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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哦?你们跟高丽人常有冲突吗?”

“没有的事,庄主纵横四海,谁也不敢碰我们一下。这次因为庄主不在,那些家伙以为有机可乘,居然吃到我们头上来了。庄主一去,他们就后侮莫及了!”

张出尘也道:“是啊,前一阵子我还看到边报,说高丽国这些年又有蠢动之意,要求加强边防。”

张豹笑道:“夫人、二庄主,二位对高丽的地势恐怕不太了解。他三面临海,只有一面与西辽隔河相对。他们把重兵精锐都放到边境上去了。后面滨海地区空虚得很,所以连我们也挡不住。”

李靖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们如果要征高丽,应以水师渡海以击其虚了?”

张豹道:“海上浮舟,风云难测。数万大军,就不知要多少艘的大船,而且海上多巨风,很可能在半途上翻舟而招致全军覆没;再说,渡海而战亦非易事,士卒必须能习惯乘船,否则晕起船来,四肢无力,呕吐不止,即使侥幸未遇风浪,也都无法作战了。”

李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不知道远有这些枝节。”

“不。二庄主计划是对的,高丽沿海绵亘千里,布防不易,渡海而去,出其不意,不难一举而歼,但只要把那二点障碍克服。”

李靖想想道:“不错,船只可以打造,兵员可以训练,若能成立一支精练的水师,人数不必多,八九千人足矣。以此劲旋,不但能纵横海上,而且能移作他用。”

张豹笑道:“二庄主与庄主的想法竟是不谋而合。庄主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也着手训练了一批人,他们的水性很精熟,战技也颇为高明,但只懂得各自为战,缺少战阵合击之术,正待二庄主加以调教。”

李靖在肚子里暗暗叫苦:“这不是搬砖头来压自己的脚吗?”不过他对这件事却又难以遏制住新奇与兴奋。他对战阵韬略十分有兴趣,读到百年前三国鼎立,而蜀与东吴联阵,在赤壁地方,以火攻陷住魏公八十万大军一事,神往不已,那完全是水师之功。

他也一直想好好地训练一支强大的军旅,能适应各种的环境而作战:水战、海战、马战、步战、攀山越岭,升天入地,无所不能,有此一支劲旅,天下孰能当之?

现在看见了虬髯客的手下,他又不禁怦然心动,这一批人是最理想的敢死队。

  他们一切的战技条件都够了,只缺少组织与训练。

  虬髯客借重他的,也是这两件工作,而这也是他最大的志趣所在,更是他埋藏在心中的一个最大的理想。

他不能不佩服虬髯客,好像已经看透了他的用心。因而设下了这么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可是把这么一批人员训练好了之后呢?除非跟虬髯客合作,否则这批人就不会属于自己统率,而且还可能成为自己的敌对力量。

思之再三,李靖兀自难以决定。

张出尘见到李靖神色,转移话题道:“大哥临行时对我们有什么特别交代?”

张豹答道:“有的。庄主留下锦盒一个,吩咐交给二庄主与夫人。”

“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庄主说必须交由二位亲自开启。”

张出尘笑道:“大哥也怪会戏弄你我的,不声不响地一走,又留下这么一个神秘的盒子。拿出来看看。”

张豹一拍手,两名侍女端了一口漆盘出来,盘中放了一只锦盒。

另一个空着手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锦盒捧在手中,放在张出尘面前,恭身行礼道:“请夫人验封。”

张出尘微微一怔,她出身深宫,又在杨素府中耽过一阵,知道验封是什么意思。

像一些特别秘密的函件或物件,遣人送交时,往往有一些约定的封记,做在不为人注意的地方,若是东西送到时,封记已经不完整,就证明曾被人打开过了。

像杨素与杨广的信札往来,都有这种封记。张出尘是无意间看到杨素检验封记,才得知此一秘密,却藏在心中不敢说出,因为知道这种机密是很危险的事。

虬髯客也叫自己来验封,可是事前却没有约好封口的志记,又何从验起呢?

