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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在眠风.13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第20章在眠风.13

李元吉双拳已经紧握,望向兄长的目光中,除了深深的恨意外,竟有一丝酸楚。

“行刑!”李世民坚定的声音。

李青手中的木杖落在了齐王的屁股上。

“啪……啪……啪”

李世民看着仍在为元吉苦苦求情的众农夫,眼光中隐有泪意。待得第一百声后方道:“太原,乃大唐之根本。可以说,没有太原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养活我们,没有太原百姓对我们的支持,就没有我大唐的义军,就没有我大唐!元吉,你知错了吗?”

李元吉哪里受过这等杖责,他刚才是以内力抵御,方撑了过来,却听他出奇温顺的答道:“元吉知道错了。元吉在这里向太原的乡亲们谢罪了!”说完竟朝农夫们磕下头去。

众农夫连忙还礼。

李元吉又振声道:“我发誓,如果我今后再践踏庄稼,藐视法纪,就教我李元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众农夫面露欣慰之色,遂又跪下磕头,口中叫道:“大唐万岁!大唐万岁!……”经久不息。

李世民听着,知道人心已然挽回,心中长舒了口气。随即道:“齐王年幼不懂事,李世民谢乡亲不予追究之恩!”朝众农夫深深一拜后,朗声道:“各位乡亲,下来请到宇文歆大人处领取十倍的赔偿金!自即日起,如果还有人敢继续乱来的,也请你们告知宇文大人,他定会为你们作主,严惩作恶之人!”

农夫们满心喜悦的谢了恩,李世民也在众人的一再要求下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向仍跪在那里的李元吉,伸手想扶他起来,却听他冷冷的小声道:“不劳二皇兄费心了,还是做弟弟的自己来吧,免得脏了二皇兄您的手。”言毕便巍颠颠的站了起来。

李世民有些尴尬的缩回了手,随即转过身来道:“你们都起来先回去罢!李青,马上带众乡亲去宇文大人那儿,让他照我刚才所说妥善处置,然后速速赶到前方小镇与我会合。”

大家照他的话很快散去,不一会儿,麦田边便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三弟!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伸出去的手却被李元吉挡开了。

“三弟,你……”

“元吉已知道错了,二皇兄就不必再说教了!”李元吉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

“三弟,你早已不再是孩童,也该明白事理。父皇当初入长安时曾亲口与士民约法十二章,你在晋阳如此胡闹,让父皇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你……你对得起父皇吗?”

“是啊,我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娘亲,对不起兄弟,对不起天下所有的人!行了吧!可是我都已经发了毒誓了,你还想要我怎样啊?二皇兄。”

“三弟!”

“不要叫的那么亲热!当初你写封信来,说是不必以皇兄皇弟相称,让我仍叫你二哥,你呢,也还是叫我三弟,说是这样亲密些,还说以后要好好疼爱我。亏我当初看到信时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呢!却原来……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二皇兄,你用这招骗过多少人啊?”李元吉终于忍不住,恨声道。

李世民气极——这个三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想给他一耳光,却又下不去手,遂背转身来,叹道:“罢了。你自己摸摸良心,你在太原干的那些缺德事儿,莫非还少了不成?要是娘亲在世,她……她不知会有多伤心。”

“娘亲会伤心?哈——哈——哈!”李元吉纵声大笑,难掩凄凉之意,“谁不知道娘亲最看重的就是你,至于我这个‘三胡’嘛,她又怎会放在心上?”

“住嘴!我们兄弟几个,都是她的亲骨肉,你……你这样说……娘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李元吉冷笑一声,“其实,我也不怨娘。要怪就只能怪自己,长得连我自己看了,都生厌恶!”说到后来,语气凄苦。

李世民见他神色凄然,心中不忍,伸出手去扶住他肩膀,柔声道:“三弟……”

李元吉却挣脱了,“你少在那里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其实说起来,你又何尝对我好过?在你眼中,恐怕只有一个亲弟弟罢,那便是元霸。我真不明白,元霸长得比我还丑,也打死打伤过不少人,你对他跟对我的态度,却是迥异。哈——哈——哈!便是对下人,你也是和颜悦色,惟独见了我,不是不理不睬,便是要骂要打。我也是你的弟弟,你的嫡亲弟弟啊!没想到连个下人都不如……不对……是连最卑贱的农夫都不如!”

