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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在眠风.16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第20章在眠风.16

李世民笑了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仍不语。

莫贺咄设给两个酒杯分别斟满了酒,递了一杯给李世民,道:“殿下,你看我今天选的这个地方还不错吧,来,我先干为敬!”言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微蹙了下眉,将酒也掩袖喝了,道:“王爷约我出来,不会只是欣赏风景这般简单吧?”

莫贺咄设终于道:“也罢,还是我先说好了!以殿下的精明,早该知道我来华阴约见殿下的目的。”他顿了一顿,眼睛直盯住李世民,又道:“我们两国彼此打交道已经很久了,我国的喜好想必贵国十分清楚,是这样,贵国如肯割爱一件宝物,我国自当厚报!”

李世民听他故意把“厚报”二字说得极重,笑道:“却不知贵国中意我朝哪件宝物,我朝定双手奉上,莫敢有辞。”

莫贺咄设闻言后先是怔了一会儿,随即放声大笑,道:“殿下,这件宝物可不就是殿下你吗?”

李世民神色未变,笑道:“可否请王爷将意思再说得明白点?”

莫贺咄设见他只是在那里装糊涂,心中有气,暗想分明是你李世民有求于我,我又何必对你太客气,遂冷笑道:“殿下似乎不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一向是直来直去,可不会像你们中原人这般饶弯子,我就直说了吧,只要殿下让我满意了,我自有办法让可汗收回对刘武周的援助,转而帮你们对付性刘的;如若殿下不能让我满意,哼哼,我也有法倾全东突厥之力,襄助刘武周,到时长安城破,殿下一家归为臣虏,任我处置,可不要怪我!”他知道李世民聪明绝顶,现在优势在自己这边,当借势对他连续施压,不能给他以喘息的时机,否则恐会被他反客为主,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主意既定,又马上道:“实不相瞒,我对殿下你仰慕已久。不过殿下乃非常之人,我不得已也只能以非常之手段来接近殿下,从最初的笛伤到后来的施毒,再到这次的威逼,为了得到殿下,我可以说是不择手段。在你们中原人看来,这些手段可谓卑鄙无耻之极,不过在我阿史那咄苾眼里,却属当然。”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我自以为这些手段都必可成功,谁知前两次你都被人救走了……恩,我有种感觉,这救你之人应是同一人吧!而且他跟你之间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他朝李世民脸上瞟去,却没有发现他想象中应该出现的讶然或慌乱的神情。

他那知李世民脸上虽仍是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波澜起伏,讶然慌乱伤感的情绪兼而有之。讶然的是,没想到莫贺咄设早在打西秦时就注意上他了,而且还是导致他受伤失败的直接原因;慌乱的是莫贺咄设对他如此强势的态度,打乱了他最初的对策,赴约之前他虽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一想到不知会被眼前这人怎样的对待,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害怕的;伤感的是提到前两次,莫贺咄设说得没错,自己在危机关头全赖张仲坚相救,又想起以前张仲坚对他的种种好处,不免悲从中来,可他却亲手杀了爱他救他那人,这次危机,却又有谁来救?

正感触间,却听得莫贺咄设又道:“不过这一次,我可是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想这次就算是那个人再来救你,甚至是我放你走,你都不会走罢!哈哈哈,我的秦王殿下,没想到你我之间也会有今日啊!”

李世民浑身一震,随即又快速的平复下来,平静的道:“说吧,要让突厥撤兵并与大唐结盟,你的条件是什么?”

“呵呵”,莫贺咄设的笑意更深了,“我要你立即辞去大唐秦王的封号,然后,跟着我……”他凑了过去,轻佻的抬起世民的下巴,用一种庸懒的略带玩味的嗓音低声道:“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李世民厌恶的把头偏向一边,冷冷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也不用谈了。”站起身来,准备拂袖而去。

“你真不怕我突厥铁骑踏破长安么?”

“王爷这样说也未免言之过早,我虽不才,却也会带领大唐子民奋力抵抗,就算长安城只剩一砖一瓦,也不是你们突厥人撒野的地方!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总之到时战场上见分晓,我李世民誓与大唐共存亡!”

