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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在眠风.17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第20章在眠风.17

堂前供奉的刘文静灵位前。

刘文静生前心腹刘德跪在地上,将一封密信呈给李世民道:“大人临死前密书一封,令我无论如何只交给殿下。”李世民接过密信,展开来看,但见上面写道:一山难容二虎,一国难容二主。殿下天才英俊,必遭人忌恨,日后太子即位,大王恐蹈文静之辙,望早做大计,切记切记。臣刘文静临死再拜!

密信的内容和染有斑斑血迹的“臣”字,让李世民虽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惊骇不已。他低头又看了两遍,将信内容默记在心,而后,打起火镰,将密信烧掉。

然后问道:“刘大人去前还说了什么?”

“‘高鸟尽,良弓藏,此言非虚也!’”这是大人他最后的临终遗言。

一旁的张烈听了,大为震动,刘文静的遗言在暗示着什么?他不由得朝李世民看去,非但刘文静被李渊当作一张弓,只怕世民也概莫能外。世民就是李渊手里最大的一张弓。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人,则是天上的巨鸟。李渊现在还需要这张弓,射落那些巨鸟。可一旦飞鸟都被射尽,世民的命运又将如何?

张烈越想越心惊!亲生父子,血脉相连,竟也难逃自古人主疑忌功臣之惯例?皇室子弟,特别是优秀得出类拔萃的皇室子弟的身份,就像一把双刃剑!如若他肯着眼天下,将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那自是最好!如若他拘于人伦礼法,一味忍让,则最终将难逃鸟尽弓藏的命运!不行!看来助他一统河山后还不能将他扔下不管!

又想:这中原皇帝还真不是自己能做得来的!却不知他……对了,得找机会确定他真实的想法!

71

武德二年十月二十日,李渊亲至华阴长春宫为北征将士饯行,以壮士气。

饯行仪式上李世民绝口不提刘文静之事,倒是李渊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儿子既没提,老子也不便再说。如今又要依仗这个儿子了,李渊心中对世民的亏欠又加深了两分。

李世民与张烈商议后,考虑到窦建德趁机在河北已陆续攻陷沧州、洺州、相州、赵州、黎阳,再回去救也已经来不及,反会陷入两军合围之中,决定大军直趋龙门,与宋金刚主力对阵,尽快歼灭之。

农历十一月,正值隆冬,滴水成冰。大军至黄河边时,冬云低垂,天气突变,蒙古高原的寒流正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至,狂暴地扫荡着黄河两岸,陡峭土坡的短树上,挂满冰凌,天地被搅得灰蒙蒙、昏沉沉的。将士们几乎睁不开眼,纷纷要求找避风的地方,安营扎寨,等天晴后再过河。

李世民未做答复,带着几名卫士,亲自下黄河勘探道路。李世民向河中心走了两里路,河面上布满冰雪,昔日咆哮的黄河仿佛被冻僵了,静静地躺着与苍茫的雪原连成一片,仿佛直达天边。有恶劣的天气做掩护,有坚硬的冰层作依托,真乃天赐我也!李世民毅然下令:“全军人不歇息,马不卸鞍,于黄昏时开始渡河,兵贵神速,天明时全部过完!”

天近黄昏,雪花变得更加冷森森的,八万大军踏着冰面,悄悄地向对岸运动。大车辗过坚硬的冰层,发出铿铿的声音,李世民牵着特勒骠,亲自在前方探路。将士们备受鼓舞,争先恐后奔向河对岸。

第二天上午,风雪停息,云开日出,在大龙门东北,汾水下游,太原至长安的咽喉要道——一个叫柏壁的地方,突然出现一大片庞大的兵营。柏壁是一座建造在丛山中的古老城堡,北靠汾河,既便于防守,又不会被断绝水源,是一座十分惬意的驻军营地。李世民令唐军在军营前挖下了五道深壕,使得敌人无论步兵还是骑兵都无法轻易迫近。

