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在眠风.10
到了后半夜,守城的西秦士卒争相吊下长绳索从城墙上爬下,跑到唐军警戒线一带归降。
在度过恶梦连连的一夜后,第二天一大早,薛仁果便召集群臣举行御前会议,商讨如何应对大兵压城的危局。众大臣都和宗罗睺一样业已丧魂破胆,黄门侍郎褚亮一提出投降的建议,众人便纷纷表示同意。薛仁果无计可施,只好投降。李世民接过降表细细一读,才知道薛仁果身边只剩下精兵一万多人,城内百姓总共也只有五万多口。
李世民进入折墌城内,颁布教令,安抚民众,重申军队不得扰民。折墌百姓苦于西秦兵马抢掠已久,见唐军风貌大不一样,皆安下心来。
李世民从监狱中接出了刘弘基等人,房玄龄也为他搜罗来了人才——陇右名士褚亮。李世民甚为礼遇,任为秦王府文学。
50
在当晚举行的庆功宴上,诸将向秦王举杯恭贺胜利。李世民居于上首,张烈坐在他身边,与众人一道连饮三杯,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忆起此战,丘行恭如坠梦里,对秦王佩服得五体投地,请教道:“殿下一战而定西秦,胜得迅捷无比,却又似轻而易举,真不可思议!我到如今象是还在发梦一般,不禁要疑心这是不是真的。”众将哈哈大笑,却又都感到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侯君集也道:“刚开始时,秦王您在浅水原一战击破了宗罗睺率领的西秦军主力,西秦兵马急急退入折墌城中,仍据有坚城,殿下却遽舍步兵,只率少量骑兵直趋城下,兵力既不足以与城中西秦军相抗衡,甚至连一件攻城器械都未及运抵城下,大家都估计这座城池没那么容易攻下,没想到第二天敌人就主动投降了。这究竟是咋回事啊?我们好像赢得稀里糊涂的,不弄个明白,这酒都喝得不快活!”
“是啊,是啊,这究竟是咋回事啊?殿下您给大伙说说吧!”众人应和着,请求李世民回答。
李世民微微一笑,却看向旁边的张烈,道:“张仲坚,不如,你帮我跟他们说说?”
“恩,这个……,”见众将的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了他,始作俑者却一边喝酒快活去了,张烈只得朝众人笑道:“其实我也是自己分析猜度了一下,可能会跟殿下的决断方略有所出入。”
李世民放下酒杯,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见他笑得竟有些狡意,张烈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据我分析,主要有三点。其一,宗罗睺所率之兵,俱为陇右悍卒,比我军更能战斗。若不耗疲而战,我军伤亡必大。殿下力排众议,先按兵不动,耗敌两月方击之,因此能一战而胜;其二,浅水原一役,殿下应该是采用的一种连续打击的策略,用与敌一样之兵力,却分数次投入,给敌造成我军多多之印象,从而给予敌人心理上压力。其实,浅水原一役,敌我双方投入力量相差无几,皆为四万余人。但我军分六次投入,让敌弄不清我军到底有多少兵力,以为我军后继不绝,因此胆气俱丧,焉能不败?其三,宗罗睺之兵,真正被我军俘虏的或斩杀的并不多,几乎都跑光了。我军若行动迟缓,他们就可从容逃入折墌城内,任由薛仁果将他们收拢安抚,敌人将有可能恢复元气,到那时就不大好对付了。所以,我军当继续采用连续打击策略,直逼折墌城下,那些散兵只有逃回陇西,散居民间,而不敢进城为薛仁果所用,如此折墌则城内空虚。那薛仁果早已胆破,不及谋划,我军已兵临城下,所以便投降了。”
众人听了,均觉在理,朝殿下望去,见他也频频点头,于是一齐朝张烈敬酒道:“这位张大侠不仅武功内力了得,于这兵法谋略一行也这么行!居然跟殿下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大唐既有殿下这样英明的统帅,又得张大侠这样的贵人相助,当然是所向披靡了!张大侠,我们敬你一杯!”
