚的话,那么现在,他张烈连这一点点骄傲和自尊都不剩,主动权反倒落在了李世民手上,成为他报复他的有利武器。

张烈闭上了眼睛,好半天,方睁了开来,“我……不想再跟你玩下去了。我们……之间,做个了断罢。”

李世民摇了摇头,“我说话算话,你也应当一样。你不是说不能拒绝我的吗?可是,刚才……你拒绝我了……可不能怪我。”

张烈心中气苦,“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我……不该来这儿的。”张烈突然觉得自己好累,他还是回去找解语罢,苦笑了一下,如果自己爱的是解语,或许……会比较幸福罢。他系好腰带,转过身来想离开。

“站住。”李世民一出声,立即便后悔了,自己干嘛叫住他?是因为他要走以后可能不再跟自己合作了吗?抑或是自己不想他回去找解语那阴险小人吗?又或者是自己……根本就不愿他走?不,都不是!他只是想将他留下来,报复他,折磨他,为自己,也为上次在这里牺牲掉的五万将士复仇,还有那个解语,这次有他“张大哥”护着没来,算他走运!高傲如他,既然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于是他慢慢走近已停住脚步的张烈身后,一字一句的道:“你转过身来,看着我。”

张烈心中有个声音直叫:“别转过去!别转过去!”可人却是像被施了魔咒一般,缓缓的朝李世民转过身来。

眼前的李世民,清灵中犹带几分邪气,乌黑的秀发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是闪亮动人,衬著那张尚留有五个指印的俊颜,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轻抚上去,只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逼视着他,竟令张烈不自然的垂首。

李世民见了张烈的样子,心中没来由的一痛,上前几步,轻轻的靠进了张烈的怀里。

张烈一惊,忽听得世民的声音幽幽的道:“别动……你说过你不能拒绝我的……我今天的心情本来挺好的……终于要跟西秦军决战了……我想今天晚上安心的休息一下……

张烈哪里还能再动一下。

他心中刚刚沉寂下去的某样东西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是耶……非耶……醒耶……梦耶……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烈低下头去,见他的眸子已合了起来,呼吸均匀,高傲的神情已为无害的睡颜所替代,窗外一阵风吹来,他在他怀里不自觉的缩了缩,烛影轻摇,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处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这样也能睡着?张烈暗暗叹了口气,将他横抱起来,走到床边,轻柔的将他放下,为他把丝被拉上来,盖好。手神出去,颤抖的抚上他被他打的地方,神情满是痛苦和后悔,忙掏出一个小瓶,细心的为他涂上清凉的药膏,然后坐下来,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将他额边的发丝轻轻的向后梳理。

原来,不经意间,自己已陷得这么深了啊!……

次日清晨,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张烈坐在床边,头搁在床沿,手攥住他的,似还未醒来。

一阵暖流流过心田。但随即眉头纠结,手也自那人掌中挣脱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给自己这么多感动?同时却又带给自己这么多伤痛?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心刚要有一点融化,自己刚想朝他迈出一步的时候,却都生生叫他给逼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在被他逼回原点之后,他又厚脸皮的跑来感动、融化自己、又要让自己朝他迈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以声音和行动都表明他深爱自己的时候,又在以声音和行动说明着他对另一个人的责任?

为什么?为什么他身为大帮会之首领,又在军事和政治上都有着极高的智慧,却偏偏看不透那个小人的无耻伎俩?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厌倦了跟他的这场追逐游戏,决定跟他只做陌生人后,一看见他,还是会心痛,还是舍不得放他走?

想起昨夜,看见张烈转过身来朝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真的好痛!他是胜利了,可是,他一点也不快乐!他好想随心所欲,真正的随心所欲!结果,他竟走过去,靠在了他怀里!

原来,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在乎他的!

只是,两人注定是不可能的!眼前与西秦薛仁果的决战,方是正事!

“你醒了?”是张烈关切的声音。

“啊!”李世民朝张烈看过去,见他眼里满是血丝,人比昨夜来时竟又憔悴了许多。想起昨夜之事,心中不免尴尬,遂把头别了过去。

张烈朝他笑笑,“你说得没错,我……是不能拒绝你的……形势容不得这一战再有失……你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我……我又岂能在这个时候弃你而去……昨天晚上是我不对……一会儿他们就要进来给你梳洗了……我先出去了……。”

张烈说完,便掠了出去。

两行清泪自李世民眼中流了出来。

49

次日,宗罗睺见唐军终于出战,非常高兴,便率领全部精锐对梁实发动了猛烈的攻击。梁实梁实根据李世民的命令,闭营不出,死死地坚守着;军营中将士和战马饮用的水全断了,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宗罗睺加紧攻击,梁实的营寨眼看就要被攻破。