拿起锦盒仔细的看了看,这一看倒是有所发现。在锦盒的右后方靠边之处,有四根分许长的短发,排成一个王字,发色与盒底的锦绣花色相似,若非特别留意,是无从发现的,而不是事先约好,谁也不曾去注意这个。盒盖一开,头发就掉了,即使有个细心人看见,也不知原先是如何排列的。

但这是二皇子杨广与越国公杨素之间的秘记,却被虬髯客用上了。

张出尘想了一下,终于明白了虬髯客的用意。第一,这个秘密是张出尘知道而别人不知道,无须事先约定就能达成保密的目的;第二,证明虬髯客确已获知了杨素的秘密。绝对有把握可以叫杨素放弃对他们夫妇的追捕;第三,这个秘记如能完整的送到她手中,证明了那些部属的可信,否则就该追查了。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打开了盒盖。里面放着一块金牌,镌刻着一条神态威猛的飞龙,下半身隐藏在云中,十分精细而生动;两颗龙眼是两颗赭黄色的宝石,中间有一颗黑点,随着光源而游动,竟像是活的眼珠。

张出尘轻呼了一口气,拿起金牌来仔细欣赏着,忽听振衣之声,却是张豹与那两名侍女都跪下了,低着头不敢去看那块金牌。

张豹道:“启禀夫人,这是本门最高的权令,神龙金令,持有此牌者,可以号令所有的人。”

“那就如同我大哥亲临了?”

“正是。”

“可大哥为什么要铸这么一块牌子来代替他的权威呢?”

“因为庄主行踪不定,且化身千百,有时以别种面目出现,门中弟子不认识他,唯以令牌是尊,所以庄主才颁此令。”

“那照你这么说,大哥现在的样子还不一定是他本人的真实面目罗!”

“这……”张豹一时语塞。

张出尘笑笑,也不再为难他,继续向锦盒中看去。

4

在锦盒中,还压着一封柬帖和一本薄薄的册子,是用丝绢钉成。

张出尘打开了柬帖,但见上面以雄浑的笔迹写着:“……顷有急报,匆匆成行,未及告别,此行得妹如尔,兼得妹婿药师,实为此生最大之快事。

此行归期未定,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载亦难逆料,盖海外有多处佳地,亟待经营,筹划整顿,此皆为吾等日后大展雄图之资,故必须亲往规划,不能假手于人。余久欲成行,皆因中原无人照料而延误,现得妹及药师之助,吾其无虑成行矣!

神龙令一支,可差令门中任何一人,令出不行者,立杀之,万勿使此令之权威受损。

中原些许薄业,为愚兄半生经营,兹以作吾妹之嫁妆;册中为各地名册及人数之细目,为极端机密,除弟妹之外,不得入第三者之目。

族弟张豹,能力稍逊而忠心可靠,留为吾弟助手,望能多加教诲。再者,兄之所部,今后皆属弟所有。

莾莾神洲,大好河山,形将为吾等竞逐之山林,豪杰之志待伸,雄图欲展,来日天下,且为吾与弟矣………。”

这封密缄若是落在官府手中,足可以构成谋逆的罪名,所以张出尘看完后交给李靖,李靖看过后,那名侍女很乖巧,立刻捧来一口铜炉,里面还燃着熊熊的炭火,好像她们早巳习惯了这些行动细节。

李靖将字柬放进去,一阵火舌吐起,顷刻化为灰烬。张出尘苦笑一声,望望李靖。

虬髯客很厉害,没等他们开口求去,就已先把一个索子套在他们头上了,而且使他们推托的机会也没有。

虬髯客已作远行,而且留下了最高的权符神龙金令,那是无法交给别人去交还的,除非是见到虬髯客,再交给他本人,但眼下……

李靖考虑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拿起那本绢册。上面分别写着一连串的人名,一小部份是李靖昨天见过的,但大部份都没有印象;另外还有各地所有的人数,最秘密的则是一些耳目的名单以及联络的方法。

那些用双圈密勾的部份,是绝不能落入他人之目的。那是各地密探的底细,李靖竟发现了不少惊人的事实;这些密探有的是府县的衙役班头,有的是在任的官吏,有的则是官府的子弟,青楼中的艳妓,地方上的混混儿等等。

由此可知虬髯客的势力已遍及天下,无所不及,无所不包了,难怪他的消息如此灵通,对各地的动静以及杰出的人才,无不了如指掌而抢先网罗,因此对天下大势的了解,尤胜于地方官府及朝廷。

随着名册,还有一本小册子,那是虬髯客的私人所记,内容则是天下要津山川的形势,便捷通道,以及各地的有心人的动态,布署准备情况,朝廷各重镇的兵力,战备训练,以及一些要员的私行把柄等等。

