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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在眠风.12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第20章在眠风.12

张烈又问道:“我要的两处地势形态图呢?”

武扬取了一张纸出来道:“东洞庭北宫天志的山寨允许渔民栖居,山寨形势已画得简图在此;西洞庭卜氏姐妹则将居民尽行驱出他迁,关防谨严,从无外人前去,故而无由得知,请门主见谅。”

张烈道:“她们难道整个对外隔绝了?”

武扬道:“可以这么说,那一对姐妹行事十分小心,将山寨分为前后二寨,她们带了三百名手下军居于后寨,连前寨的人都禁止过去,内中情形,无人得知。”

张烈哦了一声道:“她们总要吃饭的吧?”

“前后寨由一条宽十五丈的深沟隔开,平时是隔断的,有事情通知时,先要通报前寨,再以号角通知后寨,派人隔岸问明情由,若有必要,始行着人过来处理。”

张烈点点头,又道:“却不知这两寨人马如何成了杜伏威的人?”

武扬道:“那洞庭蛟北宫天志曾是黄河的水盗,骁勇骠悍善战杀人如麻,犯案累累,几年前便潜来太湖为寇,太湖中水盗原来已有不少,但都是一些零星散股,这北宫天志倒也有些本事,得到了辅公佑的赏识,在辅公佑的帮扶下陆续将各股水寇征服,居于东洞庭山,至于卜氏姐妹,则不知何时啸聚西洞庭的,因为她们的行踪隐密,但可断定的是较东寨为早。北宫天志本来想把西洞庭也并吞了,经过几次激战都未能攻下,反倒赔进了不少人手,最后一次却发现原来大家都是自己人……”

“这又是怎么回事?”

“四年前李子通背叛杜伏威后,杜伏威祸不单行,又遭隋军进攻,杜伏威刚受重伤,无法指挥,结果全军大败,幸得部将西门君仪的妻子勇而多力,背了杜伏威夺路而逃,王雄涎领着敢死队拼命断后,杜伏威这才逃得一命。杜伏威自是对那西门夫人十分感激,还认了干姐姐。门主你猜这卜氏姐妹跟西门夫人有什么关系?”

“莫非她们……是姐妹?”

“门主果然英明,一猜即中!不错,这西门夫人正是卜氏的大姐卜成双!只是自幼失散,在东、西洞庭山寨的最后一次对抗中,偏巧西门夫人跟丈夫一起奉了杜伏威跟辅公佑之命来帮助北宫天志,那卜无双在跟北宫天志打斗时掉落了身上的玉锁扣,被西门夫人看见,这才姐妹相认,于是双方罢战言和,并共同合作,扯上了杜伏威的旗号。”

张烈点点头道:“我听说这杜伏威勇猛无匹,对自己的卫队要求非常严酷,每次作战必以卫队为先锋,战后检查每人身上的伤痕,如伤在背后,即刻处斩,因为那表示其临阵退后。胜利后杜伏威都把抢掠到的资财赏给全军,如果手下战死,就以其财产甚至妻妾殉葬,虽说残忍之极,不过因此其部属皆为他尽死力,人自为战,所向无敌。所以才由一无所有到逐渐建立了自己的江淮军,占据了高邮、历阳等重镇,并在历阳自称总管。还有,他对贪官污吏十分仇恨,在他的辖区内,凡官吏贪污者无论轻重一律处死,这当然是不太合理,但也得到了民众的支持。如今宇文化及已死,江都局势微妙,我正好可以试试我神龙门太湖水师的实力。我已令四海分坛人员,明天分驾十二条大船到达,他们以运粮的水手掩护身份,你们则以粮行的身份善加款待,不令别人起疑,至于进攻东西洞庭的计划,我还要重新策划一下,这几天大家就静候待命吧!”

57

这夜,张烈带了张豹、飞凤、云霞,一棹轻舟,夜探西洞庭去了。

西洞庭既然无法力攻,就只有奇袭智取,那就必须要对地势有十分的了解。

这一圈足足转了大半夜,张烈才发现这座山寨的确难攻。

除了前山一处平滩可以登临外,其余三面,都是绝谷峭壁,根本无法登越;就是前山,也只有一道小港,仅容一条大船蜿蜒通行进入,只要守住那道港汊,整个山寨就固若金汤。

利用夜色的掩蔽,张烈吩咐把船沿着山壁徐徐地划行着,他自己则站在船头,手持一根长竹篙,不住地刺向郁黑的山壁。

张豹道:“门主,你要找什么?”