张烈听了众人之语,顿觉豪气干云,以前那种跟各路兄弟在一处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感觉又上来了!于是端起酒来,向众人还礼后,一饮而尽!
丘行恭喝了这杯酒后,又道:“张大侠如此英雄人物,定在江湖上有响当当的名号!想我与老侯等兄弟也是来自江湖,还望不吝相告!”
张烈还未答话,却听李世民笑道:“不错!这位张仲坚张大侠的名头可响亮得很哪!”
“哦?”
“他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虬髯客!”
“啊?”众人先是一惊,见张烈道声“惭愧”后,随即都面露欣喜之色,这虬髯客自隋文帝在位时便已侠名远播,行踪却是飘忽不定。此时却出现在他们大唐军中,帮二殿下效力。他自己也说与二殿下是旧识,从他救二殿下及平日与二殿下相处看来,对二殿下竟颇为关心,这样一位豪杰之士也为大唐秦王殿下所用,成为他们的亲密战友,共同为大唐打江山,叫众人如何不欣喜异常?
于是众人更是一个个争相与张烈干杯喝酒。张烈本就是慷慨豪爽之人,自是来者不拒,很快与众将打成一片,场内一片欢腾。
李世民看着张烈,若有所思。
忽闻亲卫来报:刘文静求见。
李世民宣刘文静进来后,刘文静道:“殿下,那梁胡郎我已带来了,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定夺!”
“梁胡郎?”屈突通道,“殿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点点头,示意屈老将军坐下后,方道:“此战之胜,其实也有薛军内部原因。西秦军本骁勇无伦,我军万万不及。但薛仁果与部下早有不和,他之所以为帝,全凭残暴压人,并非以德服众或才压群雄。因此西秦君臣猜忌,上下离心,貌似强悍,内实脆弱。初时西秦大军挟胜而来,若能一鼓作气,与我军大战一场,只要胜了,尚可弥合军中种种嫌隙。但我有意拖延,避其锋锐,他们求战不得,便气势日衰,眼见再拖几日,便是我军不打他们,他们也势必军心涣散,非退回陇西不可。”
屈突通道:“可是殿下终究还是出战了,没有等到他们自行溃散。”
李世民点头道:“宗罗睺倒也明白自身处境,一急之下竟给他想出一条毒计,派了梁胡郎来向我诈降……”
“啊?”屈突通失声叫道,“那梁胡郎果真是诈降!”
“不错,宗罗睺此计甚毒!我若不出战,梁胡郎就在我军中捣乱,让我不得安宁;我若出战,他有梁胡郎作内应,我军必定大大吃亏。当然我大可以直接戳穿他,将他撵回去。但我等这个机会已等了好久,他既来诈降,我正好将计就计!”
众将齐问道:“如何‘将计就计’?”
李世民道:“宗罗睺见我一直不肯迎战,以为我是惧怕西秦军声势。他认定我若要出战,也必定是以投降过来的梁胡郎为先导,趁夜悄悄去袭其营寨。他与梁胡郎早有约定,便在营中布下陷阱,只等我军踩进去。谁知我偏不入其局,反而一受降梁胡郎,就立刻在白天派出梁实将军所部发动攻势。他多日求战不得,便急于应战,且一旦开战就发狠地打,几乎开战伊始就用尽了全部精锐。我又让刘先生将梁胡郎严密看守,使其无法脱身与宗罗睺见面变更谋划。后来我率骑兵突然现身,我军又后继不绝,西秦兵将不明就里,因此胆气俱丧,阵脚大乱,以致全军溃败!”