册面上写了极机密的字样,实际上,这本册子的机密与重要性,可说是无与伦比,不管是谁,只要掌握了这份机密,等于已经掌握了一半的天下,如若再懂得善加运用,则八分天下已在掌中了。

虬髯客为了收集这些资料,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的心血人力及财力,相信他从来没有给第二个人看过,因为册子上的字很小,虬髯客生性豪迈,字如其人,他的大字雄浑有力,气吞河岳,但他的小字则就太费精神;可是虬髯客仍然一笔一笔,小心翼翼地谨慎记载,没有找人代为缮写,可见他对这份机密的重视。

李靖看着就出了神,张出尘在一旁看着也出了神。他们没想到虬髯客会把这一份天下的秘密向他们公开了。这份诚意,使李靖无法不感动,尤其是翻到后面,有一行小字,是虬髯客新添上去的。

 ——为示诚意,吾以天下与汝和妹共之,盼吾弟善为运用,则万里江山,尽在掌中矣!

小兄仲坚留——

等他们看完后合上册子,张豹才上前欠身问道:

“对各地的总管经理人员,二庄主有何谕示?”

他似乎已经知道李靖必然会讲出来的,故而再度提出请示。

这次李靖没有再作拒绝,沉吟片刻后道:“目前我还没有作深入了解,无法对他们作何建议。叫他们先回去,按照以往的指示维持现状,过些日子,我会去巡视一遍,听取详细的报告后,再当面告诉他们。”

张豹答应着躬身退下去。

厅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张出尘低声道:“李郎,对不起,都是我多事,害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心中很不情愿。”

李靖忙道:“没有的事,虬髯客既然找上了我,他一定会用种种的方法来跟我接触,即使你不认这个兄长,麻烦也是一样难免。”

张出尘虽是充满了歉意,却亦无可如何。沉默片刻后,她才道:“郎君之意,是否就此安顿下来了?”

李靖道:“是的,事情已不容我们推辞了,因为大哥交给我们的东西,的确是不能落入第三者之手的。”

对这一点,张出尘也有同感,轻吁道:“萍水相逢,相晤不过半日,他即以如此重要的权职相与,也以此重大的机密相授,这份魄力的确是难有其匹的。”

李靖一声轻叹道:“不错,他对我们之相知相待,不可谓不深不厚,但也深深地把我们给陷住了。”

张出尘蹙着秀眉道:“我担心的也在此,将来又如何呢?当我们要离去时,如何对他说呢?”

李靖想了一想道:“尽我之力为他做点事,替他把人员训练好,也替他把秩序纪律建立起来,把局面的基础打稳,然后抽身而退,我想他没有理由要为难我们吧!我想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历练充实一下自己。”

于是夫妇二人达成了对未来计划的协议,他们也开始真正地享受了新婚爱情的甜蜜。

张出尘是个非常杰出的女孩子,她不但人长得美,更兼能武善文,精通百艺,琴棋诗画不必说了,其他如秋千、蹴鞠、烹调、女红等,也无不出人头地,极尽巧思。

他们在这所神龙别庄上小憩半月,尝试了所有时下流行以及传统的各项消闲活动。

难得的是李靖对这些也是大行家,没有一样不通的,夫妇二人功力悉敌,不分上下。

这一来,把别庄上的人可开了眼界,他们是虬髯客精选出来,安置在这儿的,为了掩饰身份,衬托大户人家,自免不了要有所应酬挂场,诸如此类的游戏,自然要有所涉猎,所以庄中也有各类的人才,以各种的身份安排在此。他们见到了李靖与张出尘的技艺后,才深自了解到不管他们多么的努力刻划,与真正的所谓上流社会,还是有一段长长的距离。