张烈笑道:“目前我不敢说,但是我相信一定会找到一些我想像中的东西,否则就太不近情理了。”

他既不说找的是什么,也不说他所谓的近情理是怎么回事,大家也只有纳闷着。

如此又行下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渐曙,飞凤道:“门主,天若亮了,我们就无法得到掩蔽了。”

张烈注目前面一个凸出的山岩道:“到那儿去看看,要是再无发现,我们就驶离山壁返航。”

船慢慢接近了那块岩石,他们终于有所发现了,这块岩石宛如一块屏风,挡住了一条很窄的水道。

水道只有丈许宽,夹于两面石壁之间,出口处有巨岩为屏,从湖上是看不见的,只有贴近山壁才能发现。

张烈欣然道:“终于找到了!”

云霞忍不住问道:“这条水道通往那里?”

张烈笑道:“不知道,但是可以想得到,它一定通到西洞庭的后山,为后寨的秘密入口!”

“门主,你知道有这条出入口吗?”

“事先我并不知道,只是照所知的卜氏姐妹的行迳,过于怪僻,离群独处,可是她们的消息却又十分灵敏,这就颇堪玩味了。所以我怀疑她们一定另有蹊径!”随即一笑,道:“我去探探就来。”话音刚落,人已滑进了水里。一刻钟之后,水浪轻翻,张烈回到了船上。

然后,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岸边,急行出二十来里水程后,就在湖面上展开捕鱼的工作,他们都已改作平常打扮,而且有男有女,船又小,又是单独行动,所以并未引人注意,其间虽有飘着西洞庭水寨旗帜的巡逻船经过,却连问都不来问一声。

张烈手执一竿,坐在船头上垂钓,但见湖面波光粼粼,水天一色,美不胜收,心下感慨,若是有朝一日,能与心上之人结庐此间,效法范蠡西施,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倒也不枉此生了。

无锡风月鼋头渚,这天竟来了四位贵客,每一位都是英俊多金,直把一大群莺莺燕燕,瞧得直了眼,争相献媚,想拉进自己的香闺中去。

只不过这四个人的眼界很高,在群芳绣阁间,走马观花地浏览一遍,每个门里略坐片刻。出手倒是很大方,每位姑娘都是一粒明珠,珠大如雀卵,价值不菲。

四人最后逛到了湖边,一条大画舫上,楼窗珠帘高卷,有两位佳人一穿紫衣,一穿绿衣,正在秉烛对弈,仪态万千。

他们眼光一亮,为首的那一位朝身边的小厮道:“这是谁家姑娘的船?”

小厮立刻上前道:“回大爷的话,这条船不能上。”

“为什么?你不是说鼋头渚上,蠡园之中,每条画舫都可以任意上去逛逛的吗?莫非这两位姑娘不是蠡园中的人?”

“厄……她们是蠡园中的,而且是最早来此开业的,蠡园有此盛况,据说大半是她们的功劳,现在蠡园中,一大半的产业也是她们的。”

“哈!我明白了,她们发了财,洗手收业不干了。”

“这……倒不是,只是听说她们不接俗客,非但要富商大户,而且还要具备名帖投访,她们答应了,才肯一见。”

另一个较为斯文的公子冷哼一声:“好大的架子!”

为首那人笑道:“这倒不是架子大,而是摸准了那些富户的心思。也是一种招徕的方法,你在京师想必也知道,有些名妓,越是提高身价,对客人们诸般挑剔,登门求见的人反而越多。”

“那只是对一些官宦斯文中人而已,此地往来尽为俗客,也来那一套可不饿死了?”

“贤弟,你刚才没听说吗?她们现在不是光靠倚门卖笑来赚钱了,大部份的乐户都是她们的生计,自己不赚,银子也不会落到别家去,乐得抬抬身价,表示与众不同。”

“那也不能端成这付情状,要我们投帖拜会我可不干,我的帖子可没这么轻贱。”

“贤弟,你又来了,我们到江南是来散心见识的,又不是来赌气的,你那世家公子的身份在此地也不吃香,根本无人得知,投张帖子又有何妨?”