张烈接道:“不错,浅水原一役西秦军虽败,其实只是自乱阵脚,主力损伤有限。我军若不马上围困折墌,薛仁果、宗罗睺等有了喘息之机,看清浅水原之败,不过是自己人出了乱子,并不是我军强悍得足以打垮他们;再将散奔各处的逃兵安抚一番,召他们回城守卫,那么西秦军仍比我军强悍,又据有折墌坚城,被我军吓了一次后再不敢轻率出城应战,我军就得以血肉之躯强攻城池,再要一举平灭西秦,可就难上加难!”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敌人士卒都是陇西人,我军追得很急,他们就会朝家乡跑,于是敌人的都城反而空虚了。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敌人在都城仅仅留了一万多人,我军直接追过来围城,他吓得慌,所以立即投降。这便是刚才张仲坚说到的第三点了。这些都是我预先谋划、反复推算过的,所以我才有把握率领骑兵直追,倒是让舅舅担心了。”他朝窦轨施了一礼。
窦轨面露惭愧之色,“殿下神机妙算,末将糊涂。”
李世民话锋一转道,“其实我留那梁胡郎在我军后营,也是一步险棋。我若不能一时三刻夺下折墌,梁胡郎在惊慌失措之中镇定下来,就会在我军背后大捣其鬼。那时我只有飞快剿杀其军,以免我军内部生乱!”
众将听罢,都是惊出一身冷汗!刚才还得意洋洋,以为唐军竟连如此悍勇的西秦军都打败了,当真是天下无敌!如今才知道原来这胜利实在来之不易,仿佛是走在悬崖间的一根铁索,哪怕只走错其中一步,不但会反胜为败,而且随时有全军覆灭之虞!全靠这二殿下运筹帷幄,再加上那么一点点运气,大唐方成为这两强相较的最后赢家。
屈突通道:“如今殿下让刘文静将那梁胡郎带来,莫不是要揭破其奸谋,将之正法!”
李世民笑着摇头道:“如今我军大获全胜,已控制大局,那梁胡郎便再有不轨之心,也决不敢轻举妄动,又何必杀之?不!我非但不会杀他,还会作出始终相信他是诚意投诚。我是让刘先生将他带来一同饮宴,以示我将他奉为此次大胜之功臣,教其心悦诚服追随我。更要让归顺之西秦将士相信,本帅对之绝无戒心,新旧士卒一视同仁。甚至……”世民略带嘲讽,“我会饶了那薛仁果!我会向父皇代他求情。此人虽是鲁莽残忍,不堪为帝,槊术却是天下无敌。若能善加引导,加以约束,让其为我杀敌,岂不远胜将其一刀宰了?虽解一时之恨,却少了一员猛将。再者,放过薛仁果也可笼络西秦军心,西秦军士若见连薛仁果这样大唐的死敌都可赦免,定然心安,甘愿为我效力。否则此等强旅若不能为我所用,反成心腹之患,岂不可惜?”
众将目瞪口呆。张烈却面露肯定之色。
这时窦轨闪出问道:“末将尚有一事不明,殿下可否赐教?”
“舅舅何必客气?有话请讲。”
“前次我奉命征讨,再之前刘纳言、殷将军与敌接战,薛仁果部下为何一个不降?今殿下只隔河一呼,他们就降了殿下。这……实在叫末将心中不解!”
窦轨曾奉命征讨薛仁果,却被打败。他不明白,为何那些将领竟无一人向他投降。
李世民自负的笑道:“这其中道理,舅舅细想一下即可明白。要是宗罗睺五万精兵未被我击溃,西秦众将则不肯轻易言降。因为一降,怕遭薛仁果追击,有杀身之祸。没有了宗罗睺这五万精兵,他们自然胆壮许多。再者,若没有浅水原一役我军之胜利,薛仁果仍可说是兵强马壮,大局未定,那些将领则不必降。其三,就一般降将心理而言,总希望在对方更高一层的显要人物面前投降。我说用他们或不杀他们,他们肯信;你所言,他们觉得你未必做得了主,就不甚信。若是父皇在此,说不定降将更多。”
众将都听得暗暗点头。丘行恭更是乐不可支,大声道:“殿下神机妙算,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
突然之间,已喝得醉醺醺侯君集开口道:“要我说啊,殿下……应该是天生真龙才对!”
他这一言既出,顿时语惊四座,众将一时噤声不语。
却见世民神色不变,眼睛也没瞬一下,淡淡地道:“君集此语不妥,我是皇子,应是天生龙种才对。”
侯君集朝张烈看了一眼,酒一下子全醒了,马上改口道:“是,是!我的意思是说殿下是天生龙种!”