当然,他们也从李靖与张出尘那儿,学到了许多新的知识与技艺,这些都是日后他们要打入上流的社交圈中所必须的修养,而且是十分重要的。

因为,当时的时代潮流,仍是一个十分重视门第的时代,尤其是着重身份,而身份,又不是光有金钱与钱势所能罗致,最要紧的是气质。

因为在此以前,几千年来,一直是贵族当权,到了汉代,高祖刘邦虽以平民而有天下,但他却没有把平民生活带进贵族的圈子,相反的,却把自己投入了贵族的圈子。

虽然,他也曾在政策上尽量的压抑商人而加重农人,迁天下富户至京师附近,但只是造成一批新兴的贵族而已。

流风所及,再送经一连串的太平盛世,点缀太平的结果,遂使贵族化的消闲生活,蔚成了上流社交的象征。

有钱并不足以使人尊敬,要懂得生活才有地位。李靖他们所传授的这些本事,才是使他们能加入更高层社交的敲门砖,这对他们打入上层社交,结交达宦巨室,刺探消息,扩充势力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再加上虬髯客离开后,曾折道长安,为他们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潜入越国公府,找到了留守的乐昌公主,不知道他是用的什么方法,竟然使杨素撤消了对他们的追索,对外宣称以红拂赠李靖为妇,以成全英雄美人的佳话。

此外,更还给了李靖一个民风采访使的名义,准许他在四处自由活动。

打死宇文惠及的事也因为杨素的斡旋而撤消了,李靖虽然参与那一伙人,却不是行凶的主犯,宇文府中虽然心中不高兴,但也不能不卖杨素一个面子。

杨素既不是个大方的人,也不是个有担待的人,他之所以如此做,必然有着更为吸引他的有利条件。李靖不知道虬髯客许了杨素什么条件,但想得到必是作了相当程度的牺牲。这使李靖很感动,但也加重了心里的负担,他们欠虬髯客的更多了。不过从此以后,不必再度逃亡,隐姓埋名了,更可以自由自在,双双公开地活动了,这毕竟是件可喜的事,所以他们准备出发了,也正好履行先前对那些部属所许的诺言:出动去巡视一番。

行止栖宿,自然都是最豪华的逆旅行台,李靖这国公第使者的身份是很吃香,民风采访使虽不是皇帝钦命所委,但是此钦差更神气。

那些地方官都知道:钦差大人虽然有生杀子夺的大权,但毕竟还要抓了实在的凭据,才能治他们的罪,但越国公如果要他们的脑袋,只要轻轻地开句口就行了。

因此,每到一个地方,府县州官等总是远迎出郭,呈递手本请安,侍奉唯恐不周。

李靖没做过官,但是游侠京师,交往的都是王孙公子,在越国公府第中,见过的大官太多了,对一二品的大员也都是平起平坐,常礼相见。

张出尘更不必说了。所以在这场合中,他们自然流露出那股尊严的气质,使得那些官儿们更是唯恭唯敬,不敢少有懈怠。

也因此,在应付过了官方酬酢后,他们开始私人行动时,十分方便。

要在一个地方召集一两百或是几十个人,甚至于公开地动刀动枪,演武训练,这是必然惹人注目的事。

但是行军布阵以及战技的考核,又必须要极大的空地,很难保持秘密地进行。

多亏李靖这特殊的身份够资格唬住人,有人根本不敢劲问。有几个胆子稍大,或是背后靠山较硬的,巧妙地侧面打听,李靖一句话就回答了——国公亲丁演练。

同年(604年)隋文帝暴薨。七月,杨广即位,是为隋炀帝。杨素在杨广上台的过程中居功最大(不再祥述),继续当权。

就这样,虬髯客步步为营,终使得李靖(此人可是公认的杰出的军事家哦)心甘而又安全的为他训练军队,在李世民成长的这十一年(604年-613年,613年杨素之子杨玄感造反被诛)里,发展成为一股强大的、同时是隐藏着的抗隋甚至问鼎中原的力量。

5

树下聚着十几个人,有的牵马站立着,有的跨在马背上。当李青拉马走进那群人时,他的礼貌而热情的招呼,好像撞上了一道道冷漠的墙。人们似乎都不敢或不愿过多地注视他人,对他也是一瞟而过,继续默默地眺望着大街。

“这位小哥,到太原可不能打单走哇,”刚才旅店里店小二漫不经心说的一番话,在李青心里垒起一片疙瘩,“前面五六十里地有个黑风口,近日有马匪出没,抢东西,割耳朵,可残着呢。晤,看见没有?路口那棵歪脖树下聚着的,就是结伙儿赶路的。”眼前众人的架势,显示大家都在不同的场合受到过类似的告诫。人们身上虽说都高高低低地带着刀剑、棍棒或弓箭,但感觉却怪怪的,活像一支惊恐不安的杂牌军。

  李青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一片胭脂红,西边歪脖树的树盖上边,却还挂着一弯新月,淡得简直像片云。