待李世民估计已将敌军拖得疲惫不堪时,十一月六日一早,北风大作,尘沙蔽日,昏天暗地。李世民命右武候大将军庞玉率三万兵力在浅水原南面布阵,朝北向宗罗睺逼进。

宗罗睺见状大笑道:“人称李世民善于用兵。今日刮北风,他竟逆风来战,岂不找死!”于是丢下梁实不管,率主力全力进攻庞玉所部。唐军咬牙苦战,西秦铁骑反复冲击,庞玉的军阵几乎快要溃散了。

就在危急关头,忽见西秦军背后,开始人仰马翻,原来李世民亲率五千骑军,转至浅水原北面,出其不意从敌背后杀来。宗罗睺见状大惊,连忙引兵还战。此时唐军顺风而西秦军逆风,宗罗睺情知中计,只得硬着头皮抵挡。

李世民率数十精骑,冲入敌阵,所向披靡。庞玉、梁实所部,见殿下到了,人人振奋,也拼力反击。当几千名骑兵全都杀入战团之后,敌阵像盆中之水被搅得浪荡不定。

少顷,又有一将,带兵杀入阵中,正是张烈。他大呼道:“庞将军,梁将军,我奉秦王殿下之令,带了三万精兵来援。快将西秦兵马合围住!”

庞玉、梁实早知这张烈是上次救了殿下之人,乃殿下好友,且于他在密林设伏及殿下不省人事后亲自部署撤退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卓越的领导及作战才能深为叹服,当下士气更盛。

未几,屈突通率步兵怒吼着杀奔上来,与敌短兵相接,平推而进,逼得敌阵接连退却。南部的庞玉军见主力已从敌人后背包抄过来,大为振奋,转而发动了强劲的反击。

约莫过了一柱香功夫,从另一方向又杀来一队人马,领头的将军边冲边喊:“各位将军,我窦轨调来两万精兵前来助战。西秦兵马一个也不许跑!”

西秦军本来与庞玉军已经格斗了很久,体力消耗很大,这时再与李世民事先分布好的精力充沛的唐军格斗,大都手臂发软,几个回合之后便已不是对手。西秦军搞不清楚唐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马,已成惊弓之鸟,在六面夹击之下,西秦军起先是北部阵线崩溃,紧接着南面也被打垮,兵士四下溃散而逃。宗罗睺见此情形,心里慌乱,险被张烈一枪刺落马下,慌忙率领残部向西秦都城折墌方向逃去。

李世民传令由屈突通督军随后跟上,自己则带上三千多名精骑,准备立即出发,向折墌城方向追击宗罗睺的残军。太子詹事、李世民叔舅窦轨却拦住李世民马头劝道:“薛仁果犹据坚城,虽破罗睺,不宜轻进,以防不测。不如按兵暂歇,徐徐图之。”

李世民道:“我已深思熟虑,今破竹之势,待之已久,万不可失!舅舅勿复再劝。”

“即便追赶,派一大将即可。殿下千金之躯,还当保重。”窦轨犹不放缰绳。

“若无危险,我可往;若有危险,竟派他人。我于心何忍?我与薛仁果,就此一战!舅舅快放手!”

窦轨仍抓住世民马缰绳不放。李世民挥剑斩断缰绳,拍马而进。窦轨望着手里半截缰绳,呆呆发愣。

张烈笑道:“窦将军,莫非你还不知道这秦王殿下的脾气?由他去罢。”然后朝李世民高喊:“殿下,此去折墌,路程遥远,还是换了坐骑再去吧!”

众将果见李世民策马跑了回来。“特勤骠呢?”

却见张烈手中牵了一马,毛色黄里透白,四肢极为健壮,正是突厥知白蹄乌死后,由始毕可汗的亲弟弟——莫贺咄设王爷特地挑选的进献给秦王的名驹——特勤骠,它最大的优势在于年轻力壮,蹄掌的搭劲很强,速度飞快,虽然短距离奔跑的速度赶不上白蹄乌,但却更善于长时间的奔驰。

李世民微微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遂骑上特勤骠,急驰而去。

张烈朝面露担心之色的众将笑道:“殿下的安危就交给我吧!”一个空翻落在李世民骑回来的那匹马上,追伊人去也!

李世民突然感到马身一沉、耳后扬起了一阵风,然後一双强健的臂从后面伸上前来环抱住自己。他一惊,原来是张烈坐到他身后了。趁李世民一惊的这当口儿,张烈那温热的手迅速取过缰绳猛地一挥,特勤骠立即如箭头往前奔跑。

那一瞬间,李世民的心有些感动跟窃喜——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嘴里却冷冷的道:“下去!我不习惯跟别人共乘一骑!”

却闻身后一声轻笑:“那我会让你习惯……,”张烈也不示弱,一夹马肚,马儿便飙得更快,将大队骑兵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天高地远,遍地的碎花被马蹄激荡着飞溅,被疾风卷起来飘散,洒落了他们满身满眼,还有清新的草叶的味道,一层一层,一波一波的扑面而来。

如果他们不是在赶赴战场,如果他们是无拘无束纵马草原……

好熟悉的感觉。张烈有些恍惚——想起了他们初遇的那日——

也是在这像一张巨大华丽的毯子,亘铺于天地之间的草原上,横亘着一群运动着的自由不羁的野性生命,他们有了第一次的眼神交会。

“不知——那黑马现在怎样了?”张烈喃喃道。

“谁知道呢?也许已成为突厥人的战马,也许继续那样……”

“当时——你明明已驯服了它,却为何没把它带走,让它成为你的坐骑?”