屯兵柏壁后,李世民几次亲率轻骑侦察,感觉敌军势大,若直接对阵,恐难以取胜。于是坚壁不出,分兵固守绛州和浩州,与大本营呈犄角之势,迫使宋金刚屯兵城上,不敢前进。同时李世民又派出小股部队,袭击敌军的后方运输线。

当时黄河以东郡县,钱粮皆被刘武周、宋金刚抢掠一空。百姓惊惶,或藏于深山,或聚入城堡。长途深入的唐军也面临后勤供应困难,征不到粮食。李世民乃发布教令,使轻骑遍处张贴,公告百姓,号召复业。

老百姓一向对秦王印象极佳,当年曾率兵下西河,破霍邑,并且开仓放粮,对百姓秋毫无犯。秦王回师河东,让百姓看到了希望,纷纷奔走相告,前来归附,耕田种谷,积极接济大军。河东形势逐渐有所转机。张烈随军看到百姓对世民万众归心,心中也暗自高兴。

这天,李世民带领年仅十七岁的堂弟江夏王李道宗,连同张烈一起,登上玉壁城楼,察看敌情,远望龙门,但见云生四野,物涨八方,隐隐约约中,宋金刚军正列队操练,其旌旗招展,刀枪闪亮,喊杀声不绝于耳,李世民笑问李道宗:“而今敌恃众挑战,贤弟以为应如何应对?”

道宗少年英雄,熟知兵法,此时答道:“敌乘其胜势,锋锐不可当,宜以计取,难以力胜。我军宜深壁高垒,以挫其锐气。敌乌合之众,不能持久,粮运断绝,自会离散。彼时不战可擒。”

世民笑道:“你我不谋而合!”

李世民于是坚守壁垒,拒不出战。宋金刚深通兵法,也不急于主动进攻唐军依山而立的坚固壁垒。双方平静地对峙了三四日,天气突然放晴,太阳一出,冰雪消融,天气比下雪时还要冷几分。宋军只好踩着泥泞的路面,撤退到浍州一带。

一个晴朗的早晨,李世民亲率二十几名轻骑,前往浍州一带侦察敌军的动静。他们在山林和原野中奔驰了一天一夜,来到浍州城西面的原野。李世民令众骑兵分散隐蔽,三人一组,仔细观察各个方向敌军的情况,用墨粉笔在纸上简要勾画出附近的地形,汇总了众人勾勒的草图后,对这一路的地形,李世民已经了然在胸。下午,李世民召集屈突通、殷开山、房玄龄、杜如晦、长孙顺德、刘弘基、秦琼、程咬金、翟长孙等将官,一道对原用的地图进行改动、增添,勾画出一幅从柏壁到浍州的山丘、河流、原野、城堡的大致图形。随后,大家便对在这一带可能发生的各种交战反复进行模拟。

张烈看着李世民紧锁的眉宇和随着手指移动、不断闪眨的明亮而锐利的眼睛,唇边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这以后,李世民不断派将领到附近各个方向前去侦察地形,将主要的道路图纸都重新修订,同样进行各种战斗模拟。

当时唐军除李世民所领主力外,还有一路由永安王李孝基率领在围攻刘武周的友军夏县吕崇茂部,其中的主要将领还有独孤怀恩、于筠、唐俭等。吕崇茂支持不住,向宋金刚求援,宋金刚便派出骁将尉迟敬德和另一将领寻相前往支援。尉迟敬德行军速度极快,从背后向李孝基部发动袭击,夏县守军也出城夹击,结果唐军全军覆没,主将李孝基、于筠、唐俭、独孤怀恩及行军总管刘世让皆被尉迟敬德生擒。

柏壁。

李世民刚刚得到了夏县那边传来的消息,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朝跪在地上的侥幸从夏县逃回的士官问道:“这次的敌军主将是谁?他们是留在了夏县还是准备回浍州?”

“禀殿下,敌军的主将叫尉迟敬德,勇猛无敌,正准备将永安王爷他们带回浍州邀功领赏!”

“尉——迟——敬——德……恩,我知道了……秦叔宝、殷开山二将听令!”

秦叔宝、殷开山闪出列道:“末将在!”

“令你二人速率本部兵马,秘密开到夏县美良川,伏击尉迟敬德!”