李世民听他前面说得酸楚,本想安慰几句,待听了他最后那句,怒气又生,喝道:“李元吉!你还是死不悔改!”

李元吉惨笑了一下,“我以前……真是太天真了!还以为元霸去后,你真会对我好,没想到,同样是做些变态的事,你对元霸就能容忍,对我就要廷杖相加!好!好!好!”

“你……你刚才说什么?”李世民脸色倏的变得苍白。

“哼!我说什么,以二皇兄您的聪颖,会不知道么?”见李世民双手似在微微颤抖,李元吉益发残忍的笑道:“二皇兄可别忘了,我跟元霸好歹也在太原一起住了这么久,他对你可是朝思暮想,连睡觉都在念着……”

“住口!”同时“啪”的一声,李世民的耳光终于响亮的落在了李元吉那张马脸上。

李元吉不怒反笑,“哈——哈——哈,爱上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亲哥哥,难道这还不算变态么?”

李世民只觉一阵眩晕。他以手抚额,强自撑住。

李元吉心中一紧,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二哥……”

“别碰我。”比冰更冷的声音。

李元吉血色霎时褪去。他将手自世民肩上缩了回来,喃喃道:“你好狠……”

李世民似全没听到这个弟弟在说什么,只掷下一句,“你做了事,就要受罚。虽然乡亲们不再追究,可是你还是应该得到教训。我已让人上表将你在太原的种种劣行告诉了父皇,处罚决定应该很快就会下达。你自己好自为知罢!”拂袖去了。

李元吉目注兄长远去的背影,良久,方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既是如此,二哥,休再怪我!”他喃喃的道。

定襄城郊外。李世民跟李青已经赶上大唐的礼队,此时李世民正坐在轿子里,想着元吉的话,脑中乱成一团。

元吉他——知道了!虽说他应该不会告诉父皇跟大哥,而且这件事始终是元霸一厢情愿而已,可是……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这个弟弟?头好痛!要是张烈在——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自己干嘛要想到他?这是他们李家的家务事,跟个外人有什么相干?可脑中仍是不自觉的浮现出那人刚毅的脸庞以及看向自己时温柔的眼神。自己是怎么了?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跟那人再无瓜葛的吗?可是在这个软弱的时候,心真的好痛,好想见他……

忽听得轿外一个熟悉的女声道:“请问这是不是大唐秦王殿下出使突厥的礼队?”

啊!莫非是她?李世民掀开轿帘,做了个停轿的手势,同时止住了即将答话的李青,笑道:“姑娘可是出云公主?”

只听那女子“啊”了一声,“你……还记得我?”

“公主对在下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李世民说着,人已走出了轿子。

那女子正是出云公主,此刻她已下马行至轿前,见心上之人仍如当年一般清俊,只是做了秦王后,更添几分高贵,想到自己,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竟落下泪来。

李世民见她这样,知她念及时移境迁,感触良多,便柔声道:“公主近来可好?”

出云公主听他问起,知道自己失态,忙转身拭去泪痕后,回眸笑道:“不知殿下可否赏光与我同行呢?”

李世民笑道:“承蒙公主邀请,在下荣幸之至。”

两人一人一骑,并驾同行,一路之上,李世民了解到,出云公主自炀帝出事那日侥幸逃出江都行宫后,先是一直寄居在巴蜀一户忠心的辞官旧臣家中,后来打探到窦建德杀宇文化及报父仇迎母后之事,便一路北上,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到得乐寿城,与萧皇后母女重逢。这会儿却是跟着母亲、带着侄儿到突厥义成公主那里,一来庆贺新可汗即位,二来骨肉团聚。途经太原地段时,听说大唐出使突厥的礼队是由秦王李世民率领,心中惊喜,便禀明母后,独自骑了匹快马,终于在快到定襄时追上了大唐的礼队。

李世民心中一凛——不出我所料,突厥果然已开始行动了。神色却不变,仍是微笑着与公主闲聊。

聊着聊着,两人已到了定襄城下。

只见城门大开,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了几骑,迎出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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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先那骑很快驰至李世民面前,马上之人跳下地来,笑道:“秦王殿下果然如约而至,在下是突厥的莫贺咄设,名叫阿史那咄苾,已恭候殿下多时了。”又朝出云公主揖道:“还请出云公主莲驾先移,可敦正在等你呢!”