众将却仍是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古怪之极。
张烈一双眼紧盯着李世民,心想:君集此话说得如此露骨,难道你真的一无所感?是因为从未蓄非分之想,所以不为所动;还是因为早已胸怀大志,却深藏不露?我只将这天下属意于你,你若因身份地位限制而不受,岂不是要辜负我相让之意?也罢,目前谈这一切尚言之尚早,先让李唐统一天下,方是目前紧要之事。
随后的几天里,李世民下榜招降那些在高墌城外被打散的西秦将士,一些靠当兵吃饭的人陆续赶来了,李世民将他们与折墌城的降兵混编在一起,于是获得了精骑数万。李世民仍令薛仁果的弟弟薛仁越和宗罗睺、翟长孙三人担任这支队伍的将领。他和这些将领一道去郊外草原上游猎驰射,有意将后背露在这些将领的刀枪和弓箭下,表示对他们没有丝毫的嫌疑之心。西秦将士见了,都非常感动。而李世民显露出的精妙箭术和超凡气概,更是令他们钦服不已。
高墌城郊外,泾水河畔。
李世民被张烈叫了出来,两人并肩在草原上走着。
还是李世民先开口了:“张仲坚,你是来向我辞行的吧!其实你若不说,我也要赶你走了,莫非你想跟我一路回长安不成?”
张烈苦笑一下,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啊!“不错。我这次出来也有些时日了,如今西秦军已被你平定,而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处理……”
“那我们就此别过罢!”李世民说得很是潇洒。嘘嘘几声,一匹骏马飞驰而来,正是张烈追李世民骑的那匹。
那马奔至李世民面前停下,李世民牵过缰绳,递给张烈手里后,转身便朝折墌城走去。
张烈望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想到来这陇西之地后与他发生的种种,自己仿若身坠云雾之中,只喃喃道:“你……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可惜……我却不能拒绝这样的你。”
李世民脚步不缓,张烈却清楚的听到风中传来的他的声音,“你别再将心思放在我身上了,今后你我各行其道,再无相干。”
张烈但觉自己又被他狠狠的抽了个耳光,胸中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他大叫道:“为什么?最先说不相干的人是你,我……本已同意了断,你却又要我看着你,我……也照你的话做了!既然……要我看着你……就不要再说不相干!……你就这么爱耍我么?你……不要再逼我……不错……我是很喜欢你……甚至已到了尊严都不要的地步……但是……却不会成为任你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理由……我不能拒绝你……但‘再无相干’……却绝不同意!”
李世民终于停住脚步,“好啊!那我要你回去……杀了解语!”
“这万万不能!”张烈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你……好狠……你亲手将解语送入火坑……解语不怪你……还处处劝我……我也因曾……对不起你……一直忍住不跟你计较……可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不提……你倒好……还……”
李世民忽的转过头来,打断了张烈,只听他高傲的说道:“那……你就打败我!”言闭,再无迟疑,径直回城。
张烈气极,飞身上马,加鞭离去。打败他!打败他!想起刚才他高傲自负的表情,张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以前果然是太宠他了!他本是世家大族子弟,现更贵为一朝殿下,哪里懂得他们这些出身卑微之人的感受!在他看来,随便找个窑子里的“替代品”呈上去,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又是“沐浴天恩”,却哪里知道这其中的辛酸和血泪!那次因解语受伤而耽误了送信,他早就怀恨在心,只是看我还有报复加利用的价值,便迁怒于解语。若说借我手除去瓦岗还可说是为国家外,他将矛头指向解语便纯粹是私怨了!恐怕还有一层,他这等公子哥儿倒跟那些海外女子心思差不多,不,应是更甚,那些女子均是因喜欢我才想独占我,可他,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是骄傲得紧。明明对我没有半点真情,却又觉得自己了不得,见我深爱于他,便理所当然的将我视为他的所有物般,想怎样弄便怎样弄,解语在我身边,以他那任性傲慢善变的性子,断然容解语不得,却不亲自动手,偏要试我!哪想我与解语情同手足,当然不会答应他,我虬髯客张仲坚要在感情上论胜负,自是早就输了,但若真要在战场一较高下的话,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李世民,你也太狂了!