“遵命!”

一日夜。

“李青!”

刚从帐内出来的李青见是张烈唤他,便道:“张……大侠,什么事?”自从长春宫出发以来,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这位旧主已与众将意气投合、惺惺相惜,谁知前几日他却突然消失,殿下也只是对前来关心询问的众将一句‘他自有主张,不必管他’,便不再提起。自己虽隐隐觉得殿下是认为旧主去见解语了,因为他消失那天刚向自己要了解语的安置地址,但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这时见他突然又冒出来,心中有气,遂冷冷的道:“殿下已经就寝,张大侠还是明天再来吧!”

张烈却似乎有些兴奋,一点也没察觉李青神色的冷淡,只听他道:“哎呀,我有个令殿下欣慰的消息要告诉他,我相信他是愿意马上听到的!”遂不顾李青的阻拦,冲进了李世民的寝帐内。

刚沐浴后的李世民随意的穿了件月白色对襟长衫,两颊泛起浴后专有的红晕,一头乌黑长发洒脱的披散着,在昏红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柔光,整个人半倚在一张巨大的貂裘上,双目微合,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烈甫一进帐,便见着了这惊艳的一幕,当场便痴了。跟在后面进来的李青见状,忙道:“殿下……我……拦不住他!”

“李青,你先出去罢!”李世民脸上平静无波,淡淡的道。

李青依言躬身退出。 “有什么事吗?”李世民淡淡的道。

“你看——这是什么?”张烈拿出一个小布包,摊在桌上。

李世民朝他摊开的东西看过去,“这不是人的头发么?”他讶然问道。

“不错,这确实是人的头发,不过却是两个死人的头发!”

李世民更是惊讶,原以为他可能会把解语带来,却不想他深夜闯帐竟是要他看死人的头发!

却见张烈肃然道:“这两个死人,就是诬陷刘大人的贱人兄妹!这两兄妹可以说是害死刘大人的元凶,我知你早欲将此二人凌迟而后快,只是战事当前,不能在这关键时候引发内乱。你不便下手,不过我可以。知你与宋金刚还要对峙一段时间,我便回到长安,扮成刘大人的模样,披头散发,日夜在那二人住处出没,那二人初时害怕,请了道士来抓‘鬼’,却哪里抓得住。后来搬了家,却还是逃不掉。他们本就心中有愧,而且见刘大人的冤魂道行高深,死死缠着他们,哪里经得起这没日没夜的惊吓,没多久便疯了,还经常寻死觅活的,弄得附近几条街都不安宁。我见时机成熟,便潜入他二人住处,将他们悬梁而死,因不能割下首级,只能以发代头,带来给你,希望可以给刘大人一丝告慰,也让你好专心对付宋金刚和刘武周。”

李世民但觉一阵暖流在心中涌过,知他突然消失的前几日,心想他去找那解语最好,省得再在他身边逼他,虽是这样告诉自己,可真实的感觉——却是一阵难过,越是到后来,越是伤心。有些恼恨这样的自己,竟会被另一个人左右喜怒哀怒,恼恨归恼恨,可一旦从紧张的军务中稍稍松闲下来时,脑中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出现那个人的身影。而且想到他在跟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后……竟然还可以跑去找解语……原还要托他办件事的,可是恐怕得另觅人选了——刚才他正在考虑换人,哪知那人竟突然闯了进来!——原来他不是去找解语,而是为他帮刘大人报仇去了——虽然真凶尚动不得——但毕竟还是可以对刘大人的忠魂有所告慰了——他在除掉恶毒兄妹的过程中考虑周全——果然不愧是虬髯客!

想到这里,李世民站起来拱手道:“张仲坚,我代刘大人谢谢你了!”