“不行!我不干!那两个女子我看只不过略有气质而已,若在长安,家里的乐伎也比她们强。”

“贤弟,真此处非长安,你难道不能稍为随便一点?”

“不能。小弟对这方面一向很认真,玩就必须趁兴,憋了一肚子气,那还有什么意思!走!我宁可游湖去。”

他坚持要走,其他三人也劝不住,只好陪着他了。几个人上了一条船,缓缓向湖中驶去。

他们本来已经够轰动了,后面跟了一群莺莺燕燕,只是他们走过湖滨那大画舫时,那些女子们不敢过来,停在远远的地方看。

说话的声音很大,不仅画舫上听得清清楚楚,连远处的姑娘们也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们一走,立刻叽叽喳喳,议论不已。

画舫上两个下棋的丽人也都变了神色。

那四人正是张烈、张豹、以及女扮男装的飞凤、云霞姐妹。原来昨日张烈下水探那水道,发现水道往里面是个小湖,停了有二十多条小梭舟,湖畔盖了几排小屋,住着穿华衣,施脂粉,正在学习丝竹弹唱的一群女子。于是他便猜想西洞庭的“娘子军”会乔装出来当歌妓,遂带了手下到蠡园试探。

张烈与云霞装扮的“斯文公子”一唱一和,就是为了激怒很可能是西洞庭首领卜氏姐妹的画舫双姝。

这招果然奏效。

只见张烈所乘之船灯火高举,徜徉湖中,画舫悄没声息地追上去。那些终年幽居、春心已动的西洞庭姐妹们在岸上远眺,看到画舫渐渐地追近,心中不无遗憾。

平心而论,这四个人给她们的印象颇佳,不仅是他们的英俊多金,也为了他们的风趣谈吐,使得这些介身娼盗之间的风华正茂的女子个个如痴如醉。

大家都不希望他们遭到不幸,但又无可奈何,谁叫他们口不择言,得罪了首领呢?

但是两条船在湖上无人处遭遇的情形,却是她们无法想像的。当两条船尾首相接时,那四个人还在舱中嘻嘻哈哈地谈笑,等大船以雄劲的优势追撞上去时,小船却以极为灵活的技巧躲过了,可见那两个操舟的汉子也是好手。

但是卜氏姐妹仍未放在心上,太湖是她们的地盘,对外高挂大头领的北宫天志也要礼让身为杜伏威义妹的她们三分,在这一片水域上一条小船能逃过她们的掌心去?

小船的行动却让华氏姐妹直了眼。当第一次擦身而过时,卜玉双正要下令掉头追击,她以为小船一定是惊慌失措地逃逸了,那知道小船却转了个面,对准横肚里挡了上来,这不是老鼠舐猫鼻梁,自己找死吗?

她们这条大船外面虽是雕栏画栋,漆得花花绿绿,但实际上却用得是最结实的木材,又重又硬,能撞能碰,普通的小船一碰就碎的。

所以卜玉双没有下令躲闪,反以更快的速度横迎上去。她预计那条小船一定会高飞弹起,碎成一片片的掉下来。然后她们用挠钩把人捞起就行了。

轰的一响,两条船撞上了,小船没有弹起,也没有碎,反而像一把利刃似的,船头切了进来,把她们的画舫割成两截,船上那些女水手们有好几个站不稳脚步,跳进了水中,更令人难信的是那四人,此刻都像鸟似的飞了过来。

这分明是一个有计划的行动,对方布下了一个陷阱,引诱她们前去上当。

58

卜氏姐妹只是心中吃惊,并不太慌张,对方再强,也不过才六个人,自己的大船上人数恰好多出一倍去,何况自己这边的十二个人无一是庸夫。

因此她们一摆手中的柳顺刀,尖叱道:“杀!剁了这批王八蛋,一个活口都不准留!”

十名女卫有三个掉下了水,远有七个在船上,刀光卷起如浪涌了上来。怎奈对方的势子更急,而且是在半边的船上,行动也不方便,未经几下接触,不是中剑落水,就是被对方打落水中去了。

十几个照面后,只剩下了卜氏姐妹,执刀站在船头上,那四人却一个不少地围了上来。

落水的姐妹们彼人绑成了一串,像螃蟹似的挂在船舷上。这十名女卫不仅身手健,水中功夫也很来得,现在居然毫无抗拒地被人绑上了,可见对方那两个操舟的汉子的水性更为惊人。

卜无双怒哼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好大胆子,居然敢在太湖上撒野,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地盘?”