“呵呵,我早知道你不会答应的!”

莫贺咄设又笑了,“也罢,我也不再提出过分的要求了,那就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如何?”

李世民止住了脚步。

“把你从现在到明晨卯时这段时间留给我!”

李世民闭目半晌,咬咬牙转过头来,刚要开口,却见菊海那边一个身影从空中几个腾越,落在了他跟莫贺咄设之间,抢道:“我代他答应你了!”

莫贺咄设一怔,正要问来者何人,却见李世民脸色倏的变得苍白,身体似在发抖,好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阿史那咄苾,不用别人代我答应!我在这里亲口答应你的条件,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今天是九月二十日,在二十三日卯时前,你要让突厥撤回对刘武周的援兵,并对其倒戈相向!”

莫贺咄设见他亲口应允,大喜之下早将面前这不速之客忽略掉了,道:“我阿史那咄苾做事虽不择手段,可做人却是一言九鼎,殿下既已答应,我自会遵守承诺,决不反悔!”

他再看向李世民时,却发现他已倒在了那人怀里。

这是……哪里……头好痛……

双眼甫一睁开,李世民坐起身来,竟发现自己是在长春宫自己寝室的床上!

朝前一看,竟看入了一对充满怒气的眸子!

再定睛细瞧,却是莫贺咄设坐在那里,但动也不动,只怒目圆睁,似乎非常的不甘心!

门开了,一个久违了的温柔的声音道:“你醒了。”

李世民已不能动弹。

那声音的主人已来到了他的面前,低下头,关切的看着他。

宽阔饱满的额,浓密飞扬的眉,锐利有神的眼,端正挺直的鼻,刚毅有型的唇,也曾在梦中百转千回的脸庞如今就在眼前,昨夕菊海中的记忆顿时重回脑海。

再见到他的一刹那,李世民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非同一般的气息便可判定,他并非自己手下那个傀儡替身,而是——他真的回来了!

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活生生的他,那时他如天神般降临于自己面前,还以为又有他来救自己于危难,满腔的惊喜却教他一句“我代他答应你了”顿时化为乌有。

是啊,想想自己是怎么对待他的,纵使他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站在他面前,加重他的羞辱,却也无可厚非。

他是来报复他的!他那时想。重生后的他,已不再爱他!

一时之间,心神俱碎,却也要在他面前拼命维持住自己的自尊!

既是自己与别人之间的交易,就不需要他来插手!

又想到了当前大唐的形势……

于是在他面前,纵然心如刀割,还是亲口答应了这桩屈辱的交易!在得到对方的承诺过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失去最后一点知觉前,隐隐觉得,自己落在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中。

是他么?

姑且认为是他罢!

就让他在即将到来的屈辱之前,做一个安心的梦罢!

原以为会被难以形容的疼痛惊醒,却没有想到,会是在自己的房中,安静的醒来。

69

思绪终于回到现在,但听张烈大声对莫贺咄设道:“阿史那咄苾,秦王殿下答应你的事,可是已经做到了,所以,你也应该信守承诺,在二十三日卯时前撤回援兵并跟大唐结盟!”

“你……!” 莫贺咄设满脸愤恨,却又显得无可奈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世民的声音有些虚弱。

张烈听了,遂朝李世民柔声道:“你放心,已经没事了!”

旋又朝莫贺咄设走去,解了他的哑穴,洒然笑道:“王爷您要我们殿下把昨天夜里到今晨卯时这段时间留给你,这不,殿下从昨晚到现在可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啊!”

莫贺咄设已能开口说话,他恨声道:“这是……这是你们……强词夺理……哎,我上了你们的当了!”

“诶,王爷此言差矣,‘把你从现在到明晨卯时这段时间留给我!’这条件可是从王爷嘴里亲口说出来的,而且二十三日卯时前撤兵结盟,也是王爷亲口允诺,怎能说是强词夺理呢?至于上当,就更是无从说起了!”

“这……这……!”

“王爷,‘我阿史那咄苾做事虽不择手段,可做人却是一言九鼎,殿下既已答应,我自会遵守承诺,决不反悔!’,这话是谁说的啊?”