出云公主想起分离多年的姑姑,鼻子一酸,道:“王爷,我姑姑在哪里,请带我去见她!”

莫贺咄设朝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遂有两骑出列道:“公主,请!”

出云公主朝李世民看了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催动坐骑,跟那两人进城去了。

李世民这才细细的打量了这指名要他前来的莫贺咄设王爷,身形高大,五官轮廓鲜明,脸上虽挂着微笑,却难掩那股王者之气。此刻他也正打量着自己,不知怎的,李世民觉得那目光竟让他感到一阵压迫之意,心中暗自戒备。

倒是那莫贺咄设开口道:“我已为尊贵的秦王殿下安排了专门的驿馆,只是殿下的礼队还未到,天色又嫌尚早,不如就由我这个东道主陪殿下在这定襄城中一游如何?”

李世民直觉想要拒绝,却又转念一想,自己初来突厥新都定襄,借此机会熟悉一下地形也好,何况自己身为大唐使节,也不好拒绝他的好意,显得失了礼数,便下马道:“如此有劳王爷了。”

莫贺咄设笑意更盛,招呼手下将自己和李世民的坐骑牵走,然后便引路带李世民进了城。

一路之上,李世民只觉得这莫贺咄设的眼光过于放肆了,他经历了许多,这时自然明白那眼光中都包含了什么,而且跟张烈、元霸、杨广等人不同,这突厥王爷看向他时,有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一时竟叫他无所适从,心下不悦,更无心周围景物,走到集市深处时,便欲借长途跋涉以致疲累之故向莫贺咄设要求先回驿馆休息,正待开口,却闻莫贺咄设看穿他的心思一般笑道:“殿下雅量高致,华夏泱泱之地,方养出了殿下这般的人物!不过我突厥的风土人情,比之大唐,却也是各有千秋,不如由我带殿下去欣赏一下我突厥的胡舞如何?”

经他先这么一说,李世民倒不好拒绝了,遂强笑道:“如此甚好,早闻突厥胡舞冠绝天下,今日有幸得王爷亲自引见,在下是求之不得,还请王爷带路。”

莫贺咄设哈哈大笑,指着近处一酒楼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初照楼便是看胡舞的好去处啊!”一边说着,手则搭上了世民的肩膀,揽着世民朝那初照楼走去。

李世民皱了皱眉,不着痕迹的自他臂弯挣了出来,笑道:“这初照楼既是这么个好地方,这几天到定襄的各处使节又这么多,说不定早已客满了呢!”

莫贺咄设脸色不变,笑道:“无妨,知道殿下要来,我早已订下了前后一个月的厢房。”顿了一顿,又道:“我们突厥嘛,每逢迎接尊贵的客人或是投合的朋友时,当然殿下是两者兼而有之,礼节便是热情的拥抱,我虽一时兴起,不过也并非没有顾及中原礼节,这才以‘搭肩’代替‘拥抱’来表达我对殿下的一见如故,可能刚才我没有先向殿下解释,那番纯属礼貌的举动吓着了殿下,我十分抱歉,不过中原有一句话叫做‘入乡随俗’,而且殿下又有胡人血统,应该不会再拒绝我的礼貌了吧!”手臂又朝李世民伸了过来。

李世民仍是避开了,笑道:“原来是这样,

那我还是‘入乡随俗’好了!”向前使劲的拥抱了莫贺咄设一下,便飞快的退开了,“王爷,请。”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莫贺咄设但觉心中一颤,反应过来后,也只好道:“殿下,请。”不再纠缠,便走在前面引李世民进了二楼东面的一间厢房。