“在下虬髯客,乃神龙门的门主。他们三人是我的手下——张豹、飞凤、云霞。”二女已将发带解去,落下满头青丝,还了本来女子面貌。

卜氏姐妹均是大惊。她们实在没有想到侠盗虬髯客竟然会跟神龙门扯上关系,而且还是其门主。

并且看来他们已然知道己方的真实身份。

不过她们很快镇定下来,卜无双道:“虬门主,可是为贵门粮船遭劫一事而来?”

张烈点了点头。

“不错!这事儿是我们干的!神龙门下自恃势力,在太湖中通过,居然敢不缴例费,而且,这例费可是江淮杜伏威总管大人的经费,岂容你等漠视?”

“彼此同为江湖一脉,怎么说干就干,一点交情都不讲,而且也不打个招呼,这太有悖道义了。”张豹道。

卜玉双道:“这怪不得我们,是你们神龙门的人失义在先,他们要在太湖水域来插一脚,理应先拜会我们一下才对,神龙门下自恃势力,不理不睬,我们又岂会怕了神龙门?虽然下手时没打招呼,但在太湖里下手,这等于是招呼了。”

飞凤反问道:“你们还没有在西洞庭立足,神龙门下已经在无锡生根了,而且神龙门是规规矩矩地做米粮生意,并没有向江湖朋友分利,这插一脚似乎说不过去,以主宾而言,是你们崛起在后,该你们先来拜会才是……”

卜玉双道:“若是按照一般的江湖规矩,或许应该是我们拜会你们,可如今太湖是杜总管江淮军的地盘,你们既是在杜总管的地盘上吃饭做生意,自然得照我们的规矩行事!

张烈微笑道:“两位跟杜伏威的关系,我当然清楚,不过你们东西洞庭还是以山寨自居,可见并非真正并入江淮军之列,而只是在杜伏威的江淮军庇护下而已,对吧?”

卜氏姐妹对望一眼,“虬门主的意思是……?”

“其实我们的问题很简单。”

卜玉双道:“再简单的问题也不能在此刻谈。虬门主要谈的内容无非是讨回被劫的粮食与释放被俘的人员,那都在东洞庭山寨中,找到北宫天志才有用。”

她倒干脆,似乎一句话就可以把事情全说进去了。

张烈却微笑道:“释放我们的人、退还失粮这些问题固然要解决,不过在下的目的也不仅仅是这些。”

“那——你要谈些什么?”

“在下不尚空谈,也不喜欢说废话,现在提出条件来,你们也不会考虑的,目前贵姐妹只适合回答一个问题:你们是立刻放下兵器来投降呢,还是要一战后力尽就缚?”

“什么?你要我们投降?”

“不错。因为你们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

卜玉双最是暴烈,怒声叫道:“胡说!我们宁死也不投降。再说动起手来,我们也未必见得就会输。”

张烈一笑。“既然如此,请恕在下无礼了!”双掌击出,卜氏姐妹举刀相挡,却也双双被他掌力击得后退三步,再欲挺刀来攻,却发现已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

小船靠岸后,张烈把四海分坛的四大坛主以及武扬等参与这次对东洞庭战事的其他神龙门分坛头领们召来,取出一幅地图,摊在舱内的桌子上,作了进一步的作战指示。

大家领命出发。湖边上本来散集在四处的船只,一一都归拢排列成伍,而且主桅都升起了神龙门的大旗。

张烈还是以那条快舟为主帅的司令船,只不过船桅上除了神龙大旗外,还飘了一个大“虬”字的主帅旗。

主帅船当先,浩浩荡荡地涌向湖中,把湖上原有的船只都吓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些战船是从那儿出来的。

起先只是张烈的一条船,后面跟上了三条大船,而后从左右两方,不断有船队出来加入。船上的战士们没有穿甲胄,却都是赤了上身,黑绸紧身裤子,手中拿的兵器也都是水战特用的。

快接近东洞庭水寨时,对方也居然早有了准备,一排的大船迎出,阵容十分整齐。大船上的水手们不但服装鲜明,而且个个精神饱满,手中握着强弓,背上插着箭壶,一付久经战阵的样子。

张豹忍不住道:“门主如今这样做,是要将神龙门及门主本人暴露于江湖及各处割据势力前了,而且这东西洞庭可都是杜伏威的势力范围,门主岂不是要与他树敌?属下认为……”

“这个我自有打算,”张烈打断了张豹忧心忡忡的话语,遂又向三人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次回来,改变了许多?”