  远远的,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又有十余骑从街上向这边走来,这十余骑全都穿着黑衣,头脸被黑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出来。他们走进人群,不下马,也不说话,就冷冷地站立着。

  一位双手一直笼在袖管里的瘦汉,忽然好像自言自语地道:“再晚了,可就在天黑前赶不到太原啦。”

  众人神色忧虑地向那些黑衣人看去,见他们并无动静,又都把视线收回,茫然地投向大街。

  李青见众人如此神态,便开口说道:“这儿气氛好紧张啊,路上的危险大家都知道了,既然敢走这条路,就说明不怕嘛,又何必这般模样。我看大伙儿不如凑一块儿合计合计,万一遇到马匪,我们该如何对付?”

  领头的黑衣大汉嗡声嗡气地回道:“你这小子,怎么开口就不吉利,你怎知这趟水有多深多浅?”

  李青听了,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黑衣大汉看了看街上,又看了看众人,然后对其它黑衣人说道:“怎么样?”他的弟兄点了点头。黑衣大汉发狠似地一拉缰绳:“那就走吧!”率先驱马钻出歪脖树的树盖,其余十余骑鱼贯式地跟着走了。众人口中嗫嚅着,犹豫着,都上了马,稀稀拉拉地赶了上去。

  沿途庄稼地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远处依稀竖着十几处草庐,却不见有炊烟飘出,无边的荒草一直蔓延到草庐墙边,把草庐围得严严实实,似乎正想从窗户爬进屋里。

  显然没有人来剥这儿的树皮。树盖的枝缝间露出惨淡的太阳那没精打采的光芒。几只老鸦在树杈上“呱呱”地叫着,又嘎地飞下,和几只同伴汇合,它们的爪下,赫然是一堆干枯的白骨,一只老鸦用长喙在骨缝里叨了叨,又昂头“呱呱”地惨叫几声,飞向另一堆白骨,另一只老鸦在后边紧随而来。

  马队驰入一座长满了枞树的山岗,在枝蔓丛中穿行了一阵,又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突然,身后林子里噗地一响,未等众人回头,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人们头顶掠过,在一位散发的汉子头上一点,那汉子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咕咚摔下马来。黑影嗖地冲上天空,变成一个黑点在天上盘旋,却是一只饿鹰!

  众人纷纷下马赶过来,只见那汉子双手拼命地捂住头,半躺在地上摇晃着,口中“啊、啊”地惨叫个不停。从他的双手缝隙处露出白生生的肉花,鲜血不断渗出,顺着脸直朝下流。原来他的头皮被饿鹰抓走了一块。

  一位老者掏出黑乎乎的药,接过李青递过的一块蓝布,为汉子草草包扎。

  李青看去,那只饿鹰依旧在不远处的天空中盘旋,忽而高翔,忽而低飞,似乎还在寻找机会向人群觅食。领头的黑衣大汉见到那汉子的惨状,心下踌躇,竟停下不前。其余人也跟在后面停下。正当这时,忽听一声娇呼:“二公子,弓!”

李青循那声音看去时,才发现马队的最前面忽然多了两骑,右边一骑通体雪白,上面坐了个青衣女子,身形窈窕,却是作丫鬟打扮,背上背了一壶羽箭,另一骑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一样白。李青不禁大吃一惊,想:“这‘白蹄乌’可是万中难得的好马,它的主人岂不是……?”再望去,却见马上一白衣少年,左手接了少女递来的弓,右手从少女背上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催动坐骑向前。

领头的黑衣大汉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那鹰果然自负其力,心有不甘地向马队低低地俯冲过来,忽然又狡猾地折冲高翔。就在它转身的一瞬,少年已弯弓搭箭,“噗”的一声重响,一道黑点破空而上,就在它即将和另一道黑点重叠之时,两个都不见了。

  那少年催动白蹄乌,缓缓转过身来,李青不由得震住了,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公子,竟集了“清”、“绝”、“暖”三种气质于一身,清,他的容貌、身形、神态……,他身上的一切,但觉得要是梢一用错辞藻,变会污了他,辱了他,方才小心翼翼的勉强用了个“清”字。绝,但他绝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那一双清泓的眸子在射鹰折射出一种竟乎凌厉的光芒,英气逼人,他身上不自觉的散发出一种摄人的气势。暖,他浅浅笑着,眼睛望向众人的时候,充满了温暖,在这荒凉、肃杀的山坡上,觉得在他身旁是件很舒服的事,他就像暖阳,耀得人人心头暖暖田田的。他是让人想亲近而不敢亵渎的。