初照楼高两层,四面环绕,有廊台相连,中央则是一大块平台,用以在饮宴时表演歌舞。莫贺咄设与李世民所处的这间厢房则是观看歌舞的最佳位置,通过支起的大窗户朝平台望过去,视线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喝着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吃着炖得火候恰到好处的小羊肉块,辅以来自异国的水果蔬菜,李世民刻意忽略对面投过来的放肆眼光,心中盘算着如何早点离开,天色渐暗,忽闻窗外一阵笛声轻悠的鸣奏起来,笛声极低,象在迷雾中的一抹倩影,诱人心弦又无法捉摸。只见八名艳装少女列队上了平台,大袖翩翩,象八只蝴蝶般穿插起舞,笛声在极低处竟还能回旋宛转,让人的心都随之飞到遥远的远方。笛声渐渐高扬,如苍鹰冲天而起,在云端飞翔,傲视着高山流水,草原大漠,在最高处嘎然而止。当人们的心因极动忽然转入极静时而难受时,琵琶声如叮咚流水般响起。一个声音曼声喝道:“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远乡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一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少女的歌声略带忧怨,如泣如诉,渐渐低下去。

琵琶声忽露肃杀之气,如同两军在大草原上对垒,士气高昂,杀声震天,八名舞蹈的少女围成一个圆圈,向四方盈盈拜倒。便在此时,琵琶如同撕裂帛布般不四弦齐鸣,嘎然而止,而平台四角的火炬忽得变暗,不过一息时间,火炬便又转明,八女围成的圆圈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少女!

李世民看到那少女时,心中顿惊,这哪里是什么“少女”,分明就是——解语!

恼中闪过无数疑问,却没有在莫贺咄设面前表露出来。

四面回廊响起一阵喝彩声和口哨声。那“少女”也逐一向各厢房中的看客致意,突地,一灰袍人从李世民与莫贺咄设所在的隔壁厢房掠出,直冲上平台,四面回廊上顿时一片嘈杂的议论之声。

女装的解语先是很吃惊,待灰袍人冲到他面前时,忽然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情,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小小的身躯投入到那人怀中,嘤嘤的哭泣起来。

众人大哗。莫贺咄设冷眼看着平台上的一幕,却见李世民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的道:“天色已晚,李青他们也该到了驿馆。王爷,歌舞已毕,我也想回去早些休息了,而且后天就是处罗可汗即位大典,我还要回去准备一下。”

莫贺咄设笑了笑,“殿下,请。”

两人出了厢房。平台上的灰袍人看着李世民转身离去,又看了看怀中的解语,终于还是没有追上去。

李世民跟莫贺咄设来到了“专门的驿馆”。但见那是一所大庄院,庄子周围小河围绕,河边满是绿柳,在这陕北一带竟能见到这等江南风景,李世民望向莫贺咄设,却见他笑笑,走了进去。

李世民也只好跟着他穿廊过院,到了一座独立的小园中。

园中山石古拙,溪池清澈,花卉不多,却甚是雅致。池中种着不知名的西域花卉,似水仙而大,花作白色,香气幽雅。莫贺咄设引他到了房前,便告辞而去。

李世民见他没有再为难自己,略舒了口气,进得房中,想起刚才张烈与解语相拥的情景,竟有酸涩之感,见案上置有一琴,思潮翻涌,遂坐了下来,拨动琴弦,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暗叫不好时,人却已晕了过去。

房门又开了。

莫贺咄设走了进来,放下挟在手中的兀自在沉睡的李青,将门从里面栓好,然后满意的看着伏在琴上的李世民,缓缓走过来,轻柔的将他抱起放在床上。凝视着他精致无害的睡颜,想着他即将毁在自己手里,莫贺咄设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指滑过毫无知觉的人儿的脸颊、耳垂、颈子,最后下移落在了衣带处,呵呵,一切都照计划进行着,虽说今天在初照楼出现了个不该出现的人,不过应该不会影响大局,待他将李世民占有后,就把李青放在床上,让两人做出相互搂抱的姿势。他则通过一块地板下事先挖好的地道离开这房间,然后按照计划,派人通知各处使节即位大典将提前至明日举行。当通知到这处时,大唐的礼官久久敲不开殿下的门,他的人就会破门而入,看见……,然后再大肆宣扬出去……到那时,李世民将再无容身之处,大唐没有了李世民,又经历了这场风波,相信很快便会一落千丈,而他莫贺咄设的美梦也就快实现了……想到这里,眼里露出了残忍的笑意,轻轻一扯,那衣带便松开了。