张烈忙道:“刘大人乃忠义之士,我张仲坚平生最看不贯陷害忠良的卑鄙小人,我只是做了我份内的事!”他想到自己在讨伐西秦时也曾与那刘文静有过数面之缘,那时刘文静不听他劝,执意出兵,他还暗骂他是老顽固,此时老顽固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人却已‘壮志未酬身先死’了,一时也有些黯然神伤。

李世民见他神色转暗,知他忆起前事,心下也是唏嘘,便上前一步,将那两束头发就着烛火烧了。

帐内一阵沉默。

良久,“你——”两声“你”字分别自两人口中几乎同时发出,对望片刻后,还是李世民有些局促的别开了头。

张烈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将他拥入怀中。

真切的闻到他身上干爽的气味,感受到手掌环在自己腰上的温度,额前的发丝轻轻贴在他脸上,已许久未曾有过的亲密的接触让李世民竟有些害怕——他是真的害怕——应该说最不能抗拒这样的温存,这种既让他害怕又让他向往的温存使他暂时忘了挣扎,只任由那人紧紧的抱住自己。

张烈见世民没有抗拒,心下狂喜,缓缓将头自世民颈间抬起,扬起手来,以指尖描画过世民柔美而略显苍白的唇瓣。世民本就带有红晕的脸颊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添艳色,一向澄澈冷傲的眼眸竟有些慌乱,在他热烈的注视下似乎闪着羞赧的眸光,差点眩惑了张烈的视线……

看着张烈的脸庞逐渐朝自己逼近,李世民下意识的想逃,却由于张烈有力的双臂紧匝住自己而不得,慌乱之下只得闭上了眼睛。看他刚才的神情,正准备接受他狂暴的吻的李世民心中警声大作。不——唇上一阵轻微的触感传来,感觉到他的唇轻轻覆上他的,便停在了那里,既不再像以往那样拼命撬开他的唇舌缠吮,却也没有放开。就那样一直碰触着,时间久了,便有些痒痒的,却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世民愕然的睁开双眸,正好对着了张烈的眼睛,见那双眼睛正专注的凝望着自己,世民不由得被那双溢满柔情的眼睛慑住了心神,唇齿也因不解和失神而微微张开。张烈见伊人瞪大眼眸,朱唇轻启,心中一荡,便将唇舌轻轻探入世民口中,几经浅尝轻试后,便退了出来,看着尚未回过神来的世民,再次将头深深埋入世民颈窝,紧紧将他拥住。

感受着这个不一样的吻所留下的余温,倚在他宽阔的胸膛,李世民再次闭上了眼睛。张仲坚啊张仲坚,你对我的真心,我都真真切切能感受得到,只是——你不知道,你对我越好,我跟你之间的纠缠便越多,到头来,煎不断理还乱,对你我二人,却又是何苦?那时你远居海外,一个人痛苦还不够,偏要惹得我也跟你同受这相思之苦!我李世民大好男儿,鸿鸪之志,怎能为情所牵绊!你虽未在我一统河山的路上阻我,但却给了我比一统河山之路更难走的路——那就是跟你的情路!你是个懦夫,自己不愿承担这天下的重任,却丢给了我,还想要我的心!你做到了——真正的输家不是你,而是我!——你知道——只要我的心被你占据——那由我来统一天下,便跟由你来统一也没什么分别!这是你设的局,布下的圈套,只等我入局进套——你成功了!到时候你潇洒离去,独留我一人面对父兄的猜忌和倾轧!我——我本就早该在当初认识你时便杀了你——不——我宁可不要遇见你——我已经杀了你一次——哪知老天偏要作弄我——你没有死成——而我——已无法再对你痛下杀手了!——老天跟你都不肯放过我,那我——我又该如何自救?李世民胡思乱想着,手不自觉的揪住了张烈的衣襟,眼中竟落下泪来。

张烈哪知他作此偏激之想,见他流泪,只以为是自己做了他不情愿之事,顿时心如刀割,忙放开他道:“你……别这样,我出去了,你早些安寝罢!”

哪知被他放开后,李世民顿失依靠,一下子往后倒去。

张烈吓得忙伸手一抄,总算在他落地前将他扶住,见他脸上的红晕已然褪进,徒留苍白,眼神空洞,却似有无穷哀伤,心中又是一痛,但却不知他为何这样,只好将他抱起,轻轻的放在床塌之上。

张烈想了想,便对床上的他道:“明日还要模拟战斗呢,快睡吧!”