世民似没料到他有此问,征了半晌,方道:“你要不提,我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呢!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内心并不愿意它被束缚吧!它……是如此美好……我……希望它能永远像那天一样……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在这天地间驰骋……”

两人都不再说话。

不久,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

在微光闪烁的黑夜中骑马,感觉就像在飞。可以听到迷蒙的风在耳傍呜咽,像无数的精灵在低低絮语。马背上的鬃鬣拂扰在手边,毛毛痒痒,让人恍惚觉得风儿好像就是如此丝线般温柔的形状。特勤骠每一次腾空而起,好像都过了很久,才轻轻落地,轻轻一弹,又腾空向前。在朦胧的云雾中起伏,驾驭着莽莽苍苍的迷雾,有一种追风的感觉。夜凉如水,张烈解下外袍,轻轻披在世民肩上,手臂将他拥得更紧,高傲的殿下没有挣扎,却出奇柔顺的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再让我任性一次吧!李世民闭上了眼睛,此刻没有秦王,也没有解语,没有了骄傲,也没有了算计,一切是那样的平静与和谐。心灵跟这原野一样空旷,四处的山川木石被他们甩在了身后,沁凉的秋风吹进了黑暗,却灌不进两人的空间,那里早已被温暖盈得满满。

弯月渐渐升高,迷蒙的月华,就像绵绵的思绪,洒满了辽阔空明的天宇。

两人就这样马不停蹄地奔驰了一夜。到第二天黎明时分,终于来到了泾水河畔,看到了黯淡斑驳的折墌城墙。特勤骠停在清凉碧绿的河边,秋风带着水气迎面掠来,风花雪月的一夜已然过去,迎接他们的将是残酷而未知的战争。

“你下去罢……要开战了!”

张烈默默的跳下马来。李世民也下马,两人站在泾水河畔,倒影投在了清凉碧绿的河水上,相对无言。

过得一会儿,有二十多骑带着张烈的马(其实就是李世民原先乘的那匹)赶了上来。李世民、张烈分别上马,带着这二十多骑趟过泾水,溅起一片片飞珠碎玉,直冲到折墌城下。城上的西秦军见了他们的装束,慌忙禀报薛仁果。

少顷,薛仁果即率羽林军主力,迅速开出城外布阵,准备乘唐军立足未稳之际发动突击。

李世民见西秦军出城布阵,便退到离泾水河边约有两里的地方。这时他的三千精骑已陆续赶到了一大半,他将队伍编成简易的战斗队形,随后令军阵稳立不动,等待敌人前来进攻,在给敌以较大的杀伤或消耗之后,再发动反击。但是薛仁果也按兵不动,显然他不愿离开城墙太远,以防被唐军断了回城之路。双方都在静静地等待。

正僵持着,突然李世民发现城东有一片高地,就一夹马腹,向高地冲刺过去。特勤骠像箭一般飞驰而上,到了坡顶,李世民一勒马缰,特勤骠嘎然停步,昂首奋起,四蹄腾空,鬃鬣纷飞,发出了一阵长长的欢叫。仿佛在说:折墌城,我一定要把你踏在脚下!

却听李世民在高地朗声道:“西秦众将听着,我乃大唐秦王李世民。宗罗睺已战败,数万兵将非死即伤即降。良禽择木而栖,薛仁果残暴不仁,诸位跟着他会有什么好结果?天军到此,何不早降?”

随着他这一喊,薛仁果手下将领浑干等人,竟涉过泾水来降。

大唐骑兵和善地接收了他们,李世民将这一消息向唐军将士一公布,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薛仁果惊得一呆,不明白何以李世民只寥寥数语,自己的将领竟去投了唐军。从身后的城墙上,薛仁果听到了唐军欢呼的回音,他不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害怕投唐的浑干等人引唐军来攻,心中越发恐惧。对面唐军的骑兵越聚越多,每新来一队,唐军都要发出一阵令人恐怖的喝彩,无人知道唐军后面还要来多少。再看看己方将士,个个惊恐不安,面色焦黄得如同脚下枯萎的草叶。他顿时觉得,要与刚刚获得大胜的唐军进行野战,是何等的轻率,连忙率军入城拒守。

李世民见西秦军入城,便将身边骑兵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河边,以张烈为首,扛举着军旗,横排成长长的阵势;另一半则由他亲自率领,绕着折墌驰骋一圈,既向西秦军示威,又考察了实际地形。到了傍晚,屈突通率领大军赶到了,李世民于是指挥唐军在天黑前将折墌城四面围住,几条主要的出城大道上都驻扎了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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