第三部 破阵子·纠缠
51
几天后,李世民班师凯旋。走到豳州地面,迎面遇到了皇帝李渊派来的使者,与使者同行的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原瓦岗军主帅李密。李密刚赶到长安归降大唐没几天,便被皇帝李渊派来慰劳秦王李世民。显然,李渊要用胜利之师给昔日争雄天下的对手来一个下马威。
李密一向自负才略,即使在唐帝李渊面前,也难掩倨傲之色,如今竟被派来慰劳他的儿子,李密未免心有不甘。虽说秦王已被大唐臣民吹成了神,可在李密想来,这李世民不过19岁年纪,虽打了几次胜仗,但未免有臣下礼让及夸大之嫌,心中并不服气。
秦王的轿子停在了下来。见身边的人都跪了下去,李密也只好也屈膝。
随使者一同前来的李青马上迎了上去,替殿下掀开了轿帘。
但见自轿中走出之人身着纯白色的锦服,修长而挺拔的身子被包裹在锦缎之中,流畅的线条清晰的显露出来。俊秀的脸上噙着淡淡的微笑,乌黑的秀发用一根发带一丝不苟的系在脑后,两颊垂下的发丝随着野外的微风轻轻的扬起。
原来想象中粗犷武勇的秦王李世民竟是一个如诗如画的妙人儿!
李密那年三十七岁,阅尽沧桑,几经沉浮,向以眼光精锐著称,自以为天下无对。于是他看向了李世民的眼睛,却被他清凛的目光,逼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李世民的目光,非但有穿透力,更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吸引力,让人不知不觉为之心折。不过李密还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隐隐觉得,这目光直扫向他时还有得意兼之恨意。
李密投唐以来,一直纳闷,不明白那年过半百的唐帝李渊,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扯旗一年即告称帝,雄踞关中,掌控半个天下。而自己,数载流浪,洛阳城下苦斗二年,百战万死,竟至徒劳无功,直落得虎落平川,龙困浅滩。
但见三军旌旗招展,威严整肃。名满天下的年轻统帅,果非浪得虚名。
他有今日功业,绝非仅仅因其身为唐帝之子。而李渊所恃者,其子也!有子若此,夫复何求?
北方十一月的寒风吹拂下,李密神色黯然,心冷如灰。真不见则已,一见心死!好在他也见过大场面,毕竟有几分定力,旋即恢复了镇静,与世民目光相接。
李世民朝他颔首微微一笑。
李密也只好跟着笑,笑声中,却有一股难言的凄凉与苦涩。
李世民朗声道:“邢国公独挡隋军百万,英名盖世,世民相见恨晚!”
李密苦笑道:“秦王殿下,少年得志,雄韬伟略,方为拨乱反正之英主。密之往昔,哪堪回首!”
李世民猛然一惊!上次折墌城庆功宴,侯君集一句“天生真龙”,已让他觉得大大不妥,当时他不动声色,将侯君集之语化解,此番李密干脆当众捧他为“拨乱反正之英主”,此语若被大哥闻知,我纵无此心,又何以自明?
今天下未定,莫非李密有意挑起我唐室如他与翟让那般自相争斗?这李密果真歹毒!哼!你李密害我身受奇耻大辱,为我借张仲坚之手败降后,还想离间我兄弟,你野心未泯,我岂会不知!只是,你也未免忒小看我李世民了!
嘴里却道:“邢国公过谦了!邢国公满腹韬略,智计过人,日后小侄还要向邢国公多多讨教才是!”
李密忙客气应道:“惭愧!惭愧!岂敢!岂敢!”