终于回过神来,李青却发现众人仍目不转瞬的盯着那少年,显是均被他的绝世风华所吸引。

“射中了!射中了!”两声高叫这才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只见一汉子手举着死鹰,赶回来传给众人看。那只鹰好大两片翅膀,羽箭直透它的颈项,露出蓝亮的箭头。

李青这才注意到,那羽箭比寻常羽箭大了足有一倍,想:天下怎会有人能用这样的大箭?要射出这么大一支箭,那弓岂不也要比平常的弓大一倍?再向少年那边看去,少女已将弓接在手中,那弓果然比一般最大的弓还长出尺余--如此巨弓若非有三五百斤力气岂能拉开,那少年看来文弱秀气,脸上犹有几分稚气,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拉此巨弓竟如平日拉弹弓一般,看来绝非一般的贵族公子哥儿。

  “真是神箭啊!”“看不出呢,公子肯定不是寻常人!”“神了,神了,这么神,还是第一次见!”众人赞许连连,连领头的黑衣大汉也露出了微笑,对那少年多看了几眼。少年显是见惯了这等场面,只是挟着浅笑,并不言语。

  被鹰抓掉头皮的散发汉用脚尖踩着死鹰的脑袋,碾了又碾,口里喃喃地咒骂着,一不小心,又牵动了头皮的伤口,疼得吱牙咧嘴地乱叫,众人呵呵大笑。

  那位捡鹰汉又把鹰抢在手中,笑嘻嘻地问少年:“公子的猎物公子要不要?”

  “谁捡到的,当然就是谁的!”那少年顽皮地一摇头。

  捡鹰汉高兴地叫喊:“公子好大方!”他得意地把死鹰高高地举起,“好美餐,够吃三天的了!”

  那懂医的老者踱过来说:“这畜生你还敢吃么,这几年你知道它吃过多少腐尸和人肉,现在已经刁得连野鸡野兔都不香啦!它刚才为啥袭击咱们?吃惯了人肉胆子馋得很呢。它的肉说不定都是人肉给长的,你吃它,不就和吃人肉一样了?”

  汉子恶心地把死鹰噗地扔到老远的乱草丛里,一跃上马,骂骂咧咧地说:“这老疙瘩,你不说便是了,谁要你多嘴?”

  众人在呵呵大笑中纵马驰骋,两旁的乱草像波浪一般起伏不定。

李青忍不住向那少年看去,他不知何时已下马,此时正站在坡边,清风吹过,衣袂翩飞,他望着远方,仿佛已与这天地融为一体,李青不经意间见到了这绝美的景象,也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少年神情的一丝落寞。

“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我等也好日后相报!”领头的黑衣大汉向那少年拱手道。

“哼,谁要你们报恩了!我家二公子的名头也是你们能够随便知道的吗?说出来啊,小心吓死你们哪!”那青衣少女道。

“三春”,少年发话了,李青但觉那声音软硬适中,虽是在制止少女,却并无责备之意,进入耳中,竟是说不出的清亮、好听。

“在下只是正好经过这里,何况举手之劳,何必言谢。大家还是尽快赶路要紧。”

“请问公子,听说前方黑风口有一群马匪,凶狠残暴,专劫过往商旅,不知是否真有这么伙人?”

少年尚未答话,倒是那青衣少女嚷道:“太原地段在唐国公李大人的治理下太平得很,哪里会有什么马匪来着?倒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獐头鼠目的,穿着黑衣服,又全都蒙着脸,一看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要冒充什么商旅,哼,真是可笑!”

一听这话,那领头的黑衣大汉脸色全变了。“休要血口喷人!我看,你们跟那黑风口马匪是一伙儿的吧!刚才出手射鹰,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言毕,对手下一使眼色,众黑衣人顿时将这主仆二人围了起来。

李青见状,连忙上前对领头的黑衣大汉打圆场道:“这位爷,小姑娘说话没大没小,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们还是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那黑衣大汉其实心底对这神射少年还是挺怵的,只是刚才被少女抢白一阵,碍于面子才做出副要动手的样子,这会儿正好李青之言给了他台阶下,便故作大度的道:“也罢,看在你刚才射鹰和这位兄弟的份上,今日就不跟你们小孩子较真了。哼!我们走!”