蜡烛忽然熄灭了。

莫贺咄设心中一凛,但觉一阵刚劲的掌风袭来,他忙凝神去接,却在接触到对方的掌风时觉得那掌全无力道,待反应过来是虚招时,黑暗中却见出掌那人已抢至李世民床前,抱起世民掠出了窗外。他正准备去追,却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敲门声,“殿下!殿下……”看见那门即将被外面的人撞开,电光火石间莫贺咄设已然明白此乃那人所为,目的在于制止他的进一步行动,再无迟疑,当下打开那块地板,跳进地道,再将地板归位。

62

李世民幽幽醒转后,却见自己靠在一个山洞中的大石旁,身上搭了一件灰色衣杉。猛的想起中毒之事,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终于醒了。”

抬眼望去,正是张烈。

“是……你救了我?”

“看来,你还算清醒,知道自己中毒。”

李世民听了,也不答话。只坐在那里,怔怔的出神。

张烈觉得有些尴尬。干笑了声,道:“其实这也难怪,你是在中原长大的,不知道这种毒的配法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驿馆池中水仙模样的花叫作‘西域仙芙’,香味馥郁,极是难得,本身却无毒性。房中古琴的琴弦上事先涂了西域一种叫‘上鲛香木’的植物的木灰,本身也是无毒,可是这两股香气混在一起,便成一种毒物,可使人昏迷并麻痹七个时辰,在这七个时辰当中,毫无知觉,就算有人对你施以暴力甚至杀了你,你也不会有任何的感觉。不过,七个时辰一过,毒性便解,又与常人无异。而且这种毒只能等它的时效到期,无法以内力逼出,算算你自中毒到刚才旌醒,恩,刚好七个时辰。”

李世民听张烈说完,仍不发一言,却站起身来,向山洞外走去。

张烈的那件灰色衣衫落在了地上。

张烈满腹狐疑,这个小李子,当他透明的啊!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当初收到他的书信后,自己原本已沉寂下去的心又一次燃烧起来,终于还是放弃了已准备充分的进攻东洞庭的计划,从江南千里迢迢赶到了突厥,然而先是看见他与前隋公主“卿卿我我”,后来又发现那个什么莫贺咄设对他虎视耽耽,自己念及他在信中新可汗即位大典上相见的约定,强自忍耐,跟着他们进了初照楼,谁知竟见着了解语!后来见他与那王爷离去,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忙安慰好解语后跟出,这才把他从“狼爪”下救了出来!想想刚才的情景,都还有些后怕!要是晚到一步,恐怕就……!刚才又见着他因中毒而昏迷时弱势的一面,怜惜之心本已大起,这会儿却教李世民冷淡的态度压了下去,遂也不理他,自己捡起衣服穿在身上。

良久,一阵风灌进洞来,张烈皱了皱眉头,暗叹口气,解下衣服走了出来,但见李世民独立崖边,时虽已至二月,可塞外的风仍将那人的白衣吹得腊腊作响,发带也在风中翻飞,更衬得那人单薄荏弱。张烈愣了一会儿,便走上前去将衣服披在李世民肩上。李世民微微侧身,依稀,那眼神中有孩子般的痛楚和挣扎。但他很快低下头去,眼睛被长睫掩盖了下来。张烈只从侧面见到他剑眉轻拧,神色复杂多变。感觉到气氛的异样,张烈想或许让他一个人呆会儿比较好,于是便转身朝山洞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忽听得背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叫道:“啊!有花儿呢!开得真漂亮!”张烈一惊,忙转过身来,却正好看见李世民也朝他转了过来,眼前所见,有如新月清晕,当下怔在那里,又听得李世民叫道:“张仲坚,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看啊!”张烈但见李世民正朝他挥舞着双手,笑得纯粹而动人,清新如朝露,和暖如春风,只觉自己过去从未像这一瞬间这样幸福过,自然而然的移到了他的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见在对面青灰色的山崖缝中,开着一簇白色的小花,正在风中摇曳。他不由得笑了,正想侧脸看看身边人儿的表情,突觉腰间一阵未知的凌厉的让他毫无防备的掌风袭来,然后他整个人便朝崖下坠了下去。

张烈抬头,惊疑的朝刚才还笑得那样灿烂的人看去,却发现那笑容早已褪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在眼神相接的最后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一丝不忍。

终于,很快,那个人在眼前消失了。

为什么?难道他就这么想置他于死地?