然后,使者向李世民转述皇帝李渊的话说:“薛举父子杀死了我大唐多少士卒,一定要将他们的部下全部诛杀,来抚慰冤魂。”
李世民听了,沉吟不语。
一旁的李密道:“薛仁果凶暴,滥杀无辜,灭亡原因,正在于此。唐皇仁德,何必怀旧怨?诚心归附之人,不可不加以安抚。”
李世民点头表示同意。他决定将李密的意见向父皇转达,希望父皇能放过薛仁果,让这员猛将为他所用,心中对当面这位仇人肃然起敬。李密能名扬四海、威震一时,确有其过人之处。
十一月二十二日,李世民回到长安,他把李密的建议和自己的考虑告诉了父皇李渊,却终是无法让父皇同意赦免薛仁果。
“天无二日,除我李氏之外,任何敢妄言称帝者,必杀无赦!以警人心。”李渊自有他斩杀薛仁果的理由。
不过李渊还是接受了儿子的部分意见,只将西秦皇帝薛仁果在街市中斩杀,将对投降的唐军实施大屠杀的主谋仵士政扑杀,将张贵腰斩,将薛仁越削职为民,其余人如宗罗睺、翟长孙等,则全部予以赦免,让他们继续担任军职。
平定西秦后,大唐的兵锋即将转向东方。根据这一考虑,李渊任命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让他出镇长春宫,关东兵马全受他一人节度。任命刘文静为户部尚书,兼任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同时恢复了殷开山的爵位。英勇不屈的刘弘基则恢复了全部官爵。
西秦“皇帝”薛仁果被杀,果然天下震动,李渊“威名”大盛。
原薛仁果心腹骁将宗罗睺,本已降唐,见旧主被杀,惊惧万分,当天夜里便带着数名亲随趁夜出逃,不知所终。
一时间数万降唐西秦将士人心浮动,疑虑重重。
情急之下,李世民铠甲未着,武器未携,仅带着文职的王府记室房玄龄,至原西秦兵营中与将士宴饮,以示无猜。又亲自挑选二十名精壮,充实到自己卫队,使他们自成一班,带刀宿卫,与自己出入相随。并时常领这班陇西亲卫深入兵营,出入将士之间,亲自指导练兵,示范弓马之技。
秦王府众僚属皆为秦王的大胆举动提心吊胆,而西秦众将士见识了秦王的气度、胸襟,皆感佩发誓效忠!军心算是稳定下来。
河东尧君素虽被身边的人斩杀于床上并献上其人头,可尧君素的亲信、朝散大夫王行本却作出了迅烈反应,很快镇压了叛乱,将唐军继续拒之城外。
李世民喝了一夜的酒,思绪在混沌中载浮载沉。脑际响起大哥建成的冷嘲热讽,李世民的心一紧。
果然,侯君集跟李密的话还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传进了大哥的耳朵里。
明明是血浓于水的嫡亲兄弟,何必搞成这个样子?皇位,他何尝不想要,只是不想跟兄长去“争”,虽然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握有兵权,续写着战场上的丰功伟绩,大哥便会始终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无一时刻不想拔除,可是,在这大唐内忧外患的关键时刻,要全兄弟之情,放弃他的抱负与责任,却不是他李世民心中所想。可是,他心中的苦处,又有谁能明白?
十二月的冷风吹得他有点不适,烈酒在胃里激盪地翻搅著,很想吐,却又吐不出来。跌跌撞撞地攀上石阶,彷佛经过了千山万水,他终于走到了自己的书房。
“属下参见二殿下!”
李世民见到跪在自己面前的黑衣人,瞬间恢复了冷静。“我要你去太原查的事,你查得怎样了?”
“二殿下,属下已查明四殿下生前抓过一个人,曾将他囚禁在太原四殿下的府第中。藏这人的囚室极其隐秘,属下也是颇费了番功夫才查到。”
“此人现在何处?”