张豹、飞凤、云霞三人对望几眼,都低下头道:“门主请恕属下妄加猜度之罪。”

张烈摇摇头道:“你们有这样的疑问,实属正常。我现在能告诉你们的是,自即刻起,神龙门要想生存和发展,就必须作出大的变革,其实从此次东西洞庭山寨动我神龙门粮船一事就可看出,在这个动荡的乱世,任何帮派若只按江湖那套,想要独立的生存和发展,根本是不可能的,只能是依附一家‘主子’,而这‘主子’也需要这些灵活四散的江湖门派起到一定的作用,如打探消息、培养刺客、代收经费等。我神龙门当然不能屈节去依附这些所谓的‘总管’、‘将军’、‘王侯’、‘皇帝’,因为这些人多为一己之私利,根本不懂为君之道……”

云霞忍不住插嘴道:“那依门主之见,什么才是为君之道呢?”

张烈脑中闪现一人,随即苦笑了一下,“这个,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总之,以前神龙门只是一个江湖帮派,不过现在却要变成一支聚之能战、战之能胜的无敌之师;若是在以前,我定会照江湖上那套,‘正大光明’的先下拜帖,先礼后兵的解决这件事,不过这只能用于江湖门派间解决纷争;可如今形势好比是两支军队在沙场上作战,江湖上那套就应该屏弃掉,我们要用谋略,来打这场仗,也就是说,我方要以最小的牺牲,去换取最大的胜利。”

张豹面露喜色,道:“门主既不愿依附这些反王,这么说来,门主已经决定以神龙门之力自成一家,以逐鹿天下了?”

张烈皱了皱眉头,却不答话。

张豹还待再问,却被张烈道:“张豹,若是只在江湖上创一个局面,大家都是弟兄,无所谓尊卑长僚,我对你也不必搭架子;可若是要为天下苍生做一番事,一个主帅运筹惟幄,决策千里,也只是方寸之间,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目的,但这个目的有时却不能事先道明,你懂吗?”

张豹听门主话中有话,忙垂首道:“属下懂了,绝不再犯。”

张烈心中暗叹一口气,陇右之行让他改变了很多以前的想法。从现在开始,他要让神龙门浮出水面,让整个神龙门结束以前那种散漫放任的状态,必须要建立起纪律与秩序,分层负责,层层推进,成为一个完整的大组织。而他本人也会一改以前那种凡事经大家商量的琐碎做法,而要成为着眼大局的权威决策者。

他要兵不血刃的拿下东西洞庭水寨,那样便会引起杜伏威的高度重视,这样比他单以“虬髯客”之名拜谒杜伏威的效果可大得多了。他相信,凭他在对两寨作战中的表现及“虬髯客”的名头,杜伏威定会邀他加盟,他便可以坐到跟辅公佑平起平坐的位置。如此,他再分化江淮军内部,进而影响杜伏威,再而控制整个江淮军,则江东、淮南之地便尽归他神龙门。

至于为何选杜伏威下手,原因主要有四:一、李唐虽已尽有关中及巴蜀一带,又刚消灭了西秦,不过还有刘武周、李轨和突厥在长安后方虎视耽耽,以李家目前的实力,尚不能放开手脚,挥军东进;二、就算李世民解决好后方的问题,在长安与江淮之间也还有个洛阳王世充和江陵萧铣横着,这样他便有更多的时间来经略江淮;三、本来还有个较偏安的大势力——河北窦建德可供选择,但是这窦建德“重然许,喜侠节”,深为自己钦佩,且又已统一了河北大部分地区,建立了相对独立的政权,不易再被人趁虚而入;四、宇文化及弑炀帝北上后,留陈陵部守江都,原隋朝江都一带基本成为势力真空,这时在江都周围有三大势力,分别是杜伏威、李子通和沈法兴。杜伏威据历阳,李子通据海陵,沈法兴据毗陵,三大势力都对江都虎视眈眈,不过依张烈看来,最得人心和最容易在江淮取得成功的还属杜伏威。