听到这里,李世民早已明白个中究竟,也站起来道:“王爷,我们可绝对是有合作的诚意,其实现在你落在我们手中,我随时可以杀了你!而且王爷你这次离开突厥来到华阴,想必处罗可汗他并不知情,你信不信,我绝对有把握把你的死,转嫁到刘武周身上去!到时只要我们多对处罗可汗进贡,我想以你哥哥的脾性,也定会撤兵结盟的!”李世民知道,照现在的势头,定要威逼恫吓,软硬兼施,步步进逼,方为上策。

“你们……唉!我阿史那咄苾这次是认栽了!哼,我说话算话,你们放心,我回到突厥后,定会在期限内完成承诺!”

张仲坚朝李世民看去,见他点了点头,便出手解开了莫贺咄设的其他穴道。

莫贺咄设站起身来,紧闭双唇,不发一言的朝门口走去。

“要论阴险狡诈,我这个突厥人跟你们中原人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及啊!李世民,我阿史那咄苾在此郑重立誓,有朝一日,必跟你在战场上好好的比一次!”

莫贺咄设言毕,便大踏步远去了。

房间内只剩下李世民与张仲坚两人。

一阵沉默。

“我都知道了。”张烈终于先开口。

“啊?”李世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原本以为他这次回来,是要报复自己,谁知却是,教他抓住了突厥人话语中的漏洞,又救了自己一次。

而这一次相救的恩情,对他跟大唐而言,真是太大了。

只是,自己将要如何面对他?

刚才他说他都知道了,知道了什么?

“你在定襄城推我下崖后,跟李青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

“啊!……”李世民大惊,被张烈这突如其来的话全然弄乱了方寸,只怔在那里,嘴唇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那日你狠心的推我下崖,我在半空中肝胆俱裂,只想你既盼我早死,对我无半分感情,我又何不遂了你意?于是便闭目待死。谁知天不绝我,竟让我落在了一处湖中。被冰凉的湖水一浸,我倒清醒了!我虬髯客不能就这样悲惨的不明就里的死去,我要活!活着来问你究竟是为什么?于是我游出湖面,再攀岩而上,终于登上崖顶。然后我隐在暗处,听到了你跟李青的谈话。”

说道这里,张仲坚的目光变得澄澈而温暖,他走到世民面前,温柔却又有力的扣住他的双肩,柔声道:“我要感谢上苍,没让我死掉,要不然怎会让我明白你的心意,只要一想起那日你说‘张仲坚,我也喜欢你的’,我的心里就……为你所做的一切,便只为了这一句,都是值得的!”他略低头,向李世民的唇上吻去,看着眼前的人儿,仍是那般精致,却苍白得无力,心中不忍,便只轻微碰触了一下,随即移开。手却仍是扣着伊人肩膀,又道:“从知道你真心的那一刻起,我便有了一个唯一的目的——那就是……娶你!”

李世民蓦然抬起头来,“你疯了!”

“我是认真的!”

“这是不可能的!”李世民用力挣脱他的钳制,移向了窗边,在确定没有人偷听后,暗暗舒了口气。

“如果……我的聘礼是江淮一带的土地呢?”

“什么?你……”

“其实我来见你之前便已经想好,今趟无论如何也要达成所愿!经过这么多事,我很清楚,能动摇你的只有一样——那便是江山,便是天下!我若要达成愿望,除了要有一颗对你的真心外,还必须拥有可以与你谈条件的资本!如果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孑然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你最多不过内心感动一阵子,表面上却定不示弱,仍像过去那样对我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我会真疯了的!你既不肯承认你的真心,那便由我来跨出这一步!知道你让人假冒我欲借我神龙门之力平定江淮的意图后,我只好将计就计,反将整个江淮局势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里!现在,我就以江淮跟我的神龙门作为聘礼,正式向你求婚!”