“属下已将他带来。”
李世民朝黑衣人作了个手势,那黑衣人便掠出窗去,少顷复挟了个人进来,他将那人掼在地上,便退出门去。
52
且说降唐之后,李密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他本以为凭自己当年的地位,带来的手下,李渊肯定会封个王给他,结果只封了个小小的国公,这让李密非常失望。作为一个败军之将,唐朝的当权大臣们自然谁也不会重视他,甚至还有向他索贿的。李密是几乎当了皇帝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轻视,更何况轻视他的人正是他一贯看不起的人。偏偏光禄卿这个职务负责朝会的酒宴膳食之事,说不好听些就是个“安排宴席头领”,李渊安排李密干这个差使只怕也有些自抬身价的嫌疑,李密当然对此深以为耻。王伯当虽说被李渊封为左武卫大将军,但也以李密受到的冷淡引为耻辱,于是二人密谋叛唐,回河南召集旧部重新起兵。
于是李密假意上疏李渊:“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无可报效。山东旧部,不服世充,臣愿往招抚,效力陛下,同心助唐,平定中原。”
李渊捏了此奏折,迟疑不决,乃召建成、世民与亲信重臣裴寂、萧瑀前来商议。
李建成、裴寂、萧瑀都认为李密生性狡猾,反复无常,现在派他前去,就像把鱼投进泉水里,把虎放归山林中,他必定不会回来,建议李渊伺机除掉李密。
惟有秦王世民沉默不语。李渊对这个儿子的意见一向甚为看重,便问道:“二郎,以你之见呢?”
“父皇,儿臣以为,李密主动来归,杀之不义,恐遭非议,他人会以为我大唐无容人之量,以后谁还敢主动投效?”李世民若有所思,“以儿臣之见,杀之,不如放之。”
“放之?”众皆吃了一惊。李建成不以为然道:“二弟,李密归其故地,若串通旧部谋反,岂不养痈遗患?”
“小弟以为并不尽然。大哥请想,那李密,一投翟让而杀翟让,二投东都而反东都,今若其三投大唐而叛大唐,试问此等反复无常、毫无信义之辈,又有何人还肯追随效命?再者,即令他纠集旧部叛我大唐,今其旧部多在王世充手下。李密此去,必与王世充起冲突,正好使他们相斗,待其两败俱伤,我即可坐收渔利。”
李渊微微颔首,上次他拒绝了世民收降留用薛仁果之建议,执意将其处决,果不其然招致一系列负面后果,今李密之事,也担心处置不当,会重蹈覆辙。
李建成等见李渊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太子看向弟弟的眼光中,隐有恨意。
李世民回到秦王府。正好听说李密、王伯当求见。
原来李密本为李渊是否同意他前往山东招抚旧部一事忐忑不安,这会儿却听说是秦王殿下帮他说动了皇上,心下自是对这“天下英物”十分感激,遂亲自登门,表示此番前去,定竭尽所能,招抚山东旧部一齐归顺大唐,不负秦王信任!
李世民哪能不知道李密那点花花肠子,便与他虚与委蛇一番,最后亲自送出府来。
十二月,李渊正式委派李密赶赴山东收抚部下。李密怕引起李渊的怀疑,不好直接要王伯当随行,便请求带上贾闰甫。李渊批准了,并设宴亲自为李密等人饯行。
李密为了让李渊放心,竟指天发誓:“密若有二心,就让我万箭穿心而死!”他万没想到,此话竟一语成谶。
李密又请求让王伯当同去山东,李渊因听了李密发的毒誓,一高兴便准奏了。
李世民在府中听说李密出发的消息,冷笑一声,朝李青道:“可以去知会张宝德了!”李青领命去了。
李密啊李密,枉你一世豪雄,我李世民却也叫你一去无回!李世民停住手中正在练习书法的笔,眼中全是狠决。
却说李密率当初一起投唐的一半旧部(另一半照李渊的旨意留在了华州)出潼关东进,但觉鸟脱樊笼,重入云霄,一路打马如飞,催军快行。
长史张宝德,早看出李密不甘蛰伏,惟恐其叛乱祸及自身,又受了秦王密令,便于途中秘密上书,声称李密必定会叛逃。李渊的心意于是中途改变,又担心李密惊恐生变,便降下一道圣旨假意慰劳,令李密让他的部下先走,本人则单骑入朝,接受新的任务。
李密在稠桑接到李渊遣特使快骑送来的飞诏,对李渊的出尔反尔大为不满,认为一定是被人恶意中伤,李渊已对自己起了疑心,如果回长安一定没好下场,所以李密决定铤而走险,打出关去。