自己救了他这么多次,却还是难以赎那一夜的罪?

莫非这次来突厥的前后都是他早已设好的套子,只等自己来钻?

……

可是……这中间实在又有太多的疑点……

唯一能确信的——他要自己死!

如此,自己何不遂了他的意……

亲手将张烈打入万丈深崖,李世民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地。

他不想这么做,真的。

他只能这么做,可是。

自太原囚室那人口中得知神龙门的诸多内幕,以及探明张烈在江淮一带的动静后,他便下了除掉张烈的决心。也是当时,他才明白在潼关时解语对他说的最后那几句话背后的含义。虽然心里难受,可他也清楚,张烈跟他领导下的神龙门无疑是李唐统一天下道路上的绊脚石之一,而他,作为大唐的秦王,唐皇的儿子,必须在对方进一步强大之前将其拔除。当然,他不认为张烈及神龙门会轻而易举的对大唐俯首称臣,虽然他不怀疑张烈对他的感情,可正如他不可能为张烈背叛他的家族、放弃他的抱负一样,他明白站在张烈的立场上,对方也不可能为了他背弃跟随了那么多年的义气兄弟,将大好基业拱手让人。他们两人,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活。在这一点上,注定了他们的敌对关系。

张烈的能力,他很清楚,这种豪杰可能会一时迷惑,可终究会冷静下来,去做他作为首领而应该做的事,如他这次对四海堂的拨乱反正,以及对东西洞庭的作战,将目标直指杜伏威等,都是很好的例子,也可看出神龙门确非一般的江湖门派那般简单。

而神龙门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跟地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拥有一位出色的首领——张烈。“擒贼先擒王”,除掉张烈,神龙门便会“群龙无首”,对这些江湖中人,他有十足的信心将他们降伏。

所以他用鹞鹰传信给安插在江淮的心腹韦槃,让他给张烈带去自己的亲笔书信,信中自己对张烈软语相约在定襄处罗可汗即位大典上见面,初衷本是将他诓来后,设计在典礼上借突厥及其他势力之手杀掉张烈。谁知竟发生了些自己没有算计到的事,甚至差点为突厥莫贺咄设所辱。要不是张烈,自己可能已经……

刚自昏迷中醒来时,觉得无颜面对再一次救了自己的欲除之人,便出来想透透气并整理一下思绪,却教他发现了这万丈深崖并成形了一种想法且最终付诸实施。

以前从未发现,原来的自己的人,是可以这么无情;原来自己的心,是可以这么狠的啊!

朝张烈坠崖的地方望去,心中默默念道,张仲坚,今生我李世民注定负你,如若有缘,便相约来生罢!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他必须回到他的位置,以随势应对!

定襄城的天空有些阴暗,却没有下雨。

李世民的眼中有些落寞,却没有流泪。

63

看着一直望着窗外的殿下,李青默默的叹了口气。

今昨两天都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李青只知道自己昨晚似乎因吸入不知名的物事而昏迷,今早醒来后就听闻了殿下失踪的消息。凭着几年来跟在殿下身边学到的经验,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不知所措,而是一边向突厥方提出严重交涉,一边派人四处寻找打探。

结果,在今天的新可汗即位大典上,殿下出现了!

一样的淡定自若,优雅的举止,得体的谈吐,大唐国体的最佳代言人无疑成为了在场万人瞩目的另一个焦点。

可如今,大典上善睐的明眸显得黯淡而忧郁,挺拔的背影此时看起来是如此脆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青几次想开口询问,却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李青,去把我换下来的那件灰色外衣扔了吧!”

“是。”李青应道。出去后折返时,手中已多了一件灰色的衣衫。

“请问殿下,不知是不是这件?”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李青会意,捧着衣服刚准备拉门出去,忽闻背后一声:“慢!”声音急促且有些哽咽。

李青止住了脚步,回头看时,发现殿下已转过身来,手指本已伸出,只是在他回头的刹那,又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竟有些无措,可在见到他的同时,又恢复了平静。眼睛却不看他,只道:“去罢!”