“你……一定是疯了!”李世民摇着头,喃喃道。

“不!我没疯!相反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清楚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每个人,似乎都有现在必须去做的事情!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是属于我俩之间的绝对秘密,我一定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包括解语跟义妹!至于你一直都有误会的解语,虽说我跟他光明正大,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也会对他进行妥善的安置。”

此时的李世民似乎平静了些,只听他冷冷的道:“亏你想的还真周到。不过,我——拒绝!”

“是吗?”张烈听到拒绝的答案,不怒反笑,却一步步向世民逼近,除那一夜外,他对自己都是低声下气,哪里见过他这样,且尚未从一连串的震撼中恢复,感受到他强烈的压迫气息,世民脑中乱作一团,只下意识的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接触到坚硬的墙壁。

恐惧的情绪紧紧地攫住了世民的心脏,一阵深沉的悲哀铺天盖地般向他袭来,终于在那人即将欺上他唇时喊了出来:“你……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我已娶了妻子!而且……世上哪有男男嫁娶之事!我……我决不会答应的!”

“由不得你不答应!”张烈炽热的目光紧紧锁住了世民,“既然我们两情相悦,只是为身外之事所束缚——我说了——由我来跨出这一步!我不是要你抛弃家国而不顾,相反的,我更愿助你早日一统天下,结束百姓战乱之苦!在那之后,我自当隐居海外,今生今世,再无相见之期!我跟你之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不可能了,唯愿有一个小小的婚礼,此生便足矣!”

“不……张仲坚,你不要逼我!”

张烈见他退无可退的倚在墙边,一向澄澈冷傲的眼睛都迷蒙上了水汽,心中虽是不忍,却仍把心一横,道:“你不要怪我,既然知道你的真心,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退让!你是想不费大唐一兵一卒而得江淮,还是要大动干戈,你自己选罢!”

“虬髯客,你枉称侠盗!”

“你激我也没用!你也知道,我意本在逐鹿中原,争霸天下,只是老天让我遇见了你,让我跟你有了这些纠缠!我可以为你一句话而放弃我的抱负,也可以为你一句话而继续我的事业!这句话,你最好是想好了再说!”

“张仲坚,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你这样逼我,跟刚才的阿史那咄苾又有什么分别!”

“就算我趁人之危也好,卑鄙无耻也好,你怎么说都没用的!我心意已定,决无更改!”

“张仲坚!你……要我像一个女人那样……嫁……给你,却是将我堂堂秦王的尊严将置于何地?我若答应了你,今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天地间立足!……你说你爱我,却为何要这般逼我?”

“我不是说了吗?只需天地为证,不用让任何人知道!你怎么老抱着这些繁文缛节不放?把心胸放开,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我们自己祝福我们自己,不就好了吗?”

“可是你这样做,到头来也毕竟是一场空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在你秦王殿下眼里看来,这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婚礼毫无意义,可是对我而言,却是一辈子的承诺呢!”

“我……我不会答应你的!”

“是吗?这是你最后的答案吗?那……好罢,我也只有争霸天下一条路走到底了!下次再见,便是敌人了!你——保重!”

张烈说完,朝李世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凄凉却又决绝的味道。再朝他最后看了一眼,张烈终于转过身去,背朝着他,一步一步的拉开了距离。

“慢着!”

“你改变心意了?”张烈止住。

“你刚才说的,可全部当真?”

“自然当真。”

“那……我有一个折衷的主意。”

“折衷的……主意?”

李世民整了整心神,道:“我可以答应和你……先订婚……但是不要有任何仪式……只要我们两人知道就行了……待你助我统一天下后,我才能跟你……”

张烈想了想,朝李世民转过身来,“那我要你陪我到江南一趟,顺便由你带回杜伏威的降表,如何?”