贾闰甫并不同意李密的看法,他劝李密应当回长安接受朝廷的指令,向李渊表明自己并没有二心,别人的谗言自然绝迹;那时候再要到山东去,也还是有机会的。
李密却认为自己原来的老部下贾闰甫已变了心,甚至认为贾闰甫贪图富贵被李渊拉拢了,盛怒之下欲杀贾闰甫,王伯当再三劝阻,贾闰甫才得以幸免,大哭辞别李、王二人,出帐上马,直奔天涯,从此不知所终。
王伯当也被贾闰甫的一番话所打动,认为此时叛唐,不是时机,但李密不听,他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是说“义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下定决心要一死以报答李密了。
于是李密斩了李渊的使者,乘桃林县还不知实情,骗桃林县令说要进城歇马,乘机攻克桃林县城,掳掠一番后向东急行,同时派人联络距离最近的旧部张善相,要张前来接应。
此时与李密距离最近的唐军是镇守熊州的史万宝,其手下行军总管盛彦师却是秦王李世民的人,得知李密造反后,盛彦师立即率数千人追击,他早已受了秦王密令,密令中说李密当去投靠张善相,而熊耳岭是其必经之路,让他抄近路先赶到熊耳岭埋伏,击杀李密。熊耳岭地势险要,极利伏击,李密率部经过时,被盛彦师居高临下,一阵乱箭,竟然全军覆没,李密与王伯当都当场身亡。一代枭雄,就这样死在李世民的算计之下。
皇帝李渊见到李密的人头,高兴异常,立即封盛彦师为葛国公,但仍在熊州领兵。
随后李渊派人将李密的首级送到黎阳去给李世勣过目,并说明李密谋反被杀的情况,李世勣放声痛哭,求得李密的尸体后将身首合一,葬于黎阳山南,以李世勣为首,黎阳全军缟素为李密戴孝,以尽君臣之礼。
接下来一段日子,整个黄河两岸,从洛阳到黎阳之间,向东一直蔓延到海滨,在辽阔的中原地带,那些曾经受过李密的恩典、分享过三大粮仓粟米的百万民众,在得知魏公李密已经离开人世的消息后,很多人都淌下了哀伤的泪水,不少民众虔诚地将一炷香烛点燃,用缭缭清烟,追随在万古碧空游荡的李密魂魄。
张烈于这李密之死李世民所起作用心中有数,虽然他对李密算计他的小人行经十分不齿,但见了民众对他的拥戴感激之情,心中也是感慨不已。
轰轰烈烈、威震一时的瓦岗寨至此烟消云散,湮没于历史的长河。
如今李渊去除心头大患李密,坐稳关中,笑看风云。而肴函以东中原大地,正是群雄争霸,各显英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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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重镇淮阴。一处豪门大院前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在足有三丈宽的朱漆大门上,不但贴着新年的年画,左右还分贴着两个火红的的“寿”字,大如磨盘,银勾铁画,显然是书法大家所作。看来今天不但是大年初一,更是府里主人的寿辰,如此吉日实数难得。
大门前两侧站立着二十多名崭新家丁服饰的壮汉,一个个精神抖擞,喜气洋洋。为首有一名五十多岁的老管家,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一方面殷勤的招待着入府拜年的嘉宾,一方面不住向远方的官道眺望,像是在等着什么重要的客人。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四匹骏马当先飞驰而来,后面紧跟着一队黑衣壮汉,每四人抬一口箱子,却是健步如飞,紧紧跟在后面。
那老管家连忙眯起眼睛,仔细的观看,随着对方来人越来越近,眼光也由迷茫、疑惑、变成了肯定和戒备。对身旁人使了个眼色,那名家丁心领神会,一点头,身形矫捷如豹子般没入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