李青再也忍不住,缓缓的道:“这衣服,殿下本来是不想扔的吧!”

“住口!你竟敢多嘴!”李世民喝道。

李青抬起头来,继续道:“殿下,扔件衣服容易,只是——扔了后再想找回来,可就……”

“我叫你住口!”李世民的身体已在颤抖。

“殿下,你究竟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李青已是满脸泪痕。

李世民怒目看了李青半晌后,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后,他轻声的道:“我可以……信任你吗?”

李青听了这话,心中一惊,“殿下!……”

“我……我亲手杀了他!”

“啊?殿下您……”

李世民以手势打断了李青,续道:“我亲手……杀了神龙门的门主,也就是虬髯客——张仲坚!”

“啊!”李青大惊。

“怎么?为你的旧主子心痛了?”李世民冷冷的道。

李青更是大惊。他……他已知道了?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口中却朗声道:“不错,李青投奔殿下之前,确为神龙门属下,可自跟随殿下后,便已与神龙门断了一切关系!殿下也说了,虬髯客乃是‘旧主’,一个‘旧’字,已说明李青与神龙门、与虬髯客的关系,都已成为过去,现在李青的主子,仅殿下一人而已。李青对殿下之心,昭昭可表;一个‘主’字,却也表明李青与虬髯客往日之义,况虬髯客乃当世豪杰,李青若非遇到殿下,必不会背弃于他!如今他为殿下所杀,李青虽断不会兴复仇之念,然为旧主惋惜感伤,乃人之常情,又有何不可?”

李世民听了他这番话,沉吟一阵,旋又厉声道:“你若是对我有二心,我又岂能容你活到今日!你又怎会有这机会在我面前申辩?”

李青仍是面无惧色,道:“这不是申辩。李青也只是在向殿下表明立场而已,如若殿下还是信不过李青,李青愿凭殿下发落,绝无二话!”

哪知李世民却叹了口气,好久方幽幽的道:“我当然知道你是忠心的。其实……这并不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重点……想想,我身边真正可以说话的人,就只有你了……要是你都不在了……那我……”他惨然一笑。

李青本在想:殿下原是让我去查神龙门的,那时他定还不知我神龙门旧属的身份,而且之前他还曾跟虬髯客并肩作战过,虬髯客也没怪自己另投他主,且从其言谈神情中可看出对殿下颇为关心,想那时他二人关系应当不恶。然而这会儿竟从殿下口中得知他亲手杀了虬髯客,却不知究竟是为什么?不过看殿下的表情,杀虬髯客应不是他心中所愿,而是不得已而杀之。可是,究竟有什么事逼得动殿下呢?殿下又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如此看来,应该是——大局!在殿下心中,大局才是第一位的!莫非虬髯客和神龙门跟殿下的“大局”起了冲突,以致于……啊!对了,殿下既知道我原来的身份,那就证明他接触过知道我的背景的神龙门中人,可知道这机密的只有虬髯客跟张长老而已!虬髯客是不可能说的,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虬髯客的族兄、神龙门中德高望重的张长老已为殿下所俘!这张长老知道许多神龙门的秘密,看来是这些“秘密”都已泄露给了殿下,也正是这些秘密,让殿下动了杀机!

想到这里时,李青不由得朝殿下看去,正好看到他惨淡的笑容,怜惜之心顿起。“殿下,李青知道,您并不是真的想杀虬髯客,对吗?”

李世民微怔了一下,复笑道:“李青,你果真聪明。你不是我的对手,真好……”他目光落在李青手中的灰色衣衫上,想起上午那人还为自己披衣御寒,如今却……,一时感触万千,又忆起过去与那人的种种,虚假的从容面具终于崩溃,欠了太久的泪涌了出来。

李青看见那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秦王殿下这会儿竟像个孩子似的哭泣,他能感受到殿下此时此刻最真实的忧伤和悲痛。

他静静的陪着他的殿下,听他说起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看他的泪水洒落在那见证过一切的灰袍上。

明明是相爱至深的两人,在这繁芜的尘世中,却只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可是,能怪谁呢?

因为无论如何,不能相守的结局是注定的。

殿下与虬髯客,两个他最佩服的人,两位男子,他们竟有着一段如此凄婉动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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