至于自己此举是否为他人作嫁,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59

“什么?元吉他……竟如此胡作非为?”李世民接到了晋阳宇文歆的书信,信中列举了他的三弟——齐王李元吉在太原的种种劣行——打死乳母、奸淫掳掠、践踏庄稼、将活人当箭靶……

李世民一阵晕眩。宇文歆的为人他很清楚,断不会冤枉诬陷好人。只是三弟他……怎么变成这样?他的脑中充满了愤怒,忽然又想起了母亲,只觉心中一阵悲哀。

李青见殿下脸色异常,刚想开口,却听殿下道:“让信使回去告诉宇文大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即刻去收拾一下,我要马上动身去太原!”

“是!不过皇上那边……?”“东突厥处罗可汗新立,父皇已照莫贺咄设王爷的意思,要我代表大唐出使突厥,恭贺处罗可汗即位。我正好取道太原,到时让礼队先走,我则在太原作短暂停留便可。”

“这突厥人好大的架子!”

李世民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李青,你说说看,现今天下的霸主是谁?”

“殿下,李青恐怕不太适合回答这个问题吧!”

“无妨。”

李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殿下,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大唐如今稳坐关中,又有巴蜀天府之地,连不可一世的瓦岗军也被殿下用计消灭掉了,放眼当今天下,还有谁敢与我大唐争锋?”

李世民摇了摇头。

“这个,莫非是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萧铣?……”

见殿下均摇头否认,李青纳闷道:“这些都不是啊!请殿下恕李青愚昧,还望殿下指示。”

“其实当今天下,真正的霸主不在中原,而是……突厥!”

李青“啊”了一声,脸上尽是迷惑与不解。

李世民见了李青神色,笑道:“这东突厥可不简单哪!李青你发现没有,如今包括我大唐在内的中原尤其是北方的几大势力可都跟这东突厥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而且没有一家敢公然挑衅突厥,对突厥无礼!”

李青想了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李世民继续道:“大隋后期,由于炀帝不恤民力,连兴大役,尤其三征高丽,搞得百姓民不聊生,四方豪杰纷纷起义,天下大乱。东突厥就在这时趁机壮大自己的力量,由过去大隋的附庸,一变而为这东亚的霸主。”

李青道:“那……”

李世民笑着接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何东突厥自己不挥师南下,进占中原?”

李青睁大了眼睛,忙不迭的点头。

“李青,千百年来,你见过由外族统治中原的吗?”

李青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东突厥人并不傻,他们也知道,由于自己游牧民族地广人稀的局限性,根本没法跟整个汉族抗衡,他们不可能将战线拉得过长,因为那样一来,就很可能陷入各汉族势力的包围之中,甚至老巢不保,而且西突厥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芒刺在背。还有,突厥人大多数都有惟利是图的毛病,他们也不喜欢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许以财帛金宝,他们就会满足,虽说他们反复无常,不过这点倒也可以被我们所利用。我的意思并非说他们没有觊觎中原之心,不过在目前的形势下,突厥的目的很明确,那便是首先要确立并巩固其霸主地位,然后再找机会。当然,在不同的时期,他们的战略会有所不同。大隋还在时,突厥对各地称臣纳供、寻求支持的反隋势力来者不拒,突厥在这一阶段是持反隋立场,你发现没有,从他们封那些割据势力的封号上就可以看出来,如封刘武周为“定杨可汗”,郭子和为“平杨可汗”,此“定杨”、“平杨”之“杨”,都是隋皇杨姓之“杨”,其义都是要平定杨隋。东突厥通过这种‘幕后指挥’的方式,间接实施了对中原的干预,摧毁了隋朝的统治,并且乘机确立了霸主地位,不仅成为中原势力共奉的宗主,而且将辖地直接扩张到河套地区,向中原又逼近了一步。”

李青听得不住的点头,“突厥的一举一动,全都未能逃过殿下法眼。”

李世民笑道:“我大唐志在统一天下,早日结束四分五裂的局面,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当然不能让突厥的阴谋得逞!”