“战斗”二字拉回了李世民的思绪,他忙撑起身来,对已走到帐帘边的张烈说道:“张仲坚,明日一早你来找我,我有件要事请你帮忙。”

张烈听他言语之中仍有几分客气,心中难受,苦笑道:“二殿下有命,我自当效死,你又何须用‘帮忙’二字?”言罢拂帘去了。

72

次日,李世民让李青再去把张烈找来,亲口对张烈交代了一件事。

美良川。

尉迟敬德率精锐在前,寻相领锐骑居后,中间护卫着数辆囚车。

一阵箭雨后,伏兵四起。殷开山抄劫后路,大将秦叔宝横锏立马,拦住尉迟敬德,喝道:“我乃大唐秦王麾下左统卫大将军,总管秦叔宝,敌将纳名受死!”

秦叔宝?这可是天下名将!尉迟敬德闪目观瞧,但见来将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长九尺,身穿连环锁子甲,骑一匹火炭赤马,手持两把粗长的铜锏、威风凛凛,似一座天神。

“你再厉害,我尉迟敬德又岂能怕你!”尉迟敬德晃了晃手中的长槊,毫不示弱。

这边秦叔宝也在打量着尉迟敬德,见这敌将身长一丈,腰大十围,面如锅底,一双虎眼,两道粗眉,腮边一排虎须。手执长槊,肩背竹节鞭,颇有万夫不当之勇。心中暗赞一声,遂道:“本将军知道你是一员虎将,但大丈夫择主而事,宋金刚勾结突厥,残害百姓,不日将被消灭,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早早归我大唐。”

尉迟敬德喝道:“此时得逢瓦岗英雄,倒是快事。不过你我如今各为其主,那就先赢了我这支长槊再说!”言毕拍马冲上。秦叔宝舞锏接招,俩人你来我往,混战起来,约斗了二十回合,仍不分胜负。

另一边,殷开山也与寻相战得难解难分。

定杨军已在夏县打了一仗,又是突然遭伏,难免慌乱,已然阵形散乱。

那尉迟敬德却是勇猛异常,与秦叔宝锏来槊往,剧斗不休,口里还不忘给自己人马打气:“杀!杀!众儿郎们,把唐贼全都杀光!”

定杨军受主将鼓舞,这支尉迟敬德亲手调教的劲旅纷纷振作再战。

唐军也是苦战不退。美良川中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呼声随处可闻,好一顿激烈厮杀!地面上皑皑白雪顷刻间变成“红雪”。

远处又一支队伍正朝这边开过来。

隐隐可见旗号上有“唐”和“李”。

尉迟敬德思忖:不好!他们又来了一队人马!我不宜再久耗!唐军此行主要目标是囚车,只要囚车未失,我就不能算败。至于秦叔宝,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一决高下。

主意既定,一过弯来,尉迟敬德吹出一声呼哨,然后大喝一声,抽出肩上竹节鞭,将鞭打下。叔宝把左手的锏架开鞭,右手的锏打去。尉迟敬德把右手的槊一架,左手鞭又打来了。叔宝架开鞭,又打一锏。尉迟敬德一槊加开锏,又是一鞭,叔宝架开鞭,却待要打,尉迟敬德掉转马头飞驰而去(这名为“三鞭换两锏”,尉迟敬德打出三鞭,叔宝只换得两锏)。秦琼在后面紧追不舍。两骁骑像两只飞箭从原野划过。眼看两人离前面的寻相等人越来越近,尉迟敬德却突然拉马向东拐去。秦琼在后面略一迟疑,正要作出反应,忽见一阵黑点飞向了他的面门,饶是他应对迅捷,将身子急速地伏在马背上,刹那间,十几支羽箭带着尖锐的啸声从头顶飞过。秦琼吓了一跳,猛拉缰绳,将座骑硬生生地钉住地上。又一波飞箭带着哨音射来,被秦琼挥锏一一挑开,但座骑的左前腿已然中箭,趔趄着要向下倒。当唐军大队轻骑赶过来时,尉迟敬德等人已经变成了原野上的一排黑点。

“不要追了。”秦琼等人正待追击,却被一个温和而有力的声音阻止了。

尉迟敬德不由得回过头来朝发出声音那人看了一眼。

气质!