李青于是跟着马队又继续向太原进发。他忍不住回过头来向那少年望去,刚才那少年始终不发一言,如今仍是站在坡边,若有所思。就那样清清冷冷的站在那儿,他忽然觉得那孩子是如此的易碎。他的体内忽然起了一种冲动,想要一辈子留在少年身边,好好照顾他。那少年之于他,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似乎他才是自己将要跟随的人。然而终究是夹在马队中间下了山。

太阳将到头顶,约莫午时,马队又来到一片山岗前,大家停下歇息,喂饱了马,然后拿出干粮和水壶边吃边喝,有的背靠着树,眼睛半闭着聊天。

  不知何时,周围忽然传来扑扑的步响,有人啊的叫了一声,大家急忙起身回头,这才发现有几十张弓闪着蓝亮的箭头对准了自己,另有一百多人手执长矛和戒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众人。他们全骑在高高的马上,马蹄都用布包着,那扑扑的声响便来自布与地面重重的磨擦。

  马匪竟用这种难以察觉的方式出现在开阔地带!

  “全都给我识相点儿,”一位矮胖的大胡子在马上喝道,“把兵器都给我扔了,不然就乱箭穿心!”

  眼看马匪越逼越近,李青正待有所动作,忽见几丈之外那领头的黑衣大汉借着一丛荆棘的掩护,悄悄地抽刀在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早上那位双手笼袖的瘦汉突然从他背后抡刀上前,喀嚓一声,竟把黑衣大汉握刀的右手从膀臂处砍掉在地上,霎时红光一闪,飙出长长一串鲜血。大汉在地下拼命地翻滚着,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剩余的同伴慌得全都扔掉刀剑,跪倒在地。那瘦汉原来竟是马匪事先安下的探子!

  忽一人急奔而来,到大胡子身边低语几句,那大胡子眼睛直向李青这边射过来,打量几秒钟后,便向马队众人朗声道:“今日卖二公子一个面子,所有黑衣蒙面的留下,其余的,饶你们去吧!”言罢便招呼手下将擒来的黑衣人捆在马上离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外。

“啊!原来那小子真跟马匪是一窝!”

“对,看他长的挺斯文的,不像是坏人,没想到……”

马队中炸开了锅。原来他们早些听闻那青衣少女称那少年二公子,而这马匪头子嘴里也冒出个二公子来,又见那些得罪过少年的黑衣人悉数被擒,便以为那少年与马匪乃是蛇鼠一窝。

李青却暗暗思忖:这二公子是一人不会错,但以那少年高贵的世家气质,绝不能跟那些马匪同日而语。但那少年小小年纪,便可影响这让方圆几十里内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风口马匪。心下对这“二公子”的好奇,不由得又多出了几分。

这时一位樵夫路过,李青便向他问道:“请问樵大哥,可知这一带有位称为“二公子”的人物?”

那樵夫却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你们是外地人吧?”

“我是从长安过来的。”

“难怪。其实二公子就是太原留守李渊李大人的次子。他常常救济百姓,凡是这太原附近的,无一不认识他,把他当做神一般的人物。他不让我们叫他“李少爷”,我们便跟着他身边那个小丫鬟叫他“二公子”,久了,这“二公子”也就了叫成了习惯,凡叫“二公子”者便一定是他,断不会是其他府第的二少爷。”

“却不知这二公子叫什么?”

“哦,我砍柴去集市上卖时,好象听集市上那写人说他叫做李世民。”

“李世民”,李青的脑海里已深深刻下了这个名字。

“那——黑风口马匪又是怎么回事?”

“黑风口马匪?没听说过啊——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想必是黑风寨的一帮好汉吧!你是外地人,不了解本地的情况,难怪会听外面的人乱说。这黑风寨的人啊个个都是义士,专门劫富济贫,常常打抱不平呢!”

“哦,原来是这样。”想起今日见面的种种,李青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6

傍晚,马队终于平安进入了太原城。人们立刻如鸟兽散,各奔目的。

李青来到留守府前。

“在下特来拜会二公子,以谢救命之恩。”

“如果你只为谢恩而来,那倒不必了。”后面传出一个声音,清亮、好听,却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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