李青道:“不过现在大隋已名存实亡(这里的“名存”指的是洛阳还有个王世充扶植的皇泰主),依殿下之见,突厥的战略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李世民沉吟道:“我听说义成公主已向窦建德索要萧皇后及炀帝嫡孙杨政道,并且也将按突厥风俗在新可汗继位大典上下嫁处罗可汗。如此看来,突厥下一步将改而奉行扶植隋朝后裔的政策,企图建立一个在他们控制下的傀儡政权,作为诸割据势力的共主,以维护其霸主地位。”

李青听后,对这位主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殿下分析得头头是道,李青受益匪浅。如此殿下想必已有对策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以前我大唐立足未稳,无暇对突厥举动作出反应,不过无论如何,我也绝不让突厥这一步的计划得逞!”眼睛朝窗外瞥了一眼,又道:“你先下去收拾一下罢。”

李青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李世民这才走到窗边,嘴里吹出几声轻哨,只见一只灰色的鹞鹰循声飞来,落在了他的手中,他将鹞子脚上绑的字条打开看了,脸色变得严峻,然后迅速到案前将那字条烧毁,又另外写了一张字条,小心翼翼地将它系到鹞鹰脚上,喂了鹞鹰吃下几颗豆子后便让它扬长而去。

晋阳郊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麦田里的农夫面面相觑——瘟神又来了!

只见三十多辆马车飞驰而来,阳光下麦苗青青,在奔驰的马车前面,五六只野兔和狐狸没命地逃窜,口中吱吱叽叽地尖叫着。

车轮在麦地里留下一道道黄色的辙痕,麦苗翻露出灰绿色的背叶。远处几位农夫心疼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焦灼和愤怒,却不敢发一语。

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一位瘦矮的农夫身旁嘎地停下,几匹马顿时发出啾啾的嘶鸣,马蹄在地上乱刨。农夫盯着车轮和马蹄,脸上的愁苦之色更加重了。突然,马车上飞出一支红缨枪,直戳农夫的面门。农夫大惊,一时竟没有反应,正待就戮,忽觉面前人影一闪,睁眼瞧时,只见面前一人长身玉立,纤长的手指牢牢抓住了红缨枪的枪头,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马车上的人显是被这不速之客激怒了,帘子一挑,正要开骂,却在看到那人凌厉的眼神时变成讷讷的一句:“二哥。”

其他马车上的人也听到了这一声,顿时都把马车停了下来,纷纷走下马车,向这人行礼,“参见秦王殿下。”

那些农夫先是不明就里,见到这等阵仗后,又听那群“恶霸”称这人为“秦王殿下”,脑中转了几个弯,也终于明白过来——啊,这气质高贵的恩人原来是以前的二公子,如今的二皇子!早就听说二公子天人之姿,今日有幸得见,竟比想象中更加清俊秀美、卓华飘逸,跟凶神恶煞的三皇子一比,那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心中想着,都朝李世民跪下行礼。

“众位乡亲父老快快请起,都是我对三弟太过纵容,致有今日之罪。我李世民在此代表大唐和父皇向各位乡亲谢罪!”李世民沉痛的说道,双膝一屈,直直的朝农夫们跪了下去。一旁的李青见状,也跟着跪下。

众人都惊呆了,离李世民最近的刚才为他所救的瘦矮农夫急得双手乱舞,“使不得……秦王殿下,这可使不得啊……!”

“二哥!你这是……!”李元吉已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住口!你还不快快跪下向众乡亲谢罪,求他们的原谅!”李世民厉声道。

李元吉哼了一声,仍是傲然挺立。

李世民心中又痛又怒,加重了语气道:“李元吉,你连二皇兄的话都不听了么?”

李元吉听他这样说,知他是以“皇兄”的身份命令自己,心中惊怒,将衣袍一掀,极不情愿的跪了下来。

跟李元吉一同驾车出来那些人见两位殿下如此,忙不迭的都跪在了地上。

“元吉,马上向众乡亲道歉!”

李元吉脸已涨成了猪肝色,他拼命忍着,好容易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农夫们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求两位殿下和各位大人快快起来吧!”

李世民朗声道:“各位乡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齐王目无法纪,践踏庄稼,漠视人命,罪当杖责一百。李青,廷杖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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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应了一声,便取了廷杖,朝李元吉走去。

农夫们一看,忙冲上前来,两人抓住了李青手里的木杖,另外的则朝李世民一个劲儿的摇手,“秦王殿下,万万使不得啊!这……齐王殿下只是跟我们开个玩笑……使不得啊……您这不是让我们折寿嘛!……秦王殿下之心,我们领了,还望殿下收回成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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