那人带给尉迟敬德第一眼的,是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从未感受到的气质!

竟教他被定格住了,一时无法转过头去。

那人笑了,“这尉迟敬德能在如此不利的形式下带着俘虏全身而退,所率的军队严整不乱——所谓良将,莫过于此啊!尉迟敬德,终有一日,我李世民会让你成为我的……”

那人后面说了什么,尉迟敬德没有听清楚。

但他听到了那人的名字。

李世民!

此次唐军的统帅,传说中唐皇那常胜的次子秦王李世民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

看他那样子,只怕连他的长槊都拿不动罢!

跟定杨可汗和宋大人比起来,这个李世民有哪里像一军之统帅了!

可是,为什么他会有那种气质——那种定杨可汗和宋大人都不具备的气质?

“启禀将军,刚才清点,发现俘虏逃跑了一个!”

“什么?谁?”小兵的禀报将他拉回了现实,在听闻俘虏跑了一个后他有些气急败坏的问道。

“独孤怀恩。”

“独孤怀恩?”不对,刚从美良川敌军的伏击中撤出时,是由他亲自在后面押的囚车,当时俘虏明明一个都没少!乱军当中俘虏都没逃掉,更遑论在己方军队的严密看守下?不对,应是为人所救!而且这个人的武功相当高!是李唐那边的人?但如果是的话,却为何连永安王李孝基都没救,却偏偏救了工部尚书独孤怀恩?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尉迟敬德虽有满腹疑问,但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令手下更加严密看管俘虏,同时加快向浍州进发。

十二月底。阴寒的冬天已近尾声,数里外的汾水跳跃着光亮,断断续续地流着。和暖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等待发芽的树木上,照在平缓的山岗上。飞鸟箭一般掠过长空,迎面吹来一阵习习的南风。

李世民出了柏壁,站在山岗上,望着不远处的浍州城,有好些天了,往日喧闹不止的浍州渐渐寂静下来,宋金刚军也不出城示威操练了,龟缩在城中一动不动。李世民推测,孤悬于浍州的宋金刚,粮道时常被截断,军中缺粮,兵士饥馁,士气低落,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决战的时机,便随着春天的到来,也即将来到了。

刘武周的定杨军,一定会败于他李世民之手!

可他李世民呢?赢了此战又如何?父亲不再信任他,兄长处处防备他,弟弟恼恨他,母亲早已离他而去,妻子虽然贤德却非他真心所爱,真心所爱之人却注定无法在一起……一时悲从中来,想到后来,竟满脑子都是那人的身影……

“殿下,快看!”

他回过神来,忙随着李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山那边宋金刚的左营里涌出来一支人马,沿着山沟向山岗方向搜索前进,似乎是大军将发,而派出探路的先头部队。领兵的将官乃是宋金刚的骁将、右统领寻相。

李世民朝李青做了个手势,两人迅速撤下山去,回到营帐。

李世民急令侯君集换成便装,尾随寻相人马侦察,务必弄清敌军意图。

消得一会儿工夫,侯君集便回营禀道:“此乃寻相率领的先头部队,奉宋金刚的将令去增援王行本的蒲坂,后续部队也已出城奔赴蒲坂,由敌大将尉迟敬德率领。”

“他们走的是哪条道?”

“龙门至安邑的官道。”

“你马上挑选三千余名精壮步兵,提前吃饭,饱餐一顿,半个时辰以后加上刘弘基、翟长孙、程咬金,随我出发!”

侯君集见时间紧迫,没敢多说,忙出去安排了。长孙无忌在侧,不解地问李世民:“殿下亲率三千步兵,意欲何为?”

李世民笑道:“尉迟敬德甚是了得,今驰援蒲坂,我要打他一个漂亮的伏击。若那尉迟敬德连败两阵,定使宋金刚军震动不小。”

“敌军已经出发,我步兵如何赶上,且在他们前边设伏?”