李世民心知这点无论如何是拗不过去了,只好点了点头。

岸边碧油油的山色融入清澄的湖水,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湖水染绿山色,还是山色染绿湖水,再加上荡漾於湖面烟霞般的薄雾,更是疑幻疑真,似是一个错失下闯进了平时无路可入的人间仙界。

恬静的湖面水波不兴,山湖辉映,碧水笼烟,清风徐来,使人心胸开阔,耳目清新,精神畅爽。

湖上一舟,帆影翩翩,如行明镜之上。

舟上两人立于船头,一个灰衣,英姿磊落,一个白衣,清致高雅,正是张烈与李世民。张烈侧头看着世民,柔顺的长发如丝缕披泻,侧露的脸庞灵秀夺人,羽睫轻轻一眨,仿佛一种异样清新的波动震颤空气,挑动心弦。不由得教他回忆起最初相见时——那时的他,真是英姿洒落,眉宇清扬!巫峡襄王,未必有此仪表,洛川魏胄,几曾得此丰神!——当时看见他驾驭头马、驱乘万骑的情景,只一眼便觉得完全被吞没了。从来没有看到哪一个人会有这样的感觉,配上他的那双眼睛,就是那双让他一眼便沉醉的眼睛。如同醇酒,清澈,浓烈,让自己一瞬间忘记顾虑,一瞬间释放自己。而他现在正与自己泛舟太湖,此时此刻,但觉得世间所有不痛快不开心的事情都微不足道……他的存在如同阳光和水分,给自己一切生命的喜悦,驱散一切无常的阴霾……想到这里,张烈不由得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他有些挣扎,不过很快便放弃了,任由自己紧紧抓住,十指交缠的握在一起,他不由得笑了,朝他看去,正好对上他略显慌乱的目光。

“你……这又是何苦?”传来了他幽幽的声音。

他笑了,不答。

李世民心中有些不忍,自他答应跟张烈同行以来,张烈除了傻傻的看他,倒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今天这样的牵手,却还是第一次。

张烈心中的苦,他都明白。遇上这么个对他如此执着的人,真不知道是自己的幸还是不幸。

虽说答应他是为了少做牺牲、早日一统天下的权宜之计,不过自己心里也清楚,抛开其他的一切不谈,自己还是愿意的。

只是,注定分离的结局,为何还要在当中夹杂这么多的纠缠?

丝丝缕缕的,纠结的心痛。

70

正当大唐刚为突厥撤回对刘武周的援兵而松了口气的时候,朝廷内部却突然出现了一桩敏感事件:太原起义功臣刘文静被人控告谋反而下狱。

原来刘文静那日因李渊在朝堂之上弃他的忠言于不顾,却听信裴寂的“放弃河东、退守关西”之谬言,又想到以他首义之功,从高墌战败归来后,尚被除名了好几个月,只是通过第二次征战胜利,才恢复了原来的职务。而今次裴寂接连大败,弃军失地,李渊竟循私不予处罚,还处处偏袒。比之李渊对待两人的态度,心中郁愤难平,回家酒后与弟弟文起大骂裴寂。那段时间刘文静的房屋闹鬼,乃召巫师在星夜里披头散发、口衔钢刀,作法驱邪。偏偏刘文静有一小妾,因失宠心怀怨恨,便暗地里让她哥哥将这两件事情上奏了给李渊。

李渊即命将刘文静兄弟下狱,派内史令萧瑀与尚书右仆射裴寂联合审理此案。

裴寂大喜,当即把刘文静捉来,拷打一顿,又搜罗一些材料,定刘文静有反叛之心,依律当死。

朝堂上,李渊提着材料,问刘文静如何口出怨言,欲杀大臣,刘文静争辩说:

“晋阳起兵之初,我为司马,地位与长史略同。裴寂无能之辈,如今却位为仆射,据有甲第。我东征西战,官赏却不异于众人。老母留京师,风雨无所庇护,实有不满之心,因醉发怨言而不能自保。”

李渊耳朵里早灌满了裴寂说刘文静的坏话,于是对群臣说:“观刘文静此言,反状已露!”

却有两位重臣李纲、萧瑀极力为文静辩护,言起兵元勋,绝无反叛之心。李渊一时难以决断,乃命将刘文静暂押狱中,等候处置。

退朝之后,萧瑀立即修书一封,命心腹几经辗转,终于由房玄龄亲自到历阳送到了李世民手上。

刚在张烈的帮助下拿到杜伏威降表的李世民得知这个惊天消息,陡然色变,一旁的张烈见状,不明白发生什么大事。李世民的定力他一向钦服,世民是那种面对敌千军万马而神色自若的人,不知此信中言及何事,竟令这位轻易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亲王如此失色?正疑惑间,却见世民对房玄龄道:“请玄龄兄马上替我准备快骑一匹,我要即刻上京!”然后转头对他道:“张仲坚,我现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哪知房玄龄却突然跪下道:“二殿下万万不可上京!”