“敌军走的是大道,路途遥远。我前次探察地形,发现二龙山中有一条捷道,可以直达安邑。我计算着,我军连夜急行军,可以于黎明前到达那里,设伏待敌。”

长孙无忌担忧地说:“山高路陡,马不能骑,徒步而行,又是深夜,殿下实不宜亲往啊!”

李世民摇摇头说:“我身为主帅,更应该身先士卒,不避锋镝,这样才能赢得将士们的心。那尉迟敬德乃一员虎将,跟了宋金刚甚为可惜,我与他直接对阵,可以想办法收服他,为我所用。”

安邑城北黄家洼。

来不及休息,李世民即作战斗部置,刘弘基、翟长孙带领一千人马,藏于左边的堰坝后,侯君集带一千人马隐于北边的树丛里,待敌军过后,堵其后路,扎住袋口。李世民则与程咬金率一千人马于北面官道边正面伏击,并照李世民的意思,单留下右边的水泊,网开一面。他的目的是要收服尉迟敬德而不是杀他,这个伏击的地方就是他对尉迟敬德的试金石。如果尉迟敬德能在重重包围中逃至水泊,那说明这个人确有替他李唐效命的价值,那他就卖个人情给尉迟敬德;如果尉迟敬德无法突围以至毙命的话,虽然有点惋惜,但也只能怪他明珠错投、时运不济了。

第二天上午巳时,敌人果然进入了唐军的埋伏圈,遭到了惨烈的伏击。最后尉迟敬德和寻相带着几十名精骑从飞箭之下和长枪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向水泊那边飞也似地逃窜。

李世民率骑兵在后面紧紧追赶,用长弓将落后的敌骑一一射杀。渐渐的,他逼近了寻相和尉迟敬德,略一沉吟,抽出一支大羽箭,勒住战马,搭弓在手,那箭直奔寻相左肩而去,正纵马俯冲的寻相,猝不及防,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敌骑慌忙下马来救。见好友中箭落马,尉迟敬德惊怒之下放慢马速,不及多想,也抽出支箭来,朝后面那罪魁祸首拉满了弓,却正好对上了李世民的那双眼睛。与那目光对视,尉迟敬德心中不由一凛,尽管经过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后也成为了当权者,不知见过多少权力风暴中心的人物,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一瞬间清澈得似乎可以看到眼睛主人澄明而易碎的内心,下一刻却又马上深邃难测宛如海洋,那看向他的目光是锐利而又冰冷的,冷冷的划开被注视之人心中最坚固的防线,尖锐的刺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明明是能够让人在三伏天打冷战的冰冷目光,却如同最炙热的岩浆在尉迟敬德的心中燃烧起来。

结果他朝李世民射出去的,成了毫无力道、准路全失的一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一箭被李世民轻巧的接住,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顺手将箭搭上弓弦,崩的一声,箭头如同闪电向尉迟敬德窜去,尉迟敬德刚自羽箭射出时发出的声音中回过神来,慌忙伏下身子,箭擦额而过,画出一道血痕,但他还是躲过了。

李世民似乎有些放慢了追赶的速度。

片刻之后,尉迟敬德、寻相等人终于到达了水泊岸边。他们几乎没有停顿,直接驱马涌进了冰冷的河水中,扑腾着向对岸猛冲猛撞。

众将士追赶到河边,正准备渡河追击,却让李世民止住了。

尉迟敬德上到对岸后,虽知李世民没有追来,但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再看了那人一眼。

清冷。

清冷的眼睛,清冷的气质,清冷的——人。

却不知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温暖那个清冷的人。

突然涌出的这个想法让尉迟敬德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想到“温暖”这个词?

虽说是一时的冲动,但也不应该的。

他忙甩甩头,朝老朋友寻相叫道:“寻老弟,你我这次有幸大难不死,下次可得小心些,别再着了这李小子的道了!”

寻相恨声道:“李小子不敢正大光明在前方战场上跟宋大人交手,却专使阴谋诡计,真是好生可恨!敬德兄,我们这就回去养伤练兵,定要在正规战场上向那李小子讨回今日之耻!”