“刘大人命在旦夕,我此次上京,一则献上杜伏威降表;二则说服父皇坚守河东,让我出兵征战刘武周;三则为刘大人辩诬,请求父皇赦免刘大人!玄龄兄却是为何阻我?”

“这……” 房玄龄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烈。

“玄龄兄,这位张仲坚张兄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玄龄认为,殿下当务之急,应即返长春宫,借助献上杜伏威降表一事,上疏请旨出兵汾晋讨贼,同时加紧操练军队,以为出征作好准备方是上策啊!”

“玄龄兄是要我置刘大人于不顾?”

“唉,二殿下如置身事外,刘大人尚有一线生机;二殿下如执意要为刘大人求情,刘大人则是必死无疑啊!”

李世民闻言大震,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先是不住的摇着头,喃喃道:“不会的……不会这样的……”,旋又厉声道:“我与刘大人乃忘年至交,他是我的长辈、也是恩师、更是良友!值此危急关头,我怎能只为自己打算,却躲在远处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他被小人害死!”

“殿下,你可要三思啊!”

“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即刻起程上京!”李世民刚要往前跨出一步,却立时动弹不得,原来是被张烈点了穴道。

“张仲坚,你这是干什么?快解开!”

“殿下少安毋躁,我认为房大人言之在理,你还是先回长春宫吧!”

“你们……!”

“殿下!”

房玄龄又道:“其实殿下于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怎会不知?只是身处局中,又掺夹父子兄弟之情,意识中不愿往那方面去想罢了!唉,只怪文静兄对殿下韬光养晦之劝置之不理,不知自律,酒后乱言,以有今日之祸!”

张烈也道:“殿下,听了房大人这番话,我多多少少也有些明白了。你不是很能把握住大局的吗?甚至肯为大局‘牺牲’自己!在这关键时刻,更加不能因小失大啊!”

李世民怔了半晌,终于垂下眼睑,轻声道:“那我不上长安去,只是给父皇去封信,信的内容我自会斟酌,希望能对父皇动之以情,可以吗?”

房玄龄道:“殿下,这……”

李世民幽幽的道:“父皇他……不会如此绝情的。”他抬起头来,眼神涣散,目中隐有泪意。

房玄龄、张烈两人对望一眼,只好点头答应。

深夜。长安。太极殿。

李渊对裴寂道:“裴监,刚才我收到了二郎世民给我写的亲笔信,信中虽只字未提请求赦免刘文静之事,用词造句也朴实无华,但却深深的打动了我啊!我想来想去,觉得那刘文静可能只是对职位、待遇不满,并非真正谋反。而且各位大臣也替他求情。以我看来,不如贬他三级,给他个无足轻重的闲官当当算了。”

裴寂在心中冷笑:李世民!你果然还是中了我一箭双雕之计!本以为你会亲自来京为那厮求情的,谁知你还是为自己留了余地!哼!想用父子之情来打动皇上,却是打错了算盘!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道:“皇上是愿大唐江山万世永固呢,还是如隋一样只有两朝?”

李渊疑惑道:“裴监何出之言?”

“皇上立建成为太子,可如今秦王声望渐渐超过太子,与当初杨广为晋王时,声望高过隋太子杨勇,何其相似耳!”

“噢?”李渊一惊,心想这裴寂果真是他的知己,自己也一直在为这件事头疼不已,于是试探道:“其实若论三个儿子的才能、功勋,世民的确胜过其兄弟。若将来将皇位传于他,我以为他会比建成做得好。”

裴寂大吃一惊!若是让李世民得势,他裴寂在朝中恐怕就休想有今日风光了。忙劝道:“皇上此言差矣!立嫡以长,乃国家永固之根本。秦始皇废长子扶苏而立幼儿胡亥,隋文帝废太子勇而改立晋王广,皆二世而亡。若说秦王贤德,那隋炀帝广,当初为晋王时,岂非亦德才兼备,贤名远播?今建成已为太子,天下人皆知,并无失德之处。陛下万万不可动废长立幼之念!”