尉迟敬德随口附和道:“不错!”心底却不由自主的想到若是真有这么一天,看到那李小子匍匐在自己面前,自己又当如何呢?嘲笑?羞辱?……

突然心中一阵刺痛。

柏壁。

“独孤怀恩已经回到京师?”李世民对张烈问道。

张烈不答反问:“你真的确定这个人会谋反?”

“当然。我自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这事牵连人数极广,要把这些意图谋反的势力连根拔除,独孤怀恩可是个关键人物,所以我才不得已请你去尉迟敬德军中将他秘密放掉。”

张烈听他话中又是“不得已”,又是“请”的,心中酸楚,强笑道:“你放心。我这次行动做得十分隐秘,那独孤怀恩还真以为是敌人看守不紧,给了他可乘之机,让他自个儿逃出来的。”

李世民笑道:“那最好不过。独孤怀恩很是迷信,有了这次逃脱的经历,他恐怕真认为自己是‘王者不死’呢!必会加紧行动。我马上知会父皇,给他来个‘将计就计’,定教他阴谋不能得逞!”

回到自己帐中,张烈想起李世民那自信满满、成竹在胸的样子,心中一阵感慨。目前的形势,还不宜与宋金刚硬碰,当下他应会集中全力挫败独孤怀恩谋反集团。对于此事他早已有周密的计划,自己只不过是他计划前段中的一颗必要的棋子罢了,而且似乎自己这颗棋子已经完成了使命,因为他没再“请”自己做任何事了。突然很想离开这里——他苦笑了一下,眼前世民既有大事要处理,想想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江淮那边有妹子跟妹夫罩着也不会有问题,那自己究竟应该到哪里呢?——解语——突然想起了解语,自己欠他最多,跟这个善解人意的小弟弟相处的时光瞬间又回到了脑海,同跟李世民在“一起”的日子相比,似乎那些日子更轻松呢!对了,自己何不去找他?耳边突然响过红拂的劝告,张烈犹豫了一下,转而又想,自己向世民“求婚”时也许诺要对解语进行妥善的安置,这次去找解语,便还是将他接到蓝田庄园,跟他说清楚,对他劝慰一番,待到世民这边差不多要对宋金刚动手时,再回到世民身边。以解语柔顺乖巧、处处为他着想的性子,想必也是会放下依赖,转而支持他的吧。虽说对不起解语,但他也只能这样了。主意既定,留书一封后,朝长安李世民临时安置解语的地方疾行而去。

武德三年春正月,大唐李渊命“逃脱”的独孤怀恩和将军秦武通向蒲坂的王行本发动又一次进攻,王行本出战,结果大败而归。正月十四日,王行本开门出降。正月十七日,李渊亲往河东,下令将王行本斩杀。李世民秘密前往河东晋见父皇,父子俩彻夜密谋一番。

然后李世民又赶回柏壁。刚见过父亲商量了独孤怀恩的事,让他有点兴奋。这些天一直在筹划将谋反分子一网打尽的大事,虽说没见着张烈也让他有些疑惑和不快,但也无暇顾及,这会儿想起来,自己是有些冷落他了,毕竟那个人是真的爱着自己,而自己对那个人的感觉也是无法说“不”的……一路想着,待得停下来时,竟已在张烈住的帐外。

从外面看去,帐内黑漆漆的。难道——他已睡下了?可是,天色应不算晚啊——疑惑间,刚想拉开帐帘而入,忽闻李青道:“殿下不用进去了!”

伸出去的手征了一会儿后方收回来。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表情一下子从欲试的犹豫变得凝重,他在等着李青继续说下去。

只见李青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交给李世民,道:“这是张大侠临走前留给殿下的信,我那日见后,本想立呈给殿下,又恐殿下分心,所以暂时收起来了,此事没有及时告诉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李世民不发一言,将信拿过展开读了。片刻后,他朝自己的主帐走去,那信纸在他背后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飘屑。

73

长安郊外。清和园。梅林。

张烈静静的看着前方不远处倚栏的那个小小的身影,竟恍有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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