李渊沉默片刻。在他心中,实是赞同裴寂此言。他也以为,凡事皆有规矩。立嫡以长,天经地义。若说立嫡以贤,必令后世子孙,为一太子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争斗不休,岂有宁日?遂道:“我并未有废长立幼之意。只是,此事与刘文静何干?”

裴寂松了口气,连忙道:“皇上圣明!皇上请想,这刘文静之才识谋略,的确远在众人之上。而又性情粗疏,胆大妄为。今皇上将其逮捕下狱,他即便原本并无反意,如今也必心怀怨恨。他又与二殿下关系非同一般,二殿下远在千里之外的长春宫,尚绕着弯儿变着法儿为其求情,可见对之重视。今若放他出来,他日恐难以为皇上所掌控。他若居中在二殿下面前挑拨生事,令二殿下不安于藩王之位,必生事端。若两位殿下失和,则大唐前途堪忧!”

李渊已然心动,沉默半晌,问道:“那卿之见呢?”

“为今之计,必得固太子之位。欲固太子位,就不能将刘文静此等阴险叵测之徒送至秦王身边。秦王仁孝,若无外人离间,必会忠事皇上,礼敬兄长。只是秦王毕竟年轻,皇上还是得须时时提防他身边小人滋事啊!”

目下李渊还得依仗秦王之力去荡平群雄,一统山河。裴寂纵然无能,这一点还看得清楚。何况李世民与李渊毕竟是亲生父子。“计不间亲”,裴寂就算再借几个胆子,也断不敢将攻击矛头直接对准李世民,而只能采取迂回递进的方式慢慢来。

我该如何处置刘文静?李渊心想。

杀了他?

世民千里传书,力保文静。他与刘文静的交情,自己是清楚的。若杀之,必伤爱子之心。况那刘文静的确有首义大功,今谋反之状未明,看来多半也只是与裴卿私怨而已。杀之恐难以服众。新朝初立,人和为上呵!

放了他?

裴卿所言又大有道理!那刘文静若心怀怨恨,或是仅因为他与秦王关系近过太子,欲为自己今后谋富贵,煽动秦王不服于太子,岂非要引起大乱?当初他既能为世民献策,南下入关以争天下,今日自然也可为世民谋划,夺太子位以成帝业。天下未定,若起内争,后果不堪设想!

李渊一时难以决断!

裴寂见李渊已心有所动,忙火上浇油道:“皇上圣明!当初在晋阳时,刘文静就曾私下对臣言,二殿下乃当今‘汉高’,而他则以‘张良’自诩。皇上若不早作决断,必酿成巨祸!”

此言对身为皇帝的李渊的震动实在太大了!他心中暗想,刘文静啊刘文静,你明知我是世民他爹爹,却推举世民为“汉高”,真是其心可诛!怪不得世民信中奉你为首义第一功臣,原来你们一个是“汉高”,一个是“张良”!我若不除掉隐患,哪天你真得再给世民来个“首义”,世民年少,哪经得起这等阴险难测之人诱惑?到时候我和世民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我李家才真正是大祸临头!

裴寂望着面色阴郁的李渊,心中暗自得意。

两日后,李渊颁诏,征调关中各地兵力,汇集到华阴长春宫,由秦王李世民统一指挥,准备渡过黄河,进击刘武周。

正当各地加紧进行军事动员的时候,李渊又下了一道诏敕:“原户部尚书、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刘文静与其弟散骑常侍刘文起,居功自傲,妄议国事,有不臣之心,依大唐律令,斩立决!家产充公,亲戚流二千里。钦此!”

数日后,身在华阴长春宫的李世民,得悉噩耗,震惊不已,痛心疾首!

秋夜,北风萧瑟,寒气袭人,天空中暗云浮动,冷月无华。

长春宫一偏殿内,烛光点点,